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半响低声道:“我们一共有二十人,我们都发现了隋军,只是我们五人逃得慢而被抓住。”
“其他逃走之人都看见了隋军?”
“我们藏身在那棵大树上,看得很清楚。”
秦琼抬头望去,只见最面高处露出一株体格庞大的树冠,这棵大树足有十几丈高,被白雪覆盖,至少有千年以上,矗立在半空中。
确实,如果藏身在这棵大树上,十几里外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秦琼又问他:“易县有多少驻军?主将是谁?”
“回禀将军,易县有两万驻军,主将是翟雀儿。”
秦琼又问了他十几个问题,包括装备、粮食、民心等等,探子都能一一回答,基本上都属实,这个时候秦琼已经大概了解易县的情况了,居然有两万驻军,而自己只有一万人,也没有带攻城器,攻城会很不利,不过隋军的装备和士气要远远胜过对方,从对方穿的皮甲便可看出,而且只有斥候和亲兵才能穿皮甲,其他士兵都衣着褴褛,平时也吃不饱,士气十分低迷。
秦琼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大将,他迅速分析了自己的有利和不利,他也意识到自己没有必要这样仓促进军,对方已经知道了他的到来,仓促进军只会对士兵的体力消耗极大,反而让他被动。
至于攻打城池,秦琼一时也无计可施,好在四周随处可见高耸笔直的大树,非常适宜制作攻城武器。
想到这,秦琼当即下令道:“传我的命令,队伍就地休息!”
隋兵已经急行军一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大家纷纷找地方坐下休息,喝水吃干粮,那名探子怯生生道:“将军,我已全部交代,能否放我回家?”
秦琼笑道:“现在放你,怕你泄露我的军机,等打完仗我会放你,并会给你钱粮作为奖励。”
“多谢将军!”
秦琼找一块大石坐了下来,接过士兵递给的一块面饼,一边慢慢啃咬,一边思索着破城之策。

杨元庆之所以选择了拿魏刀儿做进攻河北的突破口,就在于魏刀儿在整个河北势力中是最弱的一个,他虽然号称十万大军,但实际上他只控制了上谷郡和恒山郡,民力严重不足,几乎是全民皆兵,上至六十岁老翁,下至十二三岁的少年,全部被强迫从军,这才勉强凑齐了十万大军。
他几乎还延续着前几年的造反模式,全民皆兵,竭泽而渔,严重破坏生产力,这种模式目前已经被几大势力摒弃了。
但魏刀儿也有他的幸运之处,他抢到几座涿郡粮仓,搬运了几十万石粮食回恒山郡,这些粮食便勉强维持了他最低限度的军粮,再加上窦建德鼓励魏刀儿对抗幽州罗艺,也送了他一些皮甲和武器,又在粮食方面给了他一点支援,这便使魏刀儿的十万大军能够维持下来,而且罗艺因为对窦建德颇为忌惮,也迟迟没有对魏刀儿动手。
魏刀儿就像一只在夹缝中生存的壁虎,依靠着窦建德,苦苦守着自己的一块地盘,几个月前,他几次想趁隋军主力在河东道南部和李世民军对峙的机会,出兵劫掠太原郡,但最终他没有这个胆量。
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隋军东征河北,但隋军并不会因为他害怕而放弃东征,在和唐军达成和解协议后,隋军的东征便拉开了序幕。
魏刀儿是在年初时登基为魏帝,他仿造窦建德的金城宫给自己也造了一座宫殿,娶了二十四名妃子,只是他没有足够的人才担任公卿大臣,使得他的朝廷成了空架子,把各个大臣头衔封给了部将们,成了天下笑柄。
这几天,魏刀儿心中担忧到了极点,他也听说了隋唐达成和解协议,南方又和王世充结盟,那么隋军的下一步必然就是东征河北,他魏刀儿就是第一个挨刀者,这让魏刀儿心中又烦又乱,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一面大铜镜前,魏刀儿身着龙袍,头戴冲天冠,眯着眼打量着大铜镜中的自己,眯缝的眼睛充满了留恋,他这身龙袍还能再穿到几时?
他轻轻抚摸着脸上长长的一道疤痕,这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是他少年时代留下的纪念,伴随了他整整三十年,难道这道伤疤就要在人世间消失吗?
魏刀儿心中长叹一声,他着实不甘,可他又怎么办?他的军队能打得过精锐的隋军吗?魏刀儿心里有数,他的军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连刘武周的军队都打不过,怎么可能和杨元庆的军队对抗。
就在这时,宫门口有侍卫禀报:“禀报王上,北隋有使者求见!”
魏刀儿精神一振,连忙道:“速请他进来!”
他心中又燃起一线希望,北隋使者找自己,会是什么事?
片刻,侍卫带进来一名三十余岁男子,向魏刀儿拱手施一礼,“在下隋朝鸿胪寺少卿刘崇运,奉楚王殿下之命特来和魏将军谈一谈避免双方兵戈相见的条件。”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四章 苛刻条件
尽管对方称他为魏将军,而不是皇帝,但魏刀儿此时一点都不在意,他就像要溺死的人忽然抓住一块木头一样,脸上因激动而变得有些抽搐,伤疤也显得格外狰狞,隋军居然要和他谈判。
他尽力克制住内心的激动,对刘崇运拱拱手道:“刘少卿请坐!”
刘崇运坐了下来,魏刀儿也坐下,他深深吸一口气道:“刘少卿请说吧!楚王殿下是什么条件?”
魏刀儿心里明白,杨元庆的条件必定十分苛刻,他能否接受得了还是一回事,但至少他有了一线希望,魏刀儿十分紧张地注视着刘崇运。
刘崇运不紧不慢笑道:“这次我们东进,实际上是为了攻打幽州罗艺,所以们选择了走飞狐道,我们已经拿下飞狐县,兵临易县城下,想必魏将军也知道了,我们的条件就是希望贵军让出上谷郡,那我们可以暂时停止攻打恒山郡。”
魏刀儿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对方的条件果然苛刻,竟然是让出上谷郡,他一共只有两个郡,让出上谷郡后,他只剩下恒山郡,这未免有些太过分。
但魏刀儿也知道,对方进军河北已经势在必行,要么对方打下上谷郡,要么就是他让出上谷郡,确实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只是前不久窦建德还派使者告诉他,要他务必守住上谷郡和恒山郡,自己现在答应让出上谷郡,叫他怎么向窦建德交代?
魏刀儿背着手在宫殿内来回踱步,他心中着实拿不定主意,其实他还抱有一线希望,那就是窦建德来援助自己,如果他答应隋军的条件,那么窦建德援助的希望就完全丧失了。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走进大殿,来到魏刀儿身边低声道:“王上,土门关传来紧急消息,隋军前锋数千人已经通过井陉抵达了土门关,目前正和我们在土门关的守军对峙。”
这个意外的消息令魏刀儿又惊又怒,对刘崇运怒斥道:“你们不是说不攻打恒山郡吗?可你们的军队已经过了井陉,到土门关了,你怎么解释!”
刘崇运不慌不忙道:“我说得是只要你们让出上谷郡,我们便可以暂时停止攻打恒山郡,可是现在魏将军并没有下令让出上谷郡,隋军当然不会停止用兵,魏将军明白吗?”
魏刀儿恶狠狠地盯着刘崇运,他当然明白,隋军兵临土门关,就是为配合眼前这个隋官给自己施压,他心中恨极,半晌他才悻悻道:“如果我让出上谷郡,那隋军可退出井陉否?”
刘崇运微微一笑,“我们可以退到井陉关,那里便是属于河东地界了。”
魏刀儿无可奈何,从井陉关到土门关一段无险可守,实际上退和不退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隋军做的一个姿态,他沉吟片刻便道:“让我考虑考虑,最迟明天上午答复刘少卿。”

易县,一万隋军屯兵于北城,另有两千隋军守在易水河道,保护粮草的运输畅通,秦琼已经得到了杨元庆的信,知道杨元庆正利用政治手段压迫魏刀儿的军队退出上谷郡,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最好,秦琼也是经验丰富的大将,他没有任何抵触,而是积极配合杨元庆对敌军进行政治施压,他驻兵在北城外,将南城留给城中军队撤离。
北城外也一样是白雪皑皑的世界,田野里被一尺深的积雪覆盖,在距离城墙约两里的一片原野里,隋军已经清理出一片空地,安营扎寨,一顶顶帐篷整齐有序排列,他们砍来树木,在四周围成一圈营栅,六座眺望塔高高矗立,一条小河从营盘内穿过,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层,隋军凿冰取水,忙碌地取水做饭。
隋军在这里扎营已经有十天,十天来隋军没有任何攻城的举动,秦琼依然在耐心地等待着时局的变化。
清晨,天色刚麻麻亮,一辆巨型投石器被百余名隋军慢慢推出了大营,沿着小河光滑的冰面向城墙推移而去,城上的千余守军立刻聚集过来,他们并没有紧张害怕,而是带着一种兴奋的目光。
今天主将还没有来,或许他们能拿到隋军投来的文书,巨型投石器在距离城墙约两百步外停下,安扎在原野上,百余隋兵一声呐喊,挽拉投掷杆,其中一名隋军士兵将一只巨大木壳球放进钢兜,随着一声令下,长长的臂杆甩出,将巨大的木壳球向城内投掷而去,无数双眼睛都盯住了这只木壳球。
这是十天来,隋军第四次投掷宣传单,前三次都没有见到效果,秦琼怀疑是被敌将没收了,所以天还没有亮,隋军便执行第四次投掷。
木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城内飞去,这一次隋军特地将木壳球的合扣松开,或许是风力太大的缘故,木壳球在半空中打开了,数千张宣传单飘落而下,借着北风向城内纷纷扬扬飘去。
城头上,士兵们一片惊呼,纷纷跳起来抓空中飘扬的宣传文书,有的士兵抓了五六份塞在怀中,虽然自己不识字,但可以找识字的人读一读,而且上面好像还配有图画。
前三次因为木壳球落地后才破碎,结果里面的文书都被主将翟雀儿命亲兵抢走,没有人看到里面的内容,而今天隋军居然天还没有就来了,而且全部飘散出来。
隋军撒传单之事令主将翟雀儿非常紧张,他特地命亲兵在城头轮流执勤,盯住隋军的动静,就在传单撒出一刻钟后,翟雀儿闻讯赶到了。
他见传单已经散开,满城飘散,不由暴跳如雷,厉声喝道:“所有人必须把隋军文书交出来,不交者以通敌之罪论处。”
在主将翟雀儿强大的威压下,士兵们不得不将手中的传单交出来,翟雀儿不肯罢休,他又命人将清晨当值士兵一一搜身,又派军队去大街小巷追查传单,整整一个上午,两千多翟雀儿的直属亲兵都在挨家挨户搜查传单,士兵们趁机勒索敲诈,闹得鸡犬不宁。
翟雀儿年约五十岁,从小和魏刀儿一齐长大,他曾是漫天王王拔须的部下,大业七年,时任幽州总管的杨元庆剿灭了王拔须,翟雀儿一直在家中务农,直到去年秋天,魏刀儿上门邀请他共同造反,他便成了魏刀儿的副将,协助魏刀儿攻城掠寨,立下累累战功,魏刀儿自立为帝后,慷慨地封他为上谷王,并将上谷郡封为他的领地。
事实上,翟雀儿在两天前便已经接到了魏刀儿的旨意,命他放弃上谷郡南撤,只是翟雀儿不甘心放弃城墙宽厚的易县,城中还有八万石军粮,他有把握守住易县。
在正统的王朝内,尚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是魏刀儿这样的野朝,上谷郡是翟雀儿的领地,涉及到他的切身利益,翟雀儿绝不愿意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他的利益。
翟雀儿背着手来回考虑着,他可以借口没有收到鹰信而拒绝撤军,也可以用天寒地冻难以撤军为借口,总之,他要想办法拖下去。
其实翟雀儿也不是不想撤军,关键是魏刀儿没有明确怎么补偿他受损的利益,魏刀儿手下诸将山头林立,恒山郡的滋阳、灵寿、行唐、房山、井陉、九门、真定、石邑等等各县都被封给了各个大将,他如果撤回恒山郡,那怎么安置他?难道就让他跟在魏刀儿身边不成?
这时,一名军官走到门口禀报:“将军,隋军投入城中的文书,我们已经收缴了两千七百二十张。”
翟雀儿霍地转身令道:“隋军肯定投入的是整数,应该还有两百八十张,继续给我搜,要想尽一切办法给我收缴。”
军官犹豫了一下,他想说其实根本防不住,如果隋军是在半夜投射,他们就无处搜寻了,军官最终没敢吭声,低下头转身出去了。
翟雀儿心烦意乱,隋军在传单上许了大量美好的承诺,他的士兵若看见,会严重动摇军心。

下午时分,城上守军开始换岗了,士兵纷纷撤下城去休息,一名老兵趁人不备,伸手从一块破损的城墙砖内掏了一把,摸出几张传单,迅速揣进怀中,拍了拍屁股跟着士兵们下城去了。
回到营帐,立刻有十几名士兵把老兵围了起来,“王大哥,快拿出看看。”
“别急!别急!咱们先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老兵摸出一张传单,摊在腿上,士兵们都围拢上来,传单上有字有画,字他们不认识,画是一个农民在赶着牛犁地耕田,一栋茅屋前,一名妇人在纺线织布,几个孩童在又蹦又跳玩耍,还有一条狗和几只鸡,这是士兵们再熟悉不过的情形,可惜已经离他们远去,士兵们不由地一声叹息。
“去把小六郎找来!”
片刻,一名瘦瘦的年轻人被找来,他士兵中难得一个识字之人,老兵向他招招手,“快来,看看上面写的什么,给大伙读读。”
年轻人接过传单看了一眼,对众人道:“上面说隋朝将重新在上谷郡实行均田制,丁男授田五十亩,丁女授桑麻田各十亩,且免税三年,投降者皆可以享受,如果不肯投降,则不给予授田。”
大帐内顿时嚷成一团,有人大喊:“我没说错吧!我堂兄在马邑郡已经分到了五十亩上田,也是免税三年,今年的秋税确实一点也没有上缴。”
老兵的眼睛冒出光来,自言自语,“他娘的,这笔买卖不错啊!”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五章 上兵伐谋
夜幕降临,隋军大营还是一样地安静,北城墙上千余守军在来回巡逻,而其他三面城墙的守军就稀少得多,尤其南城墙数里长的城墙上只有几十名守军,他们聚在一起烧火取暖,没有人肯去冒着寒风来回巡逻,也没有必要。
在南城墙的东段,这里更是一个守军也没有,这时,城内的甬道上忽然出现了大群黑影,足有百余人之多,他们见城边无人,纷纷奔上城头,为首正是那名老兵,他用绳索拴住城垛,扔下城去,向后招招手,低声喊道:“大家快走!”
黑影一个接一个地猫腰奔向城垛,攀着绳子滑了下去,大家动作迅速,不到一刻钟,一百多人全部下了城,士兵们撒腿就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黑暗中奔去。

隋军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主将秦琼站在一座小沙盘前仔细地观察地形,这是河北西北部的一块沙盘,包括上谷郡、博陵郡、恒山郡以及涿郡。
太原已传来消息,魏刀儿答应了放弃上谷郡南撤,那么就是这几天,易县敌军将放弃城池撤离,秦琼就需要考虑翟雀儿军队撤离的具体路线。
上谷郡的东面是涿郡,西面是巍巍太行山,正南面是博陵郡,西南面是恒山郡,东南面是河间郡,从上谷郡前往恒山郡并不容易,必须要翻越五回岭和恒山,在冬天是不可能办到,那只能南下博陵郡,经唐县、恒阳进入恒山郡,秦琼敲定了易县军队的撤军线路。
此时秦琼很佩服杨元庆夺取上谷郡的谋略,根本不需要拼死攻打易县,只要对魏刀儿施压,逼他的军队退出易县,那便可以在野外将上谷郡的两万军队全部歼灭。
隋军可以不进攻恒山县,而也绝不会让上谷郡的守军这么容易撤走。
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启禀秦将军,有一百多名城中士兵逃出,愿意投降。”
秦琼一阵惊喜,看来清晨的投入城的劝降书有效果了,他立刻大步向大营外走去。
营门外聚集了一百多名从城内逃出的守军,兵器已经交给了隋军巡哨士兵,他们已经投降,在等待隋军的安置,这时营门开了,大群隋军从营内走了出来,为首正是主将秦琼。
他看了一眼这些降军,见他们个个惶惶不安,便高声问:“你们之中,谁是领头人。”
那名老兵走出来,行礼道:“在下姓王,是这些弟兄的领头人,看了隋军的劝降书,我们都愿意投降!”
秦琼点点头,又问他道:“怎么就只有你们这一百余人,其他守军都不能投降吗?”
“回禀将军,大家都是被迫当兵,想投降的人很多,我们只是跑得最快的一拨人。”
老兵刚说完,黑暗中传来马蹄声,一名隋军巡哨奔来,在马上拱手道:“禀报将军,后面又有数百守军从城内逃出,前来投降。”
秦琼心中大喜,只要陆续有投降之军到来,那么敌军就会逐渐崩溃,这是一个极好的兆头,易县已经守不了多久了。

三更时分,一名报信兵匆匆跑进了军衙大门,“不好了,将军,出事了!”
“浑蛋!”
翟雀儿听完禀报,不由重重一拍桌子,怒不可遏问道:“今晚是谁当值?”
“是…是郭三将军。”一名报信士兵胆胆怯怯道。
翟雀儿腾地站起身,喝令道:“将郭三给我斩首示众!”
他怒气冲冲地向军衙外走去,他几乎要被气疯了,一夜之间竟然有三千士兵翻城逃跑,居然没有任何阻止,也不向自己报告,而且还有人想开城投降。
他翻身上马,一路疾奔,冲到北城门,北城门点燃了数百支火把,照如白昼一般,二十几名逃兵被抓住,五花大绑,跪在地上。
一名将领上前禀报:“禀报翟将军,这二十四人企图开城投降,被弟兄们抓获。”
翟雀儿怒不可遏,上前一脚踢翻一人,“杀!给我全部宰了,人头挂在城门上示警,看谁还敢再逃!”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翟将军,打起来了!”
“什么打起来了?”翟雀儿怒道。
士兵气喘吁吁道:“大营里…士兵们争夺财物打起来了,乱成一团。”
翟雀儿恨得一跺脚,翻身上马向军营奔去,大营位于城西,占地数百亩,两万名士兵住在这座大营内,此时大营内发生严重的内乱,起因是三千余士兵逃走,留下了不少物品,士兵们为了争抢这些物品,打得头破血流。
魏刀儿的军资严重短缺,经常发生为争夺粮食鞋袜而大打出手之事,而这次是上万人参与争夺斗殴,军官们也制止不住。
翟雀儿赶到军营时,大规模的骚乱已经接近平息,翟雀儿的副将江琮率领二千余人严厉镇压,将士兵们都赶回了各自的军营,大营内已是一片狼藉,歪倒的帐篷,砸碎的坐榻,破烂的军鞋和毯子,数百名受伤的士兵躺在地上呻吟,被杀死的士兵尸体已经被抬走,到处是触目惊心的大滩血迹。
“到底是怎么回事?”翟雀儿一脚踢翻一面盾牌,厉声怒吼。
副将江琮上前紧张道:“将军,军心严重动摇,很多人都想逃亡,恐怕支持不下去了。”
翟雀儿恶狠狠地盯着满地伤兵,眼睛闪烁不定,副将江琮又劝他道:“将军,撤吧!撤到恒山郡去,至少咱们还有一万七千军队,要是都跑光了,咱们回去也没有地位了。”
翟雀儿万般无奈,只得一咬牙令道:“所有士兵收拾行装,每人拿一袋米,立刻出发!”

四更时分,易县南城门大开,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开出了城门,离开易县,踏着茫茫雪原向南方进发。
漫天星斗,地面白雪皑皑,显得光线微明,可以清晰地看见远方的森林和连绵起伏的群山。
队伍越走越长,像一根长长的黑线在雪地里前进,可如果细看,就会发现不断有小黑点从黑线里脱离出来,向相反的方向逃去,这使得黑线越来越细,越来越短。
向南行走了约三十里,南撤的队伍抵达了易水河畔,易水已奔出山谷,从涓涓细流变成了一条宽阔的大河,冰天雪地,像一面镜子般呈现在众人眼前。
而南撤的军队却从出发时的一万七千人锐减到了不足一万人,短短三十里,就有近八千士兵逃亡,他们的妻儿都在易县和上谷郡,没有人再愿意去恒山郡,何况他们还抗着一袋米。
翟雀儿心情十分沉重,他无力阻止士兵的逃亡,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在他心中,隋军会不会追击他们,按理是不会,他们是按照达成的协议主动撤军,可是他很害怕协议中只有让出恒山郡,而没有保证他们安全返回恒山郡这一条。
“将军快看!”一名士兵指着前方大喊。
翟雀儿看见了对岸的情形,他的心一下子沉下了万丈深渊,他最害怕的一幕终于出现了,一支数千人的隋军骑兵出现在易水河对岸,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将军,后面也有!”
在他们身后,另一支数千人的隋军也截断了他们退路,他们被前后夹击,所有的士兵都惊呆了,慢慢放下肩上的米袋子。
翟雀儿狠狠咬一下嘴唇,回头对一名亲兵道:“上去告诉隋军主将,既然隋朝和我们皇帝达成了让出上谷郡的协议,我们正在执行这个协议,让出上谷郡,请他们不要阻拦我们撤离。”
亲兵催马飞奔上去,大声喊道:“我家将军说,双方已达成协议,我们正按协议撤军,请你们不要阻拦。”
秦琼呵呵一笑,高声道:“回去告诉翟雀儿,你们魏刀儿皇帝并没有要求隋军保证你们安全撤离,让他立刻投降,可饶他一命,否则易水河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亲兵又奔了回来,翟雀儿不用他说,恨恨道:“我都听见了!”
副将江琮上前小心翼翼道:“将军,这会不会是魏刀儿刻意疏漏?”
翟雀儿咬牙道:“你说得没错,他知道我回去后无法安置,我太了解他了,他就是希望隋军将我们全部歼灭。”
“那我们怎么办?”
翟雀儿回头看了看满眼惊惶的士兵,早已斗志全无,一个个随时准备逃跑,他万般无奈,长叹一声道:“还能怎么办?军无斗志,前后都已经被堵死,你我若还想活下去,除了投降外,再没有第二条路。”
“传我的命令,放下武器投降!”
随着翟雀儿的命令下达,他手下的九千余士兵纷纷放下武器,向隋军投降。

这是一场没有发生血流的战斗,在强大的政治压力下,魏刀儿被迫放弃的上谷郡,上谷郡划入了北隋的版图,使得隋军终于有了一块进军河北的跳板,三天后,杨元庆亲自率领五万隋兵通过飞狐陉抵达了上谷郡。
北隋朝廷也开始全面动员,太原、楼烦、离石、马邑以及西河郡等五郡官府动员了十五万民夫齐聚太原,协助将大量的粮草及各种军资运向上谷郡,战争的机器在十二月初最寒冷的时刻发动起来。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六章 梳理上谷
清晨,杨元庆率领浩浩荡荡的大军抵达了易县,五万大军开始在易县城外热火朝天地安营扎寨,清扫积雪,安扎帐篷,树立营栅,一辆辆满载着粮仓的牛车驶进大营,
杨元庆则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进了易县县城,城门边,秦琼率领十几名将领迎接主公的到来。
秦琼和众将一起单膝跪下,双手抱拳施礼,“末将秦琼,参见总管!”
杨元庆翻身下马,笑呵呵将他扶起,“秦将军免礼!”
他拍了拍秦琼的肩膀,赞许道:“这一次攻打易县秦将军干得非常精彩,未死一兵一卒便拿下了上谷郡,堪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典范,我会记下你的大功。”
秦琼满脸惭愧,连忙说:“末将无功,是总管对魏刀儿的施压,迫使敌军主动撤出易县,末将不敢居功。”
“但投放劝降书却是你的方案,最终促使守军分崩离析,这才是翟雀儿被迫放弃易县的真正原因,所以你的功劳还是不小,我心里明白。”
杨元庆又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的程咬金,笑道:“打仗的功劳并不仅仅在于杀敌多少,有的时候更要看战果,这次拿下上谷郡,为我们隋军打开了进攻河北的大门,是一场极其重要的胜利,所以这一次我要嘉奖所有参战将士,像秦将军、程将军这样的立功将领,更要给予重赏!”
众人大喜,一齐躬身施礼,“多谢总管嘉奖!”
杨元庆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易县,杨元庆在出任幽州总管时曾几次来过易县,在他记忆中,易县人口众多,商业繁荣,大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而此时他眼中的易县却冷清得可怕,大街看不到一个行人,所有的商铺都关门闭户,店铺里空空荡荡,被抢砸一空,整个城池呈现出一派荒凉破败的景象。
这时几名士绅被领上前,他们跪下泣道:“多亏隋军到来,才救我们一命,请楚王殿下受我们一拜。”
他砰砰磕头,杨元庆连忙扶起他们,“不必这样,拯救大隋子民,这是我们份内之事,快快请起。”
杨元庆扶住几个老人的胳膊,只觉得他们一个个瘦得像骨架子一般,这还是从前富户士绅,竟然瘦成这样,更不用说一般的平民了。
他眉头紧锁,回头问秦琼,“这么会这样?”
秦琼叹口气道:“我们进驻城池时,才知道城内发生严重饥荒,翟雀儿手下士兵的家属多少可得一点活命之粮,而恒山郡士兵的家属则濒临绝境,这一年多,病死饿死至少一半人,活着的人都饿得瘦骨嶙峋,已经快撑不住了,我们第一件事就是紧急放粮赈灾,哎!如果真的等到明年春天再打上谷郡,估计全城人都要饿死绝。”
杨元庆眼中闪过怒意,对众将沉痛道:“从大业六年王薄造反到现在,已经六年了,河北河南是乱匪造反的重灾区,几千万人口估计也剩下两三成,现在最宝贵的并不是地盘土地,而是人口,所以我们发动河北战役,第一要务就是争夺人口,能少杀则少杀,这次打上谷郡,我就不主张强行攻城,尽量利用一切手段,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大限度地减少战争伤亡,你们可明白我的苦心?”
众将纷纷回应,“末将明白!”
“你们要记住了,没有了人,也就没有王朝。”
杨元庆来到了郡衙,魏刀儿造反后,上谷郡的官员们纷纷逃亡,郡衙被翟雀儿改为上谷王府,此时杨元庆新任命的太守已经在前两天到任,新太守名叫李奂之,原是李密管辖下的济阴郡太守,北隋建立后,他弃官逃到北隋,愿意报效新朝廷。
李奂之年约五十岁,祖籍陇西,精明能干,杨元庆任命他为太守,紫微阁又任命原丰州九原县县令王孝松为长史,调太原郡乐平县令张陶为司马,吏部同时任命了录事参军等各曹主事。
按照杨元庆和紫微阁商定的分权法,杨元庆作为摄政王、尚书令,各郡太守的任命罢免权由他掌控,而长史、司马和各县县令则由紫微阁任免,而下面的诸曹参军以及县丞、县尉则由吏部任免,可谓职权分明。
杨元庆走进郡衙,太守李奂之上前施礼,“参见总管!”
杨元庆点点头,“李使君免礼,请来堂上一叙。”
杨元庆来到大堂上坐下,对众人摆摆手笑道:“各位将军,各位使君请坐下,大家放松一点,我不是监察御史。”
众人笑了起来,纷纷坐下,杨元庆这才问李奂之,“我现在每到一地,最关心的就是还有多少人口,李使君现在可以告诉我吗?”
李奂之站起身,“卑职现在只统计了易县的人口,大约有八千户,两万三千余人,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青壮男子不到七千人,不过听说还有不少青壮在恒山从军,至于上谷郡范围,卑职还没有统计,从下辖的遒县、遂城县、永乐县、涞水县、飞狐县等五县得到一些零碎的资料,全郡估计不超过五万人。”
杨元庆记得他任幽州总管时,上谷郡人口有近二十万,短短六年时间折腾掉近八成,他叹息一声,对李奂之道:“当务之急是要赈灾,人手不足可以请军队协助,一定要尽快,不能拖,我估计深山里也藏了不少人,要派人去把他们劝回来,其次利用冬天重新分配土地,开春后要组织生产,所需耕牛种子,我以命司农寺协助安排,总之,要千方百计保住人口,恢复生产。”
“卑职明白,一定不负总管重托。”
杨元庆又对秦琼道:“现在李太守手上之事是千头万绪,如果人手充足,很多事情都好办,所以你专门抽出五百名军士给李太守调用,另外,大量粮食和军用物资即将运来上谷郡,所需仓库的修建就你来完成,不用再交给地方。”
杨元庆的意思就是战备由秦琼负责,秦琼心里明白,立刻躬身道:“末将遵命!”

杨元庆将所有的事情都一一安排了,便让众人散了,他来到一间专门为他准备的官房,按照杨元庆的要求,房间布置得很简单,一榻一桌一个书橱,另外墙角还有一只香炉,青烟袅袅,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房间点了一只火盆,燃烧正旺,使房间里十分温暖。
杨元庆见墙上挂在一张河北地图,便背着手走上前,注视着地图,上谷郡的东面便是罗艺控制的涿郡,从打响上谷郡战役以来,已经半个月过去了,罗艺不可能不知,他现在应该也派出大量军队屯在边境涿县一带,而涿县对面便是上谷郡的涞水县,杨元庆回头问秦琼,“涞水县派驻军队了吗?”
“回禀总管,末将命邓迟年率五千军队进驻涞水县,防御幽州军可能的进攻。”
杨元庆摇摇头,“其实我更关心的是情报,必须要掌握幽州军的一举一动,需要派出很多斥候去涿郡边境一带探查消息,同样要命邓迟年加强巡哨,防范对方的斥候,这些不应该是我来提醒你,你应该安排好了才对。”
秦琼默默点头,“末将已安排好了,安排了十队一百人的斥候潜入涿郡边境,刺探幽州的情况,邓迟年也会防范幽州军的渗透。”
杨元庆微微一笑,取出一份情报递给他,“这是内卫军安排在幽州城内探子送来的情报,根据情报,罗艺派出了一万五千军队前往西南,不知是不是涿县,你可以对照查看,以后内卫军关于幽州的情报我会抄送一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