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方已得到了李珠的情报,李兆锦一共有一万五千人,其中三千人驻扎在伊吾郡,敦煌县的驻军有一万两千余人,现在李兆锦亲自率领一万人前来迎战,那么留守敦煌郡的人就还有两千人,现在他需要和李珠联系上。
刚想到这,帐外有士兵报告,“启禀苏将军,李沙陀将军派手下送来情报。”
“命他进来!”
片刻,一名李沙陀的手下斥候匆匆走进大帐,单膝跪下抱拳道:“禀报苏将军,李将军有紧急情报。”
斥候将一份情报呈上,苏定方接过情报慢慢展开来,仔细读了一遍,守敦煌县的有两千人,都是李珠的手下,果然不出自己的所料,李珠已经断了李兆锦的后路,那么李兆锦的一万人中,至少有三千人是李珠的军队。
“李沙陀将军现在在哪里?”苏定方又问道。
“回禀将军李沙陀将军奉李珠将军之命,率军守敦煌县。”
苏定方点点头,有李珠这个最大的内应战,那么这场夺取敦煌郡的战役就变得异常简单了,他立刻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全军上马,向柳园进军!”
三千骑兵早已准备就绪,随着苏定方的一声令下,三千骑兵飞身上了战马,奔出营门,浩浩荡荡向柳园方向疾奔而去,此时正是中午时间,柳园并不远,只有四十里,一个时辰后便可杀到。

柳园位于常乐县和敦煌县之间,这里有一片占地上千亩的古老沼泽湖泊,湖泊内长满了红柳树,故而起名为柳园。
紧靠这片湖泊的西北角有一个镇子,只有三四十户人家,靠放牧和在湖泊内捕鱼为生,商人经过时,他们也可以向商人提供食宿而获得一点报酬。
这个小镇古老而又宁静,但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打破了他们的宁静,一万多人的军队出现在镇子外,数百名士兵冲进了他们镇子,挨家按户搜查敌军的探子,镇子的居民纷纷乘船逃进湖中,躲在湖中小岛上,等待战争的结束。
这支军队的首领李兆锦年约五十余岁,长着一只酒糟大鼻子,常年眯缝着眼睛,眼睛不时流露出阴冷之色,他是大凉国皇帝李轨的族弟,被封为敦煌王,同时出任敦煌太守,把握着敦煌郡的军政大权。
大凉国灭亡后,李神通曾三次派人来劝他投降唐朝,李兆锦也不是不能投降,只是他的条件很苛刻,他要唐廷继续封为他敦煌王,军队依然由他统帅,他的子孙将继承他的王爵和军队,实际上他要的是独立,他要建立敦煌国,可以臣服唐朝,但他是终身国王。
唐朝不可能答应他这个条件,双方处在僵持阶段,李兆锦也知道唐朝因为西秦国而顾不上他,一旦西秦国灭亡,下一个就轮到他,所以这段时间,李兆锦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建成立王国,却没有想到这个时候,隋朝的势力也插进了敦煌。
李兆锦心中很紧张,好在隋军只有三千骑兵,他有五倍于敌的军队,足以将之歼灭,李兆锦亲率一万大军出征隋军,企图将隋军一举歼灭。
李兆锦眺望着远处,他感觉隋军已经快到了,此时副将李珠就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这时,有人指着远处大喊:“王爷快来,隋军来了!”
只见远处出现一群黑点,随着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所有士兵都看清楚,这是一支骑兵正向这边疾速奔来,在数百步外停住了阵脚。
“军队列阵!”
李兆锦厉声大喊一声,他手下的一万军队列开了阵型,他率四千人为中军,李珠率本部三千人为左翼,另一名大将张志台率三千人为右翼。
李珠却没有离开,他上前低声对李兆锦道:“王爷,好像对方要和你说话。”
李兆锦一怔,果然,对方一名大将缓缓上前,大声喊道:“李兆锦将军何在?请上来答话。”
李兆锦心中犹豫一下,他不想上去,李珠却劝他,“王爷不妨听听他说什么,若开出比唐朝优厚的条件,还可以谈判解决。”
李兆锦沉思片刻,便催马上去,在五十步外停住,十几名亲兵用盾牌将他左右护卫,防止隋军冷箭,李珠就立马在他身后,手中持一杆大铁枪。
“我是李兆锦,尔等想和我谈什么?”
苏定方冷冷道:“若你不想死,立刻下马投降,否则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你可知道有人要杀你吗?”
李兆锦大怒,“谁敢杀我!”
“我敢杀你!”
李珠一声怒喝,大铁枪一抖,从后背一枪刺穿了李兆锦的胸膛,大枪一挑,将他高高挑在半空,李兆锦在空中万分震惊地望着李珠,头一歪,就此死去,眼睛却无法闭上。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十三章 唇枪舌剑
李兆锦身边几名大吃一惊,纷纷拔刀而出,怒吼着向李珠扑去,李珠早有准备,他将尸体一甩,冷笑一声,大铁枪左右分刺,瞬间将几名亲兵刺下马,就在这时,苏定方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三千隋军骑兵势如奔雷,向李兆锦的军队猛扑而去,李兆锦已死,军队无首,士气崩溃,再加上李珠率三千军在一旁推波助澜,数千军队调头便逃,士兵们丢盔卸甲,争相逃命,一败涂地…
这就是杨元庆只让苏定方带三千骑兵来敦煌郡的原因,三千骑兵并不是来厮杀,而是接受败军投降,隋军兵分两翼,一路追赶,控制住杀戮,败军赶不上隋军的战马,走投无路,纷纷跪地投降,敦煌郡的一万两千军队逃跑者和被杀者不足两千,其余军队全部投降。
一个时辰后,苏定方率军进入了敦煌城。
就在隋军进占敦煌郡之时,李渊的紧急命令也抵达了凉州,命令河间郡王李孝恭率武威郡和张掖郡的一万五千军队火速赶往敦煌,务必夺取敦煌郡,决不能让隋军在河西的后背插上一把尖刀。
而李世民同时又命凉州总管殷开山率八千军队扼守大斗拔谷,防止梁师都趁机从大斗拔谷杀进河西。

长安城,十几名北隋的和谈使者在三百名唐军的护卫下从明德门缓缓进入了长安城。
在队伍前方,北隋户部尚书杜如晦望着气势恢宏的长安城,忍不住叹道:“壮哉!时隔十二年,我杜如晦终于又回来了。”
身后副使魏征听到了杜如晦的感慨,不由笑道:“杜相国真的一直没有回来过吗?”
杜如晦摇了摇头,“大业初年,我跟随总管北上丰州,在丰州娶妻生子,把丰州也接去了丰州,便一直没有回来。”
“相国为何不肯回来,是总管不肯批准假吗?”魏征好奇地问道。
杜如晦苦笑了一声,“那倒不是,刚开始是觉得在丰州当县令很没面子,怕从前的同窗好友们耻笑,不敢回长安,那时我才二十岁,后来这种自卑感虽然消失,但已成家立业,父母也接来了,也就不想再回来。”
旁边陪同他们的李神通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呵呵!当时杜相国去丰州做官感到很委屈吗?”
杜如晦捋须叹息道:“是啊!当时大利建县,需要吏部派一名候补官员前去出任县令,当时所有人都拼命推却,找各种理由,有的人说自己心脏不能受寒,有的人说老母在堂,我当时说自己怕冷,结果吏部高侍郎一怒之下就填了我的名字,兹任命吏部候补杜如晦为五原郡大利县令,三日后启程,我跺脚抗议,最后只好无奈启程,当时心中愤懑,一路上没少给杨总管脸色看,现在想起来,真的要去高侍郎的墓前上一炷香。”
身后的十几名官员都一起笑了起来,魏征笑道:“鸟择良木而栖,杨总管就是一根最好的良木,杜相国阴差阳错,押对了自己的前程。”
李神通脸上有些尴尬,干笑一声道:“这也未必吧!最好的良木应该是我们唐朝的圣上。”
“这个不好说,各为其主!各为其主!”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不多时,一行人说说笑笑便到了皇城,刚进朱雀门,几名宦官便迎了上来,拱手施礼道:“殿下,圣上请隋使前去两仪殿见礼。”
李神通点点头,对杜如晦道:“杜相国,我们圣上对这次和谈极为重视,请杜相国前去两仪殿相见,魏副使另有安排,请相国随我来!”
杜如晦对魏征交代两句,便随李神通坐上了肩舆,几名健壮的宦官一路疾走,向两仪殿快步而去。
两仪殿内,李渊和十几名重臣已经等候多时了,李渊心中有些不高兴,杨元庆口口声声说要和谈,另一方面却暗中派兵去抢占敦煌郡,他觉得杨元庆并没有诚意。
这时,殿外传来一名侍卫的高喝:“北隋使臣已到!”
“宣他进殿!”
“陛下有旨,宣北隋使臣觐见!”

“陛下有旨,宣北隋使臣觐见!”

在侍卫的一声声高喝声中,杜如晦昂首阔步走进了两仪殿,杜如晦是紫微阁五相国中最年轻的相国,今年只有三十二岁,但他却是杨元庆的开国元老,也是杨元庆的心腹,他就像一根笔直的长矛,锐利而势不可挡,两仪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议论声,很多大臣都久闻杜如晦的大名,却没有想到他竟是如此年轻。
杜如晦走到玉阶前躬身施一礼,“隋户部尚书杜如晦参见唐朝皇帝陛下!“
“杜相国免礼平身!”
“谢陛下!”
杜如晦站直身子又朗声道:“隋臣奉我朝尚书令、楚王殿下之令出使贵国,商议两朝之间和谈,希望两朝之间的和谈坦率而富有成果,我们愿以最大的诚意来完成这次和谈。”
李渊是一国之君,他心中虽然不悦,但有些他不能说,他便给裴寂使了个眼色,裴寂走出朝班,拱拱手道:“在下裴寂,久闻杜相国清誉卓著,是楚王驾前第一能臣,有些事情便想请教杜相国。”
杜如晦微微一笑,也拱手道:“原来是裴相,请讲!”
“适才杜相国一番表态令人感动,杜相国说,隋朝愿以最大的诚意来完成这次和谈,我就不理解了,既然口口声声说有诚意,那为何贵朝还要在和谈期间出兵敦煌郡,这诚意又在哪里呢?”
裴寂双手一摊,对众人道:“我看不到隋朝的诚意在哪里?各位同僚看到了吗?”
杜如晦摇了摇头,“裴相此言差矣,请听我一言,楚王殿下决定出兵敦煌郡是出于维护大隋的领土,当年吐谷浑被我大隋武帝击败,一直偃旗息鼓,最近梁师都为了获取吐谷浑支持,不惜出卖我大隋利益,使吐谷浑再次兴风作浪,为了防止敦煌郡落入异族之手,殿下毅然决定出兵敦煌郡,防御吐谷浑北上,裴相国对大隋抗击异族的决定不能理解吗?当然,或许唐朝确实不能理解,但我大隋军民上下一心,决不容许吐谷浑侵犯我大隋一寸领土。”
杜如晦话语中绵里藏针,暗讽唐朝当初和突厥勾结,令两仪殿内的气氛有些尴尬,这时萧瑀走出列,诚恳道:“杜相国未免有点太小看唐朝了,我们也是很忧虑梁师都会为了几只牛羊把西海郡和河源郡出卖给吐谷浑,所以我们才以最大诚意与你们和解,以便于及时制止梁师都出卖民族利益,大唐也一样会捍卫我们的边界不受异族入侵,请杜相国不要小视我们。”
萧瑀的诚恳令杜如晦点了点头,道:“如果唐朝的每个大臣都能像萧相国这样捍卫民族利益,那么我为刚才的轻视贵国道歉,不过,我们隋朝夺取敦煌郡确实和这次和谈无关,毕竟敦煌郡并不是唐朝所控制,而是被凉国的残余势力控制,我们是见唐朝迟迟不肯去收复敦煌郡,唯恐李兆锦投靠了吐谷浑,或者投靠西突厥,所以我们才主动出兵,消灭凉国势力,恢复隋朝的统治,希望贵国不要太过于敏感,以为我们是想占领河西,我可以明确告诉诸位,没有这个想法。”
裴寂还想再反驳,李渊却一摆手止住了他,李渊心里明白,杜如晦抓住了他们的最大弱点,也就是敦煌郡并不在唐朝手中,而是在凉国残余势力手中,这样一来,无论他们怎么驳斥辩论,隋朝都是出师有名,也改变不了隋朝占领敦煌郡的决心,想夺回敦煌郡,仅凭谈判桌上的舌枪唇剑是远远不够,必须要用战争的配合,必须要拳头将隋军打回去,他们才可能在谈判桌上让步,现在没有必要再谈论这件事了。
李渊微微一笑,又问道:“朕还有一个小问题想确认,关于这次和谈,杜相国是否得到贵国的全权委派?”
杜如晦略略躬身道:“陛下,隋臣只是得到一定限度的授权,并没有得到全权委派,在一些重大问题,隋臣必须要派人回去请示楚王殿下,请示紫微阁全体相国,请陛下见谅!”
事实上,杜如晦得到了杨元庆全权委派,他之所以这样说,只是一种技术手段,可以人为地延长谈判时间,等隋军彻底占领了敦煌郡和伊吾郡后,便可以在谈判中确定这两郡的归属,使唐军不敢轻易进犯,苏定方便可以继续率军西征鄯善郡和且末郡。
战争是为夺取领土权力,而和谈是为了固定这种领土的权力,两者是相辅相成。
李渊最终也无可奈何,只得点了点头,“好吧!朕希望尽快达成和解协议,朕希望下次和楚王殿下见面时,是在酒桌上,而不是在战场上。”
杜如晦淡淡一笑道:“楚王殿下也是这样说,他说过去和陛下是老朋友,他很怀念和陛下共修汾阳宫的岁月,希望能和陛下共饮一杯,一叙旧情。”

张掖郡,李孝恭率领一万五千唐军正疾速向北而行,军队由一万步兵和五千骑兵组成,盔甲闪亮,刀矛如林,杀气腾腾。
在敦煌郡,苏定方用三天的时间便将一万三千军队整编完毕,他率军加高加固城墙,并坚壁清野,把敦煌郡的所有人畜都迁入敦煌城内,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十四章 兵临城下
敦煌城历经两晋南北朝的战火洗礼以及几百年的抗击异族入侵,城池屡毁屡建,一次比一次加固,已经渐渐成为一座周长二十里,城墙高两丈的坚固大城。
时值严冬,天寒地冻,隋军将一桶桶水泼洒在城墙上,经过一夜的凝冻,敦煌城已俨然成为一座冰城,厚达两寸的冰层包裹着城墙,俨如披上一件冰甲,雪白晶莹,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瑰丽的冰蓝之色,仿佛一座梦幻般的城堡。
冬季作战,守城无疑是占有优势,苏定方并不是一个一味攻杀的猛将,他师从李靖,学会利用天时地利,利用周围一切有利的条件来进行应战,这也是杨元庆在反复考虑后,派他西征的重要原因。
敦煌郡最大的特点便是地处戈壁深处,人烟冷清,植被稀疏,在敦煌城周围只有三片胡杨林,皆被苏定方命人砍伐一空,而不少沿河而生的红柳则因外形弯曲,不适宜做攻城武器而得以幸存。
苏定方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立马在一座沙丘上,注视着数百名士兵砍伐一片胡杨林,这片胡杨林占地十几亩,长得高大粗壮,浓密茂盛,尽管在敦煌树木生长不易,这片胡杨林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但苏定方还是毫不犹豫地下令砍掉。
一棵棵胡杨树轰然倒下,被士兵们拖进城内,旁边索氏家族的家主索利看得心痛无比,这片胡杨林是他家族的私产,已经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现在被砍伐殆尽。
每一根大树的倒下,索利脸上的肉便剧烈地抖一下,他的心俨如刀割一般,他终于忍受不住内心的煎熬,上前哀求苏定方,“苏将军,把树木留下来吧!不要再砍了。”
苏定方摇头冷冷道:“索家主,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这些树木,我不砍,唐军一样会砍伐,它们留不住。”
“那就给我留下一棵吧!这是我家族的烟火,留下一棵树让它们重新长出来吧!”
苏定方看了他一眼,见他满脸哀求,便将马鞭一指河边一棵细细的小树,那是去年才长出的新苗,“那棵小树可留给你。”
尽管小树很幼嫩,但总比全部砍伐殆尽要好,索利见一名士兵拎着斧子向小树走去,他急得奔跑上去,大喊起来,“那棵树是苏将军留给我的,你不能再砍了。”
苏定方摇了摇头,这个寒冷的季节里,唐军需要烧火取暖,这棵小树可能留得住吗?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从远处疾奔而至,片刻奔至苏定方面前,斥候在马上拱手施礼道:“启禀将军,发现了唐军,约一万五千人,已到玉门县。”
“主将是何人?”
“回禀将军,好像是淮安王李孝恭!”
“原来是他!”
苏定方自言自语,他心中迅速估算,从玉门县到敦煌县约两百里,如果昼夜行军,大概明天下午抵达敦煌县,还有一点时间,他立刻令道:“加快伐木时间,明天中午之前还完不成,一把火烧掉树林。”
下达了命令,苏定方随即调转马头向城内奔去。

唐军并没有昼夜行军,而是在第三天中午时抵达了敦煌城,一万五千唐军浩浩荡荡,旌旗招展,声势壮观,一杆帅旗之下,李孝恭全身盔甲,目光阴冷地注视着空旷荒凉的戈壁滩,入眼之处,只有一望无际的乱石和沙丘,偶然出现几蓬在风中摇曳的灌木丛,却看不见一棵树木。
这时,李孝恭被一片曾经的胡杨林吸引住了,大树全部被砍伐殆尽,只有一根根被砍得凌乱的树桩,地上到处是树木的碎屑,远处的河边还剩下一棵孤零零的小树,只有手臂粗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李孝恭忍不住叹息一声,坚壁清野,隋军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机会。
自从两个多月前的潼关事件后,李孝恭表现得一直很低调,他心里明白,圣上对他很有些不满,这种不满是在于他把齐王李元吉的事件闹大了,没有照顾住圣上的面子。
但李孝恭并不后悔,如果不加以严惩,李元吉就会毁了整个唐军,经略河西原是李神通负责,李神通调去和北隋谈判后,河西的军队就暂时由他率领,或许是经过一次弘农惨败的缘故,李孝恭现在非常谨慎,他绝不能大意,使自己再遭败绩。
这时,一名斥候从后面追了上来,“郡王殿下!”
李孝恭勒住战马,这是他派去伊吾郡探查情报的斥候,他立刻问道:“伊吾郡那边怎么样?”
“回禀将军,伊吾郡守军已经投降隋朝,有两千余驻军,但我们军队过不去!”
“这是为何?”
“隋军在星星峡扼守住了最险要处,驻有三千隋军,那里易守难攻,我们是扮作商人才能过去,我们的军队至少要三万人才能攻下。”
李孝恭长长出了一口气,其实他并不想去攻打伊吾郡,只是他找不到一个借口,这样最好,隋军扼守住了星星峡,他的兵力不足,这就是最好的借口。
李孝恭心中极不愿意和隋军作战,现在唐军士气正在逐渐恢复之时,如果再被隋军重创,这就会在唐军心中形成一种恐隋症,对将来与隋军的作战都极为不利。
从太原起兵以来,只有在一路南下并占据关中的过程中,唐军势如破竹,保持着屡战屡胜的战绩,那是因为杨元庆的军队在丰州被突厥牵制,他们才如此顺利。
可自从隋军东征后,太原之战、绛郡之战、弘农之战,唐军皆屡战屡败,被隋军歼灭了十万大军,尤其潼关事件的内讧,使得唐军军心动荡,士气低迷,也正是这个缘故,唐军在和装备及后勤皆不如自己的西秦军作战时竟是胜负各半,若不是李世民亲在在陇西指挥,若不是西秦军发生内讧,恐怕唐军还会连战连败,连整个陇右都会彻底丢掉,这就是唐军开始面临危机的具体表现,精锐装备的掩盖下是军心涣散,士气低迷。
李孝恭心里如明镜一般,隋军现在暂时不知道唐军的虚实,如果一旦发现唐军的底细,恐怕连自己的小命也会丢在敦煌。
“殿下快看,敦煌城到了!”一名士兵指着前方大喊。
李孝恭凝视神向远方望去,只见远处数里外,一座冰晶如玉般的城池矗立旷野之中,阳光下闪耀着瑰丽的光泽,李孝恭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隋军已经将整个敦煌城用冰包裹上了,让他怎么攻城?
“传我的命令,军队在城池三里外驻营!”
唐军在三里外开始驻扎营地,他们没有带营栅等辎重,只能用战地扎营的方式,用大量的长矛插城刺林保护营帐,一顶顶的大帐矗立起来,一群群士兵跑到河边凿冰取水。
李孝恭亲自部署扎营,他对粮食安全尤其重视,他们这次北上是抢时间,轻兵简行,带的粮食并不多,只能维持半个月不到,其余就必须靠后勤粮食运输,支持他们和隋军对峙。
一队骑兵四下巡视了一圈,回来禀报道:“殿下,敦煌郡周围所有的树林都已被隋军砍伐殆尽,南面有一些红柳,但找不到一棵适合做攻城梯子的树木。”
“知道了,再去探!”
李孝恭心中十分恼火,他们没有带攻城武器,隋军坚壁清野,让他们找不到一棵适合做攻城武器的树木,难道还要让他们去张掖郡搬运攻城武器吗?
这时副将史万宝走到李孝恭身旁低声道:“郡王殿下,这场战役对我们很不利啊!”
史万宝是李神通派系的大将,原是长安豪强,因协助李神通夺取关中有功而被李渊封为原国公,是一个极为精明狡猾之人,他发现隋军没有和他们作战之意,想速战速决根本不可能,使他心中十分忧虑,他们这支军队是李神通的部属,若在敦煌郡惨败,他回去无法向李神通交代。
我们粮食不足,粮道太长,一旦被敌军断了我们粮道,这场战役将不战自溃,而且风沙很大,夜里气候极低,士兵们都十分抱怨,不如撤军回去吧!就告诉圣上,隋军已经取了敦煌郡,我们无法取胜,保住实力为上策。”
李孝恭叹了口气,“今天刚来就撤走,无法向圣上交代,也会被隋军笑话,先坚持几天,如果形势实在不妙再考虑撤军,你先去安抚军心,告诉他们,隋军粮少兵寡,他们也支持不了几天。”
史万宝无奈,只得前去安抚士兵,明知是谎话,也只能骗一骗士兵,减轻他们心中的恐惧。
城头上,苏定方注视着唐军扎营,对方居然没有带营栅,他们不知道敦煌夜间的风沙吗?苏定方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意。

夜里,狂风肆虐,沙尘漫天,凛冽西北风所发出的呼啸声俨如大地在哭泣,令人心惊胆战,眼前是灰蒙蒙一片,十几步外便看不清
敦煌的西城门缓缓开启了,李沙陀率领百余人的斥候骑兵队从城中奔出,片刻便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风沙之中。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十五章 借风夜袭
唐军大营在北城外,李沙陀率领百余斥候在风沙中艰难行走,一直绕到唐军大营的西北面,这里是顺风,风力强劲,令人立足不稳,如果不蹲下的话,仿佛要会被大风吹走。
斥候们找到了几堵石墙,在墙后蹲下,这里原来是一座废弃的大宅,长年被风沙侵蚀,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十几名辎重兵分别从三头骆驼身上卸下了几捆重物,这是一架小型投石器,被拆成几部分由骆驼托运,可以将十几斤的重石投出百余步远。
辎重兵迅速捆绑安装,很快便组装成一座高一丈的投石器,这时一名斥候从黑暗中奔来,指着西南方向道:“唐军军营就在百步外,从外面矛刺到里面大帐大约有五十步远,地上还撒有不少铁蒺藜。”
李沙陀冷笑一声,唐军的扎营方式还是和中原一样,并没有考虑到敦煌的实际情况,今晚就让他们尝一尝敦煌夜风的厉害,他立刻令道:“准备火球!”
斥候们从骆驼箱子里取出了十几只黑色的火球,是用火油布缠绕而成,大小如巴斗,球芯是铸铁丸,这样便使它的重量达到十斤,在无风状态下可以投射出百步左右,但在风力强劲的夜晚,借着风势,可以投射出一百五十步远,足以投进唐军的营帐中。
一只火球放进了铁兜子,数十名士兵拉开了投石机,两丈五尺长的投杆被拉弯到极限,一名士兵点燃了火球,火球迅猛燃烧,在强风中扯出了长长的火舌。
“放!”李沙陀一声令下,火球腾空而去,在灰蒙蒙的夜空形成一个明亮的圆点,向唐军大营飞腾而去。
火球越过哨塔、越过密集的矛刺,飞进了唐军大营,‘轰!’的一声,火球砸中了一顶大帐,帐内的士兵被惊醒,纷纷惊慌地冲出大帐,紧接着大帐被点燃,借着风势,迅猛地燃烧起来。
“当!当!当!”哨塔上的警报钟声紧急敲响,在刺耳警报声中,又一颗火球划过黑暗的夜空,飞进了唐军大营,这一次砸在地上,火球反弹,冲进了一顶大帐中,帐内士兵连滚带爬跑出,火球将大帐帐幔映照得通红,大火很快从帐内燃烧起来。
火球射进了唐军的西北角,这里是步兵的营地,此时士兵们纷纷从梦中惊醒,惊恐万分地奔出营帐,聚集在帐外地空地上,很多人还是光着脚,在寒风中被冻得瑟瑟发抖,数百名士兵在扑打着几顶燃烧的大帐,李孝恭也快步奔到西北角,厉声喝问:“出了什么事?”
“殿下,快看!”
李孝恭一抬头,只见天空中一只火球呼啸而至,几名亲兵连忙推开他,火球掠过他头顶,轰地砸中一座营帐,大帐片刻烧出一个大洞,火球掉进帐内,帐幔迅速燃烧起来。
“扑灭大火,不准它蔓延!”
李孝恭大声喝令,他气急败坏地冲到大帐边,一名士兵指着风沙中的隐隐亮点,“殿下,就在那里!”
李孝恭凝视片刻,回头对一名将领道:“速率一千骑兵前去剿灭火源隋军!”
将领转身奔去了,这时又有一颗火球砸进营帐中,这是第七颗火球,尽管唐军士兵拼命扑火,但风力太强劲,火借风势,一顶大帐的绳索被烧断,燃烧的大帐碎片被吹上半空,一连点燃了七八座营帐,大火开始烧成一片…
黑暗中,隋军士兵又将一颗火球放上投石机,就在这时,一名哨兵飞奔而至,大声喊道:“快走!唐军骑兵出来了。”
李沙陀当即立断令道:“毁掉投石机,立刻撤走。”
隋军士兵纷纷抽刀劈砍,片刻,投石机散架坍塌,他们抱着最后几颗火球飞身上马,向北方奔去,很快消失在风沙之中。
不多时,唐军骑兵找到了攻击地点,除了一架被损毁的投机外,其余人和物品皆无影无踪。
唐军大帐内,李孝恭发现事态已经严重了,根本扑灭不了火,整个西北角的一百多顶帐篷都被点燃了,火舌腾空,在呼啸的风声中熊熊燃烧,他心里明白,要么是整个营地全部被烧毁,要么是自毁一半。
“所有营帐全部拆除!”
李孝恭骑马奔跑下令,应付这种大火,至少还要有两百步隔离区,他马鞭一指距大火两百步外的一片营帐,“先拆这边,分出隔离区!”
这时,史万宝奔上来道:“殿下,要防止隋军趁机偷袭!”
一句话提醒了李孝恭,他连忙令道:“你率四千骑兵出营防御,若有动静,无论是什么人,都给我乱箭射杀!”
“遵命!“
史万宝调转马头赶去集合骑兵,步兵士卒则忙碌地拆除营帐,大群士兵则逃到西南角,这时,火势越烧越大,数百顶大帐被点燃了,这是整个步兵营区域,都在狂风中熊熊燃烧,形成了一片火海。
李孝恭骑马来到西南角,这里已聚集了六七千步兵,大部人都没有了盔甲,很多人是光脚,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寒风中冻得蜷缩成一团,也看不见盾牌长矛,约一半人手上有一把横刀,李孝恭回头望向火海中,士兵们的武器装备基本上都被大火吞没了,他长长叹息一声,这场仗让他怎么打下去?

城头上站满了隋军士兵,三里外的唐军大营内火势迅猛,在夜色中清晰可见,士兵们议论纷纷,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会给他们什么样的战机,苏定方面带冷笑,他第一天到敦煌时就发现了敦煌的夜晚极利于用火攻偷袭,当时他是考虑偷袭李兆锦的营地,却没有想到最后用到了唐军的头上。
这场大火虽然不至于让唐军死伤惨重,但至少能给唐军士气一个沉重的打击,使他们在军资上遭遇巨大损失,等对方粮草不济,士气极度低迷时,便是他出击的时刻。
大火一直烧到一更时分才渐渐熄灭,城外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狂风尖利而刺耳地呼啸着,漫天沙尘,遮蔽了视线。
次日,天渐渐亮了,风也小了很多,原野上露出了暗黄色的本色,朦胧的晨曦中,隐隐可以看见唐军大营,营帐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焦黑。
这时,一名斥候骑马疾速奔来,在城头下大喊:“苏将军!”
苏定方探头问道:“唐军情况如何?”
“禀报苏将军,唐军已经不见了,他们已连夜撤离!”
苏定方一下子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气势汹汹而来,却连夜逃走,一次偷袭似的火攻便将他们吓破胆了吗?
“还有什么剩下的物资吗?”
“回禀将军,除了几百顶烧毁的大帐,什么都没有剩下,粮食、帐篷、矛刺都被他们带走了。”
李沙陀大喜,“苏将军,敌军仓惶而逃,正是我们追杀的机会,下令吧!属下愿率骑兵追击。”
苏定方摇了摇头,唐军一样物资都没有留下,说明他们是有条不紊地撤退,他们的五千骑兵没有受到任何损失,昨晚都出营了,以李孝恭带兵的谨慎,他绝不会大意,绝不会给自己留下追击的机会,说不定这是他诱兵之计。
“不可追击!传我的命令,今天不准开城!”
数十里外的一片沙丘后,五千骑兵列队整齐,李孝恭头戴金盔,身披银甲,手执一杆马槊,目光冷厉地望着远方,在他们身后,唐军步兵已经远去,但李孝恭并不急于撤退,他在等待隋军的追击,或许他还能抓到最后的机会,真正的隋军只有三千人,其余军队都是李兆锦的凉军,他们整编的时间太短,还不足以形成强大的战斗力,唐军还有一线机会。
李孝恭耐心地等待着,一直等到中午时分,远远地,一名唐军斥候飞奔而至,“启禀殿下,隋军没有任何动静,敦煌城的大门到现在依然没有开启。”
李孝恭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伏兵之计已经被对方看破了,对方不肯和自己硬拼,他只得回头令道:“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