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随即又摇摇头,“不是窦抗,窦抗我见过,这应该是于志宁。”
这时,只听士兵在高声报关,“速禀报齐王殿下,治书侍御史于使君奉旨前来监察。”
众掌柜们一声惊叹,佩服老掌柜目光如炬,老掌柜捋着山羊胡子得意地笑而不语,对他们这些生意人,看人辨时务是第一要务,老掌柜眼睛忽然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对众人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治书侍御史应该是为齐王抢人那件事而来。”
齐王抢女人之事早已传遍了潼关,商人们顿时议论纷纷,个个喜形于色,如果齐王被撤换,那么潼关便可以重开启,保持行人往来,他们的生意又可以兴隆起来了。
掌柜张少华不露声色地离开了,他回到自己店铺,迅速写了一份情报,交给心腹伙计,再三嘱咐他,“用河东城的鹰,这次是发往河东城。”
伙计驾着小船走了,张少华又望着潼关城,他心中有些担忧,这些御史到底是不是为齐王抢女人之事而来,他并没有把握。

很多事情确实只能是一种推测,但如果是有依据的推测,那么猜中可能性就很大,他们确实有依据,潼关最近很平静,唯一可能引来监察御史的事件,只有六天前发生的齐王抢人事件。
尽管齐王抢名妓之事做得并不嚣张,没有在潼关前抢夺,但在有心人的渲染下,潼关附近几乎人人皆知。
治书侍御史于志宁确实是奉旨来查齐王抢人事件,他甚至还带了尚方天子剑,在必要时用来震慑齐王,李孝恭的弹劾奏章使李渊勃然大怒,这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容忍之事,两军交战时,李元吉竟然抢大将的小妾,这会引发严重的内讧,会使弘农郡一败涂地。
但李孝恭也没有拿出证据,李渊也担心其中有隐情,一方是自己儿子,一方是侄子,作为一个君主,他更多是要考虑势力的平衡,不可能道听途说便快刀斩乱麻,李渊在反复考虑后,决定先派御史前来调查,一旦属实,立刻罢免李元吉的潼关大帅之职。
于志宁也是关陇贵族于氏家族子弟,为官谨慎,思虑周密,深受李渊器重,这次李渊派他前来,就是希望于志宁能秉公调查,不偏不倚,但于志宁还是读懂了李渊内心深处的另一层意思:尽量不要冤枉李元吉。
否则,李渊应该是先把李元吉调回长安后再慢慢调查,可李渊并没有这样做,这就说明李渊也并不愿意李元吉强抢大将之妾成为事实,因为这坏的不只是李元吉的名声,连同李渊的名声也一并影响。
皇帝内心的心思从来不会明说出来,这就要靠手下的臣子去明悟,于志宁确实明悟了李渊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心思。
于志宁被请去了贵客室稍候,此时,就在十几步的另一个房间里,李元吉正恶狠狠地威胁行军长史赵慈景。
“没有这回事,你记住了吗?没有!”
赵慈景出身陇西名门,官任兵部侍郎,同时也是当朝驸马,他娶了李渊的第五个女儿长广公主,赵慈景年纪并不大,只有二十五六岁,长得潇洒飘逸,是个有名的美男子,学问也不错,但性格却稍微显懦弱。
他也听说了李元吉抢黄君汉小妾之事,但在李元吉的强势之下他保持了沉默,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惊动圣上,让他心中着实不安。
“只是…圣上怎么会知道?”赵慈景嗫嚅着问道。
“这还用问吗?除了李孝恭,谁还敢告我黑状?”
李元吉一阵咬牙切齿,他向门外走去,又不放心地回头道:“记住我的话,没有这回事,否则我倒霉了,我母后也不会饶你。”
赵慈景不敢吭声,跟着李元吉向大堂走去,两人走进了大堂,于志宁连忙起身施礼道:“参见齐王殿下!”
李元吉瞥了一眼桌上金盘内的尚方天子剑,他重重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坐了下来,赵慈景拱拱手,在下首也坐下。
于志宁勉强笑了一下道:“下官此次前来,是因为河间郡王弹劾殿下强抢大将黄君汉之妾,圣上震怒,命我前来调查。”
他话音刚落,李元吉重重一拍桌子,手向他一伸,怒道:“说我夺人妻女,证据在哪里?”
于志宁脸色露出尴尬之色,连忙道:“就是因为缺乏证据,圣上才命下官前来调查真相。”
李元吉嘴一撇,用一种极其傲慢语气道:“不用调查了,我告诉你真相,这是因为李孝恭恨我不肯听从他的调令,使用卑鄙手段污蔑我,企图把我罢免,就是这么简单。”
于志宁在李元吉这里得不到合作,虽然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但还是令他感到丧气,他将目光转向了赵慈景,“赵侍郎认为呢?”
赵慈景犹豫了一下,这一犹豫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李元吉身上传来的杀气,是啊!他何苦为黄君汉这种小将领而得罪齐王,再说他确实没有证据,只是听到一些传闻,赵慈景咬了一下嘴唇道:“这件事我闻所未闻。”
李元吉脸上浮现出一丝掩饰不住地得意,他冷哼了一声说:“我知道,有人对我放弃太原之事一直不满,只要对我稍微不利的消息便拿来做文章,也不管真假,我倒觉得于御史应该去调查一下李孝恭,去问问他为什么要污蔑我?”
于志宁苦笑一下道:“这个也在下官的计划之中,在潼关稍作调查后,我就会去弘农郡。”
“不用调查了!”
李元吉斩钉截铁道:“我告诉你,没有这回事,你若胡乱调查,会影响我的军心,你要去弘农郡,最好现在就走!”
李元吉站起身转身离去,于志宁只觉一阵头大,太子宽厚仁德,秦王礼贤下士,就算是有点傻的赵王玄霸也不会胡作非为,偏偏圣上还有齐王这种狂妄骄横的儿子,于志宁又看了一眼赵慈景,赵慈景苦笑一下,对他施礼道:“这件事尽快调查,早点结束吧!时间拖久了,真的会影响战局。”
于志宁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应该是先去弘农郡调查,拿到证据后再回来。”
他站起身拱手道:“那我就告辞了!”
赵慈景将于志宁送出了潼关,他又快步返回,他觉得应该和李元吉再谈一谈,他走到李元吉院子内,却从窗子里看见李元吉在给亲兵交代什么,手摆出了一个‘杀’的动作,赵慈景心中顿时变得冰凉,他知道李元吉要做什么了,应该是杀人灭口。
恰好李元吉也回头向院门看来,两人四目相触,李元吉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毒狠辣。

黄河北岸风陵渡,几天前还是空空荡荡的河面,却在一夜之间云集了数百艘战船,同时也在一夜之间从河东城调来了一万军队,使风陵渡的军队已达三万人,更重要是北隋军主帅杨元庆也在风陵渡。
河面上,大船的桅杆密集如林,黑压压的六百余艘船只覆盖了数里的河面,这些是从延安郡过来的渡船,每艘船可运载两百余士兵,加上战马和粮食,可以一次渡过黄河。
杨元庆在数十名将领的陪同下在码头上视察战船情况,他眯眼凝视着黄河对岸,天气晴好,寒冷的北风吹散了清晨的雾气,河水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哗!’声响,视野格外清晰。
他隐隐可以看见黄河对岸呈一条黑线,对岸是阌乡县,根据他的情报,对岸驻扎的兵力只有两千人,李元吉虽然率领大军前来,但他却驻军潼关,距离阌乡县还有二十余里,大战打起来,根本就来不及赶来防御,恐怕李渊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儿子只管潼关,而不管弘农郡死活,根子就出在一军两帅之上。
听说屈突通反对一军设两帅,但李渊没有采纳他的谏言,李渊是从政治上考虑,不愿意弘农郡和潼关的防务连为一体,弘农郡属于关外,而潼关属于关中,这是两个不同的体系,政治上是没有问题,但在军事上,这绝对是一个败笔,偏偏李渊又派了傲慢的齐王李元吉前来,李孝恭怎么可能指挥得动他,或许李渊的骨子里还是想以保潼关为主,其次才是守弘农郡。
“晚上可以渡河吗?”杨元庆回头问行军司马张贞孝。
张贞孝上前施礼道:“回禀总管,卑职已经确认,根据现在的水情,在一更时河面水旋最少,那时渡河最为有利。”
杨元庆点点头,又凝神思索着遗漏之处,这时,一旁秦琼低声问:“总管,时机已经成熟了吗?”
“即将成熟!”杨元庆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杨元庆已得到情报,治书侍御史于志宁出了潼关,出现在前往李孝恭军营的路上,他等待的时机即将到来。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二十八章 人心难测
王世充的军营内一片忙碌,所有士兵都穿戴盔甲整齐,准备两天的干粮,刀枪擦亮,弓箭调弦,各个营帐前,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吃午饭,炖锅里可以看见一条条肥美的黄河鲤鱼,和一块块半斤重的肉,菜肴格外丰盛,米饭也可以吃饱。
这是大战前的先兆,每一次大战前,士兵们都会饱餐一顿,所以士兵们都格外沉默,尽情享受美味的鱼肉,这或许是他们的最后一餐。
王世充带着几名亲兵正和一群士兵们共享今天的美食,这也是王世充善于带兵的一个重要原因,他能和士卒们同甘共苦,赢得了底层将士的爱戴。
王世充昨天接到了杨元庆的情报,把发动进攻的时间定在今天,虽然具体的进攻时辰还没有定下来,但王世充已经做好了进攻前的最后准备。
“大将军,这次若立下大功给我们什么奖励?”一名年轻的士兵满怀期望地问道。
王世充正在吃一条鱼,他吐出一根鱼刺呵呵笑道:“这次你若能杀二十个敌人,我赏你一个宫女做婆娘!”
士兵们都哄笑起来,一名老兵拍拍年轻士兵的肩膀,揶揄他道:“小三郎,脱下裤子给我们看看,毛长全没有?”
众人又再次大笑,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来,在王世充耳边低语几句,王世充点点头,对士兵们道:“大家吃饱一点,打仗才有力气,今天有的是肉,尽管吃。”
王世充站起身快步返回了自己的中军帐,进帐便问:“信在哪里?”
一名亲兵将一封信呈给了他,这是从江边联络点直接得到信,杨元庆和王世充在黄河两岸各自设立了一个联络点,只要一艘船过河,便能迅速传递信息,这个联络点便是两人合作逐渐走向深化的一个标志。
王世充急忙打开信看了一遍,果然是他期待消息,具体进攻时间定在今晚一更时分。
王世充轻轻出了一口气,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多时了。

陕县唐军大营,黄君汉匆匆地走向中军大帐,由于他情绪不稳,李孝恭便暂时将他调到大营,派另一员大将去守函谷关。
这几天,黄君汉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李孝恭毕竟是河间郡王,他的弹劾一定会有效果,就算得罪了齐王,但至少他的女人能回来,他的尊严能保住,但黄君汉心中还有一丝不安,齐王毕竟是皇帝的儿子,圣上真的会降罪自己儿子吗?
刚才李孝恭派亲兵来找他,朝廷的御史已经到了,这使黄君汉的心都悬到了空中,他知道自己期盼的一刻到来了。
刚走到中军大帐前,却听见大帐内传来主将李孝恭愤怒的呵斥声,“什么叫证据不足?这种情况首先是要把齐王调京,要先换帅,然后再谈别的事,现在大战在即,圣上却不换帅,要什么证据,这场仗叫我怎么打?”
黄君汉停住脚步,他心凉了一半,证据不足,他哪有什么证据?难道没有证据就不能惩罚齐王吗?
这时又听见了御史的声音,“郡王殿下,毕竟他是齐王,把他撤回长安,不就是告诉朝野他真的抢夺大将之妻吗?那时让陛下颜面放何处,殿下,你也要体谅一下圣上的难处。”
如果说刚才只是心凉了一半,那么现在黄君汉的心彻底坠入了冰窟,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圣上根本不想处罚他的儿子,而是找各种理由来替李元吉开脱,黄君汉脸色露出了一丝凄凉的笑意,难怪李元吉敢肆无忌惮抢他的女人,就是因为王子犯法,不可能和庶民同罪。
大帐内,李孝恭背着手来回踱步,心中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圣上派御史来,不是为了主持公道,而是为了遮丑,他原以为一纸弹劾奏章,圣上就能把李元吉先调回去,换一个元帅,等打完这场仗,然后再调查,这是正常的做法。
但圣上的偏袒使他的希望落空,反而把局势变得更复杂,这种情况下,李元吉怎么可能再配合自己作战,圣上为了所谓的帝王尊严要贻误整个战局。
李孝恭不是皇帝,所以他无法理解帝王之心。
这时,李孝恭一抬头,见黄君汉站在帐门口,心中顿时一阵歉疚,收敛了脸上的愤怒,勉强笑道:“黄将军,于御史奉旨前来调查上次之事,你进来吧!”
黄君汉面无表情走了进来,给李孝恭和于志宁行了一礼,一言不发,李孝恭拍拍他肩膀,忍不住叹口气道:“先坐下吧!”
黄君汉坐下,对黄君汉冷冷淡淡道:“于御史有什么要问吗?”
于志宁咳嗽一声,笑道:“圣上对黄将军的遭遇很同情,对齐王的所作所为也很震怒,所以特命我来调查真相,如果情况属实,一定会严厉惩处齐王,请黄将军放心。”
黄君汉冷笑一声,“我估计我的小妾现在应该死了,被齐王杀人灭口,我还有什么可说呢?”
于志宁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干笑道:“话不能这么说,若齐王胆敢那样做,他只会罪加一等,黄将军要相信陛下的宽厚公正。”
黄君汉依然冷冷道:“那你需要问我什么?”
于志宁精神一振,连忙说:“就是关于齐王抢走黄将军爱妾之事,黄将军有没有什么证据?”
黄君汉想了想道:“我的亲兵指认,可以算证据吗?”
于志宁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黄将军的亲兵恐怕不妥,最好是第三人指证,或者有什么直接的证据,比如齐王什么贴身之物落在现场,现在又正好在黄将军手上。”
黄君汉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他愤然道:“让于御史失望了,我没有任何证据!或许我真是诬陷了齐王。”
“这…”
于志宁看了一眼李孝恭,表情极其为难,李孝恭心中明白,是他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就算圣上想处罚,朝廷的一班体谅帝心的大臣也不会让他处罚齐王,比如眼前这个于御史,在他们心中,维持帝王的形象比什么都重要。
最后的结果李孝恭也想到了,无非是圣上给黄君汉某个方面的补偿,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李孝恭心中叹息一声,人心的难测,官场的复杂,不是他能想得到,他苦笑一声道:“于御史一路劳顿,先下去休息吧!”
于志宁知道李孝恭是要和黄君汉再谈一谈,他点点头,起身跟亲兵休息去了,大帐内只剩下李孝恭和黄君汉两人,帐内十分沉默,气氛显得有些紧张。
半晌,黄君汉叹道:“万春我估计也已不在人世,打到他又有什么意义?这件事我认了,谁让他是齐王。”
李孝恭歉然看着他,语重心长道:“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回长安,我会好好向圣上说清这件事,我相信圣上会给你一个说法,或许你能得到一个意外的惊喜。”
黄君汉沉默不语,他明白李孝恭所谓的意外惊喜是指什么?他心中涌起一种巨大的耻辱感,但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愤恨,李孝恭又拍拍他的肩膀,“等战争结束,我会去找圣上,但现在暂时把这件事抛开,大战将至,我们要全力对付王世充,杨元庆可能会渡河?”
黄君汉一惊,“杨元庆会渡河吗?”
李孝恭神色十分凝重,“我刚刚得到情报,风陵渡河面上出现了大批渡船,我怀疑杨元庆会从风陵渡过河。”
“可是我们风陵渡的守军还不到两千人。”
“所以我才担心!”
李孝恭忧心忡忡道:“决不能让杨元庆断了我们的后路。”
他看了一眼黄君汉,又道:“你可率本部六千人前去阌乡县防御,那里的两千驻军也归你指挥,必然时,你可以使用火油封锁河面,杨元庆曾经在河内郡点燃火油封锁河面对付李密,效果非常好。”
“函谷关不守了吗?”黄君汉问。
李孝恭叹息一声,“函谷关我会另外派人去防守,关键是阌乡县,那里才是防御的重中之重。”
黄君汉默默点了点头,“卑职这就出发!”

夜越来越深,已经渐渐到一更时分了,李孝恭和平常一样坐在大帐内看书,但今天他的心绪格外焦躁不宁,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使他心中堵得慌,想来想去,只能是黄君汉的事件和圣上的态度,可他心中又隐隐觉得自己的焦躁不宁和这件事并没有关系,是有其他事情。
李孝恭背着手在大帐内踱步,当他走到第五圈时,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脑海里闪过,仿佛被雷劈中一般,他呆立在那里一动一动,他已经想到是什么事让他焦虑不安了,是杨元庆和王世充的沉默,已经七八天了,居然没有一点动静,这非常令人奇怪,难道是…
他心中涌起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他觉得杨元庆也知道了黄君汉的事件,所以他才会这么沉默。
就在这时,帐门外传来亲兵十分紧张的禀报声,“殿下,巡哨士兵禀报,河面上发现了异常!”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二十九章 情理之中
李孝恭带领数百人骑马向黄河边疾奔,他的大营离黄河边很近,相距只有三里不到,只片刻时间,他们便奔到了黄河边,码头上有一千二百名士兵,手执弓箭长矛,都在紧张地注视着河面。
李孝恭的到来使士兵纷纷闪开一条路,李孝恭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河面,他也有些紧张地问道:“在哪里?”
一名校尉指着河面,“殿下仔细看,能看见吗?”
一轮明月照在河面上,河面上波光粼粼,月光将河面照耀得格外清晰,李孝恭凝神看了片刻,在千余步外的河面上有很多黑瞳曈的巨大黑影,那是大船的身影,有百余艘之多,在河面静静地停泊着,在月光照耀下时明时暗,就俨如鬼影一般,显得格外的诡异。
李孝恭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隋军的大船,他们即将发动对南岸的攻势,他急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回禀殿下,现在一更时分刚过。”
一名亲兵刚刚说完,军营那边忽然爆发出一片喊杀声,李孝恭猛地回头,只见军营里出现了火光,刺耳的警钟声隐隐传来,李孝恭大吃一惊,大喊一声‘不好!’调转马头向大营奔去。
他心中懊悔万分,他应该想到杨元庆会和王世充同时发动进攻,河面上已经有了异常,那王世充的军队岂能没有反应?
他应该及时让士兵起来应战,都怪监察御史到来,把自己的心思扰乱了,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李孝恭心中又是恨又是埋怨,他只希望王世充的夜间偷袭被执勤士兵成功阻击。
李孝恭一路奔回大营,大营内的情况使他稍稍松一口气,大营内虽然混乱不堪,但王世充的军队没有能攻进大营,被大将赵松率两千弓弩手成功阻截。
李孝恭从西门进了大营,西门这里还没有敌军的攻击,进入大营,大将赵松便迎了上来,“殿下,王世充派五千骑兵夜袭大营,被巡哨兵发现,我们成功拦截住了他们。”
李孝恭点点头,指着东南的火光问:“那是怎么回事?”
“回禀殿下,东南角有数十顶大帐被敌军火箭点燃,士兵们都已撤出了。”
“伤亡情况如何?”
“敌军冲营时死伤了几百名弟兄,但他们也被弓箭射死两三百人。”
“传我的命令,各大将立刻整顿军队,制止住混乱。”
李孝恭下达了命令,他催马向东营门奔去,东营门前已经集中了四千名弩手,紧张地注视着大营外的黑暗深处,黑暗中,隐隐可以看见大量的军队,绝不止五千骑兵,应该是王世充的三万军队,他们也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李孝恭心中焦急如焚,他回头向黄河方向望去,他知道王世充是在等什么,王世充并不是想夜袭大营,他只是想把自己的军队牵制住,让北隋军能从容登陆。
“传我的命令,所有士兵做好撤离准备!”
李孝恭心中的危机感异常强烈,他不可能等到善于夜战的北隋军登陆后再撤离,那时他的军队就完了。

也同是在一更时分,风陵渡的最后一队北隋军登上了渡船,随着一记沉重的钟声响起,六百余艘渡船起航了,趁着夜色的掩护向南岸进发,千帆林立,声势浩大。
夜晚的黄河内并不安全,充满了杀机,河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漩涡,稍不留神,船只遭遇大漩涡,就会被吸住,乃至船毁人亡。
为了今晚的渡河,隋军做了充分的准备,他们以商船为掩护,一次一次在晚上各个时辰渡河试探,终于确定为一更时分最为安全,而且根据几十年老船工的经验,夜晚渡河虽然视力不佳,但水面却比白天更加安全。
数百艘大船顺着强劲的西北风在黄河上劈波斩浪航行,在中间一艘楼船上,杨元庆站在船头注视着对岸的情形,现在是十月枯水期,黄河水面实际上也就七八里的航程,半个多时辰便可抵达对岸。
此时,杨元庆心中有些担忧敌军使用火油封锁江面,当发现唐军中也出现了火油时,这就成为杨元庆心中一个难以抹去的阴影。
在哗哗的水浪声中,大船离对岸越来越近,只相隔五百余步,渡河指挥使秦琼手一挥,主船一盏灯笼点亮,高高地挂在桅杆上,这是一种信号,大队船只迅速落帆,减慢了速度,而三十艘百石战船作为先锋,向岸边疾速驶去。
所有人都注视这三十艘百石船向岸边疾驶,对岸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杨师道心中有些不安,在杨元庆身边低声道:“有点诡异啊!五百步的距离,对方应该能发现我们船队,为何没有动静?”
杨元庆抬头看了看月色,月光格外皎洁,将河面上洒满了银色的夜光,他也有经验,如果没有月光,只靠星光也能看见河面上四五百步外的动静,更何况今天没有起雾,月光清朗,岸上守军确实能清晰地看见他们,但他们却没有动静,这让杨元庆也有一点惊讶了。
杨元庆没有急于回应杨师道的疑问,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三十艘先锋船驶向岸边,已经不到百步了,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码头上没有守军不成?”杨元庆心中暗暗忖道。
先锋船终于陆陆续续靠上了码头,三十艘船上千余士兵手执盾牌和长矛,小心翼翼跳下船向岸上奔去,可岸上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这时,岸上的隋军士兵点亮了三只大灯笼,这是表示没有伏兵,秦琼立刻下令,“船只登陆!”
数百艘大船重新升起主帆,开始向岸边靠拢,杨元庆心中困惑,岸边为什么会没有军队防御,他得到的情报是码头上至少有两千守军,难道他们都望风而逃了?
想想也不现实,风陵渡已经渡船云集,以李孝恭的才智,他必然会派重兵在这里防御,那怎么会没有军队出现,让他顺利登陆,费心准备的几个登基作战方案一个都没有用上,杨元庆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这样也好,可以大大减少他军队登陆的伤亡。
一艘艘大船轮流靠近码头,大队北隋军士兵从大船上陆续登陆,他们分工明确,行动迅速,很快便占领了码头周围两里范围内的地带,最先上岸的一千士兵则在三里外巡哨,保护主力大军的登陆。
一直到四更时分,三万北隋军才完成了全部登陆,杨元庆是在最后登上了码头,这时渡河指挥使秦琼上前交令,“末将已完成全部登陆,一切顺利,是否向阌乡县进发,请总管指示!”
杨元庆看了看天色,摇摇头道:“命令弟兄们就地休息,天亮后再向阌乡县进发。”
杨元庆的命令下达,三万北隋士兵纷纷在原地休息,他们上船前都已经吃饱喝足,现在各自取出毛毯包裹身体倒头睡觉,每个人都在争取时间休息,以便在明天大战时保持足够的体力,这些都是士兵们多年的经验。
码头上搭了一座行军帐篷,帐篷内灯火通明,摆放着一架偏小一点的沙盘,杨元庆正和将领们在沙盘前商议着接下来的战役。
“很出人意料,我们竟然没有遭遇任何抵抗便直接登陆南岸,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个暂时不要去考虑,我现在要告诉大家的是,李靖和王世充的军队在一更时分也发动了对陕县唐军的进攻,现在他们的联军是五万人,而李孝恭在陕县的军队只有两万人,加上我们三万人已截断了他们的退路,胜负已一目了然,天亮后我们将分兵两路,我率两万人夺取阌乡县城,防御潼关的援军支援,秦将军率一万军夺取弘农县城,以破灭李孝恭撤回弘农县防御的希望。”
杨元庆刚说到这里,秦琼便躬身道:“总管,天亮再出发,末将怕来不及,请总管准许末将现在就率军出发。”
杨元庆想了想便同意了,将第三军的令箭给他,又叮嘱他道:“弘农县只有一千守军,不足为虑,但你一定要当心路上被人伏击,敌军没有在码头拦截我们,我怀疑他们会在半路设伏,你务必小心。”
“末将一定会小心!”
秦琼行一礼,便匆匆离开营帐点兵去了,秦琼刚走没有多久,一名亲兵进来,神情古怪地对杨元庆道:“禀报总管,阌乡县守将黄君汉派人前来求见,说黄君汉已决定投降总管。”
大帐内的将领们都愣住了,难怪码头上没有人守卫,原是是敌军守军要投降,杨元庆和杨师道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皆会意地笑了起来。

天渐渐亮了,杨元庆率两万大军抵达了阌乡县,这是一座并不大的县城,城池也不险峻,四周山势环绕,西面二十余里外便是潼关,阌乡县就扼在前往潼关的必经之路上,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此时在县城前的旷野里,三千余唐军已放下了兵器,列队等候着隋军来受降,为首大将便是黄君汉,他手下一共有八千余士兵,其中一部分家在关中的将领不愿投降,黄君汉也不勉强,将他们以及近五千名不愿投降的关中士兵一并放回了潼关,他则率领一直跟随他的三千余河东士兵向北隋军投降。
黄君汉也知道他回长安后,李渊会因为歉疚而给予他厚待,但他宁可投降杨元庆也绝不接受这种莫大的耻辱,一个只知道包庇儿子而不懂怜惜大将的人,不值得他效忠,他眼睛里充满了绝然的刚烈。
尽管他的妻儿都在长安,但他相信杨元庆会替他解决,杨元庆连普通士卒的家眷都肯用被俘大臣换回,何况是自己的妻儿,杨元庆对士卒的关心和李渊的自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一点黄君汉体会得更深。
这时杨元庆率领大军浩浩荡荡而至,杨元庆催马上前,微微笑道:“黄将军弃暗投明,令人钦佩!”
黄君汉上前几步,单膝跪下,两手抱拳高高举起,大声道:“末将黄君汉幡然醒悟,愿向楚王殿下效忠!”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十章 饮恨弘农
李孝恭的军队在陕县西南约二十里的桃林镇被两支隋军追上,唐军被迫应战,而寡不敌众而大败,被歼灭五千余人,李孝恭率领余部继续向南撤离,而此时弘农县城已被秦琼率一万军占领,李孝恭无奈,只得绕过弘农县,率军向弘农郡纵深撤退,同时,他又紧急派人向潼关的李元吉求救。
潼关,赵慈景一路小跑,焦急万分地向城头奔去,李元吉站在城头,凝望着远处的雄峻起伏的山川以及二十余里外隐约可见的阌乡县,再远处,黄河俨如一条玉带,从北方流淌而来,就在这里折弯向东而去,一条蜿蜒绵长的小路从远处伸展而来,一直延伸到潼关,这里是进入关中的唯一陆路关隘。
“殿下!”
赵慈景气喘吁吁跑来,急声道:“李郡王紧急求援,为何不去救援他们?”
李元吉转过头看了赵慈景一眼,眼睛里充满了嘲讽之意,“赵长史认为我会去救他吗?”
赵慈景呆了一下,他一下子想起黄君汉事件,心中顿时又气又急道:“殿下,那件事只是私事,而现在是事关社稷的国事,你不能因为一已之私就毁了数万唐军的性命。”
“闭嘴!”
李元吉恼羞成怒,怒斥他道:“我是潼关主帅,保卫潼关才是我的本职,现在杨元庆兵屯阌乡县,李孝恭的求救人居然没有被拦住,这就是杨元庆故意放他前来,诱引我们去援救,若我兵败阌乡,潼关丢失,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
赵慈景一时语塞,但他知道,李元吉只是借口隋军在阌乡县驻兵,而实际上是李元吉怀恨李孝恭,而不愿意去救他。
“可是殿下按兵不救,没有一点救援的意思,怎么向圣上交代?”
李元吉阴阴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五千军队,命你去救援李孝恭,做一做姿态吧!”
“我去救?”赵慈景张大了嘴。
“对!我就以潼关主帅的名义,命令你去救援,你敢违抗我的军令吗?”李元吉冷冷道。

半个时辰后,万般无奈的赵慈景率领五千军队向阌乡县方向奔去,他心中却想着,一旦遭遇隋军阻击,就立刻撤回潼关,他虽然希望李元吉去救援李孝恭,但前提是他自己留在潼关守城。
赵慈景一路谨慎,率军向东而行,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军队渐渐靠近了阌乡县,赵慈景更加小心,他派人前去打探消息,片刻,士兵回来向他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情报。
“启禀长史,阌乡县城是座空城,一名隋军也没有。”
赵慈景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会?不是有报告说有大批隋军从这里渡河了吗?
士兵又禀报道:“听县里人说,隋军是去参与围堵李郡王的军队了,所以他们放弃阌乡县城。”
赵慈景心中想了想,不管怎样,先占领县城再说,他立刻令道:“全速前进,占领县城!”
队伍加快速度向县城疾奔而去,而此时,在唐军南面数里外,杨元庆率领两万军队埋伏在一片森林中,杨元庆也注视着阌乡县城,那座空县城是他放下的一颗诱饵,就等着潼关的军队被诱引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