但也有赞成之声,主要是河北派系官员,青州民众生活困苦,正渴盼隋军前去解救,如果收复青州,那么难民就不会涌入河北,能够就地赈济。
消息很快从朝廷流向民间,在太原城内也引发了巨大的争论,到处是在议论这次战役的人们,这甚至比中原大战还要引人瞩目。
不管是反对还是赞成,都改变不了紫微阁作出了决定,军队开始大规模集结,太原粮仓的粮食搬上了船只,一艘艘满载粮食的大船向河北方向驶去,经过汾水、黄河和运河,驶往河间郡。
中午时分,太原北市外的一座酒肆内客人盈门,热闹异常,一张张桌前都在热议这次征伐窦建德的战事,争论已从朝堂蔓延到了民间。
“河北灾情解决了吗?中原的饥民安抚了吗?两大负担还不知该如何解决,现在又要把青州拉进来,这就么个小小的河东,能负担得起这么大的包袱吗?”一名老者痛心疾首,斥责朝廷的这次决定。
另一名中年男子脾气和缓,劝说老者,“戚翁,话不能这么说,青州不拿下就没有负担吗?眼看秋粮歉收已成定局,到时大量的青州饥民必然会涌入河北或者中原,与其背井离乡来讨饭,不如就把他们安置在家乡,我觉得隋军攻打青州就是这个目的。”
另一名酒客叹道:“关键是我们有多少粮食?战争打响,军队调动,钱粮哗哗地就要出去了,如果粮食不多,一场战争就耗完了,还拿什么赈灾?”
“粮食应该多的是,听说上次和唐朝谈判,狠狠宰了唐朝一刀,应该粮食充足,否则楚王殿下不会做出这个决定。”
…
到处都是议论声,其中一名中年酒客慢慢喝着果酒,耳朵却竖得笔直,将众人的议论全部听进耳中。
他不露声色地结了帐,迅速离开了酒肆,此人走进北市,来到一家药铺前,一名伙计迎了出来,“掌柜回来了!”
中年男子点点头,走进了药铺中。
正如隋朝将情报堂设在了平壤,高丽人也同样将触角伸进太原,半年前的王妃遇刺事件后,高丽堂被一网打尽,但两个月前,盖苏文又派来一批高丽堂成员,继续收集隋朝的情报。
和上次杀手型情报人员不同,这一次换成了商人风格,中年男子叫高文景,是一名平壤有名的医生,他成为了这批高丽堂情报人员的头目。
他带领十几名手下,以位于北市的这家药铺为据点,花费高价搜集各种情报,然后用鹰信中转到辽东,最后送往高丽国内城,送到盖苏文手中。
高文景约四十岁左右,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仅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他是一名高丽人。
高文景匆匆走进后院,走进一间屋子,他在桌前坐下,铺开绢纸,用细笔一点点写着最新的情报,‘隋军将发动对青州的战役,引来民间普遍不满。’
当然,这种重大情报,他不可能在酒肆里听几声议论就当真,事实上他已经从朝廷内得到确切消息,隋朝要进攻青州窦建德,在秋收前完成战役。
他去酒肆,只是想听听民意。
写完情报,等墨迹干透了,这才小心卷起,装进一只细竹筒中,这是他们向隋军学来的通信办法,训练信鹰来传递消息,他们的放鹰点在城外,先送去辽东,再从辽东送去高丽国内。
高文景走出房间,将竹筒交给一名伙计,“速将此信送出,不可耽误!”
伙计接过信筒便匆匆走了,高景文这才不紧不慢向药铺前堂走去。
…
在隋朝紫微阁做出决议次日,长安李世民也得到了唐风的紧急情报。
秦王府内堂,李世民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踱步,在桌上放着唐风的紧急情报,另一旁坐着李世民的军师房玄龄。
“殿下,我觉得很奇怪,隋朝的军事行动从来都和紫微阁无关,由杨元庆直接部署,这是隋朝的军政分家原则,一向如此,怎么这一次居然要紫微阁批准?”
“或许这是隋朝开始改制也说不定。”另一边的长孙无忌接口道。
“不可能!”
房玄龄毫不犹豫否定了长孙无忌的想法,“就算杨元庆登基,他也绝不会把军权分给紫微阁,更何况现在他还是楚王,王绪的前车之鉴刚刚不远,他绝不可能把军权交给紫微阁。”
李世民停住了脚步,房玄龄的判断确实有道理,其实他也觉得不太可能,居然由紫微阁批准,就算是走形式,杨元庆也不会在军权上有半点含糊。
“那先生认为是为什么?”李世民注视着房玄龄问道。
房玄龄沉思半晌道:“我觉得这样做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根本没有这回事!”
李世民一惊,“此话怎么说?”
房玄龄冷笑一声,缓缓道:“说实话,我不相信杨元庆会在这个时候攻打青州,青州大旱,他这时攻打青州只会惹来民怨沸腾,隋朝民众恨他又添负担,青州民众恨他兵灾胜旱,如果他聪明一点,利用青州大旱赈济灾民,那他得到的是青州民心,把赈灾不力的恶名留给窦建德,我相信杨元庆心里也明白。”
旁边长孙无忌赞同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如果真要攻打青州,应该无声无息,用雷霆手段结束战役,等我们得到消息,战争便已结束,这才是杨元庆该采取的方案,而不是这样大张旗鼓,让我们抓住机会。”
“那杨元庆这样做,又是什么用意呢?”李世民不解地问道。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三十八章 兵分两路
房玄龄思索良久,还是摇了摇头,“殿下,卑职也百思不得其解,卑职只能推断隋军攻打青州是疑兵之计,但他们真实目的是什么,卑职想不到。”
“这会不会是隋朝诱兵之计。”
长孙无忌沉吟一下道:“或许是隋军故意摆出攻打青州的架势,诱引我们进攻隋朝?”
“不应该是诱兵之计,杨元庆刚和我们完成谈判,他也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不会再来对付我们,这件事肯定和我们无关。”
房玄龄否决了长孙无忌的想法,但他也拿不出一个合理的说法,内堂里沉默了,半晌,李世民道:“这件事我必须向父皇禀报,不管怎样,我不能隐瞒父皇,而且不管隋军是什么目的,我们都该抓住这次机会。”
…
御书房内,李渊正在安慰宇文士及,他和宇文士及相交多年,私交一向很好,而且宇文士及之妹是李渊的昭仪,甚得李渊之宠,私交加上结亲,使李渊对宇文士及也亲睐有加。
这次宇文士及出使隋朝,想重新和妻儿团聚,不料妻子南阳公主对他已恩断情绝,毅然出家为尼。
儿子宇文禅师不愿背负弑君之耻,改为母姓,更名杨禅师,也不愿侍奉唐朝,坚决不肯跟父亲回长安,最后宇文士及妻离子散,黯然返回长安。
回到长安,却又被萧瑀弹劾一状,说他借国事而谋私利,有辱唐使风仪,建议朝廷罢免其官,这使得宇文士及愈加颓废,政事堂召他对证,他也不去,听天由命,一纸罢免诏书便递到了李渊的御案前。
圣上的安慰使宇文士及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苦,跪在地上哀哀恸哭,“臣已家破人亡,纵有相国高官对臣又有何用,不如为民,寻一山僻无人之处,结庐樵渔,终老此生。”
李渊知道宇文士及和南阳公主感情极深,怎奈南阳公主已出家,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他对宇文士及也颇为同情,政事堂对宇文士及的弹劾他并不放在心上。
“宇文爱卿,公主既已绝情,你也要想开一点,其实就算她答应与你团圆,你们也无法再生活在一起,你要明白这一点。”
“臣心里也明白,只是臣形影独单,夜不能眠,这种中年家破失妻的痛苦让臣难以面对,恳请陛下放臣为民。”
“你不用再解释,朕心里明白,大丈夫何患无妻,既然隋朝公主不愿跟你,朕就让大唐公主嫁你,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朕会尽快安排,你就安心为官,不要再自寻烦恼。”
李渊的态度很坚决,虽然宇文士及此时并不想再婚,但他没有选择余地,万般无奈,他只得谢恩告辞。
宇文士及刚刚退下,李渊便问旁边欲言又止的宦官,“有什么事吗?”
“回禀陛下,秦王有紧急事情禀报。”
李渊点了点头,“宣他觐见。”
“陛下有旨,宣秦王觐见!”
…
“陛下有旨,宣秦王觐见!”
一声声高喝传了下去,片刻,李世民跟着一名宦官快步走了进来,他走进了御书房,躬身施礼,“儿臣参见父皇!”
李渊这段时间对李世民颇为满意,起因是李渊打算让李世民兼任关内道总管,但李世民却婉言谢绝,反而极力推荐柴绍为关内道总管,这大大出乎李渊的意料。
这种谦让使李渊大感欣慰,次子世民在他心中的地位无形间又重了几分,李渊笑问道:“皇儿有什么紧急之事要禀报朕?”
“回禀父皇,唐风今天送来一份紧急情报,隋军要攻打青州窦建德。”
说着,李世民将唐风的情报呈给了李渊,李渊脸上笑容消失,变得异常严肃,他匆匆看了一遍唐风,粗浓的眉毛拧成‘一’字型,隋军竟然要进攻青州窦建德。
不过就算这样,李渊也没有勇气再趁机攻打隋朝,刚刚谈判结束,他实在不想再兴波澜。
李渊叹了口气,“皇儿怎么看这件事?”
“启禀父皇,儿臣还是老意见,不管隋朝是否真的攻打窦建德,对我们而言,其实都是一次机会。”
“不行!”
李渊果断地否决李世民的想法,“朕现在需要时间励精图治,不想再和隋朝开战。”
“父皇,儿臣并不是说和隋朝开战,儿臣是指趁隋军无暇难顾,我们可以继续扩大南方的优势。”
李渊终于有点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了,“皇儿的意思是说,攻打萧铣?”
李世民点了点头,躬身道:“父皇,萧铣和来护儿内讧,是他自毁长城,儿臣愿率五万精兵开往荆襄,趁隋朝无暇南顾的良机,一举歼灭萧铣,不再给他翻身的机会。”
李渊凝神思索良久,并没有立刻答应,“这件事朕再和政事堂相国们商量一下。”
…
唐朝政事堂还在争论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继续攻打萧铣,迟迟没有结果,但隋军却在大规模调动,十三万大军越过太行井陉开赴河北,浩浩荡荡向东南方向进发。
这天傍晚,十三万大军抵达了信都郡武强县,由于天色已晚,军队便在县城外的一片旷野里扎下了大营。
士兵们大多已疲惫不堪,吃完晚饭后,便各自入睡休息了,长史李靖走过几座营帐,匆匆向中军大帐走去,在帐门口却遇到了副将秦琼。
“叔宝,总管有什么事吗?”
李靖不知道杨元庆找自己来商量什么要事,事实上,李靖也并不赞同此时进攻青州,李靖认为这个时候,应该以征兵练兵,休养生息为主,刚刚结束中原战役没有多久,便发动青州战役,这会使士兵过于疲劳、
秦琼摇了摇头,“总管没说,只是有重要事情。”
秦琼自有他的细心之处,他拉了一把李靖,低声道:“长史,我觉得这次攻打青州有点蹊跷啊!”
“什么事情蹊跷?”
“既然攻打青州,怎么徐世绩那边一点动静没有,我觉得他的部属应该从西面配合才对。”
秦琼的怀疑是有几分道理,其实李靖也早就感觉有些问题了,最大疑问是这次青州之战竟然是由紫微阁批准,这太不合常理了。
其次,运输军需物资的船队竟然走运河,应该是直接走黄河才对,那样更加便捷,这让李靖也百思不得其解,还有就是杨元庆一路很神秘,从来不和大将们商量军务,这也很反常。
诸般反常之事令李靖疑窦丛生,今天就算杨元庆不召见他们,他也要好好问清楚情况。
“走吧!问问总管,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人快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内,杨元庆正站在沙盘前研究来护儿的行军路线,他早就得到谢思礼的消息,来护儿已经答应归隋,率领五千心腹水军和五十艘大船向位于潞水河口的涿郡军港驶去。
他们应该走长江水道,然后沿着近海航行。路线非常明确,从时间上来看,他们已经走了二十天,差不多也快到军港了。
这次的军事计划可以称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名义上进攻青州,但实际上是准备偷袭高丽,从高丽掠夺物资。
这次计划非常隐蔽,除了献策者裴矩外,其余只有杜如晦和崔君素两个相国知道,再其次就是使者谢思礼,除了包括杨元庆在内的五人外,便再也没有任何人知道此事。
不过军队已到信都郡,便是该分手的时候到了,这时,帐外有亲兵禀报:“启禀总管,李长史和秦副将来了。”
“请他们进来。”
片刻,帐帘一掀,李靖和秦琼走了进来,两人一起躬身施礼,“参见总管!”
“两位不必客气,请过来说话。”
两人走上前,见杨元庆似乎在研究线路,李靖和秦琼对望一眼,李靖笑道:“我们可是有很多疑问,能否请总管替我们解惑?”
杨元庆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们有疑惑,今天把你们找来,就是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情。”
李靖和秦琼没有吭声,等待杨元庆的解释,杨元庆用木杆指着平原郡道:“这次由李长史率十万大军驻扎在平原郡的黄河北岸,保持一种对窦建德军的压迫状态,但不用渡过黄河,只是压而不打,两位明白吗?”
李靖抚掌大笑,“我说嘛!现在打青州并不合适,果然被我猜中了,打青州不过是装装样子。”
秦琼好奇地问道:“总管,如果我们不是打青州,那我们的目标又是哪里?”
杨元庆用木杆一指平壤,“打青州只是掩人耳目,我将亲率三万军,走海路偷袭高丽平壤。”
“进攻高丽!”
李靖和秦琼都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这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杨元庆郑重地点点头,“这件事已经策划了一个月,极为隐秘,现在大军已到了信都郡,该是分手的时候了,我将率三万军北上潞水河口的军港,而你们二人则继续率大军南下,打着我的旗帜,就驻兵在黄河北,造大声势,保持威压之势。”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三十九章 水师新帅
潞水,因流经涿郡潞县而得名,它一路流向东南,最后注入渤海,北上的运河也横贯潞水,使得潞水也成为运河入海的一条重要通道。
运河船只在进入潞水后,再向东行百余里,便驶入了大海,也正是因为这样,潞水河口成为了隋朝水军的基地。
在一片宽阔约数万亩的河湾内,密集地停泊着近千艘大海船,从濡河口过来的最后两百艘大船也驶进了河湾,同时也带来了三千船匠,他们将改变身份,变成驾驶海船的船员。
整个水军基地暂时处于有船无兵的状态,有三千守军保护基地的安全,但随着杨元庆率领三万精锐之军的到来,水军基地内开始热闹起来。
三万士兵开始热火朝天地在岸边营地里搭建帐篷,杨元庆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立马在一座高地上远远眺望着海湾内的情形。
大量河沙随河而至,千万年的堆积,使河口出现一座葫芦状的海湾,这座占地数万亩水域的海湾也就成了水军的天然良港,千年后,这座海湾逐渐演变为陆地,二十几里外的那个葫芦口便成了著名的大沽口。
海湾内千余艘大海船在远处密集排列,船体如山,桅杆如林,遮天蔽日,蔚为壮观。
而靠近河口,又排列着数千艘平底拖船,这是从运河运送军用物资而来的船只,它们停泊在靠近岸边的一片数千亩的水域上。
在前方两里的水中插满了木桩,这排木桩延续数里,将整个水域一分为二,中间是一座水门,两边有水寨哨塔,数百水军在哨塔上巡视,这主要是严防运河船只靠近海船。
这时,远处数十名骑兵疾驰而至,旁边有士兵道:“总管,是来护儿大将军到了!”
杨元庆也看到了为首之人,头戴银盔,须发皆白,虽已年迈,但依旧身手矫健,不亚于年轻人,杨元庆认识他,正是从前的隋朝水军大将来护儿。
从前的隋朝老将在世已经不多,而在隋军中,也只剩下这个来护儿一人,在来护儿身旁,陪同他一同前来之人,还有大将牛进达。
牛进达和秦琼从前都曾是来护儿的部将,后来才转到张须陀帐下。
来护儿是三天前抵达军港,他带来的五千余人,都是水军精锐,这三天时间他都在检查战船,每一艘船都要仔细检查。
这是他的一贯风格,‘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想远征成功,必须要做好充分的战前准备。
杨元庆催马奔下山岗,来护儿飞驰而至,他翻身下马,在杨元庆面前单膝跪下,“老臣来护儿,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翻身下马,上前将他扶起,“老将军免礼!”
他扶起来护儿,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身材雄壮,威风凛凛,不由赞叹一声:“数年未见,老将军依旧宝刀未老,令人欣慰啊!”
来护儿当年和李景关系最好,杨元庆当年为护李景而被免职,使来护儿对杨元庆一直心怀感激,这种感激在时间久了以后,便成了一种信任。
正是有这种信任,来护儿才毅然北上,为杨元庆打江山,也为自己儿孙创下富贵基业。
来护儿也欠身笑道:“十五年前,我和令祖谈及未来,令祖便说,杨家的未来将在殿下身上,我现在才明白,其实令祖说得并不完全正确,应该是说,大隋的未来在殿下身上。”
来护儿毕竟是老将,久历人情世故,他不露痕迹的一句奉承使杨元庆心中十分受用,杨元庆也笑了笑,“家国天下,无家哪有国,没有国又怎能有天下,老将军是我祖父旧部,现在又为我之将,委屈老将军了。”
来护儿叹息一声,“我虽是楚公旧部,怎奈世事无常,玄感之乱,我奉命镇压,也是无奈之事。”
来护儿虽投靠了杨元庆,但他也有一点心病,那就是大业九年和宇文述一起镇压杨玄感,当时他袭击杨玄感后军,死在他手中的杨氏子弟有数十人之多。
这件事他必须要和杨元庆说清楚,否则以后会是一个隐患。
杨元庆也知道来护儿的忧心,他必须替来护儿解开这个心结,才能使来护儿将来忠心自己。
他便淡淡道:“忠君才是为将者本份,来将军始终忠于先帝,忠心于大隋,不为私情所动,这才是令人敬佩之处,我心里自然明白,来将军不要有什么顾忌。”
杨元庆并不是说过去的事情不追究,他是从另一个角度含蓄地告诉来护儿,忠君才是重要,这样既肯定了来护儿当年剿灭杨玄感的正义,同时也告诉来护儿,从前忠于杨广,将来也要忠于他杨元庆,那么奉旨而为就没有问题。
来护儿明白了杨元庆的意思,他心中又是感激,又长长松了口气,杨元庆的表态,也就意味着他将来不会因为杨玄感一案被清算。
来护儿深深施一礼,“殿下解惑,来护儿铭记于心。”
杨元庆笑了笑,转开了话题,“来将军对渤海以及高丽一带的海况十分熟悉,不知现在是否可以出海?”
“回禀总管,现在是九月上旬,再过几天,海面将渐渐以西风为主,那时是出征高丽的良机,这几天应该先让士兵们多乘船,以适应海上航行。”
杨元庆点了点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水军副帅,军队的训练由你全权负责!”
“卑职遵令!”
杨元庆回到了自己大帐,这时,罗士信跟进大帐,他听说来护儿被任命为水军副帅,心中有些担忧,因为杨元庆本人兼任主帅,所以来护儿实际上便掌握了大隋水军。
“总管,卑职听说来护儿在西梁和萧铣争夺兵权,这不是为臣子应该做的事,此人野心极大,总管还是要多少防备一下他。”
杨元庆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也!来护儿在西梁抢夺军权,更多是为了自保,萧铣此人心胸狭窄,无容人之量,且猜忌心极重,他手下大将,立大功者必死无疑,这样的主公,试问有几个手下愿意为他效力?”
说到这,杨元庆又拍了拍罗士信的肩膀道:“一员大将是否忠心,并不在于大将本身,而在于君主的手段和诚意,我以诚待来护儿,以严密的军队制度,使他没有拥兵自重的机会,他必然会忠心耿耿,一如当年他对先帝杨广,你就不会多虑了。”
…
五天后,正如来护儿的判断,西风渐紧,出兵的时刻到来,而从太原运来的各种辎重物资也陆续抵达。
这天上午,隋军举行了出征仪式,斩杀三牲祭旗,三万隋朝最精锐的士兵开始陆续上船,他们中包括五千骑兵,三千重甲步兵,三千强弩兵,除了重甲骑兵没有随军外,其余精锐之军全部跟随杨元庆出征。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攻城重武器,以及火油、粮食等物品,一千一百艘大船组成了这支庞大的远征军。
仅操作大船的船夫就有两万余人,加上三万军士,共计五万余人参与了这次出征高丽的远征。
千帆如云,万桅如林,大旗在西风的吹拂下猎猎招展,杨元庆站在一艘最大的帅船船头,出征在即,望着海天一色,他心中不由豪气万丈。
这时,来护儿大步上前,单膝跪下请示,“启禀总管,战船已全部准备就绪,请总管下令!”
杨元庆点了点头,沉声令道:“船队出发!”
随着一阵战鼓声敲响,帅船拉起主帆,主帆鼓动,向东缓缓驶去,一艘接一艘的大船启动了,船队延绵百余里,浩浩荡荡,向东方进发。
…
从潞河口到高丽半岛并不是很远,要先横渡渤海湾,从渤海海峡驶入东海,也就是后来的黄海,再东北方向疾驶数天便可抵达高丽半岛,在顺风情况下,七八天便可以抵达。
这天下午,船队经过渤海海峡,杨元庆站在船舷,久久凝视着北方的一个黑点,那个黑点便是辽东半岛的最南面,此时的辽东半岛还在高丽的控制之下。
来护儿慢慢走上前,指着远方的半岛道:“那边便是毕奢城,当年卑职率军攻下了毕奢城,本想请先帝将辽东半岛划为大隋疆域,怎么隋军已是强弩之末,先帝也无心再征高丽,仅仅接受对方投降,抓回斛斯政,便撤军回中原了,毕奢城也再次被高丽军夺走,辽东半岛最终成为一个梦想。”
说到这里,来护儿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涌起无限惆怅。
杨元庆的目光也并没有太集中在辽东半岛上,现在大隋的战略重点是在中原,此次远征高丽也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中原,现在谈及控制辽东半岛还为时过早。
“来将军对我们此次出征,有多大的把握?”杨元庆回头笑着问他道。
来护儿的思绪也收了回来,他沉思片刻道:“如果殿下是要灭亡高丽,仅凭三万军还办不到,但如果只是想攻打平壤,应该是可以办到,关键是赶在高丽军主力到来前撤离,卑职唯一担心的就是高丽军主力。”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四十章 釜底抽薪
船舱里放置着一架简单制作的沙盘,主要是平壤一带,包括海路通行,一些主要的山脉和城池,沙盘上也有包括了国内城。
来护儿拾起木杆指向国内城,“从国内城到平壤大约有一百二十里,骑兵一天便可以赶到,届时高丽军里应外合,兵力数倍于我们,对我们攻城不利。”
杨元庆沉思片刻道:“经过隋朝三次征伐,高丽军实力大损,所谓主力也不过十余万人,我的三万精锐并不畏惧,也敢与其一战。”
来护儿苦笑一声,“殿下,问题是高丽人不会拼死一战,他们会骚扰攻城,或者去破坏我们的战船,而且他们会拖,一场战役拖上半年一年,隋军拖不起啊!高丽人素来强悍,一旦隋军想征服他们,他们必然会全民皆兵,群起反抗,而三万军队想灭亡一个国家,真的是不太可能,兵力还是太少,十万大军或许办得到。”
杨元庆点了点头,“我确实没有时间在高丽久拖,这次东征高丽,只能算是奇袭,最多一个月,我们就必须返回河北。”
“可是…”
来护儿忧虑道:“高丽军主力怎么应对,我们需要考虑好方案。”
杨元庆微微一笑,“方案我已经考虑好了,盖苏文一定会配合隋军行动。”
来护儿愕然,他不知道杨元庆这句话的深意。
…
高丽国内城位于北面的鸭渌水畔,距离都城平壤约一百余里,距离辽水不到百里,是高丽北部重要的战略之城。
国内城也是权臣渊氏家族的封地,在隋朝三征高丽时,渊太祚控制的军队并没有倾力而战,而是高丽王的军队奋力作战,使得王军损失惨重,十几万大军只剩下不足三万人。
在高丽战役结束后,高丽国内的局势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渊氏家族控制的军队成为了高丽军主力,自然而然,实力强大的渊太祚便成为了高丽真正的掌权者。
不过渊太祚毕竟比较稳重,很多事情都含而不露,尽管掌握大权,但他对高丽王依然保持着足够的尊重。
而且高丽臣子也大多忠诚于高丽王,平原高元也有足够的权威,君上相下的格局并没有完全被打破。
但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的短短数月内,高丽发生了两件大事,足以严重影响到高丽的政治格局。
一是高丽王高元在去年秋冬时节病逝,由高建武继承了王位,高建武年纪不到三十岁,资历浅薄,尽管有一批大臣忠心于他,但他已经没有了先王高元那样的权威。
其次便是春天的辽东战役中,宰相渊太祚被隋军俘虏,渊太祚的儿子渊盖苏文继承了父亲的军权和相国之位。
但野心勃勃的盖苏文并不像父亲那样含蓄,用柔性的手段夺取权力,盖苏文不是,他锋芒毕露,做的第一件事便成立一支信使军,每天的政务奏折都要从平壤送到国内城给他批阅。
这样一来,高丽国内实际上便出现了两个政治中心,一个在平壤,一个在国内城,他的这种做法令朝臣们极为不满,纷纷斥责他的骄横。
而盖苏文的回应则是暗杀了反对最厉害的王叔高全,用他创立的高丽堂监视朝臣,一连暗杀了五六名反对他的大臣。
一时间,高丽上下人人自危,没有人再敢抨击盖苏文,但恨他入骨的人却更多了,很多大臣也开始收买杀手,准备对他下手。
盖苏文也是害怕被暗杀,这几个月他索性不再去平壤,留在国内城。
这天下午,国内城外来了一队人马,约百余名高丽士兵护卫着几名隋朝文官模样的人,从他们的举止从容,便可判断出,这几人是隋朝的使者。
为首使者正是谢思礼,他在九江郡劝说了来护儿后,又接到了杨元庆的新命令,马不停蹄赶到辽东。
在裴矩提出的这套夺取高丽资源的方案中,有两颗重要的棋子,一颗棋子是擅长水战、熟悉高丽的来护儿,另一颗棋子便是渊太祚,这两颗直接关系到杨元庆高丽策略的成败。
今天谢思礼赶来,便是要布下渊太祚这颗棋子。
一行人来到城下,为首高丽士兵首领高声道:“请转告大将军,隋朝使者从辽东到来。”
谢思礼也上前,对城头高声喊道:“告诉盖苏文,我姓谢,叫做谢思礼!”
…
这段时间盖苏文颇为烦恼,他前些天得到一个消息,隋朝准备把他父亲渊太祚放回来,这着实令他忧心忡忡。
由于渊太祚的意外被俘,使渊氏家族内也展开了一场对兵权的争夺,主要是盖苏文的两个叔父参与争夺。
盖苏文并不占优势,最后在父亲几名老部下的支持下,才夺取军权,成为父亲莫离支的继承人。
莫离支是一种官名,也就是中原王朝的宰相,但盖苏文的这种继承并不是很牢靠。
一方面是高丽王至今没有正式承认他的法定继承地位,按照高丽莫离支的继承规定,必须要等上一任莫离支身死后,下一任才能继承,或者上一任莫离支正式向高丽王辞职,高丽王才会任命下一任。
偏偏渊太祚的意外被俘使莫离支的继承便悬在空中,另一方面,高建武对盖苏文的憎恨,也使他绝不愿意把莫离支之职交给盖苏文。
正是这两方面的影响,使得盖苏文无法名正言顺,只能依靠强权代父行使莫离支之职。
正是这个原因,使盖苏文心中着实忧虑,一旦父亲归来,他的军权还保得住吗?
权力是一种甘甜的毒药,使每一个尝到它美妙滋味的人都无法自拔,盖苏文也是一样,半年多的掌权生涯使他已经无法放弃手中的权力,哪怕是父亲索权,他也不愿意交出手中的大权。
盖苏文曾经派出两名杀手进入太原,企图杀死囚禁中的父亲,但两名杀手最终没有找到囚禁渊太祚之地,只得作罢了。
此时盖苏文已经得到辽东的消息,他的父亲已到了燕郡,准备随时和高丽移交,这让盖苏文焦虑之极,他只敢派人去太原暗杀父亲,然后栽赃给隋朝。
但他却不敢在父亲进入高丽后再动手,那样,叔父和几名父亲的老部将都饶不了他,这几天盖苏文殚尽竭虑,却又无计可施。
房间里,盖苏文如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外禀报,“大将军,城外传来消息,一名隋朝使者到了,请问大将军是否接见?”
盖苏文一惊,隋朝使者居然到了,他略一沉吟问道:“使者叫做什么名字,知道吗?”
“好像是叫谢思礼。”
这个名字使盖苏文毫不犹豫道:“请他到我府中来。”
盖苏文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已经不再像下午那样成热锅上的蚂蚁,略略安静下来,隋朝的使者到来,给了他一线希望。
尤其是谢思礼,他当然知道这个谢思礼是何许人,他名义上是隋朝的兵部侍郎,可实际上,他是杨元庆的心腹,他对隋朝的机密掌握,甚至超过了紫微阁。
盖苏文有一种明悟,谢思礼并不是代表大隋而来,而是代表杨元庆前来,他的到来,必然和自己父亲有关。
大约半个时辰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随即有士兵禀报:“大将军,隋朝使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