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名斥候骑马奔至,翻身下马,向杨元庆禀报道:“启禀总管,敌军五千人正向阌乡县城奔去,已经快到了。”
‘才五千人!’
杨元庆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他以为至少是一万援军,看来,李元吉此人确实是心黑手狠,不管李孝恭死活,他已从黄君汉口中得到了整个事件的始末,李孝恭弹劾李元吉,引来了御史监察。但李元吉却死活不肯承认,李孝恭和李元吉之间已经有了极深的仇恨。
其实潼关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须五千军便可以将潼关牢牢守住,根本不需要三万人驻守,只能说明今天就是李元吉对李孝恭的报复,不肯派主力去援助,李氏家族内部出现了裂痕。
“出兵,截断敌军后路!”
杨元庆一声令下,两万隋军发动了,向数里外的潼关道杀去。

赵慈景率五千军队一路疾奔,离阌乡县城还有两里时,一股冰冷的河风迎面吹来,赵慈景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就算隋军去参与围剿李孝恭的军队,县城内也不可能一个士兵没有,一定会有少量军队镇守县城,这么重要的县城,隋军怎么可能完全放弃,这一定是诱饵。
“全军停止前进!”
赵慈景心中疑惑而紧张,又命一名士兵前去探查,片刻士兵奔回来禀报,“长史,阌乡县城又关闭了,城头上出现了千余隋兵把守。”
“不好!全军火速退回潼关。”
赵慈景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这是敌军的引诱之计,敌军要截断自己的退路,赵慈景心急如焚率军向潼关撤离,但走了不到两里,山道两侧忽然传来一声梆子响,顿时万箭齐发,密集的箭矢从两边山林里射出,五千唐军措不及防,被射得人仰马翻,惨叫声响成一片。
赵慈景惊得魂飞魄散,他抽出战刀嘶声大喊,“冲出重围,冲出去!”
山道两边喊杀声震天,前后道路都被隋军堵住,中间箭如疾雨,唐军被在逼在狭窄的山道上,进退维谷,死伤惨重,无数巨大的火球从两边山岩上滚落,滚入人群中,唐军士兵无处躲避,被烧得哀嚎惨叫,哭喊连天…
赵慈景军队被伏击处离潼关只有十余里,虽然从潼关上看不到,但潼关的斥候却将这个情报紧急禀报了齐王李元吉。
一名斥候校尉在李元吉面前跪下,哀哀央求道:“殿下,赵长史被数万隋军围困,死伤惨重,危在旦夕,恳请殿下紧急去救援!”
李元吉脸上面无表情,其实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局,五千人去救援李孝恭,不就是送上门去的美餐吗?可如果不去救援,他确实无法向父皇交代,既然赵慈景急于去救李孝恭,那就让他去做一个替死鬼吧!不彻底堵住他的嘴,难保他不向父皇告自己的黑状。
李元吉脸上渐渐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他迅速瞥了一眼哀求的斥候校尉,猛地拔出刀,一刀刺进校尉的心脏,校尉惨叫一声,倒地而亡,李元吉在他身上擦去刀刃的血迹,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来命令我出兵?”
他随即下令道:“隋军即将大举进攻潼关,不准再开启关门,胆敢开关门者,立斩无赦!”

被围困在山道上的唐军已经死伤过半,战死者的尸体填满了沟壑,投降者不计其数,赵慈景本人也身中三箭,都是要害重伤,他已奄奄一息。
赵慈景躺在一块大石后,从怀中取出一封血信和一只玉珮,交给身边的书童罗佩儿,吃力地断断续续道:“你要…活下去,把信交给…我妻,让她告诉圣上,我是…是被齐王所害…”
赵慈景一口气接不上来,就此闭目长逝,几名亲兵都痛哭失声,就在这时,两万隋军从山上冲了下来,将士剩下的两千余唐军团团包围,唐军无路可退,纷纷跪地投降,一场伏击战不到一个时辰便结束了。
杨元庆骑马出现在战场上,视察降卒和隋军们收拾战场,到处是被烧焦的尸体,沟壑里尸体堆积,杨元庆心中也忍不住叹息一声,吩咐手下将士,“尽量救治伤者,战死者就地掩埋,埋深一点,不要被山豺吃掉。”
一名偏将将十几名赵慈景的亲卫带上来,后面一副担架上放着赵慈景的尸体,十几名亲卫跪下泣道:“求楚王殿下饶我等一命,让我们把赵侍郎尸首送回长安。”
这时,一名士兵将一封信和一块玉佩递给杨元庆,“这是从一名亲兵身上搜到,好像是赵慈景的遗书。”
信没有封口,杨元庆抽出信看了一遍,是赵慈景控诉齐王李元吉强夺大将之妻,心怀私恨,不肯出兵救援李孝恭,杨元庆沉思片刻,如果这封信落在李渊手上,李元吉就死定了,而形成不了李氏集团内部的裂痕,绝不能让此信落到李渊手上。
杨元庆把信揣如怀中,把玉佩递回,“把玉佩还给亲兵。”
他又对十几名赵慈景亲兵道:“念你们对主人一片忠心,我且饶你们一命,也准你们把赵侍郎尸体送回长安,不过不准走潼关,你们会泄露我的军机,你们绕道武关,走上洛郡回去吧!”
十几名亲兵含泪磕头谢恩,便抬起装有赵慈景尸体的担架向山下走去,杨元庆一直目送他们走远,这才下令道:“整顿军队,回阌乡县。”

弘农郡卢氏县,李靖率领数万联军一路南追,李孝恭的军队五战五败,死伤惨重,只剩下残军不足三千人,正仓惶南逃,离他们只有十几里,再加快速度,今晚便可追上李孝恭的残军,将他们彻底歼灭,活捉李孝恭。
数万联军在卢氏县城下休息半个时辰,准备起身继续追赶,这时,十几名骑兵从后面疾奔而来。
“李司马!”后面骑兵大喊。
李靖回头望去,他认出来人,是杨元庆的几名亲兵,他立刻勒住了战马,片刻,几名亲兵奔至,取出一命杨元庆的金牌道:“总管有令,穷寇勿追,让李孝恭回长安。”
李靖一怔,“这是为何?”
亲兵又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总管给司马的亲笔信,司马看了便知。”
李靖接过信打开,匆匆看了一遍,脸上渐渐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还是总管目光长远,他当即下令道:“军队停止追赶,返回弘农县。”

隋军的停止追赶最终使李孝恭逃脱大难,他率领不到三千残军一路南逃,从武关进入了上洛郡,在上洛县遇到了赵慈景的亲兵,才知道是被齐王李元吉所害,李孝恭满腔悲愤,从上洛郡返回了长安。
争夺弘农郡的战役以两隋联军的大捷而落下了帷幕,李孝恭率领的三万唐军几近全军覆没,这次惨败,使李渊的东进野心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十一章 丹阳来客
战争结束,弘农郡又渐渐恢复了常态,官道上开始有行人往来,在大战结束三天后,弘农县南面的官道上驶来一辆牛车,几名身材魁梧的骑士护卫在牛车两旁。
牛车宽大,在官道上缓缓而行,走得十分平稳,这时,车窗里露出一张少女清瘦的脸庞,她长得很瘦小,脖子细得一只手便可以捏住,但她一双眼睛却异常灵活,富有神采,她眼珠转了一圈向两边看了看,尖着声音问车夫:“刘老汉,弘农县到了吗?”
车夫是个六十余岁的老汉,眯眼着眼睛,悠闲得快睡着一般,他反应很迟钝,半晌才‘哦!’了一声道:“快了,还有一两里。”
旁边一名护卫牛车的年轻骑士忍不住笑道:“玉儿姑娘,你就不能伸出头看看吗?”
少女略略探头,立刻看到了县城城墙一角,原来县城就已经在她们眼前了,她微微脸一红,白了一眼年轻侍卫,头缩回去小声道:“公主,弘农县已经到了。”
牛车里还坐在一名少女,身着一身白裙,头戴帷帽,帽上纱巾掀起,年纪约十二三岁,身材纤细苗条,虽然年纪不大,但容颜俏丽,绝美无双,或许是一路辛劳的缘故,她脸色十分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身体轻靠在车壁上,目光深邃,双眸深处总有一丝挥散不去的凄楚。
她便是杨广的小女儿丹阳公主杨芳馨,她在江都宫被沈光救出后,送去了丹阳郡藏匿,等事态稍稍平息,她便乘船走长江水路绕道北上,在襄阳下船后便坐牛车走襄阳道一路北上,历时一个多月,今天终于抵达了弘农郡。
她的最终目的地是去太原府,那里是大隋的最后一块领地,此时杨芳馨还沉浸在父皇被逼自尽的无尽伤痛之中,这是她一生也难以愈合的心灵创伤。
她原本是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娇养在父亲身边的纯真少女,但国破家亡,父死母散的命运使她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她变得十分沉默,一路之上,没有和护卫说过一句话。
杨芳馨身边的小丫鬟便是她的贴身小宫女玉儿,一直跟随在她身边,她却活泼伶俐,一路之上和护卫们混得很熟,总是变着法儿哄公主开心,只是她却没有一次成功。
“公主。”
玉儿掀开牛车后面帘子一条缝,向外偷看一眼,她压低声音道:“上午我听他们几个说,杨将军就在弘农县内,如果公主不想去太原,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杨芳馨轻轻叹息一声,“不去太原又能去哪里?”
“可以去洛阳呀!”
‘洛阳?’杨芳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玉儿有些急了,拉着她手腕道:“公主,你到底去不去?”
“你跳下牛车,跑出二十步给我看看。”
玉儿呆了一下,半晌她嘟囔道:“我又不想走。”
“你既然不想走,又说什么呢?”杨芳馨看了她一眼,淡淡问道。
玉儿察觉到公主语气里有点不高兴,她心中委屈,便小声说:“人家以为公主想走,所以出主意,人家是一片好心。”
杨芳馨牵住她的手柔声道:“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只是…只是我也不想去洛阳。”
玉儿顿时高兴起来,“原来公主是想去太原。”
“我也不想去太原。”
杨芳馨低低叹息一声,“我也不知自己想去哪里?或许我想回江都,在父皇的坟前搭一间小屋子,就住在那里,一辈子陪同父皇,让他不再寂寞。”
说到这里,杨芳馨双手捂住脸,泪水从她指缝里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牛车忽然停了下来,只见车外传来几名护卫的声音,“参见总管!”
随即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公主殿下在牛车里吗?”
“回禀总管,公主殿下就牛车里。”
“很好,你们一路辛苦了,我会有重赏。”
牛车内,玉儿有些激动起来,她听出这是杨元庆的声音,当初杨元在六合城救她时,这个声音就给她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
“公主,是杨将军啊!”
“我知道是他。”
杨芳馨拭去泪水,声音依旧很平淡,尽管杨元庆去年在雁门打败突厥人,使她免于屈辱,而这次又派人把她从江都宫救出,但她的父皇有一次含泪告诉过她,杨元庆是窃隋之国贼,父皇的悲伤和这句国贼之语给她留下了深刻的记忆,这使她心中既有一份对杨元庆的感激,同时也有一种对他的憎恨,她心中异常矛盾。
这时,马车外传来杨元庆的声音,“臣杨元庆参见公主殿下!”
杨芳馨沉默不语,玉儿见她没有反应,急得直晃她的胳膊,“公主,杨将军在和你说话呢!”
杨芳馨将帷帽上的轻纱放下,遮住了她的容颜,她拉开车帘,透过薄薄的轻纱,只见面前站着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头戴紫金盔,身材高大魁梧,鼻梁高挺,嘴唇棱角分明,目光锐利,仿佛看透她覆盖在脸上的轻纱。
杨芳馨五岁时曾被杨丽华带去杨元庆府中见过他,但她已经忘了,后来在雁门县城头又见过他一次,那次相隔很远,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印象中杨元庆身材很高大,倒是婢女玉儿把他夸得天上少有,人间绝无。
杨芳馨淡淡笑道:“杨总管为国事操劳,亲力亲为,辛苦了。”
她从小受到严格的教育,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要符合身份,虽然年少,却能从容不迫,举止大方得体。
杨元庆是接到护送侍卫的提前报告,丹阳公主已经到了,他专门出城来迎接,在杨元庆记忆中,杨芳馨还是五岁时那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公主,这一晃过去了七八年,她已经长大了,应该是十三岁了。
杨元庆行一礼,歉疚道:“臣未能保住圣上的性命,这是做臣子的无能,微臣愧疚万分。”
杨元庆的话勾起了杨芳馨的伤心,她长长的睫毛垂下,眼角渗出晶莹泪意,声音有些哽咽道:“那是宇文化及之恶,总管远在太原,就算有心护卫也难以顾及,非总管之过,请杨总管不必自责。”
杨元庆见她身子尚有少女的幼稚,却承担起了成人的责任和哀伤,这使他心中涌起一丝怜惜,柔声对她道:“公主殿下一路辛劳,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随我返回太原,那里有你的亲人。”
杨芳馨默默点头,她能体会到杨元庆的关心,心中也涌起一丝感激,“多谢杨总管爱护,丹阳感激不尽。”

杨元庆命人将杨芳馨送去县城内郡衙后院休息,又命亲兵在她所住的小院四周戒严,不准任何接触她,此时杨师道在两天前先去了太原,先去和政事堂一班相国接触,杨元庆已提议封他为纳言。
杨元庆则回到了城外大营,刚进营门,便有亲兵上前来禀报:“启禀总管,帐内有人在等候接见,说是总管的族人。”
‘族人?’
杨元庆微一沉吟,便明白过来,这一定是弘农杨氏家族有人来了,他在弘农呆了几天,却一直没有和杨氏家族接触,而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们,他现在并不想认祖归宗,他更愿意自己的身份保持在一种模糊状态。
“来人叫什么名字?”
亲兵禀报道:“来了两人,其中一人好像是叫杨异,另一人不知。”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凝神想了一下,好像听杨巍说过,此人目前是弘农杨氏家族中辈分最高的一人,还是他祖父杨素的叔父,极少露面,是杨氏家族中的一个神秘人物,杨氏族人既然来了,杨元庆决定还是要见一见。
“带他们去偏帐见我。”
弘农杨氏号称关西三大士族之一,与陇西李氏、京兆韦氏齐名,在千余年漫长岁月中,弘农杨氏已经分化为大大小小数十房,有上千族人,每房都有自己的家主和祠堂,杨素只是其中较大的一房。
在弘农西南的杨家村内还建造有杨氏家族的总祠堂,供奉着杨氏先祖春秋羊舌氏,每隔三年,杨家各房家主和长老都要来总祠堂举行大祭。
大业九年杨玄感造反,杨广只是下令处斩了几名替杨玄感带路的杨氏族人,其余各房族人都没有被波及。
目前坐在偏帐等候杨元庆的两名杨氏族人,一人叫杨异,是杨素的族父,年约八十余岁,白发苍苍,但精神很矍铄,思路依然敏捷,他和杨素是一房族人,按辈分来说,他应该是杨元庆曾祖父。
另一人叫杨文晋,是弘农杨氏最大一房松阳房的家主,杨素一房衰败后,松阳房便成了弘农杨氏各房的领袖,杨文晋接替杨玄感出任总祠堂的主祭人。
两人坐在帐中都沉默不言,该说的话路上都已经说好,现在就等杨元庆的一个表态,这也是他们今天来拜访杨元庆的一个主要目的,希望杨元庆能承认他是弘农杨氏子弟,毕竟杨元庆最后把杨玄感的遗体送回了弘化杨氏族墓。
“杨总管驾到!”
帐外士兵一声高喝,帐帘挑起,杨元庆快步走了进来,笑眯眯道:“很抱歉,事务繁忙,让两位久等了。”
他的语气很客气,就像在接待弘农郡的望族乡绅,杨异和杨文晋对望一眼,两人都掩饰不住眼中流露出的失望,不用谈他们便知道结果了,杨元庆不会承认自己是弘农杨氏,也不会接受他们关于拜访总祠堂的邀请。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十二章 裂痕初现
李孝恭大败逃回关中,震动长安朝野,这次出兵弘农郡是唐王朝进军中原的第一步,却以惨败收场,驸马、兵部侍郎赵慈景阵亡,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这一次失败还在倒下老对手杨元庆的刀下,令无数人唏嘘,一连数天,长安上至公卿大臣,下至脚夫走贩都在谈论着这场令人难以接受的惨败。
但皇帝李渊却在此事上一反常态地沉默了,只是匆匆抛出一个‘出兵时机不对’的结论,便不再提及此事,也不在朝会中讨论,更没有对败将李孝恭做出任何处罚的决定,颇有一点将此事束之高阁,不了了之的态度,一些政治敏锐的大臣都意识到了,这件事或许涉及到皇族内斗,李渊有难言之隐。
长安明德门,一队数百人的骑兵护卫着秦王李世民从城外疾奔而归,城洞内的民众纷纷向两边散开,骑兵队径直冲进了城内,几十名守门士兵阻拦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朱雀大街上奔远。
“那是秦王殿下,今天怎么会强闯城门?”
守城士兵们议论纷纷,都不解一向极重规矩的秦王,竟然也会像纨绔权贵子弟一样强闯城门。
“或许秦王殿下恼火吧!毕竟弘农郡的惨败,谁心里都不会好受。”有善解人意的士兵猜到了李世民心情不好。
“秦王竟然是从陇西赶回来,弘农郡的事态一定很严重。”
“听说和齐王有关…”
“嘘!别乱说话。”
士兵们低声议论着,望着秦王李世民远去。
李世民率军在陇西和薛举军队对峙,三天前他得到紧急情报,李孝恭兵败弘农郡,赵慈景阵亡,三万军几近全军覆没,这场战役的惨败令李世民愤恨不已,早在父皇派援军去弘农郡,而不是把李孝恭的军队撤回来,他便知道此战必败无疑。
他的父皇过于看重地盘而轻视士卒,正是这种观念导致父皇做出错误的决策,而随后父皇又犯下了一系列的错误,派御史于志宁去调查潼关抢人事件,在临战时刻应该是先换帅,战役结束以后再慢慢调查,一边调查,一边作战,两个彼此敌对的主帅怎么可能配合作战。
现在李世民担忧的是军心,父皇在处理潼关事件中失策已导致军心不稳,这件事若处理不好,将极大影响军队士卒为李氏王朝效命的信心。
李世民心中忧虑之极,同时也充满了对兄弟齐王李元吉的愤恨,他很了解自己的兄弟,自私薄凉,心胸狭窄,心狠手辣,让他为援军主帅就是父皇的失策,李世民紧咬嘴唇,一路打马疾奔,很快便回到了秦王府。
秦王府位于崇仁坊,是原隋朝秦王杨俊的府宅,翻修一新后,成为了李世民的王府,秦王府不仅仅是住宅,同时也是秦王府属僚的办公之处,包括长史、司马、文学、录事参军、六曹参军事,也包括李世民的众多幕僚,文学馆诸士等等,都在这里办公。
目前秦王府长史是长孙无忌,司马是段志玄,文学是房玄龄,录事参军为颜师古,长孙无忌和段志玄现都在陇西军中,秦王府便由房玄龄主持日常事务。
李世民翻身下马,匆匆走进了府中,房玄龄闻讯迎了出来,他没有想到李世民会这么快赶回来,不由又惊又喜,“殿下这么快就赶回来了吗?”
“哎!”
李世民长叹一声,他见两边有好几个从事,便忍住了心中的感慨,指指自己的官房,“去房里说话吧!”
李世民走进自己房中,一名侍女替他脱去外裳,里面穿着月白色的紧身英雄袍,腰束革带,显得格外精神抖擞,但他心情却抖擞不起来,他摆了摆手,让侍女退下。
房玄龄走了进来,笑道:“心中还在郁闷了吗?”
“已经是傍晚了。”李世民叹了口气,他今天无法去见父皇了,他又转身向窗外望去,西方天际乌云密布,一片朦胧。
“或许我该冷静下来…”
李世民的声音里还带着沉思的味道,似乎他的思绪又游荡去了遥远的地方,房玄龄静静地望着他,这时李世民忽然转过身,注视着房玄龄,“先生在信中劝我公开讨伐四弟元吉,是什么意思?”
房玄龄摇摇头,“这其实不是我的意思,是裴相国的意思,只是我觉得他的思路很有道理。”
“裴寂?”李世民愣了一下。
房玄龄笑了,“就在弘农兵败消息传来的当晚,裴相国来找我,我知道他是想借我之口转告殿下,不过我认为他说得对,所以我在给殿下的信中,把他这个意见加了进去。”
李世民陷入沉思之中,半晌,他忽然惊觉,原来他还和房玄龄站着说话,他歉然地笑了笑,连忙道:“先生请坐!”
李世民也坐了下来,拾起桌上小铃摇晃两下,铃声清脆,很快侍女出现在门口,李世民吩咐道:“给我和房先生倒两杯茶来。”
借着这么短暂的时间,李世民已经渐渐品出了那句话的意思,公开讨伐齐王李元吉,这是在让他收买军心。
“先生这句话的意思,是让我赢得军心吗?”李世民有些惊讶地注视着房玄龄。
“这只是表面,看得浅了一点,确实有这个意思,但不完全是。”
房玄龄的脸上总是挂着一丝神秘的笑意,令李世民心中有点茫然,他刚要再问,却猛地又咬住了嘴唇,侍女身姿婀娜地端了两杯茶进来,李世民有些恼火地瞪了她一眼,她出现得不是时候,打断了自己的思路,等侍女把茶盘放下,他立刻不耐烦地摆摆手,“速退下,不准再进来!”
侍女走远了,李世民便急不可耐地问道:“如果看深一点,又如何?”
房玄龄站起身把门窗都关了,这才坐下压低声音道:“太子支持齐王,令李孝恭十分无助,裴公的意思是,这个时候正是拉拢李孝恭的大好良机。”
李世民惊愕,房玄龄的这段话里包涵了极深极多的含义,令他头脑一阵眩晕,但他毕竟有着绝世聪明的头脑,立刻抓住了这句话中的最核心内容,裴寂和房玄龄的意思是让他和太子分庭抗礼,将来取彼而代之,这使李世民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房玄龄也知道李世民一时难以接受,便轻描淡写地笑道:“不管怎么说,殿下应该逐渐抓住军权,李孝恭是军方第二大势力,这个拉拢他的机会殿下不应该放过。”
李世民默默点了点,他需要时间来考虑。

太极宫甘露殿,这里是李渊在内宫的书房,也是他回宫内后看书和紧急接见重臣之处,甘露殿外的长廊上,几名宦官正打着灯笼,引导着太子李建成匆匆向甘露殿走来。
唐朝刚建立,各种规矩礼仪还没有完善,再加上李渊对李建成的看重,所以李建成可以进入内宫,和父亲商议军国大事,李建成刚刚得到消息,他的四弟元吉返回了长安,被父皇召进内宫责问,李建成心中很紧张,唯恐父皇一时失去理智而犯下难以挽回的后果,他不愿意隋文帝杀子的人伦惨剧又重新出现,这是隋王朝最后败亡的一个重要原因,隋朝最后没有了皇族的支撑。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兄弟智云,无论如何,他不想再失去第二个兄弟,黄君汉已经投降杨元庆,这件公案并不难处理,完全可以不了了之,李建成很担心父皇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甘露殿偏殿内,李元吉跪在地上,腰挺得笔直,眼睛里流露出凶狠之光,却不是看着父亲,而是盯着幔帐前站着的几名宫女,使几个宫女心中一阵阵胆怯。
“父皇,我没有抢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洛阳妓女,孩儿再不肖,也不会为一个妓女而自毁名誉,父皇为何不听孩儿之辩,一定要去相信那些没有证据的指控,那些无稽之言。”
李渊气得满脸铁青,他为这个儿子可谓用心良苦,为他担了多大的麻烦,可到了现在,就在自己面前,他居然还不承认,李渊恨得咬牙切齿,猛地一拍桌子骂道:“孽障,黄君汉会无缘无故冤枉你吗?你在太原做的那些丑事以为朕不知道?你强抢民女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时,李建成已经进了偏殿,他上前低声劝父亲道:“父皇,怒火伤身,千万不要生气,先听听元吉怎么解释?”
李渊这段时间总有会出现头脑晕厥的现象,御医劝他不可动怒,尽量保持平和心态,李渊刚才一时忘了,现得长子之劝,心中怒气稍微平缓了一点,便道:“好吧!你给朕解释,若解释不通,朕一定要严惩你。”
李元吉一路上都在想着对策,现在对他最有利的是黄君汉降了北隋,稍微知情的赵慈景死了,那个女人也被他杀了,一切都死无对证,现在他只要死咬住不承认,父皇也拿他没有办法,有了太原的教训,他知道绝对不能老实承认。
这时,李建成也柔声道:“元吉,好好想一想再说,不要再让父皇生气了。”
其实李建成也知道,父皇不过是想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罢了,能够堵住众人的嘴,安抚住朝臣,那这件事就算过了,这个时候,怎么能打击皇家的威信。
李元吉感激地看了一眼兄长,这才缓缓道:“父皇,孩儿虽然在太原有过一些顽劣之事,那只是年少不懂事,经过太原失守的惨痛教训,孩儿已经痛改前非,潼关抢人,孩儿确实无辜,父皇,人心难测啊!那黄君汉早有投降杨元庆之心,可又不想落下背主的恶名,才想出这个借刀杀人之计,借口是我抢了他的女人,所以他才一怒投降,这样,他是忠烈义士,孩儿却成了卑鄙小人。”
这个解释勉强能说得过去,李渊的脸色稍好一点,又继续责问他:“那你为何不去救孝恭,使他孤立无援,以致大败!”
“父皇,真是冤枉死孩儿了。”
李元吉眼中委屈的泪水涌出,“弘农兵败,所有的罪责都压在孩儿身上,难道孩儿就这么不顾大局吗?杨元庆亲率数万主力抢占阌乡县,潼关援助弘农之军根本就过不去,赵侍郎不顾孩儿劝阻,一定要去救援陕县之军,以至于中了埋伏,全军覆没,这件事孩儿一直悔恨万分,为什么不强行阻拦他?”
说到这里,李元吉的声音哽咽起来,李渊的心软了,这是自己的儿子,他相信儿子说得是真话,他再坏也坏不到这个地步,他也长长叹息一声,为赵慈景之死而难过。
“可是…你应该去救一救慈景,他毕竟是你姐夫,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战死?”
李元吉眼睛又红了起来,颤抖着声音道:“孩儿不知道他会战死,以为他会突围而逃,若知道,孩儿拼死也会去救他,那个时候孩儿身负潼关重责,杨元庆亲领大军在侧,若是丢了潼关…孩儿真的…真的是不敢轻举妄动。”
说到这里,李元吉失声痛哭起来,李建成也跪倒在地,替兄弟求情,“父皇,四弟的解释完全合理,他身负坚守潼关之重任,确实不能轻举妄动,不能把兵败责任加在四弟身上。”
“你们都起来吧!”李渊长长叹了口气。

次日一早,李渊在朝会上宣布,弘农兵败,非齐王不救,杨元庆率屯重兵于阌乡县,引诱潼关之军出击,意指关中,齐王身负潼关之重任,不能轻举妄动,处置得当,有功而无过。
弘农之败,非战之过,是朝廷东进时机有误,窦建德未能牵制住杨元庆,使杨元庆及时回兵援助洛阳,非李孝恭指挥不力,赦李孝恭无罪,所有阵亡将士皆加倍抚恤,以示皇恩浩荡。
一场三万人几近全军覆没的惨败,便以不追究任何人责任的方式告以结束,李孝恭心中悲愤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当天晚上,李世民来到了李孝恭的府上。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十三章 兄弟生隙
“圣上一味求稳,要影响军心啊!”
书房里,李氏兄弟相对而坐,李孝恭满眼通红,他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痛心疾首对李世民道:“潼关将士人人知道那浑蛋抢了黄君汉的女人,人人知道他是心怀嫉恨不肯出兵,圣上却偏信他的话,当将士们都是傻子吗?”
李世民默默替他倒了一杯酒,叹了口气,“其实有些细节便可说明真相,黄君汉在当天傍晚遣散了五千军队回潼关,这些军队和将领都知道黄君汉要投降了,这个时候离杨元庆发动进攻的时间还早,他完全可以率军去接管阌乡县的防务,阻止黄君汉投降,可是他没有去做,而是坐等杨元庆渡河占领阌乡县,由此便可以看出他是希望杨元庆断了弘农军队的后路,报复你弹劾他之事,这是他的内心狠毒,但不是根本败因,我非常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他明明是率两万军去援助你,父皇却任命他为潼关大帅,这样就混淆了他的职责,这场战役之败,父皇有很大的责任,其实屈突通说得很对,一战确实不能设二帅。”
李孝恭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喷着酒气道:“你说得不错,潼关本来就有一万军驻防,足可以防御十万人进攻潼关,他却用三万人防御潼关,后来赵慈景要去救我,他只给了赵慈景五千人,明显是让他去送死,潼关斥候发现赵慈景军队被围,危在旦夕,他却下令关闭潼关大门,不准任何进出,摆明了是让赵慈景去死,他心肠狠毒,连自己姐夫都可以派去送死,他真以为自己能欺上瞒下吗?”
说到这里,李孝恭高声下令:“带他们进来!”
片刻,亲兵把两名中年男子领了进来,他们跪倒在地,“小民参见王爷。”
李孝恭指着他们对李世民道:“这两人是人证,是潼关外面的商人,亲眼目睹那浑蛋抢了黄君汉的女人,我派人去潼关找到他们。”
“你们说说当时的情况。”
一名商人点头道:“小人当时在西撤的人群中推销干粮,大概离潼关有两里的官道上,我们看见一百多军士骑马冲上来,围住了一辆马车,马车旁有四人和他们恶斗,结果当场杀死了两人,另外两人被围住,那些骑兵便从马车里拖出一个女人,长得很美貌,将她横在马上,向华阴县方向奔去了,后来那些军士回来,我们才知道他们是齐王殿下的亲兵,回禀王爷,当时官道上还有很多运送粮食的士兵,他们也看见了。”
李孝恭挥挥手,让他将他们带下去,又长叹一声对李世民道:“我起初还有点怀疑是黄君汉骗我,现在铁证如山,圣上宁可相信那浑蛋的一面之词,也不肯在潼关详细调查,我知道他是为了维稳,但人心自有公道在,他这样偏袒儿子,可曾考虑过将士们心中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