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可说的,杀了他,另立新可汗!”
突厥人的字典很简单,没有赐死、流放、废除、幽禁等说法,侵害他们的切身利益,那就只有一个字,杀!
思罗忽吉目光向所有人看去,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愤怒之光,没有人反对,他点点头,又问:“那新可汗呢?”
所有人的目光向二王子俟利弗设望去,他们不可能立咄吉的儿子,要么是俟利弗设,要么是阿史那咄苾。
俟利弗设站起身,他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我还有三万军,而咄苾只剩下一万人。”
突厥人非常现实,不讲什么德才,也不会推辞谦虚,他们只看实力,俟利弗设就是在告诉大家,在十万军队中,他的军队占了三成,思罗忽吉也道:“我坚决支持俟利弗设。”
他们两人的军队加起来,在十万军中占了一半,这是绝对的实力,其余人都点点头,表示支持俟利弗设。
“那阿思朵公主怎么办?”有人问。
俟利弗设毫不犹豫道:“阿思朵公主,我们礼送她回丰州。”
“可是丰州军杀死我们这么多人,就放她走吗?”
思罗忽吉冷笑了一声,“你们的妻儿都在乌图手上,你敢碰阿思朵吗?”
“可是我们可以用她来和乌图交换被掳去的家人。”
俟利弗设摇了摇头,“乌图不是一个受要挟的人,杨元庆也不是,这样做的后果,只会让他们再联合起来把我们全部剿灭,丰州的教训还不够深吗?或者我们可以把她交还给阿努丽公主,乌图应该明白我们的意思,他会有所表示。”
俟利弗设已经被众人认可为新的可汗,他说话之间自有一种威严,他又看了众人一眼,见大家都没有说话,便一锤定音道:“就这么决定了,把阿思朵交给阿努丽!”

这两天阿思朵的心情又是欢喜,又是难过,欢喜是突厥终于退兵,丰州民众得以安全,而难过是她听说突厥军伤亡惨重,只剩下十万军队,不知有多少妻子失去丈夫?多少父母失去儿子?多少孩子失去父亲?
她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恨,对兄长咄吉的恨,正是他的自私和穷兵黩武毁掉了突厥多少家庭。
“公主,你要去乌图部,我也跟你去吧!”
这是服侍她的侍女在恳求她,昨天二哥派人送信给她,大家已决定把她送去姐姐阿努丽那里,送去阿努丽那里,她当然愿意,她现在不想回丰州去面对突厥士兵的累累尸骸。
阿思朵对她这个侍女颇为喜欢,她们相处得很好,路上正好给她做伴,她便点点头笑道:“你不嫌乌图部远,那就跟我去吧!”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阿思朵和侍女对望一眼,听声音像是她们放在帐门口陶壶被人踢碎了。
侍女刚要出去查看,只见帐帘一掀,始毕可汗咄吉踉跄走了进来,他满脸通红,嘴里喷着酒气,手执一把刀,走路不稳,他两眼血红地盯着阿思朵,侍女吓得惊叫一声,躲到阿思朵身后。
“大哥,你喝多了!”阿思朵冷冷道。
“去你娘的喝多了!”
咄吉怒骂一声,一脚将旁边桌子踢翻,他晃着身子指向阿思朵恶狠狠道:“你现在已不再是我的妹妹,你是杨元庆的女人,就是我的仇人,我杀不了杨元庆,今天我要杀他的女人。”
咄吉猛扑而上,一刀向阿思朵劈来,侍女吓得尖叫起来,阿思朵早有防备,一把将她推向内帐,身子一闪,躲过这一刀。
“大哥,你疯了吗?”阿思朵大喊。
咄吉眼睛红得快滴下血来,他大吼一声,又是一刀向她劈来,阿思朵向后一退,脚下却被桌子绊倒,摔倒在地,咄吉一声狞笑,挥刀向她劈去,阿思朵抓起桌子挡开这一刀,随即一脚正踢在他的胯上,咄吉踉跄着后退几步,他喝酒太多,脚下不稳,竟然仰面一跤摔倒,刀也脱手到几步外。
这时,帐帘一挑,俟利弗设冲了进来,他猛地扑上去将咄吉按倒,两人都不说话,咄吉拼命伸手去捡刀,却被阿思朵抢先一步把刀拿走,咄吉大喊起来,“阿思朵,快把刀给我,快给我!”
阿思朵也意识到不妙了,两个兄长的争抢好像不同寻常,她刚一犹豫,俟利弗设拔出了匕首,狠狠一刀插进了咄吉的胸膛,俟利弗设惨叫一声,血喷溅而出,俟利弗设一连在他胸膛插了十几刀,咄吉终于死在兄弟刀下。
阿思朵捂着嘴,惊恐地望着被杀死的胞兄,她慢慢跪了下来,这时,两名近卫军万夫长走了进来,单膝向俟利弗设跪下,沉声道:“所有的将军都愿意效忠新可汗!”
俟利弗设站起身,看了一眼咄吉,冷冷道:“你在丰州惨败,已是众叛亲离,没有一个人愿意再效忠你。”
俟利弗设转身向帐外走去,阿思朵握着胞兄已经冰冷的手,她失声痛哭起来。

大业十二年四月,始毕可汗因为在丰州的惨败引发各部落愤怒,被其弟俟利弗设所杀,俟利弗设在各部落的拥戴下,登可汗位,称为处罗可汗。
而其弟三王子阿史那咄苾不满二哥弑兄登位,率本部落迁往北海,自封颉利可汗,不承认俟利弗设的可汗之位,突厥再一次内部分裂。
由启民可汗建立起来的强大突厥帝国,在经历雁门之役和丰州之役后,迅速衰落下去。
和大隋一样,草原也走向了群雄争霸的时代。

【注1:始毕可汗应该是在三年后死在灵武郡。】
【注2:百度上把西突厥的处罗可汗和这个处罗可汗搞混了,其实有两个处罗可汗,母亲是汉人向夫人,应该是是西突厥处罗可汗。】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四十七章 独孤家将
河东郡,李渊大军围攻河东城已经近半个月,伤亡惨重,但河东城却巍然屹立,屈突通将河东城防御得如铁桶一般。
面对名将屈突通的防御,李渊除了将大部分兵力围困河东城外,他确实是一筹莫展,更重要是他时间上拖不起,他已得到消息,杨玄感派三万大军在黄河对方驻防蒲津关,洛阳也在调兵遣将,准备支援河东城,而刘武周开始攻打太原,内忧外患,使李渊面临一种四面楚歌的囚徒境地。
大帐内,李渊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锁成‘一’字,他走到帐门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帐外,远处河东城清晰可见,令他忍不住叹息一声。
河东城的高大坚固在中原是出了名,当年杨谅的军队也无法攻下此城,只得扮作女人进城夺取城池,但屈突通显然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怎么办?’
李渊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计可施,这时,帐外传来奔跑声,紧接着亲兵在帐外禀报,“启禀唐公,陇西公有急事求见!”
陇西公就是长子李建成,李渊点点头,“进来吧!”
片刻李建成快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人,是李建成帐下司马独孤怀恩。
“父亲,怀恩有重要事情禀报父亲。”
李渊看了一眼独孤怀恩,勉强笑道:“有什么事吗?”
独孤怀恩微微一笑,“为拿下河东郡而来。”
李渊精神一振,连忙问道:“可有什么办法吗?”
独孤怀恩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李渊,“这是我家主之信,唐公一看便知。”
竟然是独孤震写来之信,李渊心中疑惑,他接过信看了一遍,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大喜道:“可是真?”
独孤怀恩点点头,“绝对没有问题,独孤家将忠心耿耿,只要我能进城,三日内必拿下河东城。”
“好!”
李渊心中立刻有了计策,便下令道:“命令刘弘基率军一万准备渡河攻打蒲津关,其余大军随我南下攻打潼关。”
李渊分兵两路,只留少部分军给刘弘基,他亲自率大军撤了河东城之围,南下攻打潼关。
河东城被围困进半个月,民困兵乏,屈突通确认围城之军已去,便开了北城,放部分商旅出城,又命右副将尧君素去虞乡县押粮,为了补充兵源,屈突通又派人去附近招募青壮入城,独孤怀恩便扮作一名青壮农民,被招募进城,领了一副兵甲,成为一名守城之兵。
入夜,独孤怀恩来到了屈突通左副将桑显和的营帐,他对亲兵道:“速禀报桑将军,就说独孤家来人。”
片刻,桑显和奔了出来,他一眼认出独孤怀恩,“是…怀恩将军吗?怎么这副打扮?”
不等独孤怀恩解释,他便拉了独孤怀恩一把,“进帐来说!”
桑显和今年四十余岁,官拜虎牙郎将,是一名老资格的将领,他父亲和叔父都是独孤信的部将,父亲阵亡后,桑显和便是由独孤家按月支付粮米长大,后来又靠独孤家的关系,进宫做了侍卫,一步步升到今天的位置。
独孤怀恩取出家主的信递给他,桑显和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既然家主要我投降唐公,我自当从命,其实屈突通手下大将都各怀心思,真正效忠隋朝之人,不过是屈突通和尧君素二人,尧君素正好去虞乡县押粮,若想破城就在今晚。”
独孤怀恩大喜,连忙道:“其实唐公大军并没有走远,桑将军可速派人去通报唐公。”
刚说完,帐外亲兵禀报,“桑将军,屈突大帅请桑将军过去商议军情,大帅在城楼上。”
桑显和点点头,“怀恩稍坐,我去去就来。”
桑显和快步离开营帐,向城头而去,上了城,只见屈突通站在城头,凝望着黄河方向,河东城相距黄河只有十里,渡桥已经被对岸杨玄感军拆毁,如果是白天,可以看见黄河渡口,但现在是夜间,夜色昏暗,没有星月,城外一片漆黑。
“参见大帅!”桑显和上前施一礼。
屈突通点点头,指着黄河方向道:“刚才得到斥候的情况,李渊的一万军队正在黄河边铺架浮桥,我在想,这或许是一个战机。”
桑显和苦笑一声道:“大帅,对岸杨玄感也是叛军,索性就让李渊大军进关中,让他们去自相残杀,岂不是更好?”
屈突通微微叹息道:“杨玄感不过是一只山雉,长了几根长羽毛,便以为自己是凤凰,他得关中不可惧,我早晚一战便可擒之,而李渊却是人中之龙,若他得关中,便如龙入大海,决不能让他入关中。”
屈突通回头对桑显和道:“我想让你率本部兵马夜袭铺设浮桥的李渊军队,你可愿意接令?”
屈突通是从江都过来,而桑显和却是洛阳越王派来,两人不是一个派系,所以屈突通对桑显和言语间颇为客气。
桑显和眉头一皱,“大帅有令,我本当服从,怎奈我不擅夜战,而且士卒疲惫,我去夜袭李渊军,我怕误了大帅之事。”
屈突通就知道他不肯,心中极为不满,便道:“那你守城,我去夜袭李渊军。”
桑显和心中大喜,连忙深施一礼,“卑职一定坚守城池,等候大帅凯旋归来。”
屈突通并不担心桑显和有什么异心,他跟自己守城半个月,坚守城池很卖力,如果他想投降李渊,早就投降了,屈突通知道他不过是才能平庸,无夜战偷袭的本事,便不再勉强他,亲点三千骑兵,开城门向黄河边奔去,屈突通刚走,桑显和便冷冷下令道:“关闭城门,所有大将到我帐中议事!”

屈突通率军一路疾奔,偷袭夜战是他最为擅长,他摸到李渊军大帐前,也不急于进攻,而是观察动静,就这时,一名斥候急奔来禀报:“大帅,南面发现大队向这边杀来,足有数万人之多。”
话音刚落,对方营寨一声梆子响,忽然乱箭齐发,数百骑兵措不及防,纷纷被射翻在地,屈突通大吃一惊,对方修黄河浮桥是诱敌之计,他上当了,屈突通立刻喝令,速退回城池。
三千骑兵调头向河东城奔去,不多时,大军奔回城池,屈突通大喊:“我是屈突通,城上速开门!”
桑显和出现在城头,冷笑道:“屈突将军,隋朝大势已去,我和将士们商议,一致决定投降唐公,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你也投降吧!”
屈突通气得险些从马上栽下,他指着城头大骂:“桑显和,他日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桑显和一挥手,“放箭!”
城头箭如雨下,屈突通手下骑兵死伤无数,这时,南面追兵已杀到,而北面也有数万军队堵截,两军夹攻,屈突通寡不敌众,军队大败,他只率百余亲兵杀出重围,向北落荒而逃。
天渐渐亮了,屈突通无计可施,只得先去虞乡县找尧君素,尧君素手下还有三千人,他们可以合兵一处,退守河内郡。
屈突通率百余人来到一座小山前,前方三里外有一座小镇叫蒋公集,可以在那边觅到食物,就在这时,小山上鼓声大作,从山上冲下一支军队,又从山前山后各冲出一支军队,足有数万人,将屈突通的百余人团团包围。
屈突通拔出刀大喊:“大丈夫将战死沙场,报效朝廷!”
亲兵们纷纷拔刀,跟随屈突通冲杀,李渊在山顶上看着他们,下令道:“不准杀死,要捉活的!”
他和屈突通是老交情,一直很敬佩此人,而且此人是关中名将,若得他,胜得十万大军。
李渊大军死死围困住屈突通,屈突通杀死数百人,浑身浴血,最后战马被射倒,力竭被檎。
李渊催马上前笑道:“屈突公,此时不降,还待何时?”
屈突通心中斗志已失,他长叹一声,“我不如张须陀也!”
他便单膝跪下,含泪道:“屈突通愿为唐公效力!”
李渊大喜,亲自将他扶起,解下自己战袍给他披上,对旁人道:“我得屈突公,胜过十万大军!”
李渊遂命屈突通为李世民帐下左长史,协助李世民夺取关中,正在虞乡县押粮的副将尧君素听说河东城失守,屈突通投降了李渊,他知道虞乡县城破旧低矮,挡不住李渊大军,便放弃县城,率二千军逃往河内郡。

长安,杨玄感已经连续三天失眠,李渊大军南下准备夺取关中的消息给他带来极大的压力,令他心情烦躁,脾气格外火爆,侍卫稍有犯错,便下令重杖,吓得周围人都战战兢兢,谁也不敢劝他。
杨玄感的担忧是有道理,他夺取关中已经快半年,但关陇各大门阀却没有一人肯来投靠他,为此,他寻找借口抄了八柱国之一赵贵后人的家,企图杀鸡儆猴,不料,关陇世家非但没有理睬他,他手下军队却反而有一万余人的造反,声称为赵贵家族报仇,杀死他派去镇守陈仓县的族侄杨峙,投降了窦抗,令杨玄感怒火万丈,却又无可奈何,不敢再动关陇世家。
这天晚上,杨玄感正在房中考虑军队部署,门外有亲兵禀报:“楚公,谢先生有要事求见!”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四十八章 家族之弊
随杨玄感进关中的所有人都封了官职,惟独谢思礼依然是幕僚的身份,没有一官半职,而且已渐渐被排挤出决策圈,杨玄感基本上不再听他的建议,这两天杨玄感处于一种山穷水尽之时,谢思礼的求见便让他想起当初献计拿下关中之事。
“让他进来!”
片刻,谢思礼走了进来,躬身向杨玄感施一礼,“参见楚公!”
“谢先生有什么事要见我?”
杨玄感尽量保持一种客气的态度,这时,杨玄感长子杨峻也出现了,他就在隔壁替父亲整理文书,听说谢思礼到来,杨峻心中生出了警惕之心,他没有说什么,在一个角落里坐下,就仿佛一个监视之人,令谢思礼实在是不舒服。
他忍住心中对杨峻的厌恶,对杨玄感道:“卑职今天去拜访了韦霁,想请他出山协助楚公。”
韦霁是韦氏家主,隋朝太常寺卿,他留在长安辅佐代王杨侑,长安城破后,韦霁便隐居在韦府中,杨玄感多次上门拜见,他都避而不见,杨玄感听说谢思礼竟然见到了韦霁,顿时精神一振,若关陇士族领袖的韦氏家族肯支持自己,那么必然会影响其他关陇士族也支持自己,局势未必不能扭转。
“他怎么说?”杨玄感急切问道。
旁边杨峻撇了撇嘴,他无法理解父亲为何还会兴奋?父亲几次登门拜访韦家都不见,谢思礼登门韦家便接见了,这不就是一种对父亲的变相羞辱吗?但杨峻没有吭声,他也想听一听谢思礼拜访韦家的结果如何。
谢思礼欠身道:“韦阁老说,如果他出来接受官职也可以,但他有一个条件。”
“他有什么条件?”
“韦阁老认为杨家子弟占据了太多的要职,他希望楚公至少削减六成以上,他说…”
“够了!”
杨玄感一声呵斥,面沉如水,韦霁不过是一个普通高官罢了,从前在朝中地位还不如自己,又不是高颎、苏威这样的泰山北斗,不过是仗一个名望家族,竟然要自己削减六成杨氏子弟,他有什么资格提这样的要求?此人不用也罢!
杨玄感心中极为恼火,便冷冷对谢思礼道:“以后没有我的许可,不准擅自去拜访这些名门世家,去吧!这件事到此为止。”
谢思礼心中叹息,他是想借韦家之口来指出杨玄感最大的弊端和问题所在,杨玄感太倚重家族子弟,杨氏子弟几乎把持了所有关中郡县以及朝中要职,才引起关陇各大世家的极大反感,没有一家愿意为杨玄感效力,如果这些杨氏子弟都很优秀也就罢了,偏偏大多数都是愚蠢贪婪之辈,拼命收刮民众,令民怨沸腾。
‘如果杨玄感再不知返,他就会毁在家族的手中!’这是韦霁给他说的原话。
但杨玄感的固执和对自己的不信任,使谢思礼有些绝望了,尽管他是奉命来辅佐杨玄感,但他在杨玄感身上也下了极大的心血,杨玄感所创的基业也有他的一份功劳,他不希望杨玄感败落,也不希望李渊夺走这份基业。
他长叹一口气,也不再行礼,站起身直接出去了,身后传来杨玄感对他无礼的不满,杨玄感重重哼了一声、
“父亲应该看透此人了吧!”
杨峻不失时机地插上了话,“父亲三次拜访韦霁,他都不肯见,而谢思礼去拜访此人,他居然见了,这不就是在羞辱父亲吗?谢思礼凭什么面子比父亲还大?”
杨玄感心中烦躁,他摆摆手,“我已经不用此人,你也不要再提他,现在已经是四月底了,税赋收入如何,可以满足军费支出吗?”
目前杨峻出任户部侍郎,主管关中钱粮收支,而户部尚书是原上洛郡太守张济,协助杨玄感东山再起的关键人物,张济出任户部尚书,但户部大权实际上掌握在杨峻手中,张济财权被架空,几乎成了一个闲职。
不过杨峻曾担任过多年上党县令,后来又出任礼部郎中,他担任户部侍郎倒也合格。
他连忙躬身道:“主要是扶风郡被窦氏兄弟控制,另外还有一些户籍关系没有理顺,所以税赋收入不理想,孩儿会尽快核准户籍,父亲也要督促各县征缴税粮,尤其不准他们随意减免大户的税赋。”
杨玄感没有说话了,他知道如果再深究下去,问题就出来了,是谁在随意减免大户的税赋,是各县县令,那各县县令又是谁?杨家子弟,又绕回了刚才谢思礼的建议。
杨玄感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他也知道杨家子弟占据高位要职惹人嫉恨,但他也没有办法,若不用杨氏子弟,他还能再相信谁?

谢思礼从府中出来,正好遇到张济匆匆走来,由于杨玄感官员不足,因此整个朝廷中枢只设尚书省,左右仆射也不要,杨玄感出任尚书令,下设六部尚书,张济被封为户部尚书,掌管财权,可实际上财权是掌握在杨玄感儿子杨峻手上,他权力被架空,杨玄感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又封他为京兆府尹,掌管长安两县治安。
“思礼,楚公在吗?”张济问谢思礼道。
“在的,我刚才还见他,张尚书,出什么事了吗?”谢思礼见张济一脸愤慨,便担心地问道。
“每天都在出大事,如果他再不约束杨家子弟,我就不干了!”张济怒气冲冲道。
又是杨家子弟,谢思礼叹息一声,拱拱手,扬长而去。
张济一路疾走,今天下午发生一件大事,几乎将他肺都气炸了,如果杨玄感再不管,他就撒手不管,依然做他的上洛郡太守去。
张济走到杨玄感书房前,侍卫替他禀报了,片刻他走进了书房,书房里只有杨玄感一个人,他知道杨峻和张济的关系不好,便让杨峻从后门走了。
“达之兄怎么一脸不高兴,发生什么事了?”杨玄感陪笑道。
“我知道你忙,如果是小事情我就不找你了。”
张济坐下来,余怒未消,满脸难掩愤恨之色,“昨天晚上,感业寺发生了灭门案,七十个尼姑全部被奸杀,那三十个宫尼踪影全无。”
杨玄感占领长安后,为了削减开支,便清理皇宫,放了一批宫女回家,但有一批宫妃都是从前被文帝幸临过,年纪也不过三十出头,杨玄感难以处理她们,便让她们在感业寺集体出家,约三十人左右。
杨玄感吃了一惊,这确实是大事,毕竟是隋文帝的妃子,若被贼人劫走玷污,他杨玄感会被天下人指责,会引起公愤。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何人所为?”杨玄感急问道。
“我是今天上午接到报案,追查了一天,终于找到了凶手,也找到了这批宫尼的下落,楚公知道是何人所为吗?”
杨玄感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在长安能有如此大胆杀人且劫持宫妃,恐怕只有杨家子弟,他暗暗祈祷此事和杨家无关,紧张地问:“是谁?”
“是赵国公之子所为!”
张济冷冷道:“那批宫尼现就在赵国公府上。”
杨玄感的心一下子沉入深渊,赵国公就是他族弟杨玄敬,官拜潼关大帅,掌管五万军队,负责潼关和蒲津关的防御,他知道这个族弟好色,却没有想到他竟如此胆大妄为,劫持宫妃。
“你去问他们要人没有?”杨玄感怒问道。
“去了,被他的儿子命士兵打出来。”
张济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一段青肿,杨玄感的面子再也挂不住了,蓦地站起身,咬牙切齿道:“我亲自去要人,我自会给达之兄一个交代。”

杨玄感亲自率领五千队军包围杨玄敬的府邸,杨玄敬的府邸就是原来杨昭的府邸,被杨玄感赏赐给了杨玄敬,猎猎火光中,数千士兵全副武装,刀光闪亮,列队站在大门台阶两侧。
一批女尼被士兵从府中搜了出来,一个个满脸泪痕,楚楚可怜,一名校尉奔跑上来,“禀报楚公,宫尼都被找到。”
证据确凿,杨玄感心中一阵恼恨,随即令道:“让她们上车,先送回宫暂时安置。”
这时,在一片叫骂声中,杨玄敬次子杨岭和一百多名手下被抓了出来,昨天晚上,就是他们在感业寺灭门,奸杀了七十余名尼姑,抢夺了在此出家的三十名宫妃。
“你们这帮狗娘养的,放手!老子要全部宰了你们。”
杨岭咆哮着,被几名士兵反捆着手,抓了出来,杨岭年约二十七八岁,本身不是一个纨绔子弟,也读了不少书,但每个人的骨子里都有善或恶的一面,当他的欲望不受约束,当他作恶没有任何代价,他骨子深藏的恶魔便被释放出来。
杨岭被封为武功县公,出任左骁卫将军,他仗着其父杨玄敬的权势飞扬跋扈,无恶不作,他知道父亲一直在打皇宫里妃子的主意,但皇宫由谢映登掌管,防卫严密,他没有机会。
他便将目光转到了感业寺的三十名出家宫妃身上,昨天晚上将她们抢回府中。
杨岭被按跪在地上,他一抬头,发现马上之人竟然是家主,满脸怒气盯着他,他嚣张的气焰顿时吓得萎谢了,他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事,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家主,侄儿只是顽皮,下次再也不敢,求家主饶我这一次。”
杨玄感也知道,这些族人再不约束真的不行了,这次是抢夺宫妃,还敢打张济,张济不仅是他恩人,还是起事的元老,如果不给张济一个交代,不知会寒多少人的心,他决定利用此事杀鸡儆猴,用杨岭来警告越来越嚣张的族人。
“闭嘴!”
杨玄感一声怒喝,指着一百余名手下道:“给我统统打死!”
又指着杨岭,“将他拖下去,重打一百杖。”
士兵们如狼似虎,将一百多人按住乱打,哭嚎连天,片刻,将一百多名杨岭手下全部打死,杨岭虽只是重责,但由于他平时作恶太深,使士兵们心中极恨了他,很快,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杨岭在打到七十棍时支持不住,气绝身亡。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四十九章 平阳郡主
杨岭竟然被打死了,杨玄感一阵错愕,心中也涌起一种悔意,他只想教训一下杨家子弟,却没想到竟然把人打死了,这下,他怎么向兄弟玄敬交代?
“不好办了!”
杨玄感心中叹息,只能在别的方面安抚兄弟,钱财、女人、美宅或者土地,他想要什么只能给他什么了,他若想要宫妃,也只有给他两个。
这时,张济上前劝道:“楚公,人死也没有办法,楚公索性宣布杨岭罪责,让所有人知道杨岭是罪有应得,这样既可显出楚公不徇私情,也可以严肃法纪,增加楚公的威望,对楚公百利无一害。”
杨玄感长叹一声道:“是我杨玄感无德无能,焉能靠牺牲族人来树权威,人既然已被我失手打死,至少该给他留个身后之名。”
他回头对左右令道:“传我命令,加封杨岭为魏国公、大都督,以王侯之礼葬之!”
张济愣住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见杨玄感要走,蓦地想起一事,慌忙上前道:“楚公,杨岭既死,杨玄敬可封为高官,加封王爵,执掌朝政都可以,但就是不可让其再掌军,否则会有后患。”
杨玄感明白张济的意思,确实是不宜让杨玄敬再掌军权,只是这涉及到家族利益的再分配,杨玄感一时有些犹豫,半晌,道:“好吧!我考虑一下。”
“楚公,不是考虑一下,而是尽快实施,越快越好,不能拖延!”
“我知道了!”远处传来杨玄感无精打采的声音。

谢思礼刚回到自己住处,便有一名手下告诉他,“潘校尉来了,在客房等候!”
谢思礼心念一转,一定是丰州有消息来了,他知道突厥在大举进攻丰州,消息断绝已快两个月,令他揪心不已,谢思礼快步走进客堂,一名长着络腮大胡子的年轻男子站起身向他拱手笑道:“等待先生多时了。”
这名大胡子男人便是手下人所说的潘校尉,全名叫潘文典,曾出任过杨元庆的亲兵校尉,现任长安情报机构的首领,对外公开身份是利人市一家骡马店的东主。
“丰州战况如何?”一进门谢思礼便急不可耐地问道。
潘文典笑着点点头,“刚刚得到最新消息,丰州军大败突厥,杀敌二十万,突厥军已仓惶北退。”
谢思礼慢慢坐下,心中的激动溢于言表,他拍拍额头叹道:“这真是上苍眷顾丰州,有如此主帅,何愁不得天下?”
潘文典取出一份短信,递给谢思礼,“这是总管给你的命令,你看看吧!”
谢思礼接过短信,先问道:“总管已经李渊起兵之事了吗?”
“应该是知道了,所以才会有回信。”
谢思礼打开信看了一遍,眉头微微一皱,潘文典咬了一下嘴唇,还是忍不住问道:“总管说什么?”
谢思礼叹口气道:“总管说,如果能助杨玄感击败李渊最好,如果实在挡不住李渊入关中,那至少要把代王救回丰州,不能让代王落到李渊手中。”
潘文典默默点头,他又问:“先生认为杨玄感能挡住李渊吗?”
谢思礼冷笑一声,“杨玄感用什么挡住李渊,他的家族吗?”
潘文典叹息一声,“只可惜丰州要抵御突厥入侵,否则我们也可以先夺关中,机会失去了。”
谢思礼笑了笑道:“得到未必是好事,失去也未必是坏事,既然上苍眷顾总管,让他击败三十万突厥大军,那么上苍就一定会交给他光复天下的重任,我们要对总管有信心。”
“先生说得对,是我目光短浅了。”

长安鄠县,这里是终南山北麓的一座小县,全县南高北低,涝水、沣水贯穿全县,向北流入渭河。
在鄠县西南首阳山脚下有一座庄园,名叫西凤庄园,占地两万亩,包括了大半座首阳山和五千亩良田,四周有高墙包围,还有巡哨庄丁,不准任何靠近。
这座西凤山庄是独孤家族的产业,但也只是独孤家族众多庄园中的一座,就在这座占地两万亩的庄园内却隐藏着一支万人的秘密军队,这支军队是由独孤家族十座庄园的家奴庄丁汇集而成,一共是一万两千余人,而掌管这支军队的主将却不是独孤族人,而是李渊之女李秀宁。
李秀宁是李渊第三女,今年二十一岁,长得谈不上美貌,浓眉大眼,有几分男人相,但人很贤惠,六年前嫁给柴绍为妻,夫妻感情深厚,育有二子,柴哲威和柴令武,李渊起兵后,便封她为平阳郡主。
李秀宁虽是女子,但弓马娴熟,颇有决断之力,李渊在起兵前夕命人将柴绍召回太原,李秀宁便留在关中负责联系关陇世家,她当机立断,派人去京城把母亲、大嫂和族人都接到庄园,又派人去长安和洛阳,把所有跟随父亲起兵大将的家眷也一并接到庄园,一一妥善安置,无一遗漏。
她的果断作风和出色的组织能力令独孤震颇为赞赏,便命令族人将关中的独孤家丁全部交给她统帅,李秀宁不辞辛劳,训练这支军队,使这支军队渐渐地具有了战斗力。
这天傍晚,训练一天的李秀宁回到庄园住处,刚到门口,一名丫鬟道:“主母,二老爷来了!”
李秀宁走进客堂,只见二叔李神通正背着手来回踱步,李神通也和李秀宁一样留在西凤山庄训练士兵,他负责后勤以及对外联络,这次他出门十天,刚刚回来。
“二叔,有消息吗?”李秀宁笑问道。
“有好消息!”
李神通转过身笑眯眯道:“两个好消息,一个是我们的军队已经到河东,正在围攻河东城,另一个好消息是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等叛贼都愿意归附唐公,助唐公取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