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威沉吟一下,又小心翼翼问:“那总管有没有考虑过内史侍郎的人选?”
内史侍郎也是一个极为关键的职务,它不仅仅是内史令的副手,同时它有权决定哪些奏折必须上呈御批,哪些奏折只要内阁讨论便可通过,虞世基便是长期担任内史侍郎,他才能大权在握。
杨元庆点点头,“担任内史侍郎这个人必须光明正大,不徇私情,我考虑让刑曹参军张述出任,而魏征为门下省黄门侍郎,掌审查政令及封驳,两个职务只设一人,不设第二人。”
杨元庆考虑了很久,这两个职务位于内阁两端,一个是管进,一个是管出,任何军国政务必须先经内史侍郎审核,核定其重要程度,考虑是否要交给自己审批,而所有批准完成的政令都要由黄门侍郎最后审查,看是否合法合规,有没有逾权,可以说这两个职务并不管具体决策,只管规则,是替杨元庆掌握大权的把关。
苏威立刻明白了杨元庆的思路,无论张述还是魏征,还是张亮,这些人都属于丰州派系,那么杨元庆在考虑内阁时,必然会考虑山东士族的利益。
苏威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内阁成员会不会没有自己份?
杨元庆瞥了苏威一眼,他能感觉苏威的紧张,便微微笑道:“内阁成员先考虑五人,以后为适当扩大到七人,我主要是管军,内阁我不参与,苏阁老是政务老臣,我打算让阁老出任尚书右仆射兼工部尚书,裴公出任尚书左仆射兼礼部尚书,杜如晦为户部尚书,崔君素为吏部尚书,王绪为刑部尚书,另外兵部尚书暂时右我代领,你们五人组成内阁,统称相国,不过以后不叫内阁,叫紫微阁,另外再设执政事笔之职,也就是相国领袖,由五名相国轮流担任,每人执笔十天,不知苏阁老以为如何?”
苏威脑海中运算如飞,紫微阁五相裴矩、苏威、杜如晦、崔君素、王绪,裴矩代表闻喜裴氏、王绪是太原王氏、崔君素是清河崔氏,杜如晦代表关陇士族的利益,以后扩大为七相后,或许会有范阳卢氏和渤海高氏,那么自己算什么派系?
苏威百思不得其解,他看了一眼杨元庆,正好杨元庆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苏威蓦地明白了,他其实就是杨元庆在内阁中的影子,他代表杨元庆的利益。
苏威心中一阵激动,竟跪了下来,“老臣愿为总管效忠!”
杨元庆连忙将他扶起笑道:“苏阁老快请起,元庆不敢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奔的脚步声,有人在门外高声禀报:“总管,江都紧急情报!”
“进来!”
门开了,一名亲兵快步走进来,将一支红色的信管呈上,杨元庆心中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他打开了信管,抽出信看了片刻,他的脸色惨白,慢慢呆坐下来,将信递给了苏威。
苏威看了一遍,顿时跪倒在地,放声大哭,“陛下!”
…
宇文化及在江都发动兵变,逼死大隋皇帝杨广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太原,全城皆哭,尽管杨广不得民心,但他毕竟是大隋皇帝,他的死讯还是令无数人感到伤感。
杨元庆下令河东各郡举哀三日,军民皆裹素悼念大隋皇帝去世,三天后,沈光也终于赶到了太原。
晋阳宫内,来自河东各郡的太守、长史以及太原的文武官员数百人聚集在晋阳殿内,晋阳殿内,代王杨侑高坐在御榻上,身旁站着裴矩和苏威,杨元庆则坐在一旁,大殿两边站满了身材魁梧的侍卫,手执各种兵器,几十名宦官和宫女分别站在代王杨侑身后。
大殿正中,数百名大臣站成三排,静静地聆听沈光讲述了杨广被宇文化及逼死的详细过程,令众人不胜唏嘘,最后沈光伤感道:“陛下自知无法逃生,便委托我将玉玺兵符带到太原,还有一份遗诏。”
他单膝跪下,将玉盒高高举起,杨元庆站起身,将玉盒放在代王杨侑面前,杨侑已哭得两眼通红,他将玉盒打开,将里面一份遗诏取了出来,递给苏威。
苏威打开诏书,泪水顿时涌了出来,高声对众人道:“是陛下的诏书。”
他颤抖着声音高声念道:“大隋之乱,朕之过也!忆开皇盛世,再看大业凋零,朕痛彻于心,无颜见先帝,然大隋终将继承,或长孙燕王,或次孙越王,或三孙代王,三孙聪颖明慧,皆可继承大统,然世事多变,命运难定,朕特此下诏,以大隋传国玉玺为信,三孙中得传国玉玺者可继承大统,望各位爱卿辅佐新帝,勿负朕望,朕九泉之下,亦可瞑目,特此下诏,告之天下!”
大殿内群臣跪倒,皆哀哀痛哭,杨元庆拭去泪水对众人道:“各位大臣,国不可一日无君,圣上有旨,得玉玺者可居大统,我等奉圣意,立代王为帝。”
众人皆齐声道:“诚如总管所言!”
杨元庆将代王杨侑扶坐好,杨侑目光哀求地望着杨元庆,仿佛在告诉他,自己不愿为帝,杨元庆目光凝视着杨侑,微微摇头,按紧了他的肩膀。
裴矩和苏威也跟着杨元庆走下玉阶,站在杨元庆身后,杨元庆带着众人跪了下来,高声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杨侑的泪水再一次留下,这一次不是哀伤,而无奈和绝望,他终于颤声道:“各位爱卿免礼平身!”
大业十二年八月二十五日,代王杨侑持玉玺在太原登基,他下诏大赦天下,改年号后为继业,追谥先帝杨广为明皇帝,庙号武帝,尊皇后萧氏为圣母太皇太后,尊父元德太子杨昭为元德皇帝,母亲韦氏为敬德皇太后。
杨侑随即特赐杨元庆执黄钺、持节、委以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晋封楚王,摄政总理国事。
杨元庆随即改晋阳宫栖凤阁为紫微阁,命裴矩、苏威、杜如晦、崔君素、王绪五人入阁为相。
杨玄奖封为纳言兼灵州总管,加封陕国公,裴仁基封为内史令兼丰州总管,加封绛国公,两人皆不入朝为官,张述为内史侍郎,掌内史省事务,魏征为黄门侍郎,掌门下省事务。
韦纶、张亮、贾正意为内史舍人,裴晋和韦师明为尚书左右丞,谢思礼为兵部侍郎,主管军务,王肃为京兆伊,所有大臣皆各有封赏。
…
就在杨元庆扶立杨侑登基之时,洛阳和长安也同时接到了杨广死讯,此时瓦岗军攻洛阳不下,已经撤去,手握军权的王世充和段达、卢楚、皇甫无逸等人拥立越王杨侗为帝,大赦天下,改年号皇泰。
长安唐王李渊听闻杨广死讯,恸哭倒地,三日后在群臣要求下,李渊被迫无奈在大兴宫太极殿登基,改国号唐,年号武德,立世子建成为太子,次子李世民为秦王、封尚书令,三子李玄霸为赵王,四子元吉为齐王。
此时天下士人将太原隋帝杨侑称为北隋,洛阳隋帝杨侗称为南隋,而长安李渊则称为西唐,以这三帝为正统,其余窦建德、李密、薛举、李轨、宇文化及、宋金刚、萧铣、林士弘等人皆为逆贼。
一个群雄争霸的时代拉开了序幕。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五章 敏秋心事
夜色中,太原城门开了,一辆辆马车从城外驶回,这是参加完登基大典返城的大臣们,又一辆宽大的马车驶进了城内,数百亲卫在两边守卫,这是杨元庆回来了。
此时一更早已经过了,太原城内一片寂静,黑暗笼罩着城内的每一个角落,只有微弱的星光洒在道路上,指引着马车前行的方向。
马车里,杨元庆并没有封为楚王的喜悦,对他来说,王爵不过是个虚号,并没有使他的实力有所增长,相反,还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他的权力,从前他是丰州总管兼五原郡太守,军权和行政权都在他手上,而现在,紫微阁将分掉他一半的行政权,有得必有失,他若想夺取天下,赢得更多人投奔支持,他就必须将一部分权力分出去,让支持他的人尝到甜头,才能让山东士族全力拥护他。
权力关键是要有制衡,必须要从一开始就建立起来一个有制衡的权力体系,这是杨元庆这些天一直在考虑之事。
杨侑必须是傀儡,甚至不能让他参与一点政务,这样才能在最后顺利完成权力过渡,这一点不容质疑。
相权也要受到约束,紫微阁不能干涉到军队,这也是一个原则,其实很多事情也是在摸索,也只有做了才能知道对或者不对,杨元庆轻轻叹了口气,明天将是他执政的第一天,他心中很期待。
快两更时分时,杨元庆才终于返回自己的府宅,他从马车里出来,久久凝望着大门上的牌匾,上面写着‘楚王府’三个字,他也没有想到会更换得这么快,杨元庆轻轻叹了口气,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看到的‘越国公府’,不知祖父知道自己被封为楚王,他会是什么感受?
杨元庆走进了府宅,夜已经很深了,家人都已入睡,宅院里一片寂静,他快步向内宅走去,刚走进内宅门,却隐隐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杨元庆微微一怔,停住了脚步。
声音很低微,也很含糊,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隐隐听得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自言自语,声音是从左面小院里传出,那里是一座空院,还没有人住,杨元庆慢慢走进了院子,只见一株梅树下的石桌上摆放着香烛灵牌,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妇人正在跪拜,低声祷告着什么。
杨元庆微微笑了起来,中年妇人是他师娘,也就是师父张须陀的妻子韩氏。
张须陀阵亡后,韩氏回了娘家,她的父母都已去世,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因为她家中清贫而对她很冷淡,甚至要赶她出门,她正无处可去时,裴敏秋派人找到了她,使她绝处逢生,便来了灵武郡,这时正好是突厥大举进攻丰州之时。
韩氏已无儿无女,一直便和杨元庆他们住在一起,杨元庆视她为母,儿女们都叫她祖母,韩氏便安心地住了下来。
“师娘!”
杨元庆低低喊了一声,韩氏吓了一跳,等她看清站在院门前的人是杨元庆,她才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
“元庆,你是…刚回来吗?”
她见元庆穿着盔甲,不像是夜里起来的样子,便惊异地问:“现在快两更了,你怎么才回来?”
“今天有很重要事情,所以回来晚了。”
杨元庆慢慢走上前,见师娘跪拜的竟然是师父张须陀的灵牌,他不由愣了一下,半晌,他咬着嘴唇问道:“师娘,今天是师父的忌日吗?”
韩氏摇摇头,“不是你师父的忌日,是我这两天夜里梦见你师父了,心中不安,可我又不想让人知道,便趁夜里跑到这里来祭奠他。”
杨元庆望着灵牌,上面写着‘亡夫张须陀之灵’,他只觉鼻子有点酸楚,到现在他还没有去拜祭一下师父的坟墓。
杨元庆也在师父的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合掌默默念道:“师父在上,徒儿今天已封为楚王,徒儿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大隋,让大隋赤旗永远飘扬,愿师父在天之灵理解徒儿的苦心,总有一天,徒儿会用李密的人头拜祭师父。”
杨元庆声音很低,韩氏却隐隐听见了,她心中一阵感动,丈夫曾经给她说过,他这个徒儿重情重义,什么都好,唯一不能容忍就是野心太大,总想取大隋而代之。
可韩氏并不在意这个,她和元庆一家生活了快半年,她深深体会到了元庆一家人对她的尊重和关心,视她为亲人,可她的两个兄长却是如此冷漠,后来才知道杨元庆是丈夫的徒儿,态度马上剧变,几次上门道歉,想请她回去养老,她却不想去了,她已经将这里当做了她的家,把元庆孩子当做她的孙儿,她相信丈夫若知道元庆对她的照顾,他一定会原谅元庆。
“老爷,你在天之灵安息吧!”韩氏也默默念道。
杨元庆站起身道:“师娘,夜里很凉,你回屋去吧!别受凉感恙了。”
“我收拾一下就回去,元庆,你先回去吧!”
杨元庆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小院,走过一座小桥,前面出现了两盏灯笼,是他妻子裴敏秋带着两个丫鬟过来了。
杨元庆心中一阵暖意,这么晚了,妻子还在等他,他连忙迎了上去,“敏秋,怎么还不睡?”
“你若不回来,一般会派人说一声,今天没人来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所以等等你。”
裴敏秋满脸笑容地上前挽住丈夫的胳膊,低声问他:“刚才丫鬟说你回来了,怎么到现在?”
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院,压低声音道:“刚才遇见师娘在那边小院里给师父祭灵,我也去跪拜了一下。”
“现在吗?”裴敏秋惊讶地问。
杨元庆点点头,“师娘不想让人知道,她其实怕我们多心,
“这是我疏忽了。”
裴敏秋歉疚地自责道:“今天师娘还问我附近有没有寺院,我说让人去打听了一下,后来忙起来就忘了这件事,哎!真是我的过错。”
“你已经做很好了。”
杨元庆赞许地向妻子笑了笑,裴敏秋得丈夫夸奖,心中欢喜,她又嫣然笑道:“我已经派人去洛阳老宅,去把那几个女尼找回来,在府宅中建一座尼姑庵,让师娘心里也有一个寄托,还有你婶娘,我也想把她一起接来。”
杨元庆握住妻子的手,妻子的细心周到使他只有默默的感激…
两人牵手回了寝房,杨元庆在坐榻上靠躺下来,长长伸了个懒腰,今天忙碌一天,真把他累坏了,裴敏秋抿嘴笑问道:“是不是封了王,心中感觉不一样了?”
杨元庆愕然,“你怎么知道了?”
这时,两名丫鬟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裴敏秋摆手让她们出去,她脱了杨元庆的靴子,亲自给他洗脚按摩,低头浅浅笑道:“你那些亲兵一个个心急如火焚,我能不知道吗?”
杨元庆这才想起府门前的牌匾已经被换了,自己还想明天再正式宣布,给家人一个惊喜,他们却手快,哎!这帮家伙。
“你感觉如何?楚王妃。”杨元庆带一丝调笑地问道。
裴敏秋白了他一眼,她找一个胡凳坐下,慢慢给他按摩脚心,过一会儿,俏眼轻轻一挑,眼梢里带着一丝幽怨,意思是问他,‘有这样的捏脚王妃吗?’
杨元庆笑了起来,站起着半搂着妻子向里屋拥去,“我们躺着说话去。”
裴敏秋撒娇问:“这么晚了,夫君还有精神吗?”
她半推半就,被丈夫拥进了里屋…
屋里一片漆黑,夫妻二人一番恩爱缠绵后,慢慢躺了下来。
裴敏秋依偎在丈夫怀中,半晌,她低低叹息一声,杨元庆翻过身,搂住妻子动人的娇躯,在她额头上吻了吻,低声笑问:“怎么了?”
裴敏秋咬了下嘴唇,犹豫了很久,终于说了出来,“夫君,其实我昨天下午就知道你要封王了。”
“谁告诉你的?”
杨元庆更加疑惑了,封楚王是昨天晚上才决定的事情,妻子居然昨天下午就知道了,他心念一转,忽然问她:“是祖父昨天下午找过你了吗?”
只能是这样解释,除了裴矩这种权力场中的老手,没有人能猜得到自己的心思,杨元庆心中略略有些不快,他不喜欢裴矩把自己妻子也拉进权力场中。
裴敏秋伸出手臂搂住丈夫的脖子,在他耳边幽幽道:“祖父告诉我,要我以后多考虑一下裴家的利益,不要整天只管后宅的事情,他还告诉我,将来有一天你会登基,我会成为皇后,那时夫妻的关系就不是那么简单了,他说如果我没有娘家势力支持,我会被废,夫君,真会是他说的这样,有一天你真的会抛弃我吗?”
杨元庆拍拍她后背,柔声道:“别胡思乱想了,太晚了,休息吧!”
杨元庆头脑一阵昏沉,他确实太疲惫了,脑海里一团浆糊,无法细细去体会妻子的心思,他眼一闭,整个脑海里漆黑一片,很快没有了知觉。
裴敏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心中非常焦虑,她读过史书,在她记忆中,两晋南北朝几乎没有一个皇后能得以善终,如果真像祖父说的那样,丈夫有一天成为皇帝,那么她该怎么办?维系夫妻之间的纽带本应是感情,难道做了皇帝,夫妻之间的感情就会被权力和利益所替代吗?
府门口那块‘楚王府’的大牌子在她眼前漂浮,是那么地刺眼,深深地刺痛她的心,她就恨不得用锤子将那块牌子砸得粉碎。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六章 养虎生患
次日卯时不到,杨元庆便早早来到了晋阳宫,次日天色还没有完全亮,晨曦微明,晋阳宫前戒备森严,一队队全身盔甲的士兵执戈在宫内外执勤。
晋阳宫占地极大,有数百亩之多,正门叫丹凤门,进入丹凤门后便是栖凤广场,正北面便是主殿晋阳殿,已经被改名为勤政殿,两边分布着数十栋巨大的建筑,这里便是朝廷各大中枢所在。
紧靠勤政殿两侧各有一座气势宏大的阁楼,左边叫踞龙阁,右边叫栖凤阁,此时踞龙阁已被改名为藏书阁,是朝廷放置文书档案之地,而栖凤阁改名为紫微阁,也是整个朝廷的权力中心所在。
按照事先商定的规则,大朝每年只举行三次,新年、端午和中秋各举行一次,中朝每旬一次,由各部寺主官和次官参加,商议朝廷重大事件,小朝则是每天上午举行,由五相集中议事,由多数表决通过,一些重要事项还要报摄政王批准方能执行。
由于五相都各兼尚书,一般他们都在各部官房处理朝务,而紫微阁则由三名内史舍人常驻,另外,五相将轮流执政事笔,执政事笔之相也将在紫微阁办公,由他负责召集主持每天的朝会。
杨元庆的马车缓缓抵达了晋阳宫,他刚从马车下来,便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元庆!”
杨元庆回头,只见身后不远处裴矩也下了马车,笑眯眯走了过来,两天前裴家在太原建府,裴矩已经搬去了自己的府宅。
昨晚裴敏秋说了裴矩劝她的事情后,令杨元庆颇为恼火,尽管他也知道这是世家的正常想法,一般人家也会这样做,只是裴矩用废后这种威胁来要挟妻子支持裴家,这便令杨元庆十分不满,这是裴矩在干涉他的家务事。
杨元庆勉强笑了笑,掩饰住了心中的不满,现在还远不是和裴家翻脸的时候,他还需要裴家的全力支持。
“裴相国这么早就来了?”
裴矩也没有想到,孙女竟然把他交代的话都告诉了杨元庆,他心情十分愉快,便呵呵一笑,道:“今天是第一天,当然要早来一点,我估计我们还算晚了,肯定还有比咱们先到的。”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裴矩说得没错,他们两人都晚了,紫微阁内,其他四人都已经来了,正坐在议事堂内窃窃私语。
按照昨天抽签的顺序,第一个执政事笔之人是苏威,他执笔十天,然后交给第二人王绪,今天的紫微阁议事便是由他主持。
苏威一眼看见杨元庆走了进来,连忙对众人道:“各位,殿下来了。”
苏威这声‘殿下’叫得杨元庆极为不舒服,有一种从头到脚的肉麻,难怪很多人都不喜欢苏威,他确实比较善于讨好上意,杨元庆连忙笑着摆摆手,“以后还是叫我总管,这样大家都自在一点。”
众人都笑了起来,杜如晦道:“还是叫总管顺口,我们去禀奏陛下,再封元庆一个并州总管之职,那就顺理成章了。”
四人纷纷称是,各自回到主位上,议事堂是一人一榻一桌,围成一个圈,执政事笔的相国坐主位,召集并主持议事,杨元庆有旁听之位,位于侧面,他可以参与旁听也可以不参与,今天因为是第一天紫微阁议事,他便参加了这次议事。
在相国座位的外围,还有三个位置,一个是内史侍郎之位,一个是黄门侍郎之位,还有一个负责记录议事纪要的内史舍人之位。
苏威见大家都已到齐,便身后敲了一下钟,随着一声清脆的钟响,大堂安静下来。
“各位,今天是新朝第一天紫微阁议事,由我来主持,我们就按大隋的朝规,再根据总管所要求从简的原则,制定一些新规,然后再商议祭太庙和祭天之事,具体的朝务今天就暂时不讨论了。”
…
杨元庆坐在苏威身后三丈外的摄政王位上,他的位子要比所有人都高出五尺,远远地注视相国们议事,他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之感,这种感觉竟让他体会到了一丝做皇帝的滋味,天下权柄皆在他手心。
…
紫微阁的后阁便是摄政王的官房,是杨元庆的处理政务之处,冗长的相国会议还在继续,杨元庆却回到了自己的官房中。
他的官房是标准的相国房,由上下两层七个房间组成,下面三个房间是记室参军房,藏书房和候见房,上层四个房间是朝务正房、议事房、行军参议房和休息房,各个房间都是木质地板,布置得淡雅清新,香炉里燃烧着淡淡的茉莉香,飘萦在各个房间,安静而令人心旷神怡。
记室参军相当于后世的机要秘书,负责文书机密,官职五品,是十分重要的职务,杨元庆本考虑让张亮出任,但张亮改任内史舍人,他便换了人,现在一共有两名记室参军,一人掌政,一人管军,都是敦煌郡世家子弟,一人叫萧琎,是敦煌萧家子弟,一人叫沈春,是敦煌沈家子弟。
当年有十八名敦煌世家子弟从军,随着时间流逝,他们都渐渐在丰州军内崭露头角,比如兵部侍郎谢思礼,户部侍郎王源,大理寺少卿沈香山、少府监令罗秉国,以及记室参军萧琎和沈春等等,这十八名子弟都成为了朝中和军中的骨干。
杨元庆在自己的桌前坐下,这几天的忙碌使他的心一直定不下来,但随着朝廷建立,一切事务都渐渐走上正轨,他的心思又重新转回到争霸天下的主道上来。
天气已渐渐变凉,再过几天就是九月了,距离他夺下河东全境已近一个月,他原本计划夺下河东后便挥师东进,但江都之变却打乱了他的计划。
杨元庆背着手走进了行军参议房,这里同样摆放着一张沙盘,宽约一丈五尺,长两丈六尺,是整个中原地区的沙盘地图,杨元庆站在沙盘前默默注视着河东,他的地盘在整个中原只是一小块,丰州及关北六郡虽然地域广阔,但人口资源却十分稀少,而且分布着大片沙漠,相对于中原各强来说,他的实力还只是中等。
首先是兵力,他现在的总兵力在十七万左右,他需要留五万军镇守丰州及关北六郡,而在河东的兵力只有十二万,还要分出四万军去驻防各郡,仅太原就要两万军驻防,实际上他手中只有八万作战兵,靠这八万军队去夺取河北,显然是不太现实。
他还需要补充兵源,但他又不想过于掠夺民力,他需要恢复生产,慢慢增强实力,此时杨元庆的目光落在河内郡,河内郡位于河东道最东南,被太行山阻隔,那里就有宋金刚的三万军队。
他最早是想让宋金刚成为他和窦建德之间的一个缓冲,这样他便可以集中兵力取幽州,同时宋金刚还可以替自己牵制住李世民的后方,正是基于这两点考虑,才允许他的存在,但宋金刚此人十分狡猾,自己三次让他出兵李世民后背,他都借口无粮而按兵不动,既然他不肯听从自己指挥,那么留下他还有什么意义,日久天长,反而会成自己的一个隐患。
宋金刚本来只龟缩在王屋县,但他又趁自己和李世民对峙的机会,又占领了济源县,昨天接到报告,宋金刚向南吞并了河阳县,他的策略显然是步步蚕食,如果自己默许,他会吞掉整个河内郡。
已经不能再容忍他的放肆,而正好自己缺乏兵源,宋金刚的三万军不就是现成的补充吗?
杨元庆沉思良久,他走出房间令道:“速令徐世绩和罗士信来见我!”
在他官房门口站着八名亲卫,一名士兵随即飞奔而去。
半个时辰后,徐世绩和罗士信匆匆赶来,朝廷建立后,军队也进行了重大改组,按照隋制暂时成立了八卫将军,杨思恩、李靖、苏定方、裴行俨、秦琼、罗士信、徐世绩、杨巍等八人分掌八卫大军,每卫定额是三万人,但现在只有一万军,统一由军马大都督杨元庆指挥。
徐世绩出任左骁卫将军,手下一万人称为豹骑军,罗士信出任右武卫将军,手下一万人称为熊渠军。
两人走进房中单膝跪下,“参见总管!”
“你们二人随我来。”
杨元庆带着两人走进参军室沙盘前,他拾起木杆指了指河内郡,对二人道:“我昨天接到河内郡太守杨则的紧急报告,宋金刚已经夺取河阳县,这样,他已经夺下了王屋、济源和河阳三县,他的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郡治河内县,所以我决定剿灭宋金刚,用他的军队来补充我的兵源。”
罗士信和徐世绩,两人眼中都露出期待之色,杨元庆叫他们来,必然是委予他们重任。
杨元庆又用木杆指着太行山,继续道:“河内郡被太行山阻隔,但有三条路可以过去,一条走轵关陉到济源县,一条走太行陉到河内县,另一条是白陉到新乡县,其中宋金刚在轵关陉布有重兵,你们二人可率本部走太行陉和白陉,我给你们二人两个月的时间,给我拿下河内郡,宋金刚无论生死,皆抓来见我!”
两人同时单膝跪下行一军礼,“卑职遵命!”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七章 金刚引狼
河内郡属于河东道,位于太行山以南、黄河以北,郡内共辖十县,人口密集,土地肥沃、河流众多,是著名的产粮区,广济渠便是始于郡内的沁水,横穿半个河内郡,是重要的灌溉及交通枢纽。
由于北方有太行山这个天然的军事屏障阻隔,使得河内郡相对于比较安全,宋金刚便是看中了这一点,他率三万军南下占领了河内郡最西北部的王屋县,他事先也向杨元庆送去了他的计划,占领王屋县养兵,伺机攻击李世民军队后方,这个计划得到了杨元庆的默许。
但很快宋金刚便发现,一个小小的王屋县养活不了三万军队,他又趁杨元庆和李世民对峙的机会,悄然夺取了东面的济源县,使得得到济水以西的大片肥沃土地,杨元庆也知道一个王屋县养活不了他的三万军队,所以对于他的东扩也并没有责备,算是默许了他的行为。
但这次宋金刚却出现了判断失误,他把杨元庆的默许看成是杨元庆无力干涉他,他的野心开始膨胀了,对面富饶的河内各县,他终于忍不住第三次伸出魔爪,占领南面的河阳县,整个济水以西都成了他的势力范围,而济水东面便是整个河内郡最富庶的一片土地,郡治河内县便位于其中。
宋金刚有了第一步贪婪,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就在这时,窦建德和李密同时发现了宋金刚这块香饽饽,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向他伸出了橄榄枝,李密甚至还命人从黎阳仓给他送来了两万石粮食,解了宋金刚的燃眉之急,窦建德也派人向他送来一万副兵甲,使宋金刚的军队不再装备简陋。
粮食和兵甲就像两只翅膀插在宋金刚的身上,使他的野心开始飞了起来,有李密和窦建德的支持,他不再把杨元庆放在眼里,三次拒绝了杨元庆要出兵的命令。
宋金刚已经决定占领整个河内郡,成为他获取高位的资本,他在李密和窦建德之间反复考虑后,考虑到河内郡的地理位置更偏向河北,最终决定投降窦建德。
窦建德大喜,立刻封他为上柱国、河内郡王,命他夺取整个河内郡。
夜色中,一支两万人军队渡过了济水,向东进发,这支军队服色斑驳,有的穿皮甲,有的穿布衣,有长矛,有长刀,有的拿弓箭,武器十分混杂,但宋金刚身边却有三千精锐骑兵,都清一色的身着铠甲,后背弓箭,佩戴横刀,手执长矛和盾牌。
宋金刚在队伍的前面骑马而行,身后数百杆大旗招展,宋金刚阴沉着马脸,细细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前面,他极为狡猾,他知道如果先夺取河内县,必然会引起杨元庆的震怒,他这次的目标是安昌县和温县,夺取大半河内郡后,再掉过头吞掉河内县。
“郡王,你说杨元庆会派兵来攻打我们吗?”宋金刚的手下大将吕崇茂忧心忡忡道。
吕崇茂是河东郡夏县人,使一根大铁枪,武艺超群,是宋金刚手下最得力的两名干将之一,另一人是镇守济源县的王君廓,勇冠三军,刀法绝伦。
宋金刚笑了笑,“杨元庆当然会派军队来攻打我们,但我们也不惧他,窦建德已经答应派兵来援助我,我知道他很想夺取河内郡,他做梦都想得到。”
“为什么?”吕崇茂不解地问。
“很简单,河内郡黄河对岸就是洛阳,窦建德也想逐鹿中原,攻下洛阳,成为中原之主,尤其冬天,黄河结冰,窦建德的铁骑可以踏冰而过,他焉能不想拿下河内郡?”
宋金刚对自己很有信心,他知道河内郡对窦建德的诱惑,即使杨元庆大军来袭,窦建德绝不会坐视不管,当务之急,他要先拿下河内郡,成为自己的政治筹码。
“大家加把劲,天亮前赶到温县,大块肉、大碗酒,还有官仓里的钱财,都可以分给大家。”
宋金刚的士兵大部分都是马邑郡、雁门郡和楼烦郡人,他们来河内郡只是想吃饱饭,捞足钱财回家,听宋金刚许诺打开官仓,两万士兵顿时有了精神,纷纷加快速度前行。
吕崇茂心中还是有点担忧杨元庆,可是有些话他不敢问,只得咽进肚子里,宋金刚瞥了他一眼,看出他有心事,便笑问道:“你在想什么,怎么心事重重的?”
吕崇茂犹豫一下,便吞吞吐吐道:“郡王,我在想,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投降杨元庆?一定要投降窦建德和李密。”
“这个问题问得好。”
宋金刚望着远处黑暗天际,缓缓道:“其实刚开始我算是半投降他,后来他答应我,如果我投降,他可以封我为马邑郡太守,你看见没有,我军队就没有了,才是一个区区的马邑郡太守,可窦建德却给我郡王,准我保留自己的军队,杨元庆做得到吗?杨元庆是按隋朝的制度,可我不喜欢这种制度,我更喜欢宽松而且可以独立,窦建德就做得到,李密也做得到,我宋金刚宁为鸡首,不做牛后。”
吕崇茂半晌没有说话,他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他有点担心还在夏县的家眷。
宋金刚拍拍他肩膀笑道:“等我做大以后,我封你为河东郡王,给你带一支军队回家乡去,让你去光宗耀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