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崇茂拉了拉领子,慢慢向东营走去,他要找宋金刚再好好谈一谈,为什么不能投降隋军,事实上,宋金刚并没有背叛什么,他本来就是一支独立的军队。
吕崇茂是河东郡人,他心里是希望宋金刚投降杨元庆,而不是投降窦建德。
吕崇茂走过了一个又一个营帐,大部分营帐内的士兵都已入睡,但也有一些营帐里传来窃窃私语声,这时,他脚步停住了,他听到一顶大帐内传来一群士兵谈论声,隐隐提到了杨元庆的名字,吕崇茂走近营帐,侧耳倾听。
“你们听说没有,马邑郡在重新分地了,丁男授田五十亩,丁女授麻桑各十亩,军户另加二十亩军田,并免税。”
“宋二郎,你这说法可信吗?”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打粮士兵回来说的,现在都传开了,我觉得可信,这些年死了这么多人,土地肯定有富余,授田正是时候,可以恢复种植,官府也有税赋军粮。”
“那咱们怎么办?”几名性急的士兵大声叫嚷起来。
“咱们就别想了,想要田找宋金刚去,杨元庆是不会给你的,估计你家里的父母妻也得不到,谁叫咱们是敌人呢!”
“我要回家!我不干了!”有人大声叫喊。
“坐下,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营帐中的声音更低了,众人都在商量如何逃跑之事,吕崇茂苦笑着摇摇头,隋军可谓抓住了他们这支军队的最大弱点,军心不稳,大量宣传煽动,这样不用攻打,过不了多久,军心就要崩溃了。
刚走几十步,便有一名守营门士兵奔来向他禀报道:“吕将军,有不少士兵逃离了军营,我们阻拦不住!”
“阻拦不住就不要阻拦。”
吕崇茂心烦意乱,加快脚步向东营走去,刚走到东营,只见远处一片混乱,尘土飞扬,他吃了一惊,快步跑了上去。
“出了什么事了?”
一名军官看见了吕崇茂。立刻焦急道:“吕将军,郡王带着他的三千精锐骑兵离开了军营,向南走了,粮食大部分都被他带走。”
“啊!”
吕崇茂被惊得目瞪口呆,宋金刚竟然把他们抛弃了。
几十名将领围了上来,焦急地大声叫喊,“吕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吕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闭嘴!”
吕崇茂大吼:“统统闭嘴!”
所有将领都安静下来,吕崇茂看了众人一眼,咬牙切齿道:“他宋金刚先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开营门,投降隋军!”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十一章 河北枭雄
宋金刚面对隋军前堵后追以及粮食即将断绝的强大压力,他终于做出了一个无奈的决定,放弃了两万军队,率领三千精锐骑兵避开隋军的围堵,向南穿出了隋军包围圈,沿着黄河向东奔逃。
宋金刚心里很清楚,和隋军对战,他没有半点取胜的可能,不仅全军溃败,而且他的三千精锐骑兵也会丧失殆尽,使他没有了任何本钱,保留三千精骑,至少他在窦建德面前还有说话的余地。
宋金刚一路向东奔逃,两天后,他率军逃到了共县并在那里驻扎下来,共县是河内郡最东面一个县,再向东走三十几里便进入河北汲郡。
宋金刚心里也明白,他无论如何不能离开河内郡,他要给窦建德一个进入河内郡的借口,如果他放弃河内郡,窦建德也将弃他如敝履。
汲郡和北面的魏郡紧靠河内郡,但这两个郡又都有特殊之处,汲郡的黎阳仓被瓦岗军占领,而魏郡的安阳城又是洛阳隋廷在河北的一块飞地,除了这两个城池外,汲郡和魏郡的其余地方都已是窦建德的势力范围。
窦建德此时尚未称帝,自立为长乐王,都城在河间郡南部的乐寿县,经过数年征战,整个河北地区除了北部的幽州外,其余河北各郡几乎都是他势力范围,拥有雄兵四十万,成为黄河以北的第一大势力。
窦建德心里清楚,他虽有雄兵数十万,但他声望及实力还不足以登基称帝,谋士宋正本也劝他勿为出头之鸟,低调谋发展。
窦建德便联系青州徐元朗、东海孟海公、鄱阳林士弘、南阳朱桀以及江淮杜伏威等各路义军,共同推举瓦岗李密为义军盟主,而此时,窦建德的兵力和地盘已经不亚于李密。
随着杨广在江都身死,李密进攻洛阳失败,遭遇王世充反击,被迫放弃兴洛城迁都荥阳,中原的格局发生了巨变,窦建德也变得不再像从前那样安静了。
就在他虎视眈眈中原之时,宋金刚派人来和他联系,愿献河内郡,这简直就是上天安排给他的重礼,让窦建德喜出望外,河内郡向南渡黄河可直抵洛阳和荥阳,可以说是悬在两都的一把刀,而向北可以进入河东地区,具有举足轻重的战略地位,窦建德决心夺取河内郡,成为他逐鹿中原的第一步,为此他不惜封宋金刚为河内郡王,而他自己也不过是长乐王,足见他对河内郡的重视。
此时窦建德已经接到宋金刚的紧急求援,他立刻令大将王伏宝为先锋,率三万骑兵急赴河内郡支援宋金刚,他自己则亲率五万大军,随后启程,赶往河内。
夜幕渐渐降临,窦建德的军队在襄国郡巨鹿县以南的旷野里扎下了大营,行军一天,士兵们都疲惫不堪,早早地倒头睡觉了,窦建德的王帐内依旧灯火通明。
窦建德站在地图前沉思不语,从大业六年在老家漳南县杀官造反以来,窦建德已在河北闯荡了六年多,已从刚开始打家劫舍、杀人如麻的土匪头子,慢慢变成一个胸怀雄心壮志,拥有天下视野的一方枭雄。
和杨元庆一样,窦建德也有着自己的理想抱负,他要把大隋天下变成一个没有贪官污吏,没有横征暴敛,耕者有其田,农民可以安居乐业的世间天国,这是他的理想,他也这样去做,在他的努力下,河北各地已经没有了高鸡泊、豆子岗时代的抢掠杀戮,土匪不再凶残,人民渐渐开始休养生息。
窦建德当然很清楚,河内郡其实是杨元庆的势力范围,宋金刚所占,不过是河内郡一小块,但窦建德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他要以救宋金刚为名占领河内郡这个战略之地,即使和杨元庆翻脸,他也在所不惜,在他看来,和杨元庆翻脸是迟早之事,与其翻脸无所得,不如先夺取河内郡。
就在窦建德在地图前久久沉思之时,有士兵在门口禀报,“王爷,王伏宝将军紧急送信前来。”
“把信给我!”
窦建德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难道河内郡发生大变了吗?一名士兵匆匆走进大帐,将一封快信呈给了窦建德。
窦建德心中忐忑地将信打开,急急看了一遍,顿时大骂起来,“没用的东西,才三天就丢了河内郡吗?”
信中说宋金刚不战而败,已逃到共县,这让窦建德极为恼火,竟然是不战而败,他还指望宋金刚把隋军顶在太行山以北,不准隋军进入河内郡,没想到这才三天便一败涂地。
恨归恨,但他还是得面对现实,窦建德克制住怒火,沉吟片刻,便令道:“请宋先生来见我。”
很快,帐外传来几声咳嗽声,一名中年文士走了进来,他身材瘦高,容貌清秀,皮肤苍白无光,显得精神不太好,仿佛大病初愈的样子,此人便是窦建德的谋士宋正本,人送外号‘病诸葛’。
宋正本原是饶阳县令,博学有才气,被窦建德俘虏后重用他为谋士,对他言听计从,士为知己者死,宋正本从此忠心耿耿地辅佐窦建德,为他统一河北立下了汗马。
“卑职参见王爷!”
宋正本进帐深深行一礼,窦建德极为看重他,连忙道:“这么晚还打扰先生休息,真是抱歉!”
“卑职在帐中看书,还未休息。”
窦建德请他坐下,又关切地说:“秋冬交替,特别容易感恙,听士兵说先生总是咳嗽,我打算从京城请最好的医生给先生看一看,不可大意了。”
宋正本心中感动,笑了笑道:“也是一些老毛病了,每年都这样,王爷不用再费心,我自己会好好保养。”
“先生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多谢王爷,不知王爷找卑职来,有什么事吗?”
窦建德把信递给了他,“先生请先看这封信。”
宋正本接过信看了一遍,沉思不语,窦建德便小心翼翼问:“先生以为,这河东郡是否可以打?”
宋正本叹了口气道:“其实任何事情都不会只有利而无弊,关键是权衡利弊,就看王爷怎么权衡这个河内郡的利弊。”
窦建德点点头,“愿听先生之言。”
宋正本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着手凝思良久,回头对窦建德道:“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杨元庆的下一个目标在哪里?是想越过太行山争夺河北,还是想渡过黄河取弘农郡,抑或是进军关中?总之,我知道他练兵几个月后,必然会有动作,王爷以为他会攻打哪里?”
窦建德想了想道:“他原来是幽州总管,在幽州有人脉,我觉得他取幽州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卑职也是这样认为,毕竟取关中他不一定站得稳,取弘农会造成两隋相争,如果两线作战,他兵力也不足,所以取幽州的可能性最大,他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魏刀儿,而王爷现在和他争夺河内郡,很可能会使他目标转向王爷。”
窦建德沉吟一下道:“先生的意思是让我放弃争河内郡吗?”
“非也!”
宋正本摇摇头笑道:“我只是在分析利弊,这是弊的一面,王爷是否做好了和杨元庆全面对抗的准备?”
“那利的一面呢?”窦建德眼中闪过一丝期盼的神色。
“利的一面从短期说,可以夺取河内郡这个战略地位极高之地,从长期来说,王爷或许能拿下河东,率先统一北方。”
窦建德有点明白宋正本的意思了,以河内郡为跳板,进攻河东,统一河东河北,如果是这样,他的霸业便成了一半。
虽然是这样想,但做起来却很难,且不说杨元庆实力强劲,他未必能打赢,而且河北北部还有罗艺、高开道和魏刀儿三股势力,甚至还会面临李密的趁机北上,这些因素他都要考虑,窦建德一时沉吟不语。
宋正本却意味深长地笑道:“所谓远交近攻,王爷应该和李渊结盟,我想,李渊一定会非常乐意。”
“为何?”窦建德不解问。
宋正本指了指弘农郡,“李世民从这里撤兵回关中,足见弘农郡对他们的重要,我认为李渊一定对这里非常感兴趣,既然王爷在河内郡替他牵制住杨元庆,那么他便可以从容不迫夺取弘农郡,我们和李渊之间的结盟,是符合双方的利益。”
窦建德还是有点不理解宋正本的意思,他眉头一皱道:“可是李渊取弘农郡,对我有什么好处?”
宋正本眯着眼笑了起来,“李渊出关中取了弘农郡,李密不就不敢北上了吗?”
窦建德这才恍然大悟,还是军师高明,他缓缓点头,“我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河内郡还是要打。”
宋正本捋须点了点头,“是这样,攻打河内郡利弊皆有,我认为是五分一的利和四分九的弊,虽然很冒险,但可以一试。”
窦建德背着走了片刻,箭已上弦,不可不发,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就依先生所言!”

次日一早,窦建德起兵浩浩荡荡杀向河内郡,他的先锋王伏宝率三万军抵达了临淇县,这里是魏郡和河内郡的交界。
与此同时,杨元庆率三万大军也进入了太行陉,战争的阴云笼罩在河内郡上空。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十二章 河内对策
杨元庆大军抵达河内县时已近黄昏,血红的夕阳挂在天边,他们越过一座低矮的山丘,杨元庆驻马远眺,只见红日欲坠,天际全是大片大片的红云整个天空像被浓重的油彩所染,森林覆盖着延绵群山,一望无际,在视野里变得模糊起来。
河内城就位于这片大海般森林的尽头,仿佛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城池涂上了一层血色,一条玉带般的大河绕城而过,在夕阳下波光粼粼,真是残阳如血,山河壮丽。
杨元庆还是第一次来河内郡,在他的沙盘上,河内郡有着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是他争夺中原及河北的桥头堡,他无论如何不可能拱手让给窦建德。
在河东这盘棋局中,宋金刚这颗棋子可以说是他走出的唯一一步败棋,养虎为患,宋金刚不仅想反噬人,还引狼入室,把窦建德势力引入了河东,这令杨元庆也十分遗憾,回头再反思,根本原因是他把人性看得简单了,认为宋金刚心怀感恩,会返助自己,殊不知人性的复杂在他的两面性,宋金刚因失意而变成羊,但并不能改变他骨子里的狼性。
一步棋子失误,使他将不得不面临提前和窦建德冲突,在他的计划中,窦建德本是他河北战略的最后一环,杨元庆心中也明白,和窦建德的这次河内之争,会引起一连串的后果,甚至会改变整个中原的势力格局。
宋金刚投降窦建德已成为事实,现在他要做的事,就是面对现实,把窦建德的势力挡在河内郡之外。
“总管,他们来了!”一名亲兵指着远处一队疾奔而至的迎接队伍喊道。
一队千余人的队伍疾奔而至,为首大将正是徐世绩,他飞奔上前,翻身下马,单膝跪下行礼,“末将徐世绩参见总管!”
杨元庆也下了马,笑着将他扶起,“徐将军这次剿灭宋金刚,不战而胜,立下了大功,我已传令三军,嘉奖你的功绩。”
“多谢总管嘉奖!”
徐世绩身后程咬金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立下大功的应该是他才对,杨元庆也看见了他的表情,会心笑了笑,如果把他的军队比做一台大机器,那么每个人都是这部机器中的一个零件,经过数年的磨合,所以的零件都已渐渐磨去了毛刺和棱角,能和机器相契合,使机器可以快速而顺利地运转。
而程咬金无疑是是这部机器中毛刺较硬的一颗零件,他显得和整部机器有点格格不入,但杨元庆并不打算强行磨去他的棱角,偶然留下这么一颗毛刺零件影响并不大,反而会给机器增添一点生机活力,毕竟人不是机器。
杨元庆拍了拍程咬金的肩膀,笑道:“你也不错,首功是你,大功可排第二,我会重赏于你。”
程咬金咧嘴直笑,他很想知道究竟赏他什么,直到徐世绩忍不住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下,程咬金才醒悟,连忙躬身施礼,“谢总管赏赐!”
这时,徐世绩将王君廓和吕崇茂领了上来,“总管,这位便是王君廓将军,这位是吕崇茂将军。”
王君廓上前单膝跪下,抱拳道:“王君廓愿为总管效犬马之劳。”
杨元庆连忙扶起他,安抚道:“我一直很遗憾对宋金刚的纵容,以至养虎为患,但得到了君廓将军,我觉得这又是遗憾中的大幸,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古人诚不欺我也!”
王君廓心中大喜,杨元庆竟给他如此高的评价,和宋金刚相提并论,足见对他的重视,王君廓心高气傲,最怕人看轻他,李密对他的轻视是他一生中的刻骨之耻,而杨元庆对他的重视和李密的轻视形成了鲜明对比,令他心中万分感动,他叹息一声道:“君廓只恨未早为总管效力,白白耗费了数年光阴。”
杨元庆感受到了王君廓发自肺腑的诚恳,作为一个上位者,他很清楚对武将而言,最重要的是荣耀,荣耀不仅靠金钱和官职体现,言语的尊重也是一种荣耀的体现,收录敬之、临战用之、立功赏之、失败责之、违令罚之、立国荫之、身后厚之,恩威兼施,对方才能死心塌地为自己效命。
杨元庆点点头道:“君廓将军不必懊恼,一切才刚刚开始,还会有很多立功机会。”
“卑职期待为总管立功!”
杨元庆笑了笑,目光又注视着,吕崇茂,吕崇茂上前一步,一样跪拜道:“末将吕崇茂,为了总管效命,望总管收录。”
吕崇茂的功劳在于保住了军队,宋金刚逃跑后军队没有溃散,使自己得到了近两万精壮之兵,这个功劳也不小,杨元庆微微笑道:“久闻夏县吕烈郎之名,上次战李叔良时,我曾派心腹去夏县寻找将军,却听说将军已投宋金刚,令我遗憾良久,如今终得将军,遗憾弥补,平生大慰也!”
吕崇茂是河东郡夏县豪强,小名烈郎,在河东郡一带极有名气,虽然吕崇茂也知道自己不能和王君廓相比,但杨元庆居然知道自己的小名,还派人找过自己,令他受宠若惊,慌忙道:“卑职失身陷贼,今日迷途知返,愿竭心尽力,为总管效死命!”
杨元庆安抚了两名投降之将,又见了河内郡太守杨则以及河内郡一般官员,这时天已经渐渐黑了,杨元庆便下令军队在城外驻营,他率千余亲卫和众人一起进了河内城。
郡衙议事堂内灯光通明,杨元庆和众人一同用了晚饭,又闲聊几句,问问河内郡风俗人情,这时,罗士信也赶来了。
罗士信驻兵河内郡东面的修武县,他听说杨元庆到达河内郡,奔行了一天一夜赶来拜见。
“卑职罗士信参见总管!”罗士信快步走进大堂,单膝跪下行礼。
“罗将军请起。”
杨元庆和众人坐在议事堂内已经准备商议军情了,罗士信赶来得正好,杨元庆便命他在自己身旁坐下,这才对众人缓缓道:“我在半路已得到斥候最新情报,窦建德亲自率军赶来河内郡,由此可见河内郡对他的重要,但河内郡对我们也同样重要,守住河内郡,我们就能对河北和中原保持了攻势,掌握主动,而不是被动地防御,这次对阵窦建德,从军队数量上来说,他们要稍占优势,但从军队战力,我们要占优,所以这是一场势均力敌之战,谁能占有河内郡,就看谁的发挥更好,情报、民心、粮食,这些都是最后能取胜的关键因素,杨太守,我想知道河内郡还有多少官粮,存储在哪里?”
太守杨则也是弘农杨氏族人,但和杨素不是一支,算得上是杨元庆的远亲,原任延安郡长史,当初也参与签署了关北六郡共同防御协议,被御史弹劾而调离了延安郡,几经辗转后又获重用,官拜河内郡太守,杨则今年四十余岁,为官多年,十分地精明油滑,属于那种既腰包捞足,但同时又极有民望的官场老将。
他原本投降了李渊,但在杨元庆攻下太原后,他又毫不犹豫归附杨元庆,见杨元庆先问道自己,他连忙起身道:“回禀总管,河内郡的官粮一共有八万石,其中河内县郡仓有五万石,其余三万石都分散在各县官仓。”
这时,徐世绩接口道:“总管,济源县还有两万石宋金刚的军粮。”
那就是十万石粮食,而他们有五万正规军,再上近三万宋金刚的降军,而宋金刚的降军大多是马邑和雁门一带人,杨元庆准备把他们送回太原整编训练,实际还是五万军队,十万石粮食可以支持三四个月,还有民间粮食,基本上也够了,不用再调粮进来。
杨元庆放下粮食之事,又问罗士信,“窦建德的前锋到哪里了?”
“回禀总管,王伏宝的军队已经到了魏郡临淇县,约三万人,距离河内郡只有一步之遥。”

杨元庆和众人的议事只是了解一下大致情况,而具体的作战部署,他只和徐世绩、罗士信两人商议。
他们返回城外大帐,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正中摆放着巨大的沙盘,杨元庆站在沙盘前沉思良久,又问罗士信道:“宋金刚现在在哪里?”
罗士信上前指了指共城县,“他现在在这里,还在河内郡。”
“哼!他倒不肯走了。”
徐世绩冷笑一声,对杨元庆道:“卑职认为这是宋金刚留给窦建德进入河内郡的借口,只要他一天还在河内郡,窦建德就能以救援的借口争夺河内郡。”
杨元庆眉头微皱,其实他倒觉得宋金刚在不在河内郡的意义并不大,窦建德想要的是粮食充足之地作为争夺河内郡的后勤基地,他的目光落在了新乡县上,这里位于永济渠旁,是盛产粮食的重地。
“士信,你的军队有所行动吗?”
罗士信道:“卑职已命副将高子开将军率五千军杀向共城县,将宋金刚彻底逐出河内郡。”
“立刻改变命令,让高子开占领新乡县。”
旁边徐世绩劝道:“总管,共城县是白陉入口,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弃之可惜。”
杨元庆摇了摇头,“我知道共城县战略位置很重要,但要看整个河内战局,如果窦建德在河内大局上败了,一个小小的共城县他也守不住,先不用管它,立刻占领新乡县。”

【注:共城县在今天河南辉县一带】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十三章 李密特使
罗士信接受了指示,又紧急赶回了修武县,杨元庆已经决定将主战场安排在新乡县一带,罗士信的任务就是要将他的主力部署到新乡县。
罗士信刚走,帐门口便有一名亲兵来禀报:“总管,府衙外有人求见,送来一张名帖。”
杨元庆上前接过了拜帖,见上面写着,‘魏王府记室参军邴元真’。
看见邴元真这个名字,杨元庆顿时勃然大怒,大海寺一战,他的师父张须陀之死,便是邴元真的出谋划策,他早想杀此人祭奠师父,没想到他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杨元庆一声喝令,“带他上大堂,给我刀斧手伺候!”
徐世绩却和邴元很熟,他见杨元庆动真怒了,连忙劝道:“总管请息怒,此人到来事关重大,不可鲁莽!”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徐将军莫非和此人有私交?”
“这倒不是,主要是卑职知道,邴元真现在是李密的左膀右臂,武是单雄信,文就是这个邴元真,李密既然派他来,必然是有大事,总管不可为私仇而误了军机大事。”
杨元庆将心中一口怒火硬生生压下,转而又令道:“带此人到侧营见我。”
很快,亲兵们带着一名中年文士走进了侧营大帐,此人便是瓦岗军现在第三号人物邴元真,邴元真也是瓦岗元老,跟随翟让起兵造反,后来又跟随李密,现为李密魏王府记室参军,掌管机要文书,也是李密的主要谋士,在瓦岗军的地位仅次于单雄信。
这次邴元真奉李密之命来见徐世绩,他并不知道杨元庆已经到了河内郡,被士兵领进大营后他才知道杨元庆已经到了,使他心中十分害怕,他知道杨元庆必然会因为张须陀之死对自己恨之如骨,搞不好自己会死在这里,追悔莫及,他只得硬着头皮来见杨元庆。
邴元真战战兢兢走进大帐,他见大帐正中坐着一名头戴金盔的大将,徐世绩就站在一旁,两边站满了刀斧手,邴元真的双腿不由一软,跪了下来,低头道:“魏王府记室参军邴元真拜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目光凌厉地注视他半晌,冷冷问:“李密让你来做什么?”
邴元真看了两边一眼,这里有这么多士兵,他不好说,此时杨元庆已渐渐恢复了理智,将来自己夺了天下,邴元真迟早会落在自己手上,倒不急这一时,他便摆了摆手,两边刀斧手都退了下来,帐中只剩下五六名亲兵和徐世绩以及记室参军萧琎等几人。
杨元庆这才冷淡道:“有什么事,就说吧!”
邴元真不敢站起身,依然跪在地上,他忍住内心的屈辱道:“魏王希望能和殿下结盟,共同对付窦建德。”
李密居然想和自己结盟对付窦建德,这很让杨元庆意外,要知道,李密和窦建德本身就是同盟,他们俩人联合对付自己倒有可能,现在居然反过来,李密想和自己对付窦建德。
一转念杨元庆便明白过来,李密并非是真的想结盟,而是想浑水摸鱼,窦建德大军南下,李密必然会增兵黎阳,如果窦建德败,他便可以和自己结盟为由,趁机占领汲郡,如果自己兵败,他则以和窦建德结盟为由,抢占一部分河内郡,比如河阳县这种和他有关系的战略要地。
杨元庆猜到了李密的用意,他当然不会轻易出兵攻打窦建德,想到这,杨元庆便问道:“听说李密迁都荥阳了,他的兴洛城不要了吗?”
邴元真跪得两腿疼痛,他再也忍不住,便道:“殿下能否先让卑职站起身回答。”
杨元庆看了一眼旁边的亲兵,吩咐道:“给他一张软席。”
跪和坐的区别就在于身下有没有一张席子,有席子那就是坐,没有席子,那就是跪,一张席子便可决定一个人的尊卑。
邴元真虽然姿势未变,但心理却不一样了,杨元庆给自己席子,至少他不会杀自己了,这便使他一颗心落下,不再感到耻辱。
他又继续道:“魏王攻打洛阳不下,便想和皇泰帝讲和,对方提出了讲和的条件,就是要求我们退军到虎牢关以东,魏王当然不肯放弃兴洛城,后来几次谈判,魏王答应迁都到荥阳,但那只是名义上的迁都,实际上魏王还在兴洛城,我们不可能放弃兴洛仓。”
邴元真一边说,一边偷偷看一眼徐世绩,其实他这次来并不是找杨元庆,而是找徐世绩,是希望徐世绩能看在过去的情份上,促成这次结盟,当然,李密也绝不会和窦建德翻脸,李密的根本出发点还是想谋河内郡,宋金刚虽然投降了窦建德,但并不表示李密就放弃了河内郡。
徐世绩没有理会邴元真的暗示,他心中有点紧张,刚才他忽然意识到邴元真其实是来找自己,杨元庆今天刚刚才抵达,他们不可能知道,问题是自己想得到这一点,杨元庆也肯定想得到,那么他会不会认为自己和瓦岗军还暗中有往来呢?
徐世绩心中暗暗恼火,他简直怀疑这是李密的离间之计。
杨元庆仿佛什么都没有感觉,又淡淡问:“李密提出和我结盟,他想做什么?”
“我家魏王只是想和殿下共同对付窦建德,将来共分河北之地。”
杨元庆沉思良久,仿佛在思考结盟的可能性,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可有魏王的亲笔信?”
他已经换了一个称呼,改称李密为魏王,语气上便亲进了一步,邴元真心中暗喜,便连忙道:“卑职这次来只是谈一谈初步意向,如果殿下有意,卑职过几天会再来正式商谈,那时会有同盟的各种详细内容。”
杨元庆笑着点了点头,“好吧!我很期待你的再次到来,与魏王合作共图洛阳,一直是我的愿望。”
邴元真大喜,起身施礼,“卑职这就回去,向魏王禀报殿下的期待,我会尽快再回来。”
邴元真告辞去了,杨元庆回到中军大帐,站在沙盘前思考着李密的用意,这时,徐世绩走过来道:“总管,卑职认为邴元真身上其实有一封李密的亲笔信,不过不是给总管,而是给我的信。”
杨元庆回头注视徐世绩片刻,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我心里有数,你不要有任何担忧。”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大家心里都明白,杨元庆当然知道邴元真不可能带有李密给自己的亲笔信,没有准备固然是一方面,不想有把柄落在自己手上则是另一方面,在没有得到足够利益之前,他不可能和窦建德翻脸。
杨元庆又问徐世绩,“你认为李密想和我结盟是什么意思?”
徐世绩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凭他对李密的了解,他大概已经猜到了李密的真实用意,缓缓说:“卑职认为,李密的根本目的还是想谋河内郡,他结盟只是一个借口,或者说只是为了迷惑我们。”
杨元庆显然认可徐世绩的想法,便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徐世绩拾起木杆指着沿黄河的河阳县和盟津渡一带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李密肯定会趁我们和窦建德在新乡县一带大战之时,从盟津渡过河,占领河阳乃至河内县,我很担心我们会处于一种腹背受敌的状况。”
杨元庆眉头紧锁,又问:“你认为李密会不会是想趁机占领汲郡呢?”
徐世绩摇摇头,“卑职认为不是!”
“为什么?”杨元庆注视着他问道。
徐世绩叹了口气,“因为总管不知道黎阳仓的情况,而我知道,事实上当初瓦岗军占领黎阳仓时,粮仓里就只剩下两成的粮食,粮食都运去了辽东,又经过这么多年的耗用,黎阳仓早已是一座空仓,李密曾亲口给我说过,黎阳仓是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所以占领汲郡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而河内郡就不一样,北可以进河东,东可以入河北,占领它也不怕得罪窦建德,同时还是避免来自北面的威胁,王君廓就给我说过,李密为了让宋金刚投降,不惜送给他两万石粮食,由此可见李密对于河内郡的渴望,卑职敢肯定,李密的军队一定会从河阳县一带渡河北上,所谓结盟不过是为了迷惑总管。”
杨元庆缓缓点头,“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他迁都荥阳之事?实际上我就想知道李密做事的诚意,从他名义上迁都荥阳,实际仍然留在洛口城,便可以看出此人不可信,他也可以名义上和我结盟,而实际上在背后捅我一刀子,你说得没错,他想和我所谓结盟,只是一种迷惑,对他放松警惕。”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冷冷笑道:“李密这叫欲盖弥彰,如果他不来说结盟,或许我还想不到要防御他,可他要结盟,这反倒提醒了我,要当心李密从后面出兵。”
徐世绩抿了一下嘴唇,嘴唇綳成一条线,他很犹豫,但最后他还是鼓足勇气道:“总管,卑职愿意防御李密的背后偷袭。”
杨元庆扭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徐世绩提出这个请求需要巨大的勇气,便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可率本部驻防河阳县!”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十四章 三面受敌
长安城,唐帝李渊已登基了近半个月,各种事务纷繁复杂,千头百绪,但朝廷也渐渐运转起来,此时长安四面战事稍停,唐军和西秦军处于对峙之中,西秦军因元气大伤,一时难以恢复,薛举便派人入长安求和,李渊答应了求和,遂集中精力对付西凉李轨。
时值凉州大旱,饿殍遍野,西凉王李轨却不肯赈灾,大兴土木修建玉女台,使民怨沸腾,关键时刻,他又听信谗言毒死了深得人心的吏部尚书梁硕,造成人心叛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