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达当然也听出来,他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无论如何,他今天一定要保住太子。
“陛下,微臣就事论事,微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太子寝宫内发现的那十几枚钢针绝不是太子所为。”
这件事是在李建成让陈仲方带给陈叔达的信中捅出来,而且李建成告诉陈叔达怎么才能知道这个秘密,否则这么隐秘的事情天子一问,陈叔达就傻眼了。
但大殿内却一片哗然,以陈叔达的谨慎居然说出用项上人头担保的话,这里面必然另有隐情,所有的目光都向陈叔达望去。
李渊却心知肚明,不过他有点奇怪,陈叔达是怎么知道这件事?
天子没有反对,就是默许陈叔达继续说下去了,陈叔达继续道:“微臣去年在东宫书房和太子殿下商议和周朝使者谈判之事,中途微臣去上茅厕,经过太子寝房,当时微臣贴身穿着陛下赐给微臣的软丝甲,结果微臣被吸在寝宫门口,微臣才知道寝宫大门口有两块巨大的慈石,后来东宫发现钢针,微臣又特地打听,那两块慈石在两个月前就被陛下移走了,试问太子殿下怎么拿钢针进寝宫?”
李叔达决定从易到难,先从最容易揭穿的一件事着手。
李渊也知道从太子内书房去茅厕确实要经过寝宫大门,但他并不相信陈叔达的这个说法,一定是太子事先告诉了陈叔达,谅太子胆子再大也不敢把权臣带去他的内书房。
大殿中众人面面相觑,太子寝宫门口竟然有两块慈石,那侍卫是怎么巡逻的?那必然不是铁兵器了。
裴寂却暗暗叫苦,楚王画蛇添足,放钢针到太子寝宫内,反而露陷了。
这时,李神通躬身道:“陛下,其实如果钢针是放在玉盒里或者铜盒里,也一样不会被吸住,只有像匕首这么大的铁器才会被吸住,针这种东西影响不大。”
陈叔达立刻反驳道:“请问大将军,太子明知门口有慈石还会带钢针去寝宫吗?就算不会被吸住,但至少手上会有感觉对不对?这种情况下,我倒觉得用铜针或者玉针才更合理一点,至少我可以肯定,这几枚钢针和太子无关。”
“这个…或许是床榻内本来就有几枚钢针,宫女缝补衣物遗漏的,落在缝隙里几十年了,正好被慈石吸出来,我觉得也有这个可能。”
李神通知道钢针这个阴谋被揭穿了,他立刻扯开了缘由,恐怕这件事再继续深入追查下去,反正没有小人,钢针可以扯到别的用途上。
李渊摆摆手,“这件事可以回头查,现在朕不是在审案,不要纠结这些细节。”
“陛下,这不是审案,这关系到太子殿下的清白,请容许微臣再说几句。”
“陈相国,你还想再说什么?”
“陛下,臣还想说王珪,他已经死了,臣今天看见他的遗体,遍体鳞伤,是被活活折磨而死,甚至连舌头也被割掉了,陛下,他这样招供的口供,能相信吗?”
这时,柴绍也上前急道:“陛下,无论如何,废太子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会让大唐子民彻底失去信心,陛下,周军即将大举进攻,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啊!”
唐俭、赵慈景以及刘文静、高士廉也一起上前求情道:“请陛下三思!”
陈叔达跪下,泪流满面道:“百官都不希望大唐走乱,维护稳定是当务之急,我们可以以后再深究是否该立新太子,陛下,太子若真有异心,他就不会回长安了,请陛下三思!”
裴寂也忍不住道:“陛下,太子已无权,微臣认为安居东宫,问题不大了。”
裴寂就是提醒李渊,只要将太子软禁并监视,废不废他都是一回事。
李渊沉思良久,终于点点头道:“虽然朕不能确认太子就是刺杀案的策划者,但他确实是最大嫌疑人,朕降他为皇储,从现在开始,不准他离开东宫一步。”
在钢针案和下毒的漏洞百出面前,在重臣的一致求情下,原本决心废除太子的李渊终于妥协了,不再寻求废除太子,而是将长子降了一级为皇储,有皇储在,那就不会立新太子,如果要立太子,还是皇储上位,实际上就是没有名分的太子。
这是太子一案中李渊最大的让步了。
虽然没有彻底废除太子李建成,但没有了太子之权和自由,废除和不废除确实也差不多,李渊将长子软禁在东宫,剥夺了他的一切权力,李建成甚至想对外传句话,或者外人想向他传句话也不可能了。
当然,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李建成保留了皇储的地位,还是法定皇位继承人,也就是说,如果天子李渊意外驾崩,百官便可直接拥戴他登基为帝,不过这必须得到军队的支持,如果军队不支持,这个法定继承人还是没有意义。
李渊也深知这一点,李建成曾经统帅过的将领,凡是留在京中之人,他都毫不犹豫免职,裴寂草拟了一份二十几人的名单,从郎将到大将军,包括大将军周绍范在内的二十几人全部被免职,至此,李建成在军中的势力被李渊彻底清洗得干干净净,连驸马柴绍也失去了兵部尚书的职务,改任工部尚书,和军队一点都不沾边了。
第1218章 亡羊补牢
“混蛋!”
李元吉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他满腔不知该向谁发泄,最后选中了裴寂。
“收了我的一万两黄金,还不替我说话,亏他还是相国,简直连叫花子都不如!”
李元吉着实有理由骂裴寂,东宫训问这么好的机会被丢掉了,御书房单独面圣,如果把握得好,完全可以让天子下定决心废太子。
但让李元吉最生气是裴寂最后的表现,居然建议保留太子,软禁了事,这哪里是替他李元吉说话,分明是坏他的大事。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想不想当百官之首?”李元吉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停地捏紧拳头。
但坐在另一边的崔文像却一言不发,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军师在想什么?”李元吉终于发现了崔文象的异常。
崔文象缓缓道:“我在想,这个裴寂真是只老狐狸。”
“这话怎么说?”李元吉不解地问道。
“他看出天子有点动摇了,甚至天子有点怀疑殿下了,他便不敢再替殿下说话,开始远离殿下了。”
“怀疑我?”
李元吉愕然,“父皇为什么怀疑我?”
“钢针!”
崔文象淡淡道:“在太子寝宫放置钢针露马脚了。”
李元吉半晌说不出话,这是他坚持要做的事情,崔文象还劝他不要再多事,他不肯听,结果真的出漏子了,他不好责怪崔文象,只得狠狠一拳砸在桌上,“谁他娘的知道宫门口居然有慈石,谁想得到?”
“殿下,这件事是我们操之太急,没有周密调查便匆匆做了,如果我们谨慎一点,这个错误不会发生,至少我们会放几根铜针!”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李元吉心烦意乱地一挥手,“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殿下难道还不明白吗?我们要大祸临头了。”
“什么!”
李元吉一下子呆住了,半晌道:“军师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大祸临头?”
“殿下,圣上已经决定废除太子,甚至理由不充分他也要废,可现在没有完全废除,只降了一级,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圣上已经怀疑到殿下了,至少圣上能肯定钢针案和太子无关,是被人陷害,那会是谁陷害?圣上能不怀疑殿下吗?”
李元吉顿时心慌意乱起来,“那我该怎么办?军师一定要替我出出主意。”
“殿下不要急,我早就想过了失败后的应对之策,只是我还要再考虑一下细节。”
李元吉不敢打扰崔文象,在一旁心急火燎地等着,好一会儿,崔文象才缓缓道:“我想圣上之所以没有立刻和殿下翻脸,应该是由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忌惮玄武精卫,另一个可能…圣上还是怀疑刺杀案是太子所为,圣上或许只是觉得殿下栽赃太子有点让他恼火。”
李元吉也慢慢冷静下来,想了想便摇摇头道:“不可能是忌惮玄武精卫,父皇现在夺走我的军权还是很容易,一句话的事情,应该是后面一种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好办了。”
“怎么说?”
崔文象凑上前对李元吉低语几句,李元吉点点头赞道:“军师果然高明啊!真是把父皇看透了。”
…
尹阿鼠的国丈府位于太平坊,原是宇文述在长安的府邸,占地约八十亩,既有精美绝伦的亭台楼阁,也有气势恢宏的大堂,更有波光粼粼的后园小湖,是一座长安城有名的府宅。
黄昏时分,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尹府门前,从马车里走出一人,正是李元吉的幕僚罗玉敏,崔文象不愿做出头露面做这些联络之事,李元吉又不便出面,便将和尹府联络之事交给了罗玉敏,罗玉敏这已经是第三次来尹府了。
他走向马车,等候在大门尹阿鼠的两个儿子尹增寿和尹增福便迎了上来,拱手笑道:“欢迎罗参军光临鄙府!”
罗玉敏每次来尹府都会给尹家带来大笔钱财,在尹阿鼠父子眼中,他俨然就是一个财神爷,财神爷到来,让一向高高在上的尹家也不得不折腰相待。
罗玉敏回礼笑道:“今天又来打扰贵府,真的是很抱歉!”
“哪里!哪里!罗参军太客气了,父亲已在书房等候,请吧!”
尹氏兄弟二人将罗玉敏迎进府宅,尹阿鼠已经在书房里等候他多时了。
尹阿鼠只是小名,他的大名叫尹长嗣,不过他为人贪婪小气,为富不仁,女儿被李渊宠幸后,尹阿鼠骄横上了天,飞扬跋扈,欺压坊邻,长安人憎恨他,便从来不叫他大名,都在背后称他的小名尹阿鼠,加上他长相猥琐,獐头鼠脑,渐渐的,他的大名被人遗忘,尹阿鼠便成了他在官方文书以外的所有称呼,包括他府中家丁也暗中叫他大鼠。
虽然名声狼藉,但尹阿鼠着实巨富,皇帝赏赐,皇妃赏赐以及很多钻营求官求办事的人络绎不绝上门,给尹阿鼠带来丰厚的收益。
但所有的收益加起来都比不过楚王李元吉给他的一个零头,李元吉第一次便给了他五万两黄金,将尹阿鼠欢喜得差点晕过去。
这不,听说楚王又派罗玉敏来了,尹阿鼠欢喜得连晚饭都顾不上吃,早早等候在书房里,片刻,长子在门外道:“父亲,罗参军来了。”
“快请进来!”
尹阿鼠亲自到门口迎接,又是作揖,又是行礼,将罗玉敏迎进书房,“罗参军请随便坐,到我这里就象到家一样,不用客气。”
“呵呵!多谢尹公。”
这时,一名侍妾给他们上茶,罗玉敏给尹阿鼠使个眼色,尹阿鼠会意,便将侍妾赶了出去,上前去将门反锁,笑道:“隔墙无耳,万无一失。”
罗玉敏知道怎么和尹阿鼠打交道,说什么客气话都是假的,此人只认真金白银,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放在桌上,“给尹公看一个好东西!”
尹阿鼠眼睛蓦地瞪大了,紧盯着锦盒,他是懂行之人,他知道东西越小,就越值钱,罗玉敏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大两小三颗白珠子,大的如鸽卵,两个小的如麻雀蛋。
尹阿鼠顿时大失所望,他的珠子多得论斗称,这三颗珠子算什么?
“原来是三颗小珠蛋!”尹阿鼠语气也变冷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珠子,这是独孤家的镇宅之宝。”
罗玉敏笑着把竹帘放下,房间里顿时变暗了,听说是独孤家的镇宅之宝,尹阿鼠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他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只片刻,三颗白珠子亮了起来,越来越亮,“这是…这是…”尹阿鼠简直快喘不过气来了,这是帝王人家的夜明珠啊!
罗玉敏又笑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夜明珠。”
他从桌上拿过一面铜盘,小心翼翼将最大一颗夜明珠放在中间,又将另外两颗小的放在边缘,很快,两颗小珠子便自己滚过去,又重新和大珠子紧靠在一起。
“这就是母子珠,天下第一无二,是北周开国皇帝宇文泰赐给独孤信,一直是独孤家的镇宅之宝,楚王殿下可是忍痛割爱啊!”
“这个…我不能要!”
虽然尹阿鼠极为贪婪,但他也知道,这种天下至宝不属于自己,他的福禄承受不起,若自己拿了会给家族惹来祸端。
罗玉敏将三颗珠子重新放回锦盒,推给尹阿鼠,“这其实是楚王殿下孝敬德妃娘娘,请尹公代为转交。”
这还差不多,女儿是皇妃,可以接受这种宝贝,尹阿鼠便欣然收下了,“好吧!我替女儿多谢楚王殿下了。”
罗玉敏又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给他,“这才是楚王殿下给尹公的礼物,一座五千顷的庄园,位于陇西郡,给尹公养老怡情。”
五千顷土地的庄园也是大手笔了,在天子严打关陇贵族庄园之时,已经没有人敢兼并土地,而李元吉却送来五千顷的大庄园,这可不是一般的人情啊!
尹阿鼠当然会收下这座庄园,有这座庄园,他尹家几辈子的荣华富贵就不用愁了。
但尹阿鼠也知道,楚王先拿出至宝夜明珠,又大手笔给自己五千顷的庄园,必然是有大事求自己,他点点头道:“请罗参军直说吧!楚王需要娘娘做什么?”
“楚王殿下希望娘娘将这三颗夜明珠献给圣上,但不要说是楚王给娘娘,而是秦王殿下,秦王所求乃太子之位也,另外秦王殿下希望娘娘给他多说点好话。”
尹阿鼠愕然,“把夜明珠给圣上!”
罗玉敏微微笑道:“尹公放心,楚王殿下那边天下至宝还有不少,事成之后,绝不会亏待娘娘。”
尹阿鼠心念急转,说不定天子还会把夜明珠赏赐给娘娘,娘娘不就拿双份了,他欣然道:“放心吧!我心里明白该怎样做,今晚我就让老妻进宫。”
第1219章 火上浇油
夜已经很深了,但东市和平康坊一带依旧灯火通明,笙歌燕舞,格外热闹,虽然大唐建立时继承隋制,天黑后关门闭坊,但事实上这条规定已经名存实亡,城门当然关闭,由军队控制,没有特殊通行凭证无法出入城,可坊门就管不住了,权贵晚归,谁敢不开坊门,而贫寒人家晚上出去也没有意义,很多坊门基本上都留一条缝,让夜归的人自由开启,在玄武精卫严查长安时紧过一阵子,随着玄武精卫放松管制,坊门在夜间又恢复了常态。
东市的华山客酒肆内人声鼎沸,生意兴隆,一楼二楼的大堂全部坐满,三楼四楼的雅思也都坐满了酒客,从年初以来,火爆的生意势头就没有停过,但大东主吕通却没有赚多少钱,说起来也让人唏嘘,李神通一文钱不投,白得了酒肆三成份子,却要分走八成的利润,不过这样也换来了李神通不插手酒肆经营的便利。
此时大东主吕通正在四楼最边上一间雅室内请客吃饭,请客吃饭只是一个借口,几名手下在房间里划拳猜枚,用喧哗吵闹声掩盖住吕平、高瑾和罗玉敏三人的交谈。
太子一案的结果出乎吕平的意料,原本废太子的气势如暴风骤雨般袭来,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太子降一级为皇储,似乎连雍县刺杀案也快不了了之。
罗玉敏笑道:“李渊的性格,表面上是宽仁厚道,但暗地里却是锱铢必较,他平生第一次遇刺,还差点丧了命,他岂会不了了之?现在不过是水面上的平静罢了,下面却是激流湍急,今天我替李李元吉做了件事。”
罗玉敏便将他今天去尹阿鼠府上的事细细给两人说了一遍,高瑾顿时一拍桌子道:“此计毒辣啊!是准备把刺杀案转移到李世民的头上。”
吕平眉头一皱,“那三颗夜明珠是从独孤府中抄来,这不等于告诉李渊,是李元吉送的珠子吗?”
“事情还真不是这么回事,李元吉之所以送那三颗珠子而不送别的东西,是因为那三颗夜明珠早就失踪了,并不是李元吉抄家得来,至于怎么到李元吉手中,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和虞世基有关系,崔文象那么精明的人,他不会犯这种幼稚错误。”
高瑾在一旁问道:“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吕平沉思片刻道:“圣上给我们定过原则,尽量帮助李元吉上位,那么我们这次也要帮助李元吉。”
“那我们该怎么做?”
“很简单,编谶语,出瑞兆,预示秦王将为太子。”
“会不会做得太过,反而适得其反?”高瑾担忧的问道。
吕平笑道:“关键是尹德妃吹了很多枕边风,说李世民好话,那么瑞兆谶语就是配合尹德妃的说情了,偏偏尹德妃不敢收夜明珠,背叛了李世民,那么瑞兆谶语就反正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也证明了李世民的野心,李渊很自然就会把自杀案联系到李世民身上去,之前李神符可是被伏击过,这件事还没有说法呢!李渊会忘记吗?”
罗玉敏竖起大拇指赞道:“还是吕将军看得透彻啊!”
…
崔文象的计策果然毒辣,当天晚上,尹德妃将夜明珠献给天子李渊,说是秦王李世民派人送到父亲府上,她不敢受此天下至宝,当李渊追问李世民为什么要送夜明珠,尹德妃才吞吞吐吐说了,秦王想为太子。
李渊上午才决定不废除李建成的太子,只是将太子降为皇储,李世民肯定不会这么快知道,加上从陇右过来至少五六天,说明李世民已经认定要废太子了。
李渊心中顿时怀疑起来,想到去年次子派人伏击李神符,已经有先例了,难道雍县刺杀是秦暗中布置,并嫁祸给太子,难道东宫钢针也是秦王嫁祸?
如果自己不幸被刺,当然是太子最大得利,可细细一想,如果秦王大喊黄鲁是太子之人,是太子刺圣,加上又有太子下毒楚王和东宫藏有钢针的证据,长安必然会混乱,秦王率大军进关中,这个皇位到底是谁的还为未可知。
李渊原本有点怀疑李元吉,可尹德妃献了夜明珠才使李渊如梦方醒,真正的老虎原来深藏不露啊!
次日一早,李渊派人去街头打听,果然听到了很多儿歌,什么‘二木子,兼天下’,什么东海出了小龙王,不为嫡长为嫡次等等,甚至还有人在秦王府前的小河里挖出了一只玉龟,似乎是玉龟向秦王府朝拜。
在李渊看来,这些童谣瑞兆显然是为了配合尹王妃的造势,把次子李世民沉默的假面具击得粉碎。
李渊顿时勃然大怒,他已经有七分相信刺杀案是次子李世民所为,只剩下三分怀疑是太子所为,不过要李渊给李建成平反,那也绝对不可能,但李渊还是稍稍表现出了一点宽和,下旨将李建成的子女都送入东宫,让他们一家团聚,并撤销了对寝宫的监视。
…
下午,李渊正在听李神通的军队训练报告,和周朝停战一年,李渊最大的希望就是扩军和练兵,但他们地盘太小,二十万大军已经是极限,无法再扩军了,那只能退而求其次,能炼出一支精锐之军,和周王朝大军抗衡。
尽管李神通在天子面前吹嘘得天花乱坠,说自己手下大军如何如何精锐,士气如何如何高昂,但朝廷很多高官都知道,军队是否精锐得看主帅,一个平庸的主帅是练不出一支铁打的精锐之军,而李神通恰恰是一个平庸得不能再平庸之人,倒是李孝恭的两万汉中军和李世民的六万陇右军确实变得精锐了。
至于士气高昂那是真的,是唐朝推行军功土地制的结果,钱财犒赏基本上都被层层盘剥截留殆尽,没有小兵的份,但土地就不一样了,底层的小兵可以分到土地,他们自然就有了打仗立功的积极性,士气当然高昂。
李神通也知道训练不行,所以他拼命拿士气来说话,好像士气是他训练出来的一样。
就在李神通描述军队训练情景之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楚王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宦官出去叫人了,李渊笑着问李神通道:“二弟,你觉得元吉如何?”
李神通心中一跳,难道圣上要立元吉为太子,一转念便知道不可能,有皇储在那里挡着,谁也别想了。
他笑了笑道:“元吉没有世民的精武睿智,也没有太子的城府能力,坦率的说比较平庸,不过我和齐王交往,却感觉到一个‘真’字,不管他好色也好,杀人残酷也好,对手下慷慨大方也好,都是率性而为,不用去和他绞脑筋。”
这个评价不算高,却很符合李渊此时的需求,他点点头,“你说得很对,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这时,李元吉快步走进来,李神通也告辞而去,李元吉跪下施礼,“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吧!”
“谢父皇!”
李渊取出一份报告问道:“这里是你去抄关陇贵族庄园最后的报告,朕把你的清单和大理寺的抄家清单对比一下,发现少了一些名贵之物,比如窦家的凤凰翡翠,侯莫陈家族那扇黄玉屏风,还有于家的十柄名剑,朕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元吉心中一跳,难道是为那三个夜明珠?不会啊!那夜明珠可不是抄家得来,或许是那三颗夜明珠让父皇想起这件事了。
李元吉从怀中取出一本清卷,双手呈放在桌上,跪下道:“儿臣有罪,私拿了一些喜爱的东西,这是清单,儿臣今天就是来向父皇认罪。”
这就是宦官赵德忠的作用了,昨晚天子在亲自核对两份清单,他及时向李元吉报警,李元吉只能及时认罪。
李渊拾起清卷看了看,笑道:“朕就说嘛!那些东西怎么长翅膀飞了,原来都在你这里,你倒挺有眼光,专挑极品之物。”
“儿臣马上就把它们送进御库。”
李渊笑道:“朕知道你出手阔绰,开支很大,但这些东西太珍贵,不能随意赏给外人,这样吧!你把东西送进御库,再从御库里挑一点普通点的东西去,明白了吗?”
“儿臣明白,父皇能否把于家的十柄名剑赏给儿臣,儿臣实在喜欢它们。”
“可以,朕赏给你了。”
“多谢父皇!”
第1220章 偷袭河湟(上)
李渊点点头,他沉吟一下,忽然笑问道:“元吉,如果朕让你做太子,你愿意吗?”
李元吉心中真的将崔文象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来之前,崔文象就对他说,天子今天一定会问这个问题,这是好事情,说明怀疑解除了,如果答得好,还能再上一步。
李元吉顿时故作惊慌失措道:“父皇怎么问儿臣这个问题?”
李渊见他脸都变色了,便笑道:“你不用害怕,朕只是随口问问,你据实回答就是了。”
李元吉低下头小声道:“儿臣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可有时候心中愤怒,也希望自己能成为太子。”
“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心中愤怒时就想成为太子?”李渊不解地问道。
“儿臣听说前方打了败仗,听说丢了州县,儿臣心中就痛恨主将无能,尤其听说太原失守,儿臣哭了一夜,儿臣就想,若我为太子,继承父皇的大业,必会励精图治,重新夺回太原,夺回大唐的美丽江山,只有那时,儿臣才希望自己有机会能成为太子。”
这是崔文象给他策划的,要承认有当太子的想法,天子的嫡子,没有这种想法是不可能的,但想当太子绝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君临天下,而是为恢复大唐社稷,夺回被占领的大唐江山,这样一来,野心就变成了忠义。
李渊毕竟是父亲,哪个父亲都相信自己儿子有好的一面,李渊也不例外,他被四子的慷慨激昂感动了,点点头道:“吾儿有报国之心,难能可贵,你虽然没有兄长的才华,但你的率性真诚却是为父最欣赏的品德,朕希望你能继续为父皇排忧解难。”
李元吉跪下泣道:“儿臣愿为父皇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
六月,河西走廊已经进入了盛夏时节,草原上也到了最明媚动人的时刻,牧草丰美,微风轻拂,到处是成群的牛羊,马匹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奔驰,河水如玉带般伸向远方。
这天下午,一支三千余人的周军骑兵抵达了张掖郡和武威郡交界处,这里也是河西走廊最狭窄之处,西北方向的燕支山和东南方向的祁连山遥遥相对。
在这里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战略通道,那就是连接河西走廊和河湟谷地的大斗拔谷,这实际是祁连山的一个缺口,通过这条长达百余里的山谷,可以抵达祁连山的南面,也就到了西平郡的最北端,不过这里也是高山峡谷纵横,还要继续向南,直至出了琵琶峡,再进入长宁谷,最后抵达湟水北岸,而对岸便是今天西宁。
大斗拔谷由于它的重要战略意义,目前都周唐两国派重兵把守,北段由周军控制,驻军三千人,南段由唐军控制,驻军两千人,双方在山谷内对峙了近一年。
“将军,今晚我们可以抵达军营吧!”一名郎将高声问道。
这支三千人的骑兵正是周朝的内卫军,率领这三千骑兵的主将正是刘兰成,刘兰成现为龙骧将军,在二十四名龙骧将军中排名第二,仅次于排名第一的罗成。
这次刘兰成秘密受令,率领一万大军从并州来到了河西走廊,尽管现在还是停战期间,但周军的战争准备已经完成,张铉便决定提前结束停战,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河湟五郡。
刘兰成打量一下远处的雪山淡淡道:“为什么要去军营,咱们可不是来游山玩山。”
刘兰成有着丰富的经验,双方对峙近一年,彼此都有点麻痹了,这个时候如果他们出现在周军大营,必然会引起唐军警惕,就无法利用一年时间才形成了懈怠机会了。
而这种懈怠恰恰是他们出奇兵的关键。
几名大将都明白刘兰成的意思,便不再多说了,主将早有了计划,他们只管执行计划便可。
一个时辰,大军抵达了大斗拔谷入口处,李师客率领五十名士兵已经在这里等候了,他们是先头部队,于十天前抵达大斗拔谷,和李师客一起的还有两名当地的羌人。
“传令军队原地休息!”
刘兰成吩咐一声,士兵们纷纷下马休息,数十名亲兵很快搭起了一顶大帐,这时,李师客催马上前行礼道:“参见将军!”
“有什么收获吗?”刘兰成笑问道。
“收获倒不小,但一时说不清楚。”
“那就进帐慢慢慢说。”
两人走进大帐,地毯暂时还没有铺,亲兵已经用木条搭起了一张很简易的桌子,李客师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笑道:“帐外那两名羌人兄弟便是当地部落推荐给我的向导,常年在祁连山上摘采雪莲,对大斗拔谷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这幅地图就是我和他们一起绘制,我们有弟兄已经上去看过了,和地图完全一致。”
刘兰成连忙吩咐亲兵去安排两名向导休息吃饭,这时,李客师已摊开地图,对刘兰成道:“正如将军事先的推断,唐军对我们的大营的监视非常严密,只要我们进入军营,就立刻会被唐军哨兵发现,唐军那边也是一样,双方各自监视对方,我们想从大斗拔谷内偷袭敌军几乎是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翻越祁连山,绕到敌军后面去。”
刘兰成笑道:“看样子你们已经找到路了。”
李客师点点头,“向导告诉我们,确实有小路可以过去,但是要翻过雪山,非常艰辛危险,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而且一年内只有一个月有这种机会。”
“什么时候?”
“向导说,大概再过十天,祁连山进入盛夏,黑蛇口的积雪会彻底融化,就可以上山了,但一个月后,祁连山又会下雪,黑蛇口再次被大雪堵住,所以只有短短的一个月时间,而且山体陡峭,只能山不能下,一去就回不来了,只能从南面下山,穿过大斗拔谷回来。”
刘兰成沉思片刻道:“我们分兵两路,我率三百精锐士兵上山,你带领其余士兵留在这里等候。”
“将军,还是我上山吧!”
刘兰成笑着拍拍他胳膊,“这次还是我来,接下来攻琵琶谷由你来主攻!”
李客师无奈,只得答应了。
隋军随即开始进行准备,翻过祁连山至少要十天时间,山上空气稀薄,气温很低,必须要十分强壮的士兵才能承受,刘兰成从三千内卫军中挑选出了三百名最强壮精锐的士兵,每个人穿上厚厚老羊皮袄,内穿比较轻便的钢丝细鳞甲,再携带七天的干粮、绳索,战刀和短矛,另外他们还装备当地羌人特有的羊皮睡袋,可以在低温下睡觉。
进行了十天的准备后,一支三百人的特殊登山队在两名向导的带领下出发了。
祁连山脚下是大片的森林,气候比较温暖,高山融雪带领了丰沛的水资源,使山脚下的森林格外茂盛,宽达数十里,各种动物在森林中生活,甚至还能看到云豹、黑熊等大型猛兽出没。
上山后,气温明显下降,树木渐渐变成了针叶林,再向上便是高山草甸地形了,三百名士兵从进森林到半山腰就走了足足两天,这期间他们尽量不吃干粮,而是靠猎杀野味和寻找蘑菇、野果充饥。
“将军,让兄弟们尽量多吃点肉,油水足了才能抵御寒冷!”一名略会汉语的向导向刘兰成高声建议道。
刘兰成向上指了指,“上面还能打到野味吗?”
“再向上还有云豹、岩羊和高山兔,但过了草甸区就几乎没有了,还有,要尽量休息,保持体力!”
刘兰成见时辰已到下午,便下令原地休息,他们目前在针叶林带,这一带全部松林,地上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松针,踩在脚下软绵绵的,但下面同样充满陷阱杀机,昨天一名士兵在树叶中踩空,掉下悬崖,当场惨死。
士兵们都有了经验,必须先用短矛试探松针下方后才能躺下休息。
向导带着二十几名士兵去打猎,片刻便猎到了数十只山鸡和大量松鼠,在小溪边洗剥干净,直接架起松条烧烤,撒上盐和香料,士兵们美美报餐一顿便倒地睡去了。
第1221章 偷袭河湟(中)
这样的好日子很快便结束了,第三天他们离开高山草甸区,进入了真正的荒地高山,气温陡然下降,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块,寸草不生,随处可见还没有融化的冰雪,再过一个月,这里又会被大雪覆盖,翻越祁连山便不现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