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轰隆隆开启,一支八千人的军队从城中杀出,直扑宇文智及的军队…
柳庆的担心并没有错,就在北面数里外的通济渠上,一座军用浮桥已经搭成,李密亲率八万大军正迅速渡过浮桥,向蕲县方向开来,李密在蕲县附近早布满了暗哨,当宇文兄弟发生内讧的消息传来,他立刻点兵杀来。
李密和宇文化及的军队已经对峙了一个冬天,他一直担心自己军队敌不过宇文化及的军队,虽然宇文化及本人很愚蠢,但他手中的军队毕竟是精锐的隋军,李密还是很忌惮,一个冬天他不敢轻易发动进攻,李密也知道,宇文化及和司马德戡的矛盾很深,他们的矛盾迟早会爆发,他耐心地等待机会,今天他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
“魏公,我们抓住了逃兵!”
十几名士兵押来两名被抓住的逃兵,跪在李密面前,李密探身问两人,“你们是谁的部下,为何做逃兵?”
两人战战兢兢道:“我们是宇文化及的部下,宇文智及军队突然杀来,大家都没有准备,四下逃散,想进城,城门却关闭了,我们只好逃回家乡。”
李密眼睛亮了起来,原来是宇文兄弟发生了内讧,这简直就是上天在助他,“传我的命令,加快行军速度!”
八万魏军浩浩荡荡向蕲县县城杀去。
…
蕲县县城内已是一片大乱,宇文化及的军队已出现在三里之外,可以清晰地看见铺天盖地的军队向县城方向杀来,县城外的厮杀已经停止,宇文化及的士兵们惊恐万分,四散奔逃。
这是典型的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宇文兄弟间的内讧,导致李密唾手摘取了胜利果实。
城内的人在四散奔逃,宇文化及已经顾不上他的妻儿,他在十几名亲兵的拼死保护下冲出城门,骑马向江都方向奔逃,许多官员也趁机逃出县城,奔向他们未知的前途,不到一刻钟,铺天盖地杀来的八万大军吞没了小小的蕲县县城。
…
行宫内,少帝杨倓和萧太后被李密士兵们所逼,坐在龙榻上,李密满面春风地走进行宫,他之所以要倾兵来战宇文化及,就是要得到杨倓和萧太后,这样他便有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资本,李密也是关陇贵族出身,他心里很清楚,他不能以乱匪的身份登基,他想成大事,第一步就是要洗去他乱匪的身份,他必须要像杨元庆那样成为监国摄政王,获得正统地位后,再谋求登基,而绝不能直接称帝,李渊、王世充他们走的都是这条路,这是政治上的要求。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答应效忠皇泰帝,重为隋臣,可惜王世充扼断了他从政美梦,使他入主洛阳成为泡影,现在他得到了皇长孙杨倓和萧后,这让李密大喜过望,此时洛阳的皇泰帝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李密在杨倓和萧太后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含泪道:“罪臣李密救驾来迟,让陛下和太皇太后饱受乱贼宇文化及欺辱,臣之罪也!”
杨倓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第二个汉献帝,李密虽然能力比不上曹操,但他的野心一点也不比曹操小。
杨倓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萧后却很世故,她知道只有顺从才能活命,争夺天下那是男人的事,她只想保住自己和倓儿的性命。
“李爱卿免礼平身!”
李密心中狂喜,萧后称他为李爱卿,就认可他的身份了,他起身行礼,“臣谢陛下,谢太皇太后!”
杨倓回头看了一眼萧后,眼中有些不满,萧后却淡淡道:“李爱卿平灭奸贼宇文化及,有功于社稷,大功不可不赏,哀家封你为魏王、尚书令,总管政务大丞相,赐九锡,天下政务皆由可由爱卿决断,不必上奏哀家。”
李密长长松了口气,他想得到的,现在终于得到了。
“臣谢太皇太后之恩,请陛下和太皇太后回后宫休息,容臣处理完乱贼后事,再来请安!”
…
李密走出大殿,士兵们将数十名没有逃走的大臣带了进来,为首大臣正是裴蕴,他心中十分沮丧,他慢了一步,被李密士兵抓住,还有太常卿张恺、户部尚书许弘仁以及尚书右仆射虞世基等人也一并被抓住。
另外,角落里还跪着十几人,宇文智及和司马德戡等人浑身是血,双臂反绑,还有宇文化及的两个儿子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他们也被抓住,捆绑起来,而另一员重要大将陈棱率残军逃走,不知所踪。
李密冷冷看了一眼众人,他走到宇文智及面前,宇文智及跪下低头道:“我愿为魏公效力!”
李密哼了一声,“你应该问自己该怎么死才对!”
他指着宇文智及等人,一声令下,“把这些贼人全部吊死!”
宇文智及吓得瘫倒在地,士兵们如狼似虎冲上来,将他们拖了下去,拖到老远,还有宇文智及等人的求饶声传来。
李密又走到官员们面前,不等他开口,吏部尚书封德彝上前道:“卑职愿为魏公效力!”
李密和封德彝过去的私交很好,他拍了拍封德彝肩膀叹息道:“我知道封公必然会为我效力。”
张恺和许弘仁等人也纷纷表示愿意效力,李密一一笑纳,又走到裴蕴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裴公如何,莫非还想去太原?”
裴蕴叹了口气,躬身道:“魏公不嫌裴蕴失身于贼,裴蕴愿为魏公效力!”
李密眼睛笑得眯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离大统之位又近了一步。
…
宇文化及奔出十几里,身边只剩下两名亲兵,其余亲卫都知道大势已去,都各自奔前途了。
宇文化及又累又饿,他见前方树林边有几块大石,便翻身下马,在大石上坐下,吩咐两名亲兵,“去给我找点清水来!”
两名亲兵却没动,宇文化及一瞪眼怒道:“怎么,我叫不动你们了吗?”
两名亲兵却向他深深施一礼,“我们也要走了,最后向主公行一礼。”
宇文化及一惊,“你们要去哪里?”
一名亲兵道:“我们要去投奔太原,请主公看在我们跟你一场的份上,送一份礼给我们。”
宇文化及心慌意乱,“你们想要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两名亲兵抽出刀,狞笑一声,“我们想要你的项上人头!”
…
柳庆和宇文士及各抢到一匹马,逃出了蕲县城,两人一口气向西奔出二十余里,天已经黑下来了,他们见后面没有追兵,这才惊魂稍定。
柳庆长长叹了口气道:“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是我的责任啊!”
宇文士及知道原委是由司马德戡引起,其实和柳庆并没有关系,现在他关系是自己的前途,便问道:“我打算去投靠李渊,我和他私交极好,柳兄可愿和我同去?”
柳庆摇了摇头,“我要回巴蜀,探望妻儿,然后隐居深山,不想再入仕了,祝宇文兄一路保重!”
宇文士及心里明白,是因为他背负弑君之名,他也不勉强,点了点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们各自保重吧!”
两人拱手行一礼,宇文士及抽一鞭战马,向西驰马而去,柳庆望着他走远,他望着茫茫四野,忍不住仰天长啸一声,“柳庆已死,我皇甫诩该回家了!”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五十七章 杨家有女
宇文兄弟内讧,被李密渔翁得利之事很快便传遍了天下,这件事却让窦建德骤然紧张起来,他没有想到宇文化及这么快就完蛋了,李密没有宇文化及的牵制,自己还有机会占领青州六郡吗?
窦建德心中十分担忧,青州六郡是自己唯一的退路,他应该早一点将它夺取,造成即成事实,逼李密不得不接受,现在有点晚了,这让窦建德感到十分懊悔。
孔德绍在一旁明白窦建德的意思,他微微一笑,“王爷不必担心,现在李密远远没有解套,夺取青州还来得及。”
“你说什么?”窦建德回头望着孔德绍,眼中露出期望之色。
孔德绍不慌不忙说:“王爷忘记了吗?还有王世充,如果卑职没有猜错的话,王世充拿下洛阳大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夺取洛口仓,解决他的粮食危机,现在李密干掉了宇文化及,王世充焉能不急,卑职想,这两天王世充一定在猛攻洛口城,赶在李密回兵之前夺下洛口城。”
窦建德眉头微皱,有点不太相信,“这只是你的假设,如果王世充没有这样想,那后面的一切都推翻了。”
孔德绍实际上已经得到了王世充攻打洛口城的消息,只是他瞒住了窦建德,他要用这件事在窦建德面前表现他的远见和智谋。
“卑职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对王世充而言,粮食问题是他最大的危机,杨元庆可以支援他一次,不可能无限制地支援下去,他只有拿下洛口城,他才有活下去的机会,所以卑职认为,他必然会攻打洛口城。”
窦建德见他十分自信,心中也信了几分,点点头,“但愿你的判断没有错,如果真是那样,那么我还有机会。”
话音刚落,一名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王爷,洛阳有紧急情报!”
窦建德一怔,连忙令道:“拿进来!”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房间,将一管鹰信递上,窦建德接过鹰信,打开来匆匆看了一遍,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孔德绍一眼,孔德绍心中立刻紧张起来,可千万别让窦建德戳穿自己的把戏。
窦建德慢慢坐下,半晌,叹了口气说:“先生果然很高明,王世充已经夺取了洛口城和虎牢关,王伯当败逃荥阳。”
孔德绍大喜过望,王世充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他急道:“这样一来,李密必然要回兵洛口,现在他是被王世充牵制住,卑职有两计,可让王爷稳稳拿下青州。”
孔德绍的料事如神令窦建德十分钦佩,如果说他之前还是有点怀念宋正本,那么一刻,宋正本的影子在他脑海里已被驱逐得无影无踪,孔德绍正式成为他的谋主,尽管他的阴谋论让窦建德有点不喜欢。
“先生请说,哪两个计策?”
“第一计叫做高帽计,卑职没有料错的话,李密已经得到了皇长孙和萧后,他是想挟天子以诸侯,当然他也只能令一令我们这些人,杨元庆和李渊都不会睬他,他的野心是为了登基称帝,那么我们就顺从他,认他为主,给他送一个大大的高帽,在把杨元庆不要的那些珠宝美人给他送去,有了这个人情,等我们夺取青州时,他也不好说什么了。”
窦建德闭目想了一想,其实李密本来就是盟主,只不过这一年大家都有点淡了,现在强调一下也好,弯下腰,低调才能为王,孔德绍这个高帽计不错,让李密去做出头鸟。
“那第二计呢?”
孔德绍见窦建德眼中有赞许之色,他心中更加振奋,连忙道:“第二计叫做捆绑计,我们请求和李密结盟,共同对付杨元庆,我想他一定会态度暧昧,既不会答应,也不会反对,然后我们最后请求他支援,作为盟主,他一定会有所表示,出兵几千人来意思意思,这样一来,他就和我们利益绑在一起,等我们以后退到青州时,他才会无话可说,毕竟这是我们两家共同的战役。”
虽然窦建德承认孔德绍的方案不错,但他心中有点不痛快,他不想听到‘退到青州’四个字,难道自己就一定会被杨元庆打败吗?窦建德忽然有一点兴致萧索,点点头,“我知道了,让我再考虑考虑,你退下吧!”
孔德绍敏感地察觉到了窦建德心中的不快,可他又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心中惶然,只得躬身行一礼,“卑职告退!”他慢慢退下来去。
房间里只剩下窦建德一人,他注视着屋顶,心中却在考虑着和杨元庆的大战,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他,都认为他必败,难道自己一定会败了吗?一股勇烈之火在窦建德心中燃起,他就不信,他集三十万大军,还打不过杨元庆。
…
太原城楚王府,杨元庆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房里,他今天有点感恙,没有去朝廷,在家中享受中难得片刻闲暇。
房间里没有点火盆,空气中已经有了几分暖意,冬天的寒冷已经渐渐去了,可以听见小鸟在空中喳喳的叫声,窗外几株梅树开得正艳丽,一树雪白,一树嫣红,仿佛两个少女在春天里竞相争妍。
此时杨元庆目光更多是望着树下的两个正在丝绣梅花的女孩,一个是他长女杨冰,另外一个是他次女杨思华,长女已经十岁了,而次女也快八岁,两个女孩并肩坐在一起,就像两把水灵灵的嫩葱,充满了女孩儿的灵性和娇嫩。
这个两个女儿都是他的宝贝,杨元庆承认,相对于儿子,他要更加疼爱女儿一点,尤其这两个小精灵,明明后花园里有十几株梅树,看得更加灿烂艳丽,她们却不去,偏偏要跑到自己眼皮底下来绣花。
杨元庆眼中露出慈爱的目光,他知道两个女儿都渴望得到父亲的疼爱,这让他心中也生出几分歉疚,他陪同孩子的时间太少了。
“你们两个,拿给我看看!”杨元庆笑着对两个女儿道。
他这句话一出,原本文文静静在绣花的两个乖乖女,几乎同时跳了起来,拿着她们手中的绣绷跑了进来。
“爹爹,看我的!”
“先看我的!”
两个文静的女儿变成小山雀一般,在房中叽叽喳喳,吵成一团,杨元庆把两个女儿搂在怀中,感受着她娇弱的身躯,这是他的孩子,流着他的血脉,杨元庆接过她们的绣绷,绣得都是梅花,栩栩如生,格外的精致,杨元庆也忍不住赞扬起来,“嗯!绣得好,是谁教你们的?”
“是莲姨,她绣得更好,她绣的鱼,大家都以为是活的。”
杨元庆竟不知阿莲有这个本事,今晚倒要欣赏一下她的绣品,这时,门开了,门口传来裴敏秋惊讶的声音,“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内书房,除了裴敏秋、张出尘和江佩华,其他人都不能进来,孩子更不能随意进来,裴敏秋却没想冰儿和华儿竟然在这里。
两个小娘都低下头,心中胆怯,她们知道自己触犯了家规,父亲的内书房不准她们进来,杨元庆笑着给她们求情,“这次是我叫她们进来的,应该不怪她们。”
裴敏秋当然要给丈夫面子,她摇摇头,“既然这次是爹爹叫你们进来,你原谅你们,下次若再让我撞见,我可不饶你们。”
两个小娘低头对视一眼,悄悄吐了一下舌头,乖乖地低头走了,望着她们背影,裴敏秋摇摇头,有些不信地问杨元庆,“夫君,真是你叫她们进来的?”
杨元庆苦笑一声,“两个小娘巴巴儿跑到我院子里梅树下绣花,我能不叫她们进来吗?”
‘嗤!’的一声,裴敏秋笑出声来,手中的茶碗险些打翻,她连忙把茶碗放在桌上,抿嘴笑道:“这两个古怪精灵,不知是谁出的主意,回头非问问她们不可。”
“这倒不必了,她们心中好容易对父亲有了崇高的形象,你这一问,形象可就塌了。”
“跟你开个玩笑,咦!好像感恙已经好了嘛!”
杨元庆呵呵一笑,“两个女儿就是最好的药,有她们在,什么病都好了。”
“你呀!就喜欢宠她们,等她们长大出嫁,估计你就要哭了。”
这时,裴敏秋发现桌上放着两本奏疏,上面贴着红丝带,这表示极其重要,早上她来清理书房时还没见,这是几时送来的,她心中微微一惊,难道又要打仗了吗?
“夫君,是不是河北又要开战了?”
“差不多吧!窦建德三十万大军云集河间郡,过两天,我又要去河北了,不过这两本奏疏却和河北无关,一本是李密灭了宇文化及,另一本是王世充攻下了洛口城,一个咬一个的尾巴。”
“哎!”
裴敏秋轻轻叹了口气,“这没完没了地打下去,苦的都是天下黎民。”
杨元庆点点头,这个他也深有感触,但是没有办法,为了天下统一,他就必须打下去,这时,杨元庆忽然想到一件事,对裴敏秋道:“到秋天科举前你提醒我一件事,到时候会有一个叫皇甫乔的年轻人来参加科举,我可能会忘记,你帮我记住。”
“嗯!我会记住,只是这皇甫乔是谁?”裴敏秋疑惑地问道。
“一个故人之子,我答应过他,给他儿子一个前途。”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五十八章 稳住李唐
次日上午,晋阳宫紫微阁内,杨元庆召开了军国会议,河北战役即将拉开,这一次隋军将投入倾国之军,以对抗窦建德三十万大军。
“各位大臣,目前隋军共有十七万军队,考虑到必要的边境防御,隋军不可能把所有军队都投入到河北战役,但为了确保河北战役的胜利,至少要投入十四万军队,这样,留在河东和边境只有三万人,防御的压力很大。”
会议上,十几名重臣分坐两列,杨元庆坐在正面,他注视着五位相国和各部寺的主官,缓缓对众人道:“我有两个方案,一个方案是在河东募兵五万,投入到边境的防御,另一个方案是暂不募兵,用怀柔手段稳住敌人,我想听一听大家的意见。”
议事堂内十分安静,众人都在默默沉思,杨元庆向苏威微微点头,“苏相国,你是朝中元老,你先说吧!”
或许是人越老,虚荣心越强的缘故,杨元庆的尊重让苏威心中着实得意,昨天下午,杨元庆已经把今天的议事内容传给了大家,每个人昨晚都考虑过了,苏威也考虑了一夜,虽然他虚荣心极强,但仅从政务而言,苏威有着丰富的经验,看问题也比较透彻。
苏威捋须沉吟一下道:“老臣昨晚也考虑了很久,如果是冬天发动这场战役,募兵其实无妨,但现在正是春耕大忙之时,家家户户都在忙碌着耕田种地,同时还要负责翻耕军田,如果现在募军,可能并不是很妥当。”
其实这也是杨元庆担忧,此时正值春耕大忙,农业是一国稳定之根本,如果因募兵耽误的春耕,影响农业,造成粮食减产,这样会得不偿失,杨元庆不仅仅是军事统帅,他更是摄政王、尚书令,他不能只考虑战争,民生对他而言也极其重要。
突厥方面,隋朝已经和突厥处罗可汗达成了和解,暂时解除了北方的威胁,而南面的王世充正和李密交战,他们都无暇北顾,对隋朝威胁最大的还是关陇的唐军。
尽管隋唐已达成了和解协议,但杨元庆已得到消息,李世民在西平郡大败梁师都,西秦四万大军已经投降,梁师都自焚而亡,唐朝已经平定了西部大患,他们会不会趁隋军和窦建德在河北大战的机会撕毁协议,发动进攻,这令杨元庆感到担忧。
旁边裴矩明白杨元庆的担忧,他微微笑道:“唐朝毕竟不是窦建德和李密那种枭雄势力,只考虑利益而不考虑影响,他们毕竟是一个正式王朝,他们是以朝廷的名义和我们达成和解协议,他不会轻易自毁名誉,如果他们撕毁协议,他们会失信于天下,天下人何以再相信他们?”
杜如晦笑着接口道:“我也赞成苏相国和裴相国之言,唐朝虽然平定了梁师都之乱,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可以发动对东方的战争,相反,我认为他们之所以和我们签订和解协议,并不是因为薛举或者梁师都之乱,而是他们也急于恢复生产,稳定内部局势,攘外必先安内,他们至少需要半年多时间才能稳定住内部局势,所以支撑用怀柔手段稳住唐朝,而不要急于募兵,另外,可以把主要兵力集中在河东郡,这样就算唐朝冒天下之大不韪,撕毁和解协议,那他们也只能向关北六郡进军,而伤不到河东主体,对我们损失也不大。”
众人一一建议,意见都渐渐统一,现在唐朝的威胁并不大,没有必要为募兵而影响春耕,杨元庆也最终决定接受大家的意见。
“好吧!为了确保河东万无一失,我们有必要再和唐朝接触一下,强调一下去年签署的和解协议,杜相国,就麻烦你再去一趟长安。”
杜如晦点点头,“事不宜迟,属下今天下午就出发!”
…
长安城的气氛明显比去年年末热烈起来,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春天到来的缘故,而是因为唐军在西平郡打了大胜仗,秦王李世民率五万唐军在西平郡一战击溃了梁师都部,西秦军四万余人投降,梁师都也自焚而亡,彻底拔掉了这根钉在唐朝脊背上的芒刺,支持梁师都的吐谷浑可汗也亲自来长安臣服,送牛羊五十万头赔罪。
这次久违大胜仗一举扫掉了笼罩在长安天空中的阴云,使长安的天气变得晴朗起来,满城欢庆,唐帝李渊特地加封秦王李世民为尚书令。
就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中,隋朝使臣杜如晦抵达了长安城。
皇城太极宫御书房内,李渊正和太子李建成、相国萧瑀以及吏部尚书陈叔达商议着隋使到来之事。
虽然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西秦军的胜利是一场久违的胜利,是一件振奋民心军心的大事,但对唐朝高层来说,这其实不过是一场政治较量后的结果,裴寂被调为西川安抚使后,李世民在朝中势力大降,为了挽回朝中不利的颓势,于是便有了平凉郡大捷。
这就是李渊调走裴寂的真正原因,向李世民施压,逼他拿下平凉郡,如果李世民再没有动静,李渊就会直接任命李神通来接替李世民的主将之职。
李渊心里很清楚,军心不稳、军心即将崩溃,需要安抚军心,其实只是李世民的一个借口,他是要拖延西征的时间,而逐渐掌控军权,当然,李渊并不反对李世民掌控军权,毕竟是他的儿子。
只是李世民为了掌控军权拖延了太长的时间,这就让李渊有些不满,军队作战需要耗费大量的钱粮,国库已经难以支撑。
而且很多重臣都看出来,在薛举暴亡之时,他的两个儿子发生内讧,这其实就是最好灭掉西秦的机会,但李世民却按兵不动,浪费了这次良机,这让很多大臣都颇有微词,李渊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所以这次西平郡大捷,在高层内部并没有引起太多激动,大家都以一种平静的心态视之,相反,隋军攻克幽州和即将发动对窦建德的战争,却引起了唐朝内部的震惊和极大关注。
“陛下,隋使此行的目的很明显,这是隋军要发动河北战役的先兆,微臣听说窦建德集结了三十万大军,隋军必然也会倾力应对,这样一来,河东兵力空虚,隋使这时候到来就可以理解了,就是要稳住我们。”
说话的是相国萧瑀,他思维敏捷,眼光锐利,能看透问题的实质,深受李渊信任,在朝政事务上,他隐隐取代了裴寂,成为朝廷第一权臣,不过为人正直低调,没有参与到李氏家族的内部斗争中,这也让李渊对他更加信任。
李渊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也意识到这一点,此时正值唐军平定了梁师都之乱,唐军没有了后顾之忧,李渊也有点禁不住诱惑了,太原是他龙兴之地,他将河东看得极重,虽然被杨元庆夺走,但李渊始终耿耿于怀,现在河东兵力空虚,这是一次千载难逢之机。
李渊迟疑一下道:“朕在考虑,我们有没有可能利用这次机会夺回河东?”
“父皇,这绝对不妥!”
李建成当即反对,“我们和隋廷签署了和解协议,这是以朝廷的名义签署,如果我们撕毁这个协议,那就会让我们失信于天下,人以信立身,国以信立本,如果失信,不仅会使天下对李唐寒心,也会使朝臣离心,父皇,得河东而失大义,儿臣不赞成。”
李渊沉思不语,这时,萧瑀从另一个更加务实的角度劝他,“陛下,太子所言失信是一回事,另外我能不能拿下河东则是另一回事,如果我们出兵河东,杨元庆必然会放弃和窦建德之战,率主力大军回援,对他来说,区别只是晚一点拿下窦建德,而对于我们,却是河东没有拿下,反而损兵折将,同时失信于天下,陛下,代价太大了。”
李渊点了点头,又问陈叔达,“陈尚书怎么看?”
陈叔达是陈朝贵族,学识、才干皆佳,他原本是绛郡太守,李渊起兵时,他献绛郡投降,后被封为黄门侍郎,裴寂辞去吏部尚书之位,由陈叔达接任,但此时他还没有入相,直到年初相国窦威去世,太子李建成极力推荐陈叔达为相,陈叔达正式接替窦威的相位,成为唐朝相国的五相之一。
李渊也是有意识地在削弱关陇贵族的势力,虽然他因为得到关陇贵族的全力支持而迅速坐稳了关中,但关陇贵族的强势也使李渊非常被动。
但由于山东士族支持新隋,使李渊一时找不到和关陇贵族对抗势力,他便渐渐引进了南方士族,如萧瑀和陈叔达,他要培养一个能和关陇贵族对抗的新势力集团,所以陈叔达才能在短短的数月内接连被提升,就是这个缘故。
陈叔达躬身道:“陛下,我们刚到关中便遇到了薛举发难,紧接着丢失河东,数败于北隋,到今天好容易才平息梁师都,关中民众从未得到休息,一直处于战争的重压之下,现在长安虽然米价还算稳定,但各种物资匮乏,陛下,现在民心思定,臣以为,不宜再发动战争,应以内政为主。”
太子和三个大臣的一致反对,使李渊终于打消了趁机进攻河东的念头,他点点头,“好吧!萧相国,隋使就由你来接待,告诉他们,我大唐是仁信之朝,既已签署了和解协议,就绝不会出尔反尔。”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五十九章 兄弟反目
“愚蠢!”
秦王府书房内,李世民怒不可遏,禁不住骂了起来,他刚刚得到消息,父皇竟然准备放弃这次攻打河东良机,竟然被一纸协议捆住了手脚,他心中恼恨之极。
给他送来消息的是户部尚书窦琎,由于李世民和窦轨在陇西共同对付西秦国,两人建立了良好的个人关系,这也使得窦家渐渐偏向了李世民。
由于窦威在年初去世,本来应该是由窦琎接替窦威为相,不料太子李建成却极力推荐陈叔达,使窦家相位落空,这使得窦家对太子非常不满,反过来更加紧密了李世民和窦家的关系。
事实上唐朝高层也有着激烈的派系斗争,裴寂、刘文静、独孤震、萧瑀、窦威,这是唐朝五相,五相本来是比较平衡的权力结构,刘文静和独孤震支持太子建成,裴寂和窦威则支持秦王李世民,而萧瑀是中间派。
但窦威去世后,朝廷上下一致认为应该是由窦琎入相,但太子李建成却极力推荐陈叔达,李渊也是考虑要削弱关陇贵族的势力,便改变了众人的预期,升陈叔达成为相国,太子势力一下子占了三个名额,李世民的势力大弱,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巨大的政治压力使李世民不得不结束河湟的战役,回京出任尚书令,以弥补他在朝廷势力的削弱,不过他这个尚书令和杨元庆的尚书令完全不同,仅仅只是一个名份,没有任何实权,这让凯旋而归的李世民极为郁闷。
不过李世民也明白,自己在军事上的强势,必然会使父皇在政治上扶持太子,使太子形成政治上的强势,如果自己军事上强势,政治上再强势的话,就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这是父皇绝不能容忍。
李世民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问窦琎,“父皇是什么态度,难道父皇就这么支持他们的所谓大义?”
窦琎躬身行一礼,“启禀殿下,听说圣上本来是想趁机攻打河东,但被太子等人说服,放弃了进攻河东的想法。”
“不行,我要去劝说父皇,隋军攻打河北,河东兵力空虚,这个机会我们若放弃,将来必将追悔莫及。”
李世民再也坐不住,他要趁这件事没有最后落子之前,说服父皇回心转意,李世民离开府邸,匆匆向皇宫而去。
他一路来到御书房门前,有宦官替他进去禀报,李世民背着手在御书房门前来回踱步,隋军夺取幽州之事也使他深感忧虑,杨元庆夺取幽州,已经走出扩张的第一步,而唐军却因弘农郡的失败,困守在关中。
如果说从前唐军只有河东之地,在实力上要略逊于夺取关陇河西以及巴蜀的唐朝,那么隋军一旦夺取河北,河东河北连成一片,就形成了和唐朝分庭抗衡之势。
杨元庆现在已经成为他们的第一劲敌,对付如此劲敌,父皇居然还要讲大义,简直就是宋襄公第二。
“殿下!”
一名宦官在御书房门口道:“圣上宣殿下觐见!”
李世民整理一下衣冠,快步走进了御书房,御书房内,李渊正和太子建成商议着科举之事,下个月,唐朝也要举行立国后的第一次科举,选天下之才,这里面有大量的细节事务需要处理,李建成便主动请缨,担任这次科举的总筹备人。
父子二人正在商议时,李世民走了进来,跪下给父亲磕头,“儿臣向父皇请安!”
一般大臣是不需要向皇帝下跪,但李世民是以儿子的身份参见父亲,因此他的礼节显得格外敬重。
李渊虽然对李世民迟迟不发动剿灭梁师都的战役有所不满,但这毕竟是他所器重的儿子,而且李世民以极少的损失大败梁师都,得到四万余降卒和几万匹战马,这又让李渊极为高兴。
李渊笑呵呵道:“皇儿不必多礼,这里只有我们父子三人,随意一点好。”
“谢父皇!”
李世民站起身又给大哥建成行一礼,李建成点点头,“二弟坐下说话吧!”
李世民坐下来,先欠身道:“儿臣先要感谢父皇的赏赐!”
河湟战役结束后,吐谷浑作为赔礼,献给唐朝二十万头牛和三十万只羊,李渊将他们全部赏给李世民的军队,李世民则分赏给了手下将士,让他们牛羊带回家,这使他进一步赢得了军心。
李渊点点头,“那是将士们立功应得的赏赐,皇儿就为这个而来吗?”
“不!儿臣是为隋使之事而来。”
旁边李建成的脸色立刻变得有些凝重起来,他就隐隐猜到二弟或许是为隋军之事而来,现在果然被他猜对了。
李渊眼中也闪过一丝讶色,他迅速掩饰住不安的神色,微微笑道:“隋使是来恭贺我们剿灭梁师都,皇儿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李世民目光略略瞥了李建成一眼,他不希望兄长此时在旁边,可大哥显然没有离去的意思,箭已上弦,不容李世民不发。
“父皇,隋朝是我们的第一劲敌,从前是,现在是,将来更是,现在他们主力远征河北,河东空虚,这是打击隋朝,夺回河东千载难逢之良机,如果我们放弃这次机会,那么以后我们就再没有机会,父皇,机不可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