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完,他的目光向远处的黄河望去,他希望将来有一天他们也能像官员家眷一样,坐船南迁。

就在丰州开始大规模南迁之时,太原里李府的一间密室内,李渊在听取刘文静的突厥之行汇报,房间里只有刘文静和记室参军温大雅,一共三人。
“突厥始毕可汗我见到了,和他详细谈过,他答应全力支持我们,也答应出兵丰州,不过他开出了三个条件…”
说到三个条件,刘文静也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从刘文静的表情,李渊便知道这三个条件很苛刻,他背着手站在窗前,平静地问:“三个什么条件?”
“第一个条件是明公必须质子突厥,只有公子抵达突厥后,突厥和明公的约定才会生效。”
李渊眉头一皱问:“他有没有指定谁为质子?”
刘文静摇摇头,“这个倒没有,只说必须是明公之子。”
刘文静明白李渊的意思,又补充道:“突厥不像隋朝这样看重嫡庶,明公不妨让五郎前去为质。”
五郎就是李渊的第五子李智云,是庶出之子,今年只有十一岁,李渊也是这个意思,建成、世民、玄霸、元吉都是大才,让他们出使突厥为质,他一个都舍不得。
他点点头又问:“那第二个条件呢?”
刘文静有些为难,半晌才道:“第二个条件是明公必须向突厥称臣,起兵时不准使用隋朝赤旗,必须使用突厥白旗,不仅夺关中,将来争霸天下,也要用白旗。”
这个条件着实苛刻了,李渊沉吟良久,又问:“那第三个条件呢?”
“第三个条件是隋朝的土地、男子突厥不要,但隋朝的财宝和女人必须归突厥,如果明公接受,突厥可以派兵助明公起事。”
李渊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其实第一个条件他可以接受,关键是第二个和第三个条件太苛刻了,让他难以接受。
可是如果不接受突厥的条件,那么他夺取关中就必然会遭到杨元庆的强力阻击,以丰州军的精锐,他很难是其对手,可如果不占领关中,他就无法获得关陇贵族的支持,那么他夺取天下就将变得渺茫,无论如何,他必须要让突厥出兵丰州,使杨元庆难以参与关中之争,甚至突厥可以帮他灭了杨元庆这个最强劲的对手。
这时,刘文静劝他道:“卑职听说马邑郡刘武周已经造反,他必然也会谋取突厥的支持,那这样一来,明公率兵南下争关中就有了后顾之忧,太原空虚,刘武周焉能不夺,明公北联突厥,有助于稳住后方,以解后顾之忧,其实第二个条件,卑职倒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李渊急问道。
“很简单,我可以用白旗,但衣着也一并用白衣,这样天下人就不会知道我们的白旗是因为突厥人,同时,我们再广传图谶:法律存,道德在,白衣天子出东海,表示明公用白衣白旗是顺应天意,和突厥没有半点关系,同时也符合了突厥的要求。”
刘文静之计使李渊捋须暗赞,其实财宝女人他也并不在意,天下之大,突厥人能掠走多少?关键是向突厥称臣,这个有失大义,只要天下人不知这一点,等自己夺取天下后再改一改史记,问题就没有了。
李渊想到杨广召自己去江都,他没有时间了,而关中的机会已经出现,他心中便有些急不可耐,当即写下一封给突厥可汗之信。
‘当今隋国丧乱,苍生困穷,若不救济,终为上天所责。我大举义兵,欲宁天下,远迎主上还。
渊平靖天下,与突厥和亲更似开皇之时,岂非好事?今日隋朝圣上虽失可汗之意,愿可汗不忘高祖之恩,若能从我,不侵百姓,征伐所得,子女玉帛,皆可汗有之…’
写完信,他放进信封封好,交给刘文静,“三个条件我皆答应,你可速带五郎去北方见突厥可汗,请他立刻出兵丰州!”

【写到这一段时,老高发现一个有趣的地方,《隋书》和《资治通鉴》关于李渊给突厥可汗的信中,最关键的一句是这样,‘若能与我俱南,愿勿侵暴百姓’,后面就没有了,也就是说突厥仰慕李渊,不计报酬,甘愿为他无偿打工。
但在温大雅的《大唐创业起居录》中,其实后面还有一句,‘征伐所得,子女玉帛,皆可汗有之’,这就是战利品的分配问题。
至于谁才是真实的历史,老高也不知道,小说内容是老高自己发挥,与史无关。】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三十一章 渊突之盟
刘文静已经出发前去突厥大营,李渊还是有些忐忑不安,他一个人背着手在后花园里慢慢踱步,整理最近有些纷乱的思路,从他本意来说,他还不想起事,现在起事还不是时候,时机并没有完全成熟。
隋朝虽然大势已去,但还没有到分崩离析的最后时刻,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背弃隋朝,李渊对局势看得很透,现在离隋朝分崩离析还欠那么一把火候,离隋朝这头巨大而羸弱的骆驼最后倒下还差两根稻草的力量。
他李渊是一根稻草,但还不够,还缺一根,这另一根稻草会是谁?李渊负手凝望着漫天星斗,他叹了口气,他希望自己是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能再拖那么几个月或者半年,那时他再起事,把握就大得多,可是时间不等他,杨广召他去江都任职,他找各种借口已经拖了近一个半月,再也拖不下去了,更重要是关中之战出现了两败俱伤的局面,这个机会是千载难逢,一旦隋朝追加援兵,或者杨玄感恢复元气,他想再夺关中,就是难之又难了。
想到这里,李渊心中的决心开始慢慢凝固了,这时,一个黑影匆匆从远处走来。
“父亲!”
这是李建成的声音,黑影从树丛中走出,星光照在他脸上,正是长子李建成,他脸上有一种紧张的神色,手中拿着一封信。
李渊看了一眼长子,他不希望长子脸上出现紧张的表情,任何紧张都应该压在心中,而不应表露出来,长子在涵养方面还略略欠一点火候,这也是他的性格,在遇事冷静这一点上,建成还不如次子世民。
“什么事?”
“禀报父亲,刚才独孤怀恩送来了一封信,说是非常紧急。”
李建成将信递给了父亲,李渊接过信,他且不急着看,问李建成,“你兄弟出使突厥之事,你知道了吧!”
李建成点点头,他已经知道了,智云说是出使突厥,实际上是送到突厥为人质,他心中叹口气,总觉有些不忍,“父亲,五弟还是太年少,而且身体也不是很好,孩儿担心他能否顶得住突厥的严寒,其实…”
李建成咬了一下嘴唇,“如果一定要质子,孩儿觉得元吉更适合,他的身体健壮,冬天还在河中游水。”
在四个兄弟中,李建成最喜欢李玄霸,最怜李智云,李玄霸的憨呆,没有心机他喜欢,李智云虽不是嫡出,但他身体很瘦弱、胆小,李建成一直怜他,现在父亲把他送去突厥为质,总让李建成心中不忍。
李渊却摇了摇头,“都是我的儿子,没有谁该去,谁不该去,元吉武艺高强,留在我身边,他能发挥大用,智云偏弱,由他出使突厥为质子,也算是发挥作用,再说也不是让他做突厥之奴,他只是生活在突厥,有人照顾他,他会生活得很好,等到年底寒冬时,我再把他接回来,这样他就不惧寒冷了,这件事已经决定,你不要再说了。”
说完,李渊快步走回书房,他在书房坐下,这才打开了独孤震的信,匆匆看了一遍信,李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独孤震在信中告诉他一个重大的消息,南方萧氏宗族萧铣起兵造反了。
这是谁也意料不到的事情,林士弘在鄱阳郡的造反打乱了萧铣占据整个南方的计划,萧铣下令南华会成员向荆襄一带集中,就在一月中旬,眼看林士弘的势力开始向西扩张,萧铣和南华会的骨干成员王默、董景珍、雷世猛等人终于在巴陵郡宣布起兵,部署了十几年的南华会同时在江夏郡、南郡、襄阳郡等十几个荆襄郡县响应,南华会的起义之火一下子烧遍了整个荆襄大地,起义者十余万人,声势浩大,萧铣自封为梁公,宣布脱离隋朝,重建梁朝,他下令约束军纪,爱护民众,不得滥杀无辜,所有郡县投降官员皆任原职。
萧铣作为西梁朝贵族的造反,意义非同寻常,得到南方士族的广泛拥护,吴兴太守沈法兴也起兵响应,聚兵十万人,占据江南富饶之地。
从江南沈法兴、鄱阳林士弘到荆襄萧铣,起义风潮席卷整个南方,这就意味着隋王朝的南方开始崩溃。
李渊反复看了几遍信,信中独孤震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可以起兵,独孤怀恩可以代表独孤家族,李渊重重一拍桌子,这就是他等待已久的另一根稻草出现,那么他李渊就将是压垮隋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渊决心已下,当即对李建成道:“速去把裴寂、刘弘基、长孙顺德、窦琮、独孤怀恩、武士彟、唐俭等人给我请来,我要和他们商议最后起兵事宜。”

伏乞泊,突厥三十万大军已经束马待发,王帐前,刘文静转身替李智云整理一下衣帽,低声嘱咐他,“不用下跪,跟我的礼节便可,也不用多言,一切有我替你回答。”
李智云今年只有十一岁,身体瘦弱,长得像一棵豆芽一般,他胆怯地点点头,这时,一名突厥官员走上前道:“刘先生,可汗请你进帐!”
刘文静给李智云使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在突厥官员的引领下走进了王帐,王帐正中,始毕可汗咄吉肃穆而坐,两旁坐满了一圈大臣和将领,一个个目光阴冷,注视着刘文静和他身后的少年。
刘文静上前施一礼,“太原留守李公使者刘文静参见始毕可汗陛下!”
“刘先生免礼!”
咄吉看了一眼刘文静身后的李智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笑了笑道:“这就是李公之子吗?这般瘦弱!”
刘文静介绍道:“这是李公最年幼之子智云,他最为疼爱,今年只有十一岁。”
“十一岁?”
咄吉大笑道:“我们突厥十一岁的少年已经可以骑马射鹿,和野狼搏斗,怎么隋朝十一岁的少年还像刚断奶似的。”
他又用突厥语对众人说了一遍,大帐内皆轰地大笑起来,刘文静见突厥可汗无礼,心中大恨,但现在有求于人之事,他只得忍住心中的恼怒,一言不发。
咄吉一摆手,大帐内安静下来,他又笑道:“不过隋朝也有英雄,杨元庆十岁时夺西突厥金狼头大旗,十五岁斩杀达头可汗,在草原上,他就是一个英雄。”
刘文静心中愕然,突厥可汗这般称赞杨元庆,是不是最近几天又发生了什么变故?难道杨元庆也投降突厥了吗?
咄吉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明白刘文静的心思,他淡淡道:“杨元庆虽然是英雄,但现在突厥需要的不是英雄,而是利益,李渊虽不是英雄,但他能给突厥利益。”
刘文静悬起心放了下来,他取出李渊的信,双手呈上,一名突厥侍卫上前,将信接过,转给了可汗。
咄吉接过信看了一遍,不由微微冷笑一声,“你们隋朝人就是那么虚伪,明明自己想当皇帝,还偏偏要说欲宁天下,远迎主上还,让人看了难受,如果李公还是想保隋朝,愿做隋朝的臣子,恕突厥不能从命。”
刘文静连忙道:“这只是一种策略,如果真把隋帝迎回,隋帝第一个就是要杀李公,怎么可能,李公起兵当然是要自己坐天下,绝非保隋。”
“那李公究竟是隋朝臣,还是突厥臣,我要明确,既然是降突厥,那他就必须承认自己的突厥臣子,这一点不容商议。”
咄吉在原则问题上绝不含糊,他见李渊在这个根本问题上说得有点模棱两可,他心中不喜。
“我上次也理解李公的难处,不让他易突厥服,但李公起事必须用突厥白旗,以表示对突厥臣服,这一点他可答应?”
“回禀可汗,李公绝对臣服于突厥,起兵时一定会用突厥白旗,不会有误,另外李公在信中也说得清楚,征伐所得,子女玉帛,皆可汗有之,这就是对第三个条件的回应,三个条件皆已答应突厥。”
咄吉点了点头,他取出一支金箭,命侍卫交给刘文静,缓缓道:“李公是贵族之后,非刘武周之流可比,为表示我的尊重,我特赐金箭一支,封他为特勒,希望他信守承诺,永为突厥之臣,他若出尔反尔,将来我必亲率大军讨之。”
刘文静接过金箭,心中叹息,这个突厥可汗着实厉害,为将来进攻中原埋下伏笔了。
咄吉又令道:“康鞘利何在?”
一名魁梧的突厥大将应声而出,“末将在!”
“你可率两千精锐骑兵跟刘先生回太原,助李公起事。”
“遵令!”
咄吉又对刘文静道:“康鞘利是我帐下柱国万夫长,粗通汉语,可以和你们交流,我命他率两千骑兵南下助李公,再带五千匹上好战马,算是我送给李公之礼。”
刘文静当然知道两千骑兵其实意义不大,根本原因还是突厥要监视李渊,防止李渊不遵守承诺,这个没有办法,但刘静要的是突厥出兵丰州,这才是关键,突厥不兵压丰州,李渊就无法起事。
“多谢可汗美意,那丰州的约定…”
咄吉眯眼一笑,随即起身命令道:“传我可汗之令,三十万大军即刻杀向丰州,将丰州踏为平地。”
突厥可汗的命令下达,三十万突厥大军当即起兵,浩浩荡荡杀向丰州。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三十二章 围魏救赵
辽阔的草原上,一支百人的隋军骑兵正疾速北上,他们冲上一个高高的山丘,停了下来,远处是一条宽广的大河,像一条巨龙躺在辽阔的苍穹下,阳光照耀在河面,波光粼粼,明亮耀眼,那就是剑水,在剑水河畔远远可见密集的帐篷。
为首隋军首领长得十分肥胖,年纪三十余岁,一双小眼睛里总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狡黠。
此人便是当年的胖鱼,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叫他胖鱼了,他大名叫鱼全鸿,大家都恭称他为鱼参军,他现任五原郡录事参军,同时主管五原郡的贸易,丰州和乌图部的贸易也是由他全权负责,在过去的两年中,他曾两次来过乌图部。
这次他奉杨元庆之命紧急出使乌图部,经过近一个月的长途跋涉,他们终于来到乌图部的牙帐所在。
“鱼参军,那边就是乌图部的牙帐吗?”一名校尉指着远处密集的营帐问道。
鱼全鸿长长喘了口粗气,笑骂道:“他奶奶的,终于到了!”
他一挥手,“弟兄们,跟我去享受黠嘎斯的白肤女人吧!”
隋军们一声欢呼,跟着鱼参军向远方的营帐疾冲而去。
乌图部是突厥一支,是启民可汗女婿乌图的部落,曾是突厥第二大势力,大业六年,启民可汗暴毙,始毕可汗在争议中登位,突厥内部出现了内讧,乌图不承认始毕可汗登位,便率领本族数十万向西北方向迁徙,并控制了铁勒中的黠嘎斯部和都波部,拥有带甲士二十余万人,被称为北突厥,与始毕可汗敌对,两家交战十余次,互有胜负,但始毕可汗自从得到隋朝弓匠后,制弓能力大大提高,凭借着强大的弓箭,终于在大业九年秋大败乌图部,元气大伤的乌图部被迫远遁,从库苏泊迁移到了剑水流域,和黠嘎斯部住在一起。
此时离乌图部远迁已经过去了两年,乌图部已渐渐走出失败的阴影,兵力从八万人恢复到了十二万人,更重要是他们也掌握了先进的制弓技术,又有黠嘎斯人锋利的战刀配合,军力变得强盛。
鱼全鸿这次出使乌图部肩负重要的使命,就是要说服乌图部从北面进攻突厥牙帐,迫使突厥退兵。
乌图听说鱼全鸿到来,他亲自出帐迎接,两人大笑着拥抱在一起,两人见过多次,彼此已非常熟悉,另一方面,鱼全鸿生性开朗活泼,喜好女色,令乌图和他的手下感到亲切,众人颇为喜欢他。
“按照老规矩安排吗?”
乌图笑道:“我给你找两个最漂亮的黠嘎斯少女。”
鱼全鸿的老规矩是先喝酒吃肉,饱餐一顿,再搂两个黠嘎斯少女去睡觉,酒足色饱,养足精神后,第二天才开始谈正事。
不料鱼全鸿却摇摇头,苦笑道:“这次若按老规矩,总管非砍我脑袋不可,先谈正事吧!”
乌图立刻猜到鱼全鸿是肩负重任而来,他立刻吩咐手下安排隋军,便搂着鱼全鸿宽厚的肩膀向大帐走去,“走吧!我们先谈正事,然后再说老规矩。”
两人在大帐坐下,此时的鱼全鸿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突厥语,他便将始毕可汗亲率三十万大军南下的消息告诉了乌图,乌图吃了一惊,咄吉又率三十万大军南下吗?
“你能肯定突厥大军是杀向丰州?”
这一点很重要,现在正是初春,再过一两个月就会进入母羊产羊羔的时期,牧人们将会非常忙碌,这个时候,如果不是丰州遭袭,乌图一般不会多管。
鱼全鸿摇摇头,“不是我肯定,而是总管肯定,他说无论是宿怨还是利益,始毕可汗这一次必然会全力攻打丰州,总管希望乌图能遵守双方达成的同盟约定,出兵进攻突厥牙帐。”
说着,鱼全鸿取出一封杨元庆的亲笔信递给了乌图,“你看看吧!”
乌图接过信看了一遍,信中的内容和鱼全鸿说得差不多,他和杨元庆有军事互助盟约,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乌图沉思片刻的道:“杨总管的意思是让我进攻突厥牙帐,而不是派兵援助丰州,是这样吗?”
“总管是这个意思,丰州总管府为此还开了会,究竟是请北突直接援助丰州?还是进攻突厥牙帐,迫使突厥退兵,当时这个两个方案有争议,从效果上看,是直接援助丰州有效果,但总管说,如果乌图部直接参战,很可能导致始毕可汗对乌图部的再次大规模进攻,从目前的实力对比,乌图部还是远不如始毕可汗,总管不希望乌图部被消灭,所以总管倾向于乌图部以间接的方式帮助丰州。”
乌图默默点了点头,他也是政治领袖,他明白杨元庆这样说其实只是找一个借口,而真正的原因乌图也想得到。
一旦丰州隋军联合北突对付大举南侵的始毕可汗,那么这场战争的性质就变了,杨元庆就失去了他抵抗异族侵略的大义,变成了一场联合一个外族对付另外一个外族的利益之战。
他能理解杨元庆的苦衷,乌图郑重地答应了,“好吧!我会率八万大军进攻突厥牙帐,逼迫咄吉退兵。”

九原县码头,三十艘双层的大船静静停泊在码头上,黄河冰层已经融化了大半,剩下的零碎浮冰已经不足以对羊皮筏子造成威胁。
此时码头上停满了马车,士兵们正将各种箱笼搬运上船,一群群老人和妇孺在岸上耐心地等待着上船通知,这是丰州高官的家眷准备撤离了,他们也是最后一批准备撤离丰州的平民。
杨元庆的家人站在码头一边,杨元庆怀中抱着三岁的次子杨静,手中牵着长子杨宁,两个女儿则跟在他身后,这个时候对孩子们来说,父亲能带给他们最大的安全感,杨元庆的长女杨冰已经十岁了,容颜秀丽,文静温柔,小美人胎子的模样已经出来,她牵着妹妹思华默默跟在父亲身后。
杨元庆已经有了一个大家庭,新年时,他娶了江佩华,尉迟绾作为妾也被他收入房中,而出尘怀上第二个孩子,已有六个月的身孕,侍妾绿茶也怀上了身孕。
家庭成员的不断增加,使他肩上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更加重了几分。
“爹爹,我们是搬家吗?”怀中次子杨静稚声问道。
杨元庆笑道:“是搬家,这里春天风沙太大了,让你们去南方,那里有更多的树,静儿不是喜欢坐船吗?这次坐船去。”
“爹爹,我喜欢坐船。”杨静小脸上笑开了花,他长得很秀气,很像他母亲阿莲。
杨元庆的长子杨宁上月正好满六岁,他长得很像杨元庆,身体健壮而高大,读书习武,他懂了不少事情,但毕竟还小,说出话来便立刻露出了他孩童的幼稚。
“爹爹,我也会武,我可以留下帮助爹爹抗击突厥人。”
杨元庆拍拍他后脑勺笑道:“你小子去灵武郡别以为是放假,练武读书,一样都不准落下,还有,每天要坚持去池塘练刀,若敢偷懒,我可要鞭抽你。”
杨宁吐了一下舌头,他还有真有放假的想法。
这时,长女杨冰轻轻挽着父亲的胳膊,细心叮嘱道:“爹爹,你自己要当心。”
杨元庆最疼爱自己的长女,也对她最歉疚,和她呆的时间太少,一转眼就从一个小丫丫长成了大姑娘,已经十岁了,令杨元庆感慨岁月流逝之快,同时也提醒他,要多花时间陪陪家人。
“冰儿,一路上要照顾好母亲,她有身孕,更需要你尽心照顾,不要只顾自己贪玩。”
“爹爹放心,冰儿会照顾好娘。”
长女算周岁其实才九岁,但她很懂事,也很体贴细心,使杨元庆极为欣慰。
望着自己可爱的孩子们,他要保护他们不受到半点伤害,这次和突厥人的大战,他决不能输,杨元庆默默地告诫自己。

上船的钟声当当地敲响了,岸上的家眷们开始陆续上船,由于每家每户都有丫鬟仆役,箱笼也多,基本上是一家坐一艘船,杨元庆家人是坐第二艘,长子杨宁顽皮,早一溜烟地跑上了船。
杨静见哥哥上了船,急得大喊,杨元庆把他放下,让两个姐姐牵着他上船。
裴敏秋走了上来,笑道:“你不送我们一程吗?”
杨元庆对自己的妻子心中充满了感激,宽容、大度,心地善良,将家里管理得井井有条,从来不让他为家事烦心,妻贤家道兴,就是这个道理。
他摇摇头笑道:“我马上要赶去大利城,你们自己一路保重,安心在灵武郡等待胜利的消息。”
裴敏秋嫣然一笑,“那我就祝你们旗开得胜,我们上船了。”
“嗯,去吧!”
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妻妾,却意外地发现阿思朵不在,便奇怪地问:“阿思朵呢?”
裴敏秋叹了口气,“她不肯走,她说她是罪人,她要留下来和你一起作战,我怎么也劝不了她。”
“胡闹!”
杨元庆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他担心的就是阿思朵,没想到在关键时候,她还是闹了性子。
裴敏秋也劝他,“夫君,她心情不好,你要多多体谅她,好好劝她。”
杨元庆心里明白,只得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好吧!我会劝服她,让她骑马去灵武郡。”
众人上了船,大船缓缓启动,杨元庆站在岸边和妻女们挥手告别,他凝望着大船缓缓离开码头,向黄河方向驶去。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三十三章 大军压境
杨元庆一路骑马飞奔赶回了九原县城,此时九原县城已是一座空城,往日熙熙攘攘的大街变得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只有一队队民团士兵在骑马巡逻,家家户户都关门上锁,所有店铺都已关闭,几乎所有的平民都已迁移,孤寡老人和孤儿等没有迁移能力的人,也被官府用船送走,郡县官员都去灵武郡,整个五原郡由丰州军府接管。
杨元庆一路疾奔赶到了自己府邸,府邸大门已经上锁,门口站着几名士兵,他翻身下马问道:“府里还有人吗?”
“回禀总管,府内已空,没有一个人。”
杨元庆有点奇怪了,阿思朵到哪里去了?他又问:“公主呢?看到她人没有?”
一名士兵道:“大约半个时辰前,卑职见她骑马出城去了,骑着两匹马,全副武装,带着行李。”
“她有说去哪里吗?”
“卑职不敢问她,她全身盔甲,背弓佩刀,有点杀气腾腾。”
杨元庆无奈,阿思朵去向不明,现在他也顾不上了,只得调转马头,带领三百余名亲卫向大利城方向疾奔而去。

次日中午,杨元庆抵达了大利城,此时丰州军府的高官和各督军都齐聚大利城,杨元庆在议事堂内召开了战前动员会议。
议事堂并不大,四十余人将房间里挤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表情严肃,目光里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秦琼、罗士信、牛进达三人坐在一个角落里,他们是半个月前刚刚抵达丰州,便遭遇到了丰州最严峻的大战。
目前他们三人暂时担任民团都尉之职,按照丰州的规矩,新进武将必须在民团任职两月,然后转为正规军军官,秦琼、罗士信和杨元庆的关系极好,但他们也不能破这个规矩。
“各位使君,各位将军,我们已经得到了准确的情报,三十万突厥骑兵正向丰州方向杀来,他们带着辎重粮草,速度并不快,但目标非常明确。”
杨元庆声音低沉,尽量把语速放慢,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他说的话,他用木杆指着地图道:“突厥大军是沿着阴山而来,这是他们传统的进军路线,很幸运,他们不是沿黄河走河套而来,这样,我们的五座城池可以保存下来。”
停一下,杨元庆又道:“这一次是将丰州所遭遇到的最严峻的考验,大家需要有心里准备,很可能我们中会有人阵亡,这是我不愿看到之事,但也不能不面对,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又是一次机会,是我们彻底打残突厥军的机会,否则,以后我们东进后,永远就有一个后顾之忧,所以这一次,就算我们付出惨重的代价,也要让突厥人付出更大的代价,让他们至少十年内不敢再南侵。”
说到这里,杨元庆放下木杆,对李靖点点头,又对众将道:“下面是李司马说具体的兵力部署。”
杨元庆坐了下来,李靖站起身对众人道:“各位将军,这次在兵力部署上,丰州十万军队留下七万,另外三万部署在灵武郡,八万民团也只留下三万助战,另外五万民团也驻防灵武郡…”
这次兵力部署是杨元庆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他的战略目标很明确,既然重创突厥军,同时也要尽可能地保存实力。
“十万军队主要以防御为主,分布在四座城池,大利城、九原城、永丰城以及河口城,这四处都是战略要地,只要扼守住这四处要地,突厥军就不敢轻易南下,作战计划大家都应该已拿到手,大家可以仔细看一看,这里我还要提醒两件事,一是四座城池一定要保持紧密联系,要保证信鹰的安全;另外还有一支四城支援军队,约五千骑兵,由我李靖统帅。”

会议结束,将军们奔赴各自的防御城池,杨元庆则带着秦琼三人在城头上视察,城头矗立着一架架经过改良过的投石机、石砲和床弩,靠墙一边,码放着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仓库里储藏着大量的箭矢,以及一桶桶来自延安郡的火油。
杨元庆注视着数千名士兵在大利城北面的旷野中布置防御,看了半晌,他回头对三人笑问道:“这半个月感觉丰州如何?”
秦琼点点头,“军队精锐,将士归心,人民安居乐业,是一片避兵灾的乐土。”
杨元庆听得出秦琼语气中的一丝失望,自己这半个月一直在忙碌南迁和防御,还没有和他们好好谈过。
从秦琼的语气可以听出,他并不知道自己的雄心壮志,或许他还以为自己只是割据一偏域,在这里做一个土皇帝,不参与中原的争霸,杨元庆笑了笑,又问师弟罗士信,“你呢,你感觉如何?”
罗士信要比秦琼坦率,心中有什么话他藏不住,犹豫一下,罗士信便问道:“难道师兄没有想过率军进关中,和杨伯父合兵一处吗?”
这段时间,他们三人一直在谈论这件事,他们感到困惑不解,杨元庆为什么不和父亲合兵一处,共谋天下。
他们三人都是为了谋前途而来投靠杨元庆,如果杨元庆只想在丰州做一个土皇帝,不想参与天下的争夺,那么丰州留不住他的心,尤其是秦琼,张须陀死后,建功立业之抱负已在他胸中熊熊燃烧,‘投明主、争天下、封国公、荫妻子’,这是他一生的理想,在隋朝没有机会,秦琼只能来投杨元庆,他已近四十岁,若再不建功立业,他这一辈子就完了。
秦琼的目光也注视着杨元庆,他很想知道杨元庆怎么回答。
杨元庆完全明白了他们三人的心思,便淡淡一笑道:“你们还记得在丰州总管之前,我出任何职吗?”
牛进达反应最快,他脱口而出,“幽州总管!”
杨元庆点点头,又道:“我从仁寿四年便开始和关陇贵族恶斗,这十几年死在我手中的关陇贵族有多少?你们认为,我在关陇会能得到多少支持?其实牛将军已经把答案说出来,我的选择是东进,而不是南下,这里面有很多复杂的原因,我也一时说不清楚,但你们只要记住一点,将来我们的军队一定会进入中原。”
这是杨元庆第一次明确告诉了他们自己的野心和战略目标,秦琼三人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了亮色,杨元庆没有让他们失望,果然是心怀天下,秦琼立刻躬身道:“卑职不该乱语,请总管恕罪!”
罗士信也隐隐意识到了杨元庆和杨玄感之间的矛盾,他为自己刚才的鲁莽疑问而感到羞愧,便低下头道:“师兄,我不该乱问,真的很抱歉!”
杨元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以后的事情先放一放,现在我们要全力以赴对付突厥,应该是我说抱歉,你们刚到,就让你们面临一场大战。”
“师兄,打仗一点问题没有,和突厥作战都是我们期盼已久,你尽管安排,我们都愿在第一线作战!”
罗士信跃跃欲试,心中充满了对这场大战的渴望,秦琼却比较老成,他沉思一下道:“总管,我认为应该让天下人都知道,丰州在抵御三十万突厥大军寇边,在奋力保卫国土和人民,这对你的名声很有利。”
杨元庆点了点头,站在女墙前眺望远方的旷野,他仿佛看见了浩浩荡荡开来的突厥大军,热血再次在他心中沸腾,他傲然一笑,“我已经派人去洛阳和江都求援,相信天下人很快都会知道,我杨元庆是一个绝不向异族投降的大隋名将!”

三天后,三十万突厥大军终于铺天盖地地出现在黄河北岸,队伍在黄河北岸列开阵势,延绵数十里,气势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