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也有点于心不忍,上前求情:“总管,他毕竟是去立功,不是存心犯过,就饶恕他一次吧!”
杨元庆背着手冷冷看了他一眼,“秦将军,我听说你治军极严,难道你的治军严也是分人而论吗?”
秦琼脸一红,万分羞愧道:“总管说得对,军纪如山,无论是谁都不能轻饶,卑职知错!”
杨元庆转身向中军大帐走去,“命所有偏将以上将领全部到中军大帐内集中!”
片刻,数十名将领从各处赶来,聚集到总管的中军大帐内,只见中军大帐内放在两副担架,一副担架内是一具尸体,另一副担架内却是程咬金,被打得皮开肉绽,趴在担架上哼哼叽叽,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杨元庆手一摆,众人立刻安静下来,他指着尸体道:“这具尸体是罗艺军中副将高文通,被谢将军伏击,他逃出来,却又被人暗算,我以为他逃回了北平郡,没想到他居然死了,可以说这具尸体关系到整个幽州战局。”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总管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杨元庆又一指程咬金,对众人道:“程将军率兵去巡哨,却夜不归营,直接违反了军法第二十四条,巡哨没有事先请示而夜不归营者,主使杖一百,从者杖八十,所以程将军被重打一百军棍,他率领的三百士兵也各杖八十。”
杨元庆又注视着程咬金,“程将军,你服不服?”
程咬金小声嘟囔,“军法后面还有一句,不服加倍处罚,我敢不服吗?”
‘砰!’杨元庆一拍桌子,冷冷道:“我再问你一次,你服还是不服?”
程咬金也明白,总管是要借题要发挥,严肃军纪,只是为什么会找到自己,真他娘的倒霉,他连声道:“卑职服气,服气!”
“处罚之事就此结束,各位将军,军法如山,无论是何人,感触犯军法者,一概严惩不饶。”
大帐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敢说话,杨元庆很满意这个效果,他相信三百名骑兵被杖打也让所有士兵都看到了,尽管他明白这三百骑兵的无辜,但为了立军法之威,就需要有人受委屈。
杨元庆又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程将军之罪也并非彻夜不归,而是他没有及时派人来禀报,没有事先请令而擅自行动,但这一次他立下了大功,他找到了高文通的尸体,这才让我们知道,高文通已经被罗艺所杀,就凭这一点,我要重赏他。”
“程将军!”
“末将在…”
程咬金抬起头,声音颤抖起来,眼睛里射出激动之光,自己要被重赏吗?这一刻他被重打一百军棍的怨念已经无影无踪。
杨元庆微微一笑,“我赏你绢三千匹,加封你东阿县伯之爵,跟随你的三百名将士,每人赏绢百匹!”
大帐内一片轰然,程咬金竟然被封爵了,程咬金的嘴张大得可以塞进五颗白煮蛋,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不过是想去喝一杯酒罢了,如果有可能,再调戏一下村中小娘,却没想到最后却换来做梦也得不到的爵位,还有三千匹绢。
杨元庆笑而不言,程咬金封爵不过是将他所立的功劳合在一起一并奖赏罢了。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四十章 罗高离心
隋朝的北平郡位于今天的唐山以东,也就是唐朝的卢龙节度府,北面便是临榆关,是联系河北和辽东的咽喉要道,北平郡也是属于幽州地界,但今天却被高开道所占。
高开道拥有大军十万余人,自称燕王,和魏刀儿一样,他也是竭泽而渔,辽东和北平郡十四岁以上男子必须从军,农业荒废,饥民遍野,他之所以能撑下来,一方面靠罗艺给他一点粮食补助,另一方面也是得益于高丽之战后留在辽东的一点粮食。
高开道没有兵源,他的十万大军死一个则少一个,当他两万军队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时,令高开道感到无比心痛,也使他对隋军生出一丝惧意,和罗艺联合作战的心思有些动摇了。
更让高开道感到难过的是兄弟高文通之死,高文通是他的胞弟,也是他在世间唯一的亲人,如今兄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罗艺派人告诉他,他的兄弟死在被隋军伏击的乱军之中,这个结果令高开道难以接受,但兄弟至今没有半点消息,高开道明白,事实上兄弟已经阵亡了。
卢龙城内的军衙里,高开道正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高开道今年四十余岁,长得身材魁梧,头大如巴斗,相貌凶狠,武艺高强,和兄弟高文通长得十分相像,但和高文通不同的是,高开道十分狡诈,且心细如发,完全不像他兄弟那般愚蠢。
一旁,他的谋主孙嘉延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他,“王爷,唇亡齿寒,如果罗艺完蛋了,下一个必然就轮到辽东军,为了我们自己的生死存亡,属下认为,将军确实应该和幽州军联合对付隋军。”
孙嘉延是渤海郡,最早是格谦的记室参军,格谦败亡后,他跟着高开道北撤,渐渐得到高开道的信任而成为他的谋主,高开道在去年吞并辽东另一支反贼高昙晟的军队,就是孙嘉延摆下的鸿门宴计,自此,高开道几乎对孙嘉延的建议言听计从。
这一次高开道和罗艺的联合也是孙嘉延一力促成,但两万军的全军覆没给了高开道极其沉重的打击,他的联合之心开始动摇起来。
高开道叹了口气道:“可是他罗艺明知我兄弟是去送死,他却不阻拦,也不派援军,眼睁睁看着两万军队全军覆没,却不向我道歉,现在又要我继续出兵,这让我情何以堪。”
“属下认为罗艺肯定劝阻了二将军,但二将军听不进他的劝告,王爷应该了解二将军的性格,而且又是晚上…”
孙嘉延看出了高开道的心思,口口声声说是因为罗艺不仁义,但实际上他是惧怕隋军,怕他手中的一点点兵力都打光。
孙嘉延连忙又劝他道:“两万军被击溃并非是我们的战斗力不强,一方面是夜间作战,在狭窄的谷地内被伏击,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可能在如此逆境中反败为胜,只是败多败少的问题,另一方面,那两万军只是辽东土军,训练不足,士气不高,如果是王爷手中的燕军,或许情况又不一样了。”
高开道手中有两支军队,一支是他从豆子岗带来的三万老兵,都在鏖战多年的乱匪,极为骁勇善战,被称为燕军,另外七万人是从辽东乱匪高昙晟手中接管的军队,被称为辽东军,士气和战斗力都很弱,这次全军覆没的两万人便是辽东军。
高开道又叹了口气,“或许先生说得有点道理。”
孙嘉延见高开道已经被说动,他便使出了杀手锏,“二将军阵亡,令全军上下哀悼,难道王爷不想为二将军报仇,让他白白死在隋军手中吗?”
高开道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怒火,高文通是他胞弟,是他唯一的亲人,就这么死在隋军手中,他怎么能善罢甘休。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王爷,隋军使者来了,就在城外。”
这个突然的消息让高开道愣住了,隋军使者来做什么?孙嘉延腾地站了起来,急道:“王爷不可见隋使,他们一定是来挑拨离间,须杀之!”
亲兵走上前在高开道耳边低语几句,高开道眼睛渐渐眯缝起来,他站起身说:“我还是去看看吧!”
他不理会孙嘉延,快步向屋外走去,孙嘉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急忙跟着走了出去。
西城门外,一队由十几名隋军组成的使团静静地等候在官道上,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辆马车,四周千余名高开道的士兵将他们团团包围,如临大敌。
“王爷驾到!”
城头一声高喝,高开道在数百亲卫的簇拥下从城内骑马奔出,士兵们纷纷闪开一条路,高开道翻身下马,他也不和隋使打招呼,厉声喝问:“我兄弟的尸首在哪里?”
他看到后面的马车,快步走上去,一把扯下帘子,马车上放着的正是兄弟高文通的尸体,他慢慢揭开幔布,凝视着兄弟赤裸的身子,眼睛渐渐红了起来。
良久,他从马车上下来,嘶哑着嗓子问:“谁是使者?”
一名文职军官上前拱手施礼,“在下是隋军仓曹副参军施荣,奉总管之命给高将军送一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高开道:“这是我家总管的亲笔信!”
高开道接过信,信封上写着:‘大隋尚书令、楚王兼并州总管杨元庆致高开道将军’, 高开道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辽东军虽为隋军所歼,但令弟并非隋军所杀。’
这时,孙嘉延也赶到了,他凑上前看了一眼信,立刻摇头道:“不可能,肯定是隋军所杀!”
高开道叹息一声,“我看过文通的尸体,不是战场上阵亡,而是被人偷袭所杀,而且杨元庆也说不是他所杀。”
孙嘉延急道:“杨元庆当然不会承认,他说不是他隋军所杀,王爷就相信吗?”
高开道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杨元庆是什么人,他就是大隋的皇帝,你以为他会降低自己身份吗?他既然说不是隋军所杀,那肯定就不是隋军所为,这有什么不能相信!”
高开道重重哼了一声,眼中射出凶光,咬牙切齿道:“我明白了,这一定是文通已从战场逃出,却被罗艺半路截杀,想嫁祸隋军,逼我再出兵,否则他为什么不去救援?”
孙嘉延暗叹,好不容易才说服高开道,却被杨元庆的一封信给毁了,他实在不甘心,又劝道:“王爷,隋军是虎,他们灭了幽州,下一个就是我们,应该以大局为重,先对付了隋军,再和罗艺算帐。”
高开道摇了摇头,“隋军是虎,罗艺就是狼,我不想被虎噬,更不想被狼吃,我已经决定,谁也不帮。”
他回头喝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撤出北平郡,退回辽东!”

高开道的五万大军在当天便向临榆关撤退,放弃了北平郡,高开道命心腹大将张金树率一万精锐燕军镇守临榆关,扼断隋军北上辽东的通道,他本人则率大军返回了燕郡。
随着高开道的撤军,隋军也开始向东发动了攻势,杨元庆留五千军队严守易县,他亲率五万大军一步步向涞水县进军。
此时,罗艺已经暂时返回幽州,涞水县由大将薛万彻率两万军驻守,迫于隋军强大的压力,薛万彻被迫放弃涞水县撤回到涿郡。
下午时分,五万隋军抵达了涞水县,在县城外扎下了大营。
隋军选址扎营之地依旧是原来北大营,大营内格外忙碌,一顶顶帐篷搭建而起,一根根旗杆在空地上矗立,大隋的赤鹰军旗在风中飘扬。
杨元庆在千名亲兵的护卫下,进了涞水县城,刚进县城,只见县丞、县尉和主簿三人被绳子反绑,赤着上身,跪在城门边请罪。
“罪臣涞水县丞周智平向楚王殿下请罪!”
杨元庆看了他们一眼,冷冷问道:“县令何在?”
县丞周智平垂泪道:“张县令说他投降罗艺,背叛大隋,无颜再见殿下,今晨已自缢而亡,只剩我们三人苟且偷生,罪臣想为张县令说一句话,虽死无憾!”
“你说吧!”
“启禀殿下,薛万彻临走时,曾要张县令随同前往涿郡,张县令拒绝了,他说投降只是为了保民,并非想叛隋,而今民众已保住,但他的名节却被玷污了,他愿一死来洗清自己污名,只恳请殿下不要视他为奸佞之臣。”
杨元庆默默点了点头,回头命令亲兵,“给他们松绑,穿上衣服!”
杨元庆等他们穿上了衣服,又缓缓道:“张县令家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县丞带着杨元庆来到了县衙后宅,这里便是县令的居所,远远听见院子里传来哭声,杨元庆翻身下马,快步走进了大门,只见院子里放着一口薄皮棺材,一个妇人带着三四个孩子披麻戴孝,正跪在棺材前哀哀痛哭。
几个孩子见进来大群士兵,都吓得纷纷躲进母亲身后,杨元庆走到棺材前,棺木没有盖上,里面躺着一名死去的官员,约三十余岁,朝服破旧,靴子也磨掉了底,是一名清贫之官,他又看了一眼妇人和几个孩子,都是布衣荆裙,杨元庆忍不住暗暗叹息一声,问她:“你可是县令夫人?”
县丞慌忙上前道:“大嫂,这就是楚王殿下!”
妇人一下子跪在杨元庆面前哭道:“殿下,我家老爷是清官忠臣,他是没有办法才投降,他以死明志,恳求殿下给他留一个身后之名吧!”
杨元庆点了点头,回头对县丞道:“从现在起,你就是涞水县令,给张县令予厚葬,他的妻儿由县里恩养,再给张县令建一座爱民祠,让涞水民众记住他的恩德。”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四十一章 意外情况
涞水县的地形是西高东地,正好处于太行山和冀中平原的结合部,西部多山峦,中部是丘陵起伏,而东部则地势渐渐平坦,到了涿县则是一望无际的辽阔平原。
五万隋军在涞水县只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五万大军又迅速向东推进,中午时分,大军在距离涿县约十里处扎下大营,大营前搭建了一座高达三丈的眺望塔,高塔上,杨元庆正远眺着远处的敌营。
薛万彻的军队并没有驻扎在县城内,而是在县城左面竖起营栅,围成一座方型大营,从大营的规模来看,应该只有两万余人。
旁边秦琼道:“涿县城池高大,城墙宽厚,据我们的斥候探报,里面也修建了十几座大仓库,粮食存储丰富,很适合守城拒战,薛万彻却没有在城中驻军,这倒有点奇怪了。”
“并不奇怪!”
杨元庆淡淡道:“我和他们兄弟的关系都不错,兄长万钧善守,兄弟万彻善攻,前太子昭曾戏称他们兄弟是攻守兼备,薛万彻将大营驻扎在城外,很明显是想和我们对岸,区区两万人居然想和我五万大军对攻,他的凭恃是什么?”
“重甲铁骑!”秦琼脱口而出。
另一边谢映登有些奇怪道:“五千重甲骑兵是罗艺的压箱底宝贝,他居然没有把他们带回幽州,这倒真的奇怪了。”
杨元庆摇摇头,“其实并不奇怪,罗艺并不想把主战场放到幽州,他只有涿郡、渔阳和安乐三郡,最主要还是涿郡,他是想把我们拒挡在涿县一线,所以没有把重甲骑兵撤走,只是我们推进太快,罗艺的援军还来不及出动,这也是薛万彻迫不得已,一旦他入城,就会形成围城打援之势,他的重骑兵也发挥不出优势。”
说到这,杨元庆又沉思片刻令道:“王将军何在?”
王君廓就站在杨元庆身后不远处,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卑职在!”
“你可率一万步兵前去敌营挑战,多用弓弩压制敌军!”
“卑职遵命!”
杨元庆又令道:“谢将军可率五千骑兵掩护步兵,若实力不济,立刻撤回,不可恋战。”
谢映登也躬身道:“遵令!”
两员大将领令而去,杨元庆笑了笑,又对秦琼道:“幽州军不要涿县,我们要,叔宝可带一万人趁夜间夺取涿县。”

‘咚!咚!咚!’的战鼓声在隋军大营内敲响了,营门开启,一队队弩兵、弓兵、长矛兵、刀盾兵依次列队出营,随即,五千骑兵从另一侧奔出,兵分两路,护卫在步兵两侧。
杨元庆则在高台上注视着敌军大营的动静,敌军大营在十里外,天气晴朗,视线格外清晰。
幽州军大营内的兵力有两万人,但人数却有二万五千人,这是因为五千重甲骑兵每人配有一名马夫,专门有一匹马驮运骑兵的甲具。
随着隋军出营挑战,幽州军营门打开,薛万彻亲率两万大军倾巢而出,一万步兵,五千重甲骑兵和五千轻骑兵,都是幽州的精锐之军,他的军队便在大营前一里外排列好了阵型,五千重甲骑兵位于队伍前方,士兵们盔甲已穿戴完成,他们站在战马旁等待命令,五千轻骑兵则在重甲骑兵之侧,他们的任务是掩护和配合重甲骑兵作战。
而一万步兵则在骑兵之后,等重甲骑兵冲垮敌军阵型后,他们将掩杀而上,三军多次配合作战,屡屡大败窦建德之军,有着丰富的经验。
两支军队相距一里对峙着,薛万彻见隋军已经排列好阵型,弩兵在前,弓兵居中,后面是长枪兵,两侧有骑兵护卫,他不由冷笑一声,这种阵型对一般骑兵有用,但对重甲骑兵,却没有任何意义!
“重骑兵上马!”
薛万彻一声令下,幽州军中鼓声敲响,马夫立刻上前协助重甲士兵上马,并将人马联系为一体。
五千重甲骑兵霍地举起马槊,槊刺如林,声势极为强大,连站在眺望塔上观战的杨元庆也不由暗暗赞叹,不愧是大隋举倾国之力打造的具装甲骑,那五千支马槊就不知要耗去多少万工匠的心血,他若不能得到这支重甲骑兵,真是天理不容了。
随着鼓声密集,五千重甲铁骑一声呐喊,骤然发动了,他们百人一排,右手执马槊,左手执马盾,马蹄奔腾、声势浩大,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力量向一里外的隋军掩杀而去。
王君廓也紧张起来,他感觉到了这支重甲铁骑的强大,他的一万步兵根本不是对手,“弓弩手准备!”他厉声大喊,目光凌厉地注视着冲近。
“射!”
两千弩兵率先发射了,他们依然是使用七石大黄弩,两人一组,一千支弩箭如疾风骤雨般向一百五十步外的重甲骑兵射去,只听见一片叮叮当当声响,只有十几匹铁甲战马被射翻倒地,其余重甲骑兵并没有损伤。
弩兵们迅速合力上弦,一名士兵端弩,一名士兵放箭,这一次用的是两尺四寸的透甲铁箭,箭头如拉长的纺锤,呈流线形,用上好的精铁打成,锐利无比,可以射穿任何铠甲,随着一阵梆子敲响,一千支铁弩箭俨如一片黑云般向百步外的重甲骑兵射去。
重甲骑兵手也仿佛感觉到了这一轮箭阵的强大,他们同时举起了盾牌,只听一片喀嚓声,盾牌被铁箭洞穿,纷纷碎裂,但盾牌也卸去了铁箭一半的强劲力道,一千支铁箭没有对人造成太大损失,但战马却承受不住铁箭强大的穿透力,第一排七十余匹战马被铁箭射穿了马铠,惨嘶倒地,后面不少铁骑被绊倒,重甲铁骑出现了一片轻微的混乱。
这时,两边护卫的五千幽州轻骑冲杀而出,向隋军的弓弩军冲去,谢映登一声喝令,隋军两翼的骑兵也骤然杀出,战刀劈砍,长矛相击,两支骑兵队混战在一处。
幽州轻骑的杀出是为了掩护重甲骑兵整顿队伍,片刻,随着一阵号角声吹响,幽州轻骑迅速向两边撤离,重甲铁骑如排山倒海之势向隋军骑兵和步兵冲去。
‘当!当!当!’隋军大营内响起了撤军的钟声,一万五千隋军潮水般撤退,隋军在后面掩护步兵撤退,从四面八方向重甲骑兵发动攻势,这时五千幽州骑兵又掩杀而上,双方在旷野里展开厮杀,隋军骑兵不敌对方轻重骑兵的联合绞杀,被杀得节节败退。
谢映登见步兵已经撤远,他大吼一声,“撤!”
五千骑兵迅速撤离战场,护卫着隋军步兵向大营败逃,幽州轻重骑兵衔尾追赶,追出三里后便渐渐停了下来,重甲骑兵纷纷下马,他们牵着战马,在五千幽州轻骑的护卫下返回了大营。
杨元庆站在眺望塔上,目光紧紧地注视着重甲骑兵,眼睛渐渐眯了起来,他知道怎么对付重甲骑兵了。
就在这时,几名斥候骑兵从南面奔来,杨元庆望着他们匆忙的身影,心中感到一丝不妙,片刻,一名士兵飞跑上眺望塔,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总管,窦建德十万大军从河间郡进入涿郡,已经过了巨马河,正向涿县方向杀来,距离我们只有五十里。”
这个消息让杨元庆吃了一惊,窦德建什么时候又和罗艺结盟了,他看了看远处的涿县,眉头皱成一团,这个意外的情报着实在他的计划之外,杨元庆心中很是无奈,只得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拔营西撤,返回涞水县。”
由于窦建德十万大军的意外杀来,迫使杨元庆不得不放弃攻打涿县,率领大军向西撤离。
幽州军大营内,薛万彻尚没有得到窦建德大军杀来的情报,他不解地望着隋军西撤,心中充满了困惑。
“将军,我们或许可以追杀敌军,如果能一战击溃隋军,我将立下前所未有的大功!”一旁,大将尉迟宝异常兴奋的建议道。
薛万彻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尉迟宝,“你没有注意隋军大营的的战旗吗?竟然是金边赤鹰旗。”
金边赤鹰旗是隋军的王旗,只有杨元庆在时,它才会出现,尉迟宝愕然,“杨元庆在大营内?”
薛万彻叹息一声,“应该是这样,既然杨元庆在大营内,他就不会给我们追击的机会。”
薛万彻又举起隋军的强弩铁箭,仔细地观察,这支铁箭竟然能穿透重甲骑兵的铁铠,使他心中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焦虑。
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至,躬身禀报道:“启禀薛将军,三万援军已经过了良乡县,正向涿县疾速而来。”
薛万彻一颗心蓦地放下,难道杨元庆是因为获得自己援军到来的情报而西撤吗?可想想又有点不对,自己援军到来也是五万对五万,杨元庆没有撤军的必要,他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又一名骑兵飞奔而至,急报道:“薛将军,窦建德约十万大军正向我们这边杀来,已不足五十里。”
薛万彻大吃一惊,难怪隋军撤退,可是他也没有这个合作计划,窦建德来者不善,不容他多想,薛万彻立刻下令道:“军队迅速进城!”
幽州军迅速拔营,向涿县城内内转移,而这时,窦建德的十万大军已经杀到了涿县正南面四十里外,却意外地停止了前进。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四十二章 局势复杂
自从罗艺十天前发动突然袭击以来,窦建德便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幽州局势的发展,他屯兵十万在河间郡北部,当杨元庆大军杀进涿郡之时,他也骤然出兵,从南面向涿郡进攻。
按理,杨元庆大举进攻涿郡,使上谷郡出现空虚,他应该挥师进军上谷郡更有效果,可是那样一来,他的军队就喧宾夺主,成为隋军的主敌,那不是他所期望,但更重要是,他并不是来救援罗艺,宋正本失踪至今没有消息,使他和罗艺仇怨难解。
醉翁之意不在酒,窦建德对幽州军的五千具装甲骑垂涎多时,如果他能得到这五千重甲骑兵,又何惧隋唐?
事实上,他答应和幽州结盟的根本目的就在于此,罗艺的死活他不管,就算罗艺灭了,只要五千重甲骑兵归他,那么他也能独立对付隋军,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宋正本的意外失踪使他的美梦破灭。
窦建德一直在等待机会,直到隋军和幽州精兵在涿县大战,他便立刻意识到机会到来,立即亲率十万大军杀入涿郡,向涿县扑来。
十万大军铺天盖地,延绵十余里,大军已经渡过巨马河,距离涿县城只有四十余里,但这时大军却放慢了进攻的步伐,窦建德一连得到两个情报,隋军向西撤回了涞水县,而从幽州城赶来的三万援军已过了良乡县,离涿县也只有四五十里的距离。
窦建德看了看天色,已快到黄昏时分,他心中有些犹豫,是先包围涿郡再打援军,还是等援军进城后再一并包围?然后再增兵夺取只有一万守军的幽州城。
窦建德心中很清楚,罗艺在前段时间招募了四万余新兵,使他的兵力达到七万五千人,目前薛万钧率一万人守军都陉,他又分兵三万来救援涿县,渔阳郡和安乐郡再分去驻兵五千人,那么幽州城的军队只剩下一万人,而且高开道又放弃了北平郡撤回辽东,无法像上次一样支援幽州,这就是一个夺取幽州城极好的机会。
只是…旁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杨元庆,他会任自己夺取幽州城?不可能,他只是撤军到数十里外的涞水,随时可以杀回来。
窦建德叹了口气,他很忌惮杨元庆,很害怕自己吃不到羊肉倒惹一声骚,他不得不暂时放弃了夺取幽州城的野心,想到这,窦建德毅然下令道:“全军加快行军,一个时辰后包围涿县城!”
十万大军陡然加速,窦建德亲率三万骑兵风驰电掣般向涿县疾奔,一个时辰后,天色已黑尽,窦建德十万大军先后抵达了涿县,涿县四周扎下大营,将县城团团包围。

天色已经黑尽了,冀中大平原上万籁寂静,涿郡的人口主要集中在幽州城附近,而南部人口稀少,涿县一带更是因为魏刀儿的肆虐而人烟断绝,一座座村庄被杂草淹没,只剩下残垣断壁。
离涿县东北约十五里外的平安镇外却出现一座军营,这就是罗艺亲自率领的三万援军,三万援军以步兵为主,速度不快,尽管他们拼命赶路,还是晚了一步,涿县已经被窦建德的十万大军包围。
这个意外事件也着实出乎罗艺的意料,他最初还以为窦建德是来救援自己,却没想到窦建德居心叵测,逼退了隋军,竟然直接包围涿县,罗艺这才忽然意识到,他不仅仅是杨元庆一个敌人,还窦建德这条毒蛇横卧在旁,这让罗艺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他和窦建德结盟,这不就是引蛇入室吗?
罗艺踌躇了,他不敢再继续前行,他想到了幽州城,城内只有一万驻军,如果窦建德把自己包围,又增兵北上,幽州城危矣!
“传我的命令,命薛万均部火速撤回幽州城防御,放弃军都陉。”
杨元庆的军队既然已杀到涿郡,那防御军都陉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夜已经很深了,在漫天星斗之下,罗艺站在大帐前,久久凝视着涿县方向,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焦虑。
“父亲,太晚了,休息吧!”长子罗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脸上充满了对父亲的关心。
罗艺叹了口气,“局势严峻,我睡不着啊!”
“父亲…”
罗诚咬了一下嘴唇,欲言又止,罗艺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孩儿的意思是,我们能不能和杨元庆谈一谈。”
“谈什么?”
“谈谈条件,我们把幽州让给他,他准我们带一些兵回关中。”
罗艺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杨元庆怎么可能准我们带兵过境,诚儿,这是绝不可能之事。”
“那我们不要兵,就是我们一家人过境,隋唐不是签订了和解协议吗?如果唐朝提出让我们过境的要求,我想杨元庆一定会答应。”
“他答应又能怎么样?”
罗艺眼中闪过一丝忧伤,自嘲地笑了笑,“李渊要的不过是幽州而已,我这个光杆总管跑去,还有什么利用价值,还是个异姓王,他可能容忍我吗?”
罗诚还要再说,罗艺却按住了儿子的肩膀,眼睛里充满了对儿子的爱怜,他柔声道:“我哪里也不会去,我会和幽州共存亡,唯有你和信儿我放心不下,你连夜回幽州城,带着弟弟返回老家襄阳,蛰伏不出,等待天下局势快明朗,你们想出仕,想做富家翁,随便你们。”
罗诚坚定地摇了摇头,“孩儿不走,孩儿要陪父亲一起。”
“浑蛋!”
罗艺忽然翻脸,他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怒视他道:“我已近五十岁的人,还有什么可留念,你们是我的血脉,也是罗家的血脉,你们若死了,罗家怎么办?”
“弟弟可以走,但我不走!”罗诚依然坚定地说道。
“你…”罗艺忽然暴怒,一巴掌将儿子打翻,指着他吼道:“逆子,你敢不听我的话吗?”
罗诚在父亲面前跪下,含泪道:“孩儿什么话都可以听父亲的,惟独这件事,恕孩儿不能从命!”
罗艺呆呆地望着儿子,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男人的果敢和担当,半晌,罗艺慨然长叹,“有儿如此,我罗艺还有什么不满足?”

杨元庆的五万大军并没有撤过涞水,撤到一半时,他便发现了不合常理之事,窦建德为什么不直接进攻易县,易县只有五千隋军守卫,窦建德有十万大军,他完全可以分兵把自己堵在涞水县,然后大举进攻易县,一旦易县被攻破,那么大量的物资将被毁之一旦,就算他的军队能顺利撤回恒山郡,那么这一次河北战役也算是彻底失败。
这是一个重大的缺陷,他不相信窦建德会想不到这一点,跑到涿郡来进攻自己,杨元庆立刻敏锐地意识到,或许窦建德的真实意图未必是自己,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他为何不进攻易县。
杨元庆大军暂时停留在涞水东岸,距离涿县只有三十里,大军并没有驻营,而在等待主帅杨元庆的命令,而杨元庆则在耐心地等待着斥候的消息。
杨元庆正在大帐内和几名大将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了奔跑声,一名亲兵奔到大帐门口道:“启禀总管,涿县有紧急消息!”
“说!”
杨元庆停住了和将领们的谈话,秦琼和谢映登等人也将注意力转过来,他们同样极为关心窦建德十万大军的情况。
“斥候情报,窦建德大万大军已将涿县团团包围,罗艺已率三万援军抵达涿县,在距离县城十五里之外驻营。”
“他好快的手脚!”
杨元庆微微冷笑了起来,对众人道:“果然不出我所料,窦建德不甘心吃干饭,跳出来抢菜了,我估计他也是看中了罗艺的重甲铁骑,想来趁火打劫,当真打的好主意!”
“总管,那我们该怎么办?”
秦琼有些担忧道:“幽州军在涿县城中只有两万人,一旦窦建德大军急攻破城池,五千重甲铁骑真的就归他了。”
杨元庆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思考着对策,窦建德的加入使局势变得非常复杂,现在三方皆为敌人,每一方都想在三方博弈中捞取最大的利益,都希望自己一方成为渔翁,窦建德其实本可以成为最大的渔翁,可是他担心隋军把重甲铁骑夺走,便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反倒让隋军成为了渔翁。
杨元庆现在就在考虑如何当这个渔翁,既不能让窦建德这只‘鹤’把罗艺这只‘蚌’吃掉,也不能出手过早,使鹤飞蚌逃,关键这么把握这个度。
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君廓道:“窦建德会不会既想吃掉五千重甲骑兵,同时又趁幽州空虚的机会,再增兵吞掉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