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大业四年。”
同样坐在后排的苏威接口笑道:“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圣上出巡五原郡,在榆林县差点要杀高颎,我和杨总管力保高颎,结果我被贬官,杨总管被调去修汾阳宫,后来圣上回来时就经过太原城,那一年殿下也随驾而行。”
裴矩眉头一皱道:“我怎么记得是大业五年,那次我们不是要去游玩北魏旧都吗?”
“裴公这记性,哎!是大业四年。”苏威叹气道。
“没错,我记得是五年。”
两人在一旁争执,杨侑却问道:“不知高相国现在情况如何了?”
裴矩和苏威都沉默了,半晌,苏威叹了口气道:“高相是调岭南为番禹太守,他年纪太大,受不了那边的气候,我估计他支持不了多久。”
裴矩却摇摇头,“高相已经不在岭南了,去年六月在岭南摔断腿,圣上准他辞官,他好像是去巴蜀了,他儿子在那边。”
这时,队伍停了下来,一名侍卫奔过来禀报:“殿下,杨总管出城迎接来了。”
只听见一阵鼓乐声传来,从大门那边出现无数旌旗,向这边快速而来,旌旗是一队骑兵,簇拥着几十名战将,这是杨元庆亲自率领杜如晦、杨思恩、李靖、王绪等文武大臣数十人出城迎接代王杨侑的到来。
行至近前,杨元庆翻身下马,单膝向杨侑跪下,后面数十名大将也纷纷跪下,杨元庆朗声道:“丰州总管、楚国公杨元庆迎接代王殿下驾临太原。”
杨侑慌忙下了马车,将杨元庆扶起,“总管以后不要再行大礼,这是我的要求。”
“臣遵命!”
杨元庆站起身,又向坐在马车后面的裴矩和苏威二人行了一礼,“两位阁老一路辛苦了。”
裴矩呵呵笑道:“我们是坐船过来,在离石郡下船改乘马车,一路游山玩水,惬意得很,一点不辛苦,总管南征北战,打下河东,才是辛苦。”
苏威眉毛一挑道:“我认为元庆应该换个称呼了,总管是指丰州总管,现在丰州只有我们治下一郡,再叫总管有点不合适了,应该叫河东道兼关北行军元帅,或者叫并州总管。”
杨元庆笑了笑,“这个过几天再说,大家一路辛苦,先回城好好休息两天,殿下请去晋阳宫。”
杨侑看了一眼裴矩,有些为难道:“我也进太原城吧!”
裴矩给杨元庆使了一个眼色,意味深长地笑道:“元庆,让殿下也进太原城休息吧!”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好吧!殿下就暂时住我的府上。”
他转身一挥手,“殿下大队进城!”
在一片鼓乐声中,队伍浩浩荡荡进了太原城,杨元庆则放慢马速,等到了自己家人乘坐的马车。
“爹爹!”
几个儿女老远便看见了他,争着从车窗钻出头向他招手,杨元庆心中大喜,上前笑着捏了捏几个孩儿的小脸蛋,望着孩子们兴奋得满脸通红,他笑问道:“一路上开心吗?”
“爹爹,坐船最开心了!”长子杨宁抢先道。
杨元庆索性把他从车窗里拔出来,坐在自己马前,杨宁兴奋异常,拉着缰绳‘驾!驾!’大喊,旁边的亲兵们都笑了起来。
杨元庆又问长女杨冰,“冰儿,你大娘呢?”
车厢里传来裴敏秋埋怨的声音,“这一群小家伙把车窗堵住了,你当然看不见我。”
杨元庆歉然,其实他是想看一看出尘给自己生的次子杨致,快两个月了,自己还没有见到孩子。
裴敏秋知道他在想什么,便笑道:“他们母子在后面一辆马车里。”
杨元庆又转到后一辆马车,车帘拉开了,露出出尘俏丽的脸庞,她对丈夫嫣然一笑,指了指车内,低声道:“还在睡呢!”
杨宁小声嘟囔道:“弟弟整天就喜欢睡觉。”
杨元庆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你小时候不也一样吗?”
杨宁吐了一下舌头,不敢吭声了,杨元庆又探头进了车窗,只见在一个大摇篮里,一个白胖的小子睡得正香,长得虎头虎脑,颇像自己,杨元庆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他的长子眉眼像母亲,脸型像自己,次子杨静长得酷似母亲阿莲,非常秀气,而老三则完全继承了自己血统,可以想象,他长大后会和自己长得极像。
出尘心中欢喜异常,她趁丈夫的头伸进窗子,便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在他耳边低声笑道:“他让我想到了两岁时的你。”
“可别宠坏了他。”
杨元庆和出尘对视一笑,他缩回头,催马向前方奔去,出尘望着他背影远去,心怀眷念地叹了口气,有时候她也怀念从前做女侠时的生活,可是女人总归是要回家,只有家和孩子才是她的归宿,这时她再回首,发现往昔的生活离她越来越模糊了。
…
“爹爹,我不想练武!”
长子杨宁终于找到机会,小心翼翼地向父亲提出了这个要求。
“为什么?”
杨元庆笑问,其实他也知道长子的体质不适合练武,他也不想勉强长子,只是他想知道原因。
“你是怕吃苦吗?”
“不!不!”杨宁慌忙摇头,“孩儿不是怕吃苦,而是我更喜欢读书,练武让我没有时间读书。”
“真是这样吗?”杨元庆注视着他的小脸问道。
“真是这样,而且祖外公和李先生都说我有读书天赋,让我不要去练武,应专心致志读书。”
“李先生?”
杨远庆愣了一下,“哪个李先生?”
“就是教代王读书的李先生,爹爹忘了吗?你把他从长安请来。”
杨元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知道是谁了,李纲,他竟然教自己儿子读书,这倒让杨元庆始料不及。
“是谁让李先生教你读书的?祖外公吗?”
“嗯!”杨宁小脑袋重重点了点头。
杨元庆又向裴矩望去,只见裴矩眯眼对自己微笑着,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这让杨元庆心中怪异之极,不知裴矩有什么事要和自己谈。
…
杨元庆的府邸位于太原城中部,也是原来汉王杨谅的王府,占地一百二十亩,可以称为一座雄堡,四周被河流包围,岸边种满了垂柳,进府必须走一座小桥进去,院墙高约两长,坚实宽厚,上面可以并行四人,有士兵在院墙上来回巡逻。
内宅占地八十亩,内墙高两丈三尺,这才是真正的居住府宅,外宅则是守卫士兵的军营。
内宅里风景秀丽,亭台楼阁数百间,种满了各种名贵花木,一栋栋精致的建筑掩映在浓郁的绿色中,一条小河引进府中,在后院形成了一片面积约十亩的小湖。
府宅已经收拾好了,就等主人入住,杨元庆的宅子,无论京城洛阳还是九原县,一直都只有十亩大小,今天却变成了一百二十亩,就算不考虑外宅,也有八十亩,这让众人都一下子难以适应。
只有孩子欢喜异常,欢呼着冲进府中去了,他们早就梦想能有这么一座大宅子,可以让他们无忧无虑地奔跑。
裴敏秋秀眉微蹙,对杨元庆道:“夫君,我们要这么大的府宅做什么?”
杨元庆握住妻子的笑道:“我去了闻喜县,你们裴家村的老宅占地一百五十亩,比这里可大得多。”
“那不一样,那边有七房几百口人,可我们家连二十人都不到。”
“加上丫鬟仆人也有二三百人了,再说以后我封王,总不能让王府也只有十亩大小吧!”
“夫君,你说什么?”裴敏秋惊讶地望着丈夫,她反应不过来,丈夫虽然姓杨,但并不是皇族,他怎么可能封王?她一时想不通。
杨元庆笑了笑道:“李渊都可以封唐王,我的势力不比他,为什么我就不能封王?”
“他是…”
裴敏秋叹了口气,“夫君,他是造反,自立为王,而你是隋臣,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
杨元庆心中暗笑,如果有一天自己告诉她,她要成为皇后,不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他很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好吧!就算是楚国公府,我祖父在长安的楚国公府占地就是一百五十亩,一个堂堂的楚国公,总不能再蜗居十亩小宅吧!”
裴敏秋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她幽幽叹息道:“夫君,我是怕你夺下河东就开始变得奢侈无度,我希望你依然像在丰州一样勤俭朴素,能让将士们为你感到骄傲,而不是住上一座大宅才显得你高高在上。”
妻子的劝告让杨元庆十分感动,他点点头,“你放心吧!我不会忘记本色,搬到这座府宅,我只是从安全上考虑,现在我的敌人很多,他们对我下不了手,或许会对我的家人下手,我不能有半点大意。”
裴敏秋还想再说什么,杨元庆拍拍她的手笑道:“我要去找祖父,他好像有重要事情找我,我们晚上再细谈吧!”
裴敏秋抿嘴一笑,转身走了,杨元庆又吩咐搬运物品的亲兵几句,这才匆匆去了东院。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二章 老奸巨猾
裴矩依然住在东院,和代王杨侑住在一起,东院是客房,只能从外宅走过去,和内宅没有门相连,实际上是独立成宅。
东院由十余座小院组成,共一百余间屋子,以前都是住杨谅的幕僚,而现在只住着裴矩和杨侑两人。
杨元庆走到东院,几十名亲兵正给他们搬运箱子,主要都是各种书籍,其实这些书籍都是杨元庆的书,送给了杨侑。
书房里,杨侑正和裴矩将箱子里的书一本本放上书架,两人一边摆书,一边说笑。
“裴公,到太原以后,就应该有很多书了吧!”
“太原算什么,你有空去一趟闻喜县裴学,看看裴家的藏书楼,告诉你,各种竹简、绢书和纸书,足有数万件之多,那才是书的海洋,我本想退仕后,就住在藏书楼内,就死在里面。”
杨侑听他说一个‘死’字,嘴不由咧了一下,又道:“闻喜县太远了,太原应该也有不少书店或者藏书楼吧!”
“肯定有,对了,王家的藏书楼也有上万本之多,就在城南,什么时候我和你看看去。”
“那好呀!我们明天就去。”
“明天恐怕不行,一大堆事情要做。”
裴矩忽然看见窗前出现杨元庆的身影,他笑了笑又道:“你继续摆放,我出去一下。”
裴矩走出书房,对杨元庆向旁边屋子指了指,两人走进了旁边一间屋。
“祖父对这次河东之战感觉如何?”杨元庆进屋就笑问道。
裴矩坐下来呵呵笑道:“不错,当初计划是新年前拿下河东,却没有想到八月中旬便拿下了,这样好啊!不用在丰州过冬了,想想丰州的寒冷我就害怕。”
说到这,他夸张地打了个寒战,两边肩膀缩起,仿佛冻得直哆嗦,杨元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发现裴矩的骨子里颇有几分幽默。
“来太原就舒坦了,过两个月我准备回闻喜裴家,好好当几年家主去。”
杨元庆愕然,“祖父,河东刚刚拿下,要建立新的制度,千头万绪,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裴矩眯眼笑道:“让年轻人做不是很好吗?我的长孙裴晋,还有裴世清,还有你的两个内兄,裴著和裴明,都是有才能干之人,我应该把位子让给他们。”
杨元庆明白裴矩的意思,他想培养家族年轻子弟,他要让位,杨元庆沉吟一下道:“可是现在我需要老资格的大臣替我坐镇朝廷,吸引天下才智之士,祖父能不能再帮我几年?”
裴矩脸上的笑容消失,他肃然道:“元庆,我希望你明白一点,你的势力不是靠几个大臣支持,而是靠整个山东士族的支持,我相信你在拿下河东的过程中已深有体会。”
杨元庆默默点头,他确实体会到了,拿下河东后,裴家几个重要人物游走各郡县,说服地方官府支持自己,正是裴家强大的声望,使得河东各郡县纷纷上表支持,各县豪强大户捐钱送米,武者报名从军,文者上书求用,辕门前每天络绎不绝,争相踊跃。
还有王家的支持,使整个太原以北能够迅速安稳下来,这就是一般乱匪所得不到的东西,地主阶级的支持。
“我明白,我也体会到了,但我还是希望祖父能留下来再做两年,裴家子弟,我可以先让他们去地方为官,以后再慢慢提升他们。”
裴矩的脸上又恢复了轻松的笑意,“若只限两年么,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其实你还不知道我裴家的实力,等哪天你家里揭不开锅了,我会让家族给敏秋送点钱粮来。”
杨元庆哈哈笑了起来,“多谢祖父!”
这时,裴矩站起身走了出去,片刻他又回来,将门关上了,这才坐下对杨元庆道:“你知道我在路上为什么要让代王进太原城吗?”
杨元庆摇摇头,“我不知,我就是为这个来找祖父。”
裴矩叹了口气,“因为杨侑不想再登基,他想把将来的皇位让给你,他只求做个普通人,和别的少年一样,能进学堂读书,和大家一起出去游玩,能够像我一样活到七十岁,子孙满堂。”
杨元庆半晌道:“这是他本人的意思,还是祖父劝他。”
“都有!前面是他的想法,活到七十岁是我的建议,杨侑这孩子很不错,我不希望他有一天忽然暴病而亡。”
裴矩目光严峻地注视着杨元庆,“我觉得你可以考虑越过杨侑,直接称帝,或许你会失去一部分人支持,但同时你也会获得新的支持,比如山东士族,其实对你的损害并不大。”
杨元庆摇了摇头,裴矩的建议他也曾经考虑过,但是不行,占领一个河东他就称帝,他会失去很多人的支持,包括丰州军将士,必须等时机成熟。
“我明白祖父的意思,也感谢祖父的好意,但我还是准备按照计划扶持代王登基,至于祖父担心有一天他会暴毙,这个完全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得很好,会让他像祖父一样活到七十岁,子孙满堂。”
这时,门忽然开了,杨侑从外面跑了进来,跪在杨元庆面前,低下头泣道:“二叔,我不愿做皇帝,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杨元庆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只是十二岁的少年,柔声安慰他道:“我毕竟不是皇族,我若登基,则名不正言不顺,而你是大隋皇孙,应该由你来继承祖父帝位,而且我曾答应过你祖父,我将永为大隋之盾,我也答应过你父亲,让你们三兄弟能够平平安安终老,我会实现我的诺言,等有一天,我找到一个更合适的人,我会让你退位,让你做一个富家翁,平平静静地过下半辈子。”
杨侑眼中的恐惧神情稍稍去了一点,但他依然摇头道:“可是我不愿处理朝务,更不愿意住在深宫,我只想回郡学读书。”
杨元庆笑了起来,这孩子确实很聪明,善于保护自己,杨元庆想了想便道:“你不会接触到任何奏章,也不会接触到什么朝政,你只管在晋阳宫里安安静静读书,如果你想要学伴,我会安排孩童来晋阳宫陪你读书,和你一起玩,但这个皇帝你一定要做。”
…
杨元庆离开了东院,他的心情有点烦,其实有些事情不能说得太明白,就像立杨侑为帝,他杨元庆迟早会取代杨侑,这是明摆着的事,大家都知道,他也不想说这件事,可偏偏裴矩把他引过来,一本正经地说要让他现在就替代杨侑。
杨元庆也知道,裴矩一定告诉了杨侑,将来会暴毙之类的话,杨侑才会那么恐惧,才会说不愿处理朝务之类的话,才逼他杨元庆不得不安抚杨侑,把本一些不该说的话也说出来,让自己处于一种被动。
现在局势很明显,就算杨广死了,他杨元庆也不可能现在就登基为帝,时机还远没有成熟,他不相信以裴矩的老奸巨猾会不懂这个道理,裴矩其实是在演戏,他的真实目的还是四个字,家族利益。
如果他杨元庆现在登基为帝,那么崔君素、杜如晦等文官都很可能不会再支持他,没有了这些文官的支持,那么他就只能依靠裴家,裴家就能坐大,成为他手下最大的势力。
所以裴矩才会以退为进,提出回闻喜养老,事实上他真的肯走吗?人心之复杂啊!自己稍微稚嫩一点,就会被这些老家伙玩弄于股掌之中,
杨元庆心烦就在这里,虽然他看懂了裴矩的内心,可他还是不得不重用裴矩。
刚走到东院门口,却迎面见江佩华带着一个丫鬟摇曳多姿地走来,江佩华在年初时嫁给了他,在他妻妾中排第三,仅次于敏秋和出尘。
江佩华是杨雄的小女儿,也是杨广的侄女,是杨侑的皇姑,她是过来看一看杨侑的情况。
她见杨元庆一脸不悦地从东院走出来,不由一怔,“元庆,出什么事了。”
杨元庆叹了口气,“没什么事,只是心情不太好,你陪我走走。”
江佩华点点头,指一指东院,“我去看看侑儿,马上来陪你。”
杨元庆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到自己身边,“你侄儿现在和裴公整理书架,心情好得很,倒是你丈夫心很烦,你陪陪我。”
江佩华听他称裴矩为裴公,心中有些惊异,便嫣然一笑道:“好吧!我陪你走走,去后花园,我听敏秋说很不错,还没有去看过呢!”
两人慢慢向后花园走去,府邸的后花园很大,占地足有二十亩,其中光湖面就有十亩,湖边种满了水杉、柳树和香樟,此时已过了中秋,天气渐渐凉了,落叶铺满了小径,他们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着。
“元庆,你是在为公和私之间界线而烦恼吗?”江佩华冰雪聪明,她猜到了杨元庆是因为裴矩而烦恼。
杨元庆点了点头,微微叹息一声,江佩华虽然成了他的妻子,但很多时候她又是他的朋友,她聪明、善解人意,而且有头脑,当他苦闷时,她会静静聆听他的倾述。
江佩华挽住了杨元庆胳膊,柔声道:“元庆,其实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每个人都会考虑自己家族,这是人之常情,但在考虑家族的同时,他又会维护你的利益,因为你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你们要走的路还有很长,现在才刚刚开始,如果一开始就有了心病,以后会很难相处,就像我们姐妹之间的相处,大家也会有吃醋,也会有矛盾,但大家还是相处愉快,因为我们都知道,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所以我们都尽量看对方的优点,元庆,我觉得你也是一样,多体谅对方,多想他能发挥的作用,那么,你的烦恼就迎刃而解。”
杨元庆默默点头,便轻轻搂住她的肩膀笑道:“上苍对我何其恩惠,总是把最好的女人给我。”
江佩华温柔一笑,握住了杨元庆的手,“我也是!”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章 微妙来访
杨元庆对太原王氏一直颇为微词,每次和王绪谈话时,就会发现他骨子里总透出那么一股虚伪,这种虚伪和裴家想独揽大权的欲望又不同,而是一种口口声声说支持,但又迟迟不肯拿出行动虚伪。
而且杨元庆从薛氏兄弟那里知道,薛氏兄弟在太原城内响应自己,实际上就是受太原王氏的委托,但王绪却矢口否认,说白了,太原王氏还是在鼠首两端,或者待价而沽。
杨元庆虽然不太喜王氏,但一些姿态他必须要做,尤其在裴家坐大之时,王家的地位就变得有点微妙了。
傍晚,一辆马车在数百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近王氏家宅,在台阶前停了下来,台阶上,王绪和他妻子高氏,王通的妻子薛氏,以及几十名王家女儿和王氏妻女们都已等候多时。
当裴敏秋带着儿子杨宁走出马车时,王绪夫妇迎上上来,“参见总管夫人。”
王绪是裴敏秋的舅父,但他们见面并不多,小时候见过几次,十岁以后,只有在裴敏秋成婚回门时见了舅父一次,说到底是因为裴敏秋的父亲裴文意在裴家没有地位,王绪对妹妹的这门婚事不太满意,所以也就冷落了几个外甥和外甥女。
但今天不一样,裴敏秋的到来使整个王家都忙碌起来,大门前换了新灯笼,内宅贵客堂里重新布置摆设,所有家丁仆佣都全部回避,王绪带着族人家眷亲自出门迎接。
裴敏秋今天是第一天来太原,进城还不到半天,便上门来拜访舅父舅母,这让王家格外有面子,王绪脸都笑开了花,这说明杨元庆很重视王家。
裴敏秋盈盈行礼,“敏秋见过舅父舅母。”
高氏笑道:“好几年没见敏秋了,上次见是敏秋成婚,这一晃孩子都这么大了,有六岁了吧!”
“嗯!正月时满了六岁。”
敏秋正想让儿子给舅外祖父,舅外祖母行礼,杨宁却乖巧地跪下磕头,“宁儿拜见舅外祖父,舅外祖母。”
这可是杨元庆的嫡长子,王绪连忙将他扶起,“好孩子,快起来!”
他将一只麒麟玉佩挂在了杨宁脖子上,敏秋见玉佩细腻晶莹,名贵异常,连忙道:“舅父,这怎么可以?”
“哎!这怎么不可以,孩子给我磕头,见面礼不该给吗?”王绪佯作不高兴道。
敏秋无奈,只得对儿子说:“还不谢谢舅祖父。”
“宁儿谢舅祖父!”
王绪呵呵一笑,“快进府吧!外面凉。”
王家众女儿纷纷上前给裴敏秋见礼,莺莺燕燕,大群女眷簇拥裴敏秋和孩儿进了内宅,王绪心细如发,早安排了子弟请杨元庆的亲兵吃饭,每人硬塞了一个红包,里面有金钱五枚。
其实王绪心中很是后悔,在杨元庆和李世民对峙时,他看不清形势,采取了含糊低调的态度,力求在不惹怒杨元庆的同时,也不得罪李渊,到了李渊势力全面退出河东时,他才意识到杨元庆已经夺取了河东,这时,他开始拼命弥补自己之前的误判,亲自前往太原以北各郡,游说各个世家大族支持杨元庆。
相对于裴家的自信,不怕得罪李渊,也不怕将来李渊不用他们,王家的眼界就显得低了那么一层,怕得罪这个,怕得罪那个,王家的怯弱也是有原因,原因就在于太原王氏只剩下一个招牌。
事实上王氏家族的精华在东晋时便渡江南下,‘王与马,共天下’,王家真正的人才都去了南方,而太原王氏本来已经衰败,因得到了北魏孝文帝的大力扶持,才重新振兴,不料又在河阴事变被屠杀近半,使得刚刚兴旺的家族又遭遇重挫。
王家的失误还在于支持汉王杨谅,触怒了杨广,使得大业一朝,王家入仕为高官者寥寥无几,而历史上,王家却在李渊身上押对了赌注,使王家再次振兴,高宗的皇后便是王氏。
今天裴敏秋的意外来访使王绪读懂了一些微妙的东西,裴敏秋虽然是裴家之女,但她带着杨元庆的嫡长子杨宁来,她的身份就不再是裴家之女,而是杨元庆之妻,而嫡长子杨宁的到来,更是有一种不言而喻的含义。
这些微妙的信号对于王绪这种老于世故的人,他是能体会到的。
裴敏秋进了内宅,王绪便不能再去陪同了,那是他妻女的事情,他将兄弟王通和王肃都叫进了书房。
王氏三兄弟中,以老二王通的名气最大,他是闻名天下的大儒,太原王学便因为他的主持而声名大振,他在国子学授课时,很多达官子弟都以拜他为师而倍感荣耀,包括杨玄感的长子杨峻,他就是拜王通为师。
正所谓盛世文章乱世武,随着天下大乱,求学的风气已经消退了很多,王通也只能坐镇家学,传授一些依旧渴望读书的士族子弟,但杨元庆强势夺取河东又让他看到一线希望,杨元庆在丰州的科举给王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虽然王通并不支持科举,他骨子里是支持九品中正,但在乱世时,科举能提高读书人的地位,能让弃学的人重新拾起书本,这又是王通所期盼的,正是这种矛盾的心理,使王通期盼河东也能举行一次科举。
三兄弟在书房里坐了下来,王绪对兄弟二人道:“今天总管夫人的到来,你们意识到了什么?”
王通是做学问之人,对这种官场上的微妙比较迟钝,他没有什么想法,但三弟王肃却是离石郡长史,在官场打滚了二十年,他体会到了兄长的言外之意,略一思索,王肃便道:“今天她是第一天来太原,千头万绪的事情,她应该没有时间来拜访我们。”
“对!可是她来了,还带着长子杨宁,说是拜访舅父,可是我这个舅父从前对她根本就很冷淡。”王绪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光芒,他心中一些想不通的事情也渐渐解开了。
王通也有点明白了他们两人的意思,他迟疑着问道:“你们是在说,杨夫人的到来,是杨元庆的意思?”
王绪和三弟王肃同时笑了起来,连老二也看出这一点,不容易啊!
王绪点了点头,“一点没错,她的到来就是杨元庆的意思,杨元庆是在暗示我们,王家很重要,我觉得杨元庆的意思,可能是想让王家参与制衡裴家,防止裴家一家独大,毕竟在河东,只有王家才能和裴家抗衡。”
在河东有个不成文的说法,太原以南是裴家的势力,而太原和太原以北则是王家的势力,所以王绪才会有这个想法,但实际上王家实力远远弱于裴家,就在大业十几年二裴当政,使裴家势力迅速膨胀。
老三王肃沉思了片刻道:“我很担心我们能否敌得过裴家,裴矩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听说他一直把代王抓在手中,而且他又住在杨元庆府中,又有那么深的资历…”
王绪笑了笑道:“其实代王就是个傀儡,并没有什么作用,而我得到一个确切消息,杨元庆已经将部分裴家之人迁来太原了,那么裴矩肯定就要搬出去,更重要是杨元庆不会只用裴氏和王氏,比如崔君素,他就是清河崔氏的重要人物,还有杜如晦,也是长安名门,我估计博陵崔氏和范阳卢氏也会有高官入仕,还有高颎的长子高德弘是上党郡太守,还有苏威,其实几家力量联合起来,完全能和裴家抗衡,关键是杨元庆本人的态度,很明显,他也是想制约裴家,那么我们就有机会了,我们必须寻找到一个突破点,将王家的声势打出去,这样,王家就能顺利入相。”
这时,比较沉默的王通接口道:“由王家来主持科举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王通很自负,如果河东举行科举,主考官非他莫属,王绪缓缓点头,兄弟说得很对,王家相比裴家最大的优势就在教育,王家有个名满天下的大儒,而裴家没有。
…
杨元庆并没有陪妻子前往王家,一方面是为了降低关注,尽量用一种比较含蓄的方法暗示王家,另一方面,杨元庆确实很忙,在没有建立一个政权体系前,大小政务基本上都是由他来处理,使他每天都忙碌不堪。
杨元庆的办公府邸在原来李渊的太原留守总管府,现在牌子上‘太原留守’四个字去掉了,简单称为总管府,正式名字还没有定下来。
这段时间杨元庆主要忙于审核河东十五郡及数十个县的官员履历及资格,当他占领河东后,有几个郡县的官员都弃官跟随李世民撤走,比如绛郡太守独孤怀恩,上党郡太守李孝基等人。
杨元庆便调长平郡长史高德弘出任上党郡太守,任命裴世清为绛郡太守,他还要考虑以后的朝廷建立后的权力构成等等。
官员的履历很重要,履历可以看到背景,在隋唐时代,官员的背景是第一重要,杨元庆有点苦恼,他发现河东很多郡县的官员都有一个共同的背景,那就是出身裴学,也就是裴阀门生,在他还没有坐稳河东,得到足够人才之前,他还得继续用他们。
杨元庆正在忙碌之时,有侍卫在门口禀报,“美阳公求见!”
美阳公就是苏威,他的爵位就是美阳县公,刚来丰州时大家都尊称他为苏阁老,但时间长了以后,很多人都渐渐不喜欢他,主要是他的功名利禄心太重,没有高颎那种淡泊名利的雅望,大家都不愿把他和高颎相提并论,便不再称他为阁老,改称他为美阳公。
不过杨元庆却很需要这种热衷于功名利禄的老臣,他需要苏威替他做实事,高颎虽然有名望却不肯做官,只能当摆设。
苏威虽然爱交结朋党,热衷功名,但他本人却很能干,参与建立大隋各典律,有着极为丰富的建国经验,而且他能体承上意,又没有家族世家的背景,杨元庆很需要这么一个重臣。
“请他进来!”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四章 天下大变
苏威快步走进了杨元庆的官房,步履颇为轻快,完全看不出是一个近七十岁的老人,连他本人都感觉自己青春焕发,原因不知是河东新朝将现,还是他家中那个新娶的小妾。
总之,苏威并不后悔当初杨元庆把他半强迫去了丰州,刚开始心中是有点不悦,据说丰州这个地方冬天极冷,属于边疆荒蛮之地,可听说杨元庆已经拿下河东,他忽然又感觉丰州也有令人怀念的地方,比如美酒,比如人民安居乐业。
今天也是他入城第一天,杨元庆给他安置了一座占地二十亩的大宅,府中由他小妾去收拾忙碌,他却心神不宁,终于忍不住来找杨元庆了。
“参见杨总管!”
苏威深深施一礼,早上和裴矩在一起时,他称杨元庆为‘元庆’,表现得很亲热,可这会儿单独会面,他却没有了上午的个人交情,或许也可以称为公私分明,上午是私,这会儿是公,总而言之,苏威很懂得为官技巧,就在于把握场合和时机。
“苏阁老请坐!”杨元庆一摆手,微微笑道。
杨元庆这声‘阁老’叫得苏威心中暖烘烘的,别人都叫他美阳公,他心中很不舒服,毕竟美阳公只是一个县公,这一叫便将他老底露出来了,在隋朝混了三十年,莫说国公,连个郡公都没有混上。
杨元庆的一声‘阁老’,使苏威顿有知己之感。
苏威坐了下来,见杨元庆桌案上各种文书堆积如山,便叹道:“总管整天被这些琐事纠缠,哪有精力考虑大事?”
虽然杨元庆知道苏威的本意是考虑他自己的功名,但也须承认,苏威说得很对,这些琐碎的杂事耗去了他太多的精力,他现在确实没有时间考虑军国大事。
“我已经决定任命张亮为记室参军,替我整理文书机要。”
记室参军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职务,虽然品阶不高,但必须要心腹才能担任,苏威心中‘咯噔!’一下,张亮,不就是那个黑不溜秋的小矮个吗?听说还曾经考试作弊被抓,他居然为记室参军,这很出人意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