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骑兵调转马头,浩浩荡荡向常乐县方向而去,唐军满怀希望而来,却无比失望地撤退了。

长安城,唐隋之间的谈判陷入僵局,双方主要就敦煌郡的地位和归属,两方争执不下,隋朝认为敦煌郡一直是大隋的领土,被李轨所窃,现在隋朝出兵驱赶凉国军队,夺回敦煌郡,是天经地义,敦煌郡理当属于隋朝的一部分。
而唐朝却坚持说李轨的凉国已经向唐朝投降,那么凉国所有的土地都应该属于唐朝,其中也应该包括敦煌郡,所以敦煌郡应该属于唐朝疆域,虽然被隋朝所占,但唐朝并不承认,唐朝认为敦煌郡应该是一块争议地域,达成的和解协议中并不包括它,也不包括伊吾郡。
双方各执己见,互不相让,无法达成和解协议,算起来,杜如晦在长安已经呆了整整半个月,双方依然没有妥协的迹象,再过两天,就要进入十二月了。
这天一早,杜如晦刚刚起床,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只听魏征在外面焦急地喊道:“杜相国,太原紧急消息!”
杜如晦穿上鞋上前开了门,见魏征满脸兴奋,便笑问道:“魏侍郎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正是!”
魏征取出一封信,急不可耐道:“听送信人说,唐军已经被迫撤离了敦煌郡,现在敦煌郡和伊吾郡已完全被我们控制。”
杜如晦眼睛一亮,呵呵笑了起来,“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回家的日子就快到了。”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十六章 迟到梁使
御书房内,李渊站在地图前,久久沉默不语,正如杜如晦得到了太原的消息,李渊同样也得到了李孝恭从张掖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快报,以河西的兵力已经无法拿下敦煌郡和伊吾郡,现在寒冬季节,隋军在敦煌做了充分的准备,坚壁清野,唐军士气低迷,无法在冬季攻下敦煌城,为了避免唐军在敦煌城全军覆没,他决定撤军返回凉州。
李孝恭在信中详细解释了他为何要撤离敦煌郡,他在心中告诉李渊,唐军已经承受不起对隋军的再次失败,隋军的一次惊扰性的夜袭便让唐军的士气几乎崩溃,对隋军的恐惧使士兵们宁愿冒着严寒赤脚躲在帐外,也不愿回帐取盔甲和靴子。
李孝恭坦率地指出,他的撤军是为大唐的未来,是为了大唐不至于在北隋的威压下崩溃,既然已经无力夺回敦煌郡,那么保存实力,不与隋军作战便是最好的选择。
李孝恭在信中的话语虽然坦诚得刺耳,但李渊却知道他所说都是事实,大唐确实已经承受不起再一次被隋军击败,否则他也不会向杨元庆求和,只是敦煌郡的战略地位太重要,就这么放弃,使李渊心中就仿佛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父皇找儿臣吗?”门口传来太子建成的声音。
李渊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问他,“你神通皇叔呢,他来了吗?”
“皇兄,我在!”李神通跟在李建成后面走了进来,李渊命人宣他们二人前来商议大事。
“你们两人先坐吧!”
李渊也走回自己坐榻坐下,他暂时没有提李孝恭之事,而是先问李神通,“今天谈判的情况怎么样?”
李神通摇摇头,“今天大家冷坐了一个时辰,便草草结束了,还是敦煌郡的分歧太大,无法达成妥协。”
“那别的呢?”
“别的都没有问题了,幽州的罗艺,西平郡的梁师都,我们都已经达成共识,蒲津的浮桥双方也同意重建,我们也承诺不谋求弘农郡,作为回报,对方也答应将关北六郡兵力削减到最低,每郡驻军不超过千人,我们的关内郡也是一样对应驻军,还有双方贸易以及丝绸之路的借道,还有官员家属的正常迁徙,这些都达成了妥协,就是敦煌郡的归属问题,双方都不肯让步,使得和解协议无法最终达成。”
李渊点了点头,其实他对谈判进展了如指掌,此时再问一遍,也是提起话头,他见李建成欲言又止,便问:“皇儿想说什么?”
李建成连忙欠身道:“父皇,孩儿想提议,或者和隋朝达成妥协,将敦煌郡和伊吾郡一分为二,隋朝要敦煌郡,而我们取伊吾郡,双方互相承认,父皇能否接受这个方案?”
李渊苦涩地笑道:“没有了敦煌郡,拿到伊吾郡又有什么意义?孤悬在西域,连官员上任述职也要借道敦煌郡,若没有敦煌郡,伊吾郡朕也不想要。”
“父皇,儿臣的意思是找一个台阶,双方都可以接受,谈判已经拖了半个月了,儿臣认为不能再拖下去了。”
“不必找什么台阶了!”
李渊果断地摇摇头,“朕找你们二人前来,就是明确地告诉你们,朕已经决定放弃敦煌郡和伊吾郡,可以承认它们为隋朝疆域。”
李建成和李神通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惊讶之色,一直坚持不肯让步的正是圣上本人,他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李建成沉吟一下问:“父皇,是不是孝恭那边有了什么不利消息?”
李渊缓缓点头,将李孝恭的信递给他,“幸亏没有损兵折将,所以也谈不上不利,只是我们去晚了一步,隋军已经占领了敦煌和伊吾两郡。”
李建成看完了信,又把信递给皇叔李神通,李建成终于明白父皇为什么最后答应了,虽然父皇不肯承认失败,可实际上李孝恭就是不战而败,敦煌郡已经夺不回来了,尤其唐军心中的恐隋,恐怕这才是促使父皇被迫最后让步的根本原因。
李神通看完信,他眉头微微一皱,“可就这么答应隋朝,是不是让步太大了,而且也没有面子,或许我们能从别的地方再争一点权益过来,比如保住罗艺和温彦博的性命之类,陛下以为呢?”
“这个可以,你去和他们谈,但有一点要和他们说清楚,朕并不是因为敦煌郡是隋朝的土地才礼让他们,敦煌郡是凉国的地盘,被隋朝抢先占领而已,这点很重要,否则将来说起来,长安也曾是隋朝的土地,就麻烦了,达成的协议中不能有敦煌郡原属隋朝这一条。”
“臣明白,一定回避这一条,相信他们也能理解!”
“好吧!就这样。”
李渊站起身道:“朕希望明天就达成和解协议,朕需要集中兵力对付梁师都,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停一下,李渊又对李建成道:“就由太子代朕在协议上签字加印,杨元庆毕竟只是楚王,和朕不对等。”
“儿臣遵旨!”

拖延了足足半个月的隋唐和解谈判终于在唐朝的最后让步中达成了协议,双方承诺放弃敌视,承认彼此的疆域,至少在一年内,保证自己军队未经对方许可,不踏入对方的领地,此外双方又约定了二十几条其他约束,协议一式两份,由太子李建成和楚王杨元庆为最高确认人签字,十天后,杨元庆在和解协议上盖印并签了字。
自此,隋唐两朝正式讲和,他们各自调整兵力部署,唐朝将部署在关中东部防御北隋的十万大军调去陇西,另外弘化郡和上郡的五万兵力也撤回关中。
而隋朝则将驻扎在河东郡的三万兵力部署到太原郡井陉,同时将灵武郡和关北六郡的二万五千军队削减为五千驻军,其余二万军队调回太原,部署到雁门郡的飞狐陉附近,隋朝开始了对河北战役的准备。

十一月初十,就在隋唐达成和解协议的第二天,一辆马车缓缓从南门驶进了太原城,马车两边有十几名随从,皆着穿着紧身黑衣,腰挎横刀,骑马跟随在马车左右。
在战乱年代,这种情形比较常见,一般大户人家出行都会有年轻的武士跟随,横刀在旧隋朝曾是违禁品,严禁普通庶民携带,而现在这条禁令早已被打破,在中原各地,莫说横刀,连军弩也可随意出现在平常人家。
守城门士兵并没有过多盘问,只问一下来处便放他们进了城,马车进了城,一股热闹繁华的气息迎面扑来,车帘拉开,一名中年男子探头向四处张望,只见大街上人来人往,还有一个多月就是新年了,大街上显得格外热闹。
“曲三郎,这里可比咱们江陵城热闹多了。”中年男子笑道,他说一口南方口音。
或许是中年男子脾气很好的缘故,随从们都和他说得来,一名年轻随从笑道:“李少卿有点重此轻彼啊!我觉得江陵城并不比这里差,只是咱们在路上走了二十天,这不,快到新年了,我估计江陵城内此时也一样热闹。”
如果他们是在城门边说话,被守门士兵听见,一定把他们的南方口音、少卿、江陵城这些线索联系起来,便可立刻推断出他们是南方梁朝的官员。
确实如此,这名李侍郎正是梁朝的鸿胪寺少卿,名叫李京,若杨元庆看见他也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个李少卿正是杨元庆的嫡亲舅父,原名就叫李大郎,因嫌这个名字土气,出仕后便改名为京,现在叫李京。
当年杨元庆为了笼络杨元庆,特地封他舅父为安陆郡京山县县尉,大业九年,李京发现了萧铣要造反,安陆郡的官员大都已加入南华会,他心中惶恐,便弃官逃进京,举家投奔了杨元庆,不过,住了不到两个月,他又思念家乡要南归,裴敏秋拦不住他,便送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回乡做个富家翁。
李京有两个儿子,长子李贵,次子李福,李贵在南郡求学时加入了南华会,现任梁朝江夏郡长史,而李京则因为是杨元庆的舅父,半年前萧铣亲自上门,请他来江陵做官,并封他为鸿胪寺少卿。
这次他奉命出使北隋,带着萧铣满心期望,一方面是希望北隋能承认梁朝的合法,另一方面也是希望隋梁两朝能结为同盟。
李京心中有点紧张,他不知杨元庆会不会责怪自己上次跑回南方,而且自己成了梁臣,会不会让杨元庆恼火,他心中着实忐忑不安。
马车缓缓来到了杨元庆的王府门前停下,他看了一眼大门上了牌匾,‘楚王府’,李京心中不由长长感叹,他想起当年杨元庆三岁时自己带他去杨府时的情景,当时的越国公府的牌匾令他惶恐不已,而现在这孩子长大了,他竟成了楚王,而且据说他将来还会成为皇帝,不知他母亲灵下有知,会是多么高兴和自豪。
李京擦去眼角流出的老泪,吩咐随从一声,“去门房禀报一声,就说楚王殿下的亲戚从南方来了。”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十七章 两个要求
片刻,一阵环佩轻响,杨元庆的妻子楚王妃裴敏秋在几十名丫鬟仆妇的簇拥下走出了府宅,裴敏秋便猜到是丈夫的舅舅来了,她不敢怠慢,亲自出来迎接。
李京慌忙下了马车,上前两步躬身施礼,“参加楚王妃!”
“果然是舅父来了。”
裴敏秋笑着回一礼,“舅父这两年看起来身体更加健朗,令人欣慰。”
“谢王妃关心,元庆在府内吗?”
“他还没有回来,我马上派人去通知他,天气寒冷,舅父请先进府中休息,前几天元庆还很担心舅父的近况。”
裴敏秋又看了看马车,有些奇怪地问:“怎么只有舅父一人,舅母呢?”
“呵呵!她走不开,福儿之妻上个月生下第四子,她现在很忙碌。”
“福表弟竟然已经有四个儿子了,舅父怎么不让人来说一声,我们竟然不知。”
“你们在丰州呢!太远了。”
李京被请进王府,裴敏秋命管家把十几个随从也带进府内休息,又派人去通知杨元庆,这才领着舅父李京进了府宅。

紫微阁内,杨元庆正在召开内阁会议,就发动河北攻势和五位相国商议具体方案。
“河北的局势比较复杂,魏刀儿、罗艺、高开道以及窦建德现在正处于一种对峙状态,他们互相为敌,同时也会联合对外,去年窦建德进攻幽州,高开道便出兵支援罗艺,从侧面袭击窦建德军,以致窦建德兵败而返,还有魏刀儿,他和窦建德也曾经共同对付薛世雄,所以,当我们的势力进入河北,很可能会导致他们的再次联合,我可以预见,这将是一场持久之战。”
杨元庆看了一眼众人,又缓缓道:“对我们而言,困难不仅是要拿下河北,而且还要面对河北民众的困苦,经过这五六年的乱匪肆虐,河北早已是民生凋敝,人口锐减,说得坦白一点,就是我们要准备大量的钱粮,尤其是粮食,这是乱世中的黄金,还有赖各位相国充分认识到夺取河北的重要,在后勤上全力支援这次河北之战。”
苏威站起身笑道:“我来代表各位阁僚先表个态吧!即将发生的河北之战,早在几个月前便在紫微阁的议程之中,今年我们河东道南部几个郡的粮食丰收,但楼烦、马邑、雁门、定襄四郡还没有从刘武周的破坏中恢复过来,最近又接受道数万从关中过来的移民,也需要大量粮食安置,好在五原郡和灵武郡有一定储粮,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现在太原仓城和晋阳宫仓城还有储粮八十余万石,为应对这次河北之战,紫微阁商议,愿意拿出五十万石粮食,作为对河北战役的支持,另外,还有一百万吊新钱,也一并作为这次河北战役的军费开支。”
裴矩也笑道:“朝廷若能把河北几十个郡收入囊中,我们当然求之不得,早在河内之战时,我们便商议过关于河北的应对之策,如果河北战役能够在一年内完成,那么河东支撑得住,如果超过一年,那就有点吃力了,我再补充一点,刚才苏相国说的八十万石存粮,只是指太原的存粮,实际上今年南部各郡的粮食丰收后,税粮逐渐收上来,到明年二月左右,官府还有大概二十万石税粮收入,所以说,我们的财力还比较充裕。”
今天的紫微阁会议主要是商议河北之战的后勤支援,而且河北的局势比较复杂,按照计划,至少要耗费半年时间,战争打的就是国力,兵源、民夫、钱粮以及各种物资的支援,这些都要一一落实。
会议足足进行了一个时辰才散去,下面还有大量具体事务需要安排,杨元庆回到自己官房,刚走到门口,一名侍卫向他禀报,“总管,刚才王妃派人来禀报,说总管的舅父从南方来了,请你回去一趟。”
杨元庆一怔,随即心中大喜,前几天他听到一名老家在安陆郡的官员说起,说安陆郡在年初时曾被朱桀的一支过境队伍抢掠,他还很担心舅父的安全,没想到舅父便来了,他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中午了,便欣然道:“先回府吧!”

杨元庆乘上马车向太原城内驶去,今天天气晴朗,冬日的阳光从车窗里射入,使车厢里格外温暖,杨元庆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闲暇,马车缓缓驶过府桥,在府门前停了下来。
“老爷回来了!”
门房看见他从马车上下来,立刻叫喊着奔进府中去禀报,片刻,裴敏秋迎了出来,她嫣然笑道:“还以为你回不来,所以让舅父先去休息了。”
她话音刚落,李京便出现在东院门口,呵呵笑道:“我哪里睡得着,就在这里等元庆回来呢!”
杨元庆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元庆见过舅父!”
李京有些手足无措,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你现在是王爷了,不能再和从前一样。”
“现在是外甥见舅舅,和我王爷无关。”
杨元庆又笑问道:“舅母呢,已经休息了吗?”
裴敏秋从旁边走上来笑道:“你的福表弟喜得第四个贵子,舅母要照顾孙子,所以这次没有一起过来。”
“第四个?”杨元庆有些愕然。
“唉!福儿就是生儿子的命,他媳妇肚子就没有停息过,一连生四个都是孙子,我已经快麻木了,家里发生的事多着呢!我慢慢给你说。”
杨元庆点点头,带着李京来到了自己的外书房。
两人来到书房坐下,一名侍女给他们上了茶,李京苦笑一下道:“我不知该怎么提这件事,但有些话还是得说,我不妨坦率,我现在是梁朝的鸿胪寺少卿。”
杨元庆脸上并没有露出惊愕之色,在家事上,听见李京一连得了四个孙子,他是有点惊愕,但在政治上,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不露声色。
“舅父是几时加入梁朝为官?”杨元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不慌不忙问道。
李京见杨元庆并没有表现出惊怒之色,他一颗心稍为放下,微微叹息道:“半年前,圣上亲自到我家里来请,我感于他的诚意,便答应入仕了,而且你母亲的坟墓又重新被梁朝修建,占地百亩,按照皇室的规格,气势宏大,有专门的看陵人,当地人都把你母亲的墓称为太后墓…”
杨元庆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李京的述说,但他脑海里却在迅速思索舅父的来意,很明显,舅父是以梁朝使者的身份前来,包括萧铣笼络舅父,重修母亲墓地,这些都可以视为是对自己的示好,萧铣是有很强的政治目的。
“圣上说,当年你和他的私交很好,而且在江都,你们还曾经合作过,他很希望这种友情及合作能延续下去。”
杨元庆的沉静让李京十分紧张,他忽然意识到,他们甥舅之间那种单薄亲缘关系不足以承受得起他所带来的使命,杨元庆不可能因为他是舅父而答应他的某种要求,必然是根据北隋的利益来考虑,他很担心杨元庆如果婉拒了他的提议,他回去怎么交代。
杨元庆点点头道:“确实很感谢萧铣在江都对我的协助,不知这次舅父来,萧铣给了你什么样的期望,我是说,你带着什么样的任务?”
杨元庆的直言不讳使李京忽然不紧张了,他也冷静下来,不管怎么说,他是梁朝的鸿胪少卿,至少应该完整地表达出梁朝的意愿,而且还要维护梁朝的尊严。
李京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也坦率地说道:“这次我来,是作为圣上的特使前来,一是希望隋朝能承认新梁朝对原来西梁朝的正统继承,其实是希望我们两朝之间能结为盟友,共同对付唐朝。”
‘共同对付唐朝?’
这句话令杨元庆很感兴趣,虽然他和唐朝刚刚达成和解协议,但和解只是对过去双方敌视的一种缓和,或者说只是一种停战协议,并不意味着将来他们就不会兵戎相见,而且协议上说得很清楚,一年之内互不侵犯,也就是说,隋唐两朝之间的和解协议只有一年的有效期,一年后,唐朝已经稳定了关陇局势,开始向东扩张,而自己也应该平定了河北。
而且隋唐间的和解协议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双方都有意忽略了,那个协议只是保证互相不侵犯彼此领地,但并不保证他们在领土以外的地方也会和睦相处,比如隋军攻打洛阳,而唐军也在攻打洛阳,那么两者之间为争夺洛阳而爆发的激战,就不在协议范围内,这是一种刻意的忽略,双方都不愿意受到这个协议的太多束缚。
如果能和萧铣结为盟友,倒是有利于抑制唐朝对南方的扩张,如果梁朝和唐朝发生激战,他可以派军队赴梁朝参战,或者他在背后支持梁朝。
想到这,杨元庆微微笑道:“当年舅父舅母对我有抚养之恩,既然是舅父亲自来出使,我焉能不给舅父面子,另外,我和萧铣确实是多年的交情,我也愿意和他延续过去的友情,这样吧!作为对他派舅父出使太原的回应,我们也会派一名特使代表隋朝出使西梁,先答应你们的第一个要求,承认梁朝合法,然后我们再慢慢谈结盟之事。”
李京大喜,“那么我们明天就可以出发!”
“不急,舅父难得来一趟,就多住几天,好好了解一下太原的风土人情,明天我陪舅父去逛逛太原北市,看看能不能给舅母买点什么礼物。”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十八章 北市偶遇
太原北市是整个河东乃至黄河以北最大的市场,占地数百亩,有三十几个行当近八百户商铺,上至牲畜骡马,下至柴米油盐,从贵重的黄金珠宝,到廉价的针头线脑,各种商品应有尽有,从业掌柜伙计有上万人之多,这里也是河东十五郡的商品集散之地,河东各郡的小商小贩几乎都是从这里进货。
杨元庆带着李京乘坐马车进了市场,喧嚣热闹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此时临近新年,家家户户都忙碌着采办年货,北市内人来人往,临街店铺前,伙计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辆辆满载粮油的牛车驶向北市码头,北市有一条漕河直通汾水,流通南北的货物都是靠汾水来运输。
杨元庆在北市门口换了一身装束,以微服私访的方式带着李京进了市场,虽然是微服私访,但两百名亲卫却在前后左右保护,在拥挤的人群中,一般也看不出来。
“掌柜的,你这米多少钱一斗?”
李京是小地主出身,对米价格外地关注,走到一家买米的店铺前,他抓了一把白米,忍不住问道。
掌柜笑呵呵走了上来,“这是绛州米,今年刚收的新米,八十钱一斗,如果你要的得多,十石以上,七十五钱也可以。”
“那麦子呢?”李京又指旁边的小麦问道。
“麦子便宜一点,六十钱一斗,同样十石以上,便宜五钱。”
李京很惊讶地回头对杨元庆道:“元庆,你们这里的米价不贵啊!”
杨元庆笑了笑,“今年南方丰收,所以粮食价格比较便宜,你们江陵斗米多少?”
“江陵是鱼米之乡,斗米也要百钱,比你们这里还贵。”
旁边掌柜笑着接口道:“这位客人,江陵用的大业钱,当然要贵一点,我们是用新钱,一文新钱可以兑两文大业钱,如果按大业钱算,我们这里米家就是斗米一百六十钱,要比你们江陵贵。”
杨元庆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把新钱递给了李京,一入手感觉就不一样,北隋的新钱更加肉厚澄黄,果然是好钱,而江陵流通的大部分是大业五株钱,明显地要差得多。
李京点点头,“这样说起来还是太原的米更贵一点,江陵毕竟是鱼米之乡,不过江陵的牲畜很贵,一头牛至少比这里贵两倍,水牛更贵,各有所长吧!”
两人又来到了珠宝行,这里有大大小小二十几家店铺,都是卖各种金银珠宝首饰,一般人拿着金银也是来这里换钱。
杨元庆带李京来到了一家太原城有名首饰店,名叫‘百翠笙’,杨元庆的妻女们都在这家店买首饰,店掌柜常去杨府送首饰,他认出了杨元庆,吓得他连忙迎出来,躬身施礼,“楚王殿下怎么亲自来了,给小人说一声,小人自当上门送货,不敢耽误殿下处理公务。”
杨元庆也认识他,便指了指李京笑道:“就不麻烦高掌柜了,我带舅父来看看,想给舅母买几件首饰,可有适合的首饰?”
高掌柜听杨元庆说是给舅母买首饰,心中迅速盘算,连连点头道:“有!有!殿下请跟我来。”
众人走进里屋坐下,高掌柜取出一只尺许高的象牙宝盒,放在桌上,打开盒子,里面薄薄地放了八层,每一层都是一件首饰,都是放在象牙盘中,李京见这么宝贵的象牙盒居然只放了八件首饰,他心中有些不安,便低声问道:“这种首饰多少钱一件?”
高掌柜微微笑道:“这盒子里的首饰最便宜的一件是二十万钱,瞧!就是这件。”
高掌柜将一对手镯取出来,笑道:“这是上品祖母绿,是用完整的一块祖母绿磨制而成,没有瑕疵,但光泽度略略逊一点,所以只要二十万钱,其实这是因为战乱,开皇年间,这样一对手镯至少三十万钱。”
二十万钱就是两千吊,而且一定是新钱,若是大业钱的话,至少要四十万钱了,吓得李京一咋舌,他可买不起,他也不想让杨元庆花这么多钱,便轻轻拉了他一下,“元庆,我们去别家店看看吧!”
杨元庆却拾起盒子最下面的一对手镯,也是祖母绿,但这对手镯明显比刚才那对更加晶莹剔透,高掌柜一竖拇指赞道:“殿下好眼力,这是极品祖母绿,是从宫廷里流出,无论光泽还是品相,都是绝无仅有,这是本店最好的三件首饰之一,我不说原价多少,如果殿下要,一百万钱。
杨元庆点点头,“就要它了,找个好盒子装起来,钱你去问王妃要,她会付你黄金。”
李京吓了一大跳,这么昂贵的东西他怎么敢收,他连连摆手,“元庆,你舅母最贵的首饰也不过百吊钱,这手镯我绝对不能要。”
杨元庆却不理他,让高掌柜装盒子,高掌柜连忙取出一只精美的象牙盒,把玉镯装了起来,杨元庆将盒子硬塞进李京怀中,对他笑道:“这是我给舅母的心意,将来舅母可以拿给别人炫耀,这是我楚王外甥送的,若是一对银钗子,我岂不是很没面子?舅父就收下,替我转给舅母。”
李京再三推托不掉,只得收下,他埋怨道:“早知道就不跟你来了。”
就在这时,外面街上传来一声破锣嗓子般大喝:“小贼!这次看你往哪里跑?”
杨元庆微微一愣,这声音好耳熟,很像程咬金的声音,不过程咬金在雁门郡,怎么会在太原,他走出铺子,只见从一条巷子里冲出两人,前面一个年轻人摔倒在地,后面一名大汉将他摁住,不是程咬金是谁?
“大哥,饶了我吧!“
“小贼,先还老子钱再饶你!”程咬金抡起钵大的拳头便要向他打去。
杨元庆脸一沉,程咬金好歹是亚将,怎么像个街头无赖一样打架,他重重哼一声,低声喝道:“程咬金!”
程咬金一回头,看见了杨元庆,顿时愣住了,怎么会是总管大人,地上年轻人趁程咬金一愣神之机,爬起来就跑,却被程咬金一把揪住领子,拎了回来,“小贼想逃,没门!”
杨元庆见周围人都围了上来,便喝令道:“进来说话!”
程咬金眼中怒火难平,捏着年轻人的脖子进了珠宝铺,跟杨元庆进了内房,他狠狠将年轻男子摔在地上,上前向杨元庆施礼,“卑职参见总管!”
那年轻人听程咬金称为总管,他立刻明白眼前人是谁了,吓得他缩成了一团,杨元庆看了他一眼,又问程咬金,“此人是谁,你怎么像泼皮一样和他在街上打架?”
程咬金瞪了他一眼,恨恨道:“此人叫向平,是我娘子的堂兄,从小就是我们乡里出了名的坏种,他从老家跑来给我娘子报信,说我丈人丈母和两个舅子在老家因为我的缘故被官府抓进了监狱,秋后要处斩,我娘子急了,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还有她的首饰,让他去打点关系救人,结果却被这贼全部私吞,他根本就没有回去,就在太原,估计是想过段时间再来骗钱。”
说到这里,程咬金恨得眼睛喷火,抡起拳头又要打他,杨元庆看这年轻满脸惊惶,估计程咬金说得是真,又问程咬金:“那你是怎么发现?”
程咬金狠狠在他后腰踢了一脚,这才道:“我一直在雁门郡,这件事我并不知道,前些天我娘子找秦琼娘子玩,看了秦娘子的首饰,无意中发现她的一件首饰竟然在秦琼娘子的首饰盒里,问了才知道,这是秦琼娘子从珠宝铺买来的,我娘子又赶去珠宝铺打听,才知道这小贼一直就在太原城,变卖我娘子银两首饰,在太原吃喝嫖赌,我娘子写信给我,我前两天请假才赶回来,一直守在这里,今天终于抓到他。”
杨元庆见这男子长得獐头鼠脑,一看便不是善类,便冷冷问他道:“程将军的丈人真的要被斩首吗?”
男子跪在地上,拼命打自己的脸,哭求道:“小人该死,没有这回事,是我堂妹写封信回老家,二叔拿出来炫耀,我看了地址,便跑来骗堂妹的钱,是我该死,王爷饶我一命!”
程咬金见他终于承认了,一把揪住他脖领骂道:“老子的银子在哪里?还回来!”
“银子…全输了,就剩下一支首饰。”
男子哆嗦着从怀中摸出一件金首饰,程咬金一把夺过首饰,恨得简直想把他一拳打死,他自己的钱被娘子管死,没有钱喝酒,没有钱逛青楼,这浑蛋一下子就骗走五百两银子,还有价值昂贵的首饰,这要够自己喝多少钱,逛多少次青楼,居然全部被此人吃喝嫖赌花光,程咬金简直要气疯了。
杨元庆心中恼怒,回头命亲兵道:“将此人拖下去,斩了!”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男子跪在地上砰砰磕头,程咬金恨归恨,但此人毕竟是娘子大伯的独子,真杀了恐怕不好向娘子交代,只得向杨元庆求情道:“总管就饶他一命吧!我要给娘子一个面子。”
杨元庆有些诧异地看了程咬金一眼,他发现程咬金好像被他娘子管住了,这倒是好现象,杨元庆点了点头,“好吧!此人我就交给你处理,要杀要打随便你,但明天一早你来晋阳宫见我,我有事情找你。”
“卑职遵令,卑职先走一步了。”
程咬金捏住男子的脖子,向门外拖去,“跟老子走!看我怎么收拾你。”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十九章 暗度陈仓
夜里,杨元庆从书房回到寝房,用滚水烫完脚准备休息了,眼一瞥却忽然发现了桌上的象牙盒子,他心中一愣,取过盒子打开,正是白天给舅母买的那对手镯。
“这是舅父拿过来的,他死活不肯要,说是太贵重了,他承受不起。”
裴敏秋从里屋走了出来,梳理着长长的头发,给丈夫解释:“上个月高掌柜也给我看过这对手镯,要价一百五十万钱,说是从宫里流出来的,我本来想买给你婶娘,但出尘说等母亲来了再说,我只好让高掌柜替我暂时收着,却没想到被你买回来了,看来真是有缘。”
杨元庆眉头皱成一团,舅父居然不肯要,这可有点难办了,裴敏秋从盒子里拾起手镯,仔细端详了半晌,对杨元庆道:“我下午问过芳馨了,这确实是宫里的东西,是独孤皇后的心爱之物,是她三件没有陪葬的首饰之一,先帝留下做纪念,不知怎么流传出来,这可是件无价之宝。”
杨元庆沉吟一下问:“舅父知道这是独孤皇后的手镯吗?”
“他知道,下午我告诉他了。”
杨元庆沉默了,他知道舅父为什么不要了,是妻子给他施加了压力,告诉他这是独孤皇后的手镯,他还敢要吗?
杨元庆心中叹息一声,这个也不能怪妻子,只能说太巧了,她准备送给婶娘的东西,却被自己买回来送给舅母,这个让她很难做人,她也不隐瞒自己,直接坦然告诉了自己,这就是一种夫妻间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