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长安城门坊门开启,立刻会带来巨大的繁荣,城外的数千卖菜农民会蜂拥而入,在城内大街两边摆满了菜摊,长安城的主妇也会纷沓而知,给家人挑选一天的小菜。
几年前最热闹之地还是要属东市和西市,每天天刚亮,不计其数的走卒小贩以及劳工苦力都会涌向东市和西市,寻找活计,挣点微薄的小钱养家糊口。
但今天的长安城除了每天菜农卖菜和往常一样外,其他方面已经完全变了样,东市和西市在半年前便正式关闭,两市数千家店铺几乎都关了门,长安物资奇缺,铜钱泛滥,物价暴涨,连数十家米铺也关门倒闭,目前由常平仓每天供应给民众一点平价粮食,每户人家每月限购五斗,可就算是平价粮食,也要斗米四百文。
有商人发现了商机,便打算从斗米八十文的中都运粮食来长安贩卖,但最初鼓吹自由贸易的大周王朝却开出一长串禁运清单,包括粮食、肉食、布匹、木材、盐、油茶等上百种关系民生的物资都在禁运范围内,只允许瓷器、珠宝、丝绸、脂粉等等奢侈品运入关中,就连生铁也只有官方才能买卖。
这实际上就是用不公平的贸易彻底掏空了关中的物资,没有了商业,长安底层民众几乎都失去了谋生之路,加上各种生活物资奇缺、粮价暴涨,使长安和关中各地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离开,长安人口已从大唐立国时的百万人锐减到二十余万。
李渊虽然通过停战谈判获得了一年的喘息时间,但也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大唐的经济已经被摧毁了,最尴尬的是二月举行的科举,竟只有一千余士子来参加,与此同时在中都举行的科举,却有十余万士子从天下各地赶赴中都,摧毁的不仅是经济,还包括了大唐读书人的信心。
不过东市大门外的酒肆还有五六家开门营业,生意居然不错,东市大门对面平康坊内的数十家青楼和乐坊更是生意兴隆,使东市一带成为长安城死寂中的一抹繁华亮点,长安的权贵富豪都聚集到了东市和平康坊寻欢作乐,寻求醉生梦死的生活。
长安情报署开的杂货铺也因为货源断绝而倒闭关了门,不过李神通给他们的旗帜却又挂到了一家叫做‘华山客’的酒肆门前,由于李神通也投了一点钱到这家酒肆,这家酒肆便立刻有了强大的后台,一举成为长安五大酒肆之一。
但李神通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其貌不扬,拼命忽悠他投钱入股的庐江郡商人竟然是大周帝国排名第五的龙骧将军。
吕平化名吕通,在长安商界已颇有名气,被人称为老吕,大家对他的评价就是有胆识、有眼光,敢投钱,能赚钱,他目前是华山酒肆的东主兼大掌柜,能说会道,人脉极广,长安权贵及官场无人不认识他。
清晨,华山酒肆和平常一样开了门,数十名酒保正在忙碌清扫酒肆,厨子们则在厨房里切肉洗菜,十几辆牛车在二十名武士的护卫下,将各种食材运到了酒肆前,他们的食材都是从附近县里买来,还专门请了二十名武馆武士护卫。
吕平则笑呵呵站在台阶前迎接十几辆满载着食材牛车到来,他拉开油布看了看,各种肉食菜蔬都颇为新鲜,他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喊道:“都出来搬运东西!”
数十名酒保纷纷从酒肆里跑出来搬运各种食材,吕平又让人去账房取二十贯钱交给武士,说好了的,走一趟每人一贯钱,路上并不安全,武士们也是在刀口上挣钱,城门守军或许认识车上的李神通旗帜,不敢揩油,但拦路抢劫的路匪地痞却不认识那面破旗帜。
这时,吕平忽然看见马耀宗从远处骑马而来,他不露声色地迎了上去,“哟!这不是马将军吗,哪阵香风把你吹来了?”
“想吃点东西,请问吕掌柜现在酒肆开门了吗?”
吕平为难道:“要中午才有酒菜,要不,给将军做碗面片吧!”
“可以!再来壶酒。”
吕平立刻让人去厨房吩咐做面,他又对马耀宗笑道:“一楼二楼正在打扫,烦请将军上三楼用餐!”
有酒保上前牵了马,另一人把马耀宗领上三楼,吕平却不急着走,又和武士们聊了聊局势,这时,一名酒保叫他,他这才告罪回了酒肆。
第1214章 废储之争(二)
吕平走上三楼,在一间雅室内见到了马耀宗,马耀宗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吕将军!”
“不用这么多礼,快说说雍县刺杀的情况,长安都传开了,可惜是各种流言,我要立刻向中都汇报。”
马耀宗点点头,便将雍县发生的刺杀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吕平一边听一边问,很快便将这次刺杀案的来龙去脉弄清了,他沉吟一下又问道:“崔文象和李元吉居然没想过把你这个刺客除掉?”
马耀宗笑道:“这个问题卑职也考虑过,其实崔文象是有心杀掉我,但李元吉不肯,崔文象不敢得罪李元吉,所以在雍县没有动手,究其原因,我认为有两个,一个是李渊认定刺客是黑衣人黄鲁,他已死了,所以他们认为刺客已被灭口,便不再怀疑另有刺客,但更主要是李元吉看中了我的箭术,他还想好好利用我的箭术,比如射杀李世民之类,所以他坚决不肯杀我,还赏了我三百两黄金。”
马耀宗把脚下皮囊放在桌上,“这就是李元吉赏我的三百两黄金,卑职不敢擅拿,特来上交。”
“李元吉出手真是阔绰啊!”
吕平笑了笑道:“这个问题圣上有过交代,凡情报斥候外面所得,一半归己,一半上交为经费,你拿一百五十两。”
“多谢将军!”
马耀宗便收下了十五锭黄金,在长安一百五十两黄金能兑换到七千五百贯钱,算是发一笔横财了,李元吉肯赏他三百两黄金,也是极为看重他。
吕平又拾起一锭黄金看了看,问道:“马蹄金是怎么回事?李元吉怎么搞到的,自己铸造的吗?”
“不是!唐朝的马蹄金是用北周的模子铸造,当年北周铸造了一批,大约有一万两,全部赏赐给了独孤家族,李元吉抄查独孤家府库时,便将这批黄金私贪,唐朝的马蹄金和北周马蹄金外形完全一样,只是底部的编号不同,崔文象便将底部的编号凿去,大家都以为是大唐铸造的那一批马蹄金。”
“如果太子的五千两黄金都在东宫呢?那不就露陷了吗?”
“崔文象已经事先做调查了,太子的五千黄金当时就分赏三军,他自己一点都没有留,而所有人证都已在太原之战中投降了大周。”
吕平不得不赞道:“原来如此,这个崔文象倒是很有谋略,细节把握得很好。”
“将军,这个崔文象确实很厉害,他策划了几个月,准备十分充分,环环相扣,完全将朝廷的鼻子牵着走了,李建成就算逃进黄河也洗不清,如果要对付李元吉,一定要先干掉这个崔文象。”
吕平点点头,“我明白,不过在干掉他之前,我们要全力帮助李元吉登基,这是圣上的命令,你也要坚决执行李元吉的各种命令,如果你遭遇不幸,你的家人会得到你的功绩。”
马耀宗默默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面临的风险,但他已经做好了献身的心理准备。
马耀宗吃了一碗面便告辞而去,吕平随即写了一封鹰信,将它放入红管,交给一名心腹,“立刻出城,用鹰信把它送去中都。”
…
张铉是在视察东莱郡时得到军机台转来的鸽信,他立刻决定终止视察,返回中都,形势十分微妙,张铉必须立刻回京,他当即分兵两路,让裴致致以及文官们乘大船走黄河水路,他自己则率三百骑兵昼夜赶赴中都。
三天后,张铉便抵达了中都,一路来到天阁,他也顾不得旅途劳累,立刻让人去把房玄龄和杜如晦都找来。
不多时,侍卫在门口禀报,“陛下,他们来了!”
“请他们进来!”
房玄龄和杜如晦快步走进房间,两人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行了,行了,快坐下吧!”
房玄龄已在去年十月入相,同时出任兵部尚书,苏威改任太师,基本上算是退仕了,李景也年过七旬,身体不太好,张铉便让他出任太保,在家静心养病,陈棱也退了相,张铉封为齐国公、太子少保、开府仪同三司,齐国公是张铉曾经的爵位,把齐国公之爵给了他,也是一种极大的荣耀。
圆满解决相位交替,张铉随即正式封房玄龄、虞世南和杨恭仁为相国,加上之前的韦云起、李纲、萧瑀、卢楚四名相国,这样便形成了大周王朝第二任相国,任期为五年。
杜如晦则接任房玄龄的长史之职,凌敬出任军机台祭酒,虽然房玄龄已经不管情报,但张铉还是习惯性地让他一同来商议。
“现在长安的情况如何?”张铉问道。
杜如晦微微笑道:“就在发给陛下的鹰信后,微臣又接到了第二封信,李渊下旨搜查东宫,将太子中允王珪下狱审问,同时被抓的东宫官员还有十几人,留在长安的东宫属官无一幸免,微臣还听说搜查士兵在太子寝宫的床榻下面找到了十几枚钢针。”
“钢针?”张铉笑道:“莫非李建成在宫中还扎小人吗?”
杜如晦点点头,“李渊应该是这样想的,他极为盛怒,将负责太子寝宫的十名宦官和五名宫女都活活打死了,不过微臣觉得这些钢针未必是李建成所有。”
“你是说李元吉栽赃?”
旁边房玄龄也笑道:“哪有小人收走了,钢针还留下的道理?不过这条计策很高明,给人一种强烈的暗示,李渊不相信也会相信了,应该是崔文象的计谋,这下李建成的太子之位绝对不保,能活命就算不错了。”
“那李建成回京了吗?”
“在回京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李渊派人去拘押他回京了。”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忽然问道:“李世民那边有消息吗?”
杜如晦摇摇头,“没有一点消息,好像李渊把他彻底遗忘了。”
张铉冷笑一声,“这就叫做欲盖弥彰,他越是表现得不把李世民放在心中,就越说明他心中很在意,如果我没有料错,李渊下一步就是考虑如何削李世民的军权了。”
房玄龄点点头,“陛下说得很对,李渊废太子的想法由来已久,这一次不管是刺杀案是不是李建成所为,李渊都会抓住这件事来推行他的废太子计划,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把太子之位让李世民,相反,他绝不会再立太子,用均权的手段促使诸子内斗,所以削弱李世民军权就是下一步的必然目标了。”
“陛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杜如晦问道。
张铉负手在大堂内来回踱步,他沉思良久,缓缓道:“下一步,我们要驻李世民一臂之力,让他留在陇右。”
…
第1215章 废储之争(三)
李建成走了一段这辈子最漫长的旅程,从陇西郡到长安约五百余里,他足足走了十天。
李建成很清楚自己前往长安的下场,必然是废储君、囚于牢,父皇不会再给自己的机会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朝中大臣能说服父皇,不要在大唐生死存亡的关头再伤筋骨,大唐实在经不起折腾了,他便徐徐缓行,尽量给朝臣争取一点时间。
这天黄昏,一行人抵达了武功县驿站,李建成便让众人驻停休息,这时天下起了小雨,略有几分寒意,李建成站在窗前,悲哀地望着窗外的潇潇细雨,这么多年,他忍辱负重去瓦岗卧底,他集结瓦岗力量帮助父亲夺取并州和关中,建立大唐江山,他励精图治处理政务,想让大唐变得更加强盛,可到头来,他却如竹篮打水,什么也没有得到,所谓的大唐太子,还不如一个瓦岗山的二当家。
李建成已经寒透了心,为一个皇位,为了权力,他的父皇就这样把父子亲情狠狠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这时,魏征慢慢走到李建成面前,低声道:“殿下,微臣觉得还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挽回?”
李建成冷笑一声,“你觉得怎么挽回?”
“殿下,问题出在刺杀案上,这是很明显的栽赃给殿下,我们只要让圣上明白这是栽赃,或许圣上就会改变主意。”
“我有什么理由说这是栽赃?一切证据确凿,跟随我多年的黄鲁背叛了我,又被人灭口,我该怎么解释?”
“问题就在这里,谁会收买黄鲁,殿下想到了吗?”
李建成默默点头,他怎么会不知道。
“殿下,我们说开了吧!这是楚王要谋太子之位而栽赃殿下,他的中毒也是拙劣的自己所为,撇清自己,栽赃殿下,而且还有一个重要的证据,那五千两马蹄金,殿下都已当场赏赐给了三军将士,哪里还会有余金来收买刺客?”
李建成叹了口气,“当时我是把黄金交给王君廓去赏赐三军,王君廓已投降周朝,他怎么可能再替我辩护,就算他肯辩护,父皇也不会相信他的话。”
“殿下,问题是殿下要把真相说出来,要把这些告诉圣上,微臣相信圣上会明白真相。”
李建成摇摇头,十分伤感地说道:“他不会明白,他只想着自己的皇位,就算他心里明白也一定会废了我,这个机会他等待已久。”
“殿下!”
魏征跪下了下来,泣道:“这不是为了殿下自己的利益,是为了大唐,我们大唐已经风雨飘摇,再也折腾不起了。”
李建成浑身一震,他慢慢走出窗前,望着窗外冷风细雨,他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为了大唐!”
这时,王伯当出现在大门前,低声道:“殿下,陈相国派人来了,紧急求见殿下!”
李建成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他还沉浸在国破家亡的忧心之中。
魏征忍不住提醒道:“殿下,是陈相国派来的人,一定有京城重要消息,见见吧!”
李建成慢慢反应过来,默默点了点头,见或是不见,又有什么区别呢?陈叔达能给他什么消息。
片刻,一名年轻文士被领进房间,躬身行礼,“仲方参见太子殿下!”
李建成认识此人,是李叔达的孙子陈仲方,是陈叔达十几个孙子中最有才学之人,目前在国子学读书。
“原来是仲方,请坐吧!”
陈仲方不敢坐下,继续站着道:“祖父让晚辈把一封信交给殿下!”
说完,他取出一封信呈给了李建成,李建成坐了下来,他没有急着看信,而是问道:“现在朝廷的情况如何?”
“朝廷…很平静。”陈仲方不知该怎么说,但他还是说出了让李建成黯然伤神的话。
李建成半天没有说话,朝廷很平静,也就意味着没有人替他伸冤,没有人替他呐喊,就像一群冷漠的看客,眼睁睁地望着天门上的闸刀落下。
但李建成只是稍微哀怨,便立刻明白了,大臣们不是不替他鸣冤说情,而是他们对大唐已经没有激情了,没有了希望和激情,哪里还有勇气顾及大唐太子的废立。
李建成心中叹口气,取过陈叔达的信,打开细细看了一遍,陈叔达倒是替他考虑,建议他学习秦王,去汉中拥兵自立,陈叔达推断长安不久就会有重大变故发生,那时还有重振大唐的机会。
虽然陈叔达没有明说是什么重大变故,但李建成也猜得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指的是谁?到他们这个级别,什么事都不用直接说出来,大家心知肚明。
尽管陈叔达的建议还算不错,汉中军队掌握在李孝恭手中,只要李孝恭不把自己送进京,父皇就不敢轻举妄动,但这样一来,大唐就彻底一分为三了,这不是李建成想要的结局。
他现在根本不稀罕这太子之位,他只是满腹冤屈,不愿背上一个弑父杀弟的罪名。
李建成将陈叔达的信扔进香炉里烧掉,又问道:“陈公子要回去复命吗?”
“是!祖父还在等晚辈的消息。”
李建成随即写了一封信,递给陈仲方道:“这封信交给你祖父,你回去再告诉他,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为了大唐社稷,我必须去长安。”
“晚辈明白了,这就告辞!”
陈仲方深深行一礼,便告辞而去了,李建成把陈叔达的信给了魏征,魏征低声道:“殿下,其实去汉中,真是不错的建议。”
李建成淡淡一笑,“我会在意一个太子之位吗?我要让父皇明白,真正想谋他皇位的人不是我,若去了汉中,我就永远也洗刷不了冤屈了。”
魏征默然,李建成沉思片刻对他道:“王珪已经被抓下狱,父皇虽不会杀我,但绝不会放过你,趁抓捕我的军队还没有来,玄成走吧!”
魏征苦笑一声,“我能去哪里?”
李建成注视他缓缓道:“去中都,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以你的才华,迟早能做到相国。”
魏征泪如泉涌,跪了下来,“殿下待微臣恩重如山,在危难之时,微臣却弃主而去,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李建成连忙扶起他,“这不是弃主,而是逃命,刚才我说了,父皇不敢杀我,但一定会酷刑施于你身上,最后还会把所有的罪名都栽在你头上,你必死无疑,你且留着有用之身,将来我若为闲民,我们再摆酒相聚吧!”
魏征心里也明白,如果他再不走,一旦李渊派来的人赶到,他就真的死定了,他含泪拜了三拜,连夜骑马离开驿站,向北方西平郡方向奔去。
魏征虽然逃走了,但王伯当却坚决不肯走,李建成撵不走他,也只得罢了。
天刚亮,大将史万宝率领三千虎贲骑兵赶到了驿站,将驿站团团包围,史万宝厉声大喊:“请太子殿下出来!”
李建成走出驿站大门,见军队杀气腾腾,便冷冷问道:“史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史万宝高举一面金牌,喊道:“奉天子金牌令,请殿下速跟微臣去长安!”
“我现在不是去长安的路上吗?”
史万宝一挥手,一辆三马拉拽的宽大马车飞驰而至,史万宝道:“路上不安全,由我们保护,殿下请上马车吧!”
王伯当见车窗上装有铁栅栏,不由大怒,“殿下身为太子,你敢用囚车?”
李建成一摆手,止住王伯当,对史万宝道:“我可以坐你的马车,其他人你放他们走吧!”
史万宝哼了一声道:“圣上有敕令,魏征、王伯当涉嫌刺杀案,须抓捕审问,其他侍卫可散去。”
王伯当大笑一声,一挥手中长枪,“你来抓抓看?”
史万宝不理他,对李建成道:“殿下决定吧!”
李建成摇摇头,“王伯当将军是无辜之人,不应该抓捕,请放他走!”
史万宝脸色一变,喝令左右道:“动手!”
他身边骑兵早有准备,数十人催马奔上,将十几张大网向王伯当撒去,王伯当举枪挑开两张大网,迅速退上台阶,不料头顶上却已埋伏了唐军士兵,两张网迎头撒下,将王伯当扣住,王伯当自知难免,对李建成大喊道:“殿下,微臣若熬不过酷刑,必冤枉殿下,与其屈辱而死,不如微臣先走一步了。”
李建成大惊,“伯当不可如此!”
王伯当不肯效仿魏征逃走,便是决心为主殉难,他拔出佩剑,当场自刎而死!
李建成悲恸万分,伏地大哭,史万宝见王伯当已死,士兵又搜不到魏征,据说昨晚就逃走了,眼看两个重要嫌疑人都没有抓住,心中懊悔万分,便令士兵强行架李建成上了马车,关上铁窗,从外面拉上车帘,三千骑兵簇拥着李建成的马车,风驰电掣向长安城奔去。
第1216章 废储之争(四)
下午,史万宝便带着李建成抵达了长安,直接被软禁在东宫内,李渊却不肯见长子,而是令裴寂去训问太子。
东宫内的宦官和宫女都换成了李渊的人,监视着李建成的一举一动,除了和太子妃郑氏在一起外,李建成连自己的子女也看不到,都被移居到了别处。
不过李建成已经看淡了一切,他只管喝茶看书,什么事不问,什么事也不管,郑氏是荥阳郑氏的嫡女,两人已成婚多年,两人十分恩爱,她将一碗参茶放在桌上,低声道:“殿下喝一碗参茶吧!”
李建成放下书笑道:“居然还有参茶喝,我还以为进京就要住地下囚室了呢!”
“毕竟现在还没有废储,还是父子关系,圣上也不会做得过分。”
李建成点点头,“听说我的寝宫内搜查出了钢针?”
郑氏脸色大变,“殿下,臣妾真不知是怎么回事,宫里怎么会有钢针,这分明是有人在栽赃殿下。”
李建成高声大笑,“只怕这个栽赃人这次弄巧成拙了,我的寝宫里根本用不了铁制的东西,我的寝宫内有两块巨大的慈石,只是两个月前才撤去,但这时我已经不在长安了,我就看圣上怎么评判此事!”
“圣上会改变想法吗?”
“改不改变我不知道,但这个太子我已经不想当了,我就想去终南山中造一所石屋,我们养鸡种田,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过着普通人的生活,贤妻愿意吗?”
郑氏泪水涌出,握住丈夫的手,连连点头,“我做梦都希望有这一天。”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殿下,裴相国来了。”
“请他进来!”
李建成拍拍妻子的手,郑氏会意,转身快步离去了。
不多时,裴寂走进了书房,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李建成淡淡一笑,“裴相国已经有很多年没来东宫了吧!”
裴寂脸一红,连忙转开话题道:“微臣奉圣上敕令特来训问殿下几句话。”
“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会如实回答。”
裴寂咳嗽一声,缓缓问道:“殿下为何不顾父子之情,在九成宫行刺圣上?”
李建成一伸手,“拿出证据来!”
“黄鲁就是刺客,他跟随殿下多年,他虽然被灭口,但说明殿下是行刺圣上的最大嫌疑。”
李建成哈哈一笑,“我发现自己真的很蠢,居然派跟随自己多年的侍卫去刺圣,是不是兵器上还刻着我的名字,李建成专用?”
“或许殿下根本就不怕暴露,如果刺杀成功,殿下应该已经登基了。”
李建成冷冷道:“裴寂,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收了楚王多少贿赂?”
裴寂脸色一变,“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忠于职守,清正廉洁,正直无私,那怕你对大唐再忠心耿耿,但你将来还是有机会在大周出任高官,可如果你徇私枉法,勾结奸佞,张铉绝不会用你,甚至你不会有好下场,我这话就搁在这里了,你就看将来应不应验吧!”
裴寂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连摇头道:“我听不懂殿下的话!”
“你听不懂没关系,但你这样训问不对!”
李建成重重一拍桌子,厉声喝斥道:“我问你,训问记录者在哪里?你是不是想回去后再编纂我的原话!”
“我会据实向圣上禀报,殿下没必要这样诬陷我,如果殿下一定要训问记录,我可以提供。”
“很好,等你提供了记录者我再回答,我记得按照规矩,你我都要记录上签字画押,裴寂,你的小心眼我明白,你回去告诉楚王,最好的办法让我畏罪自杀,然后他就有希望接太子位了,否则,我李建成不会这样认命!”
裴寂面无表情道:“殿下已经疯了,尽说疯话,微臣告辞!”
说完,裴寂转身便匆匆走了。
…
御书房内,裴寂向李渊汇报了他去训问太子李建成的情况,李渊脸色阴鹜,耐心地听着裴寂所说的每一个字。
“他不承认自己安排了行刺吗?”
“回禀陛下,他坚决不承认,认为我们证据不足,一个黄鲁不能证明就是他派出的人,他说就算是他筹划,他绝不会派出黄鲁这种身边人,和在兵器上刻名字是一个道理。”
“然后呢?”李渊又冷冷问道。
“然后他又指责微臣没有派记录之人,不符合规矩,他说我会篡改他的证词,所以不肯再配合训话。”
“说下去。”
“然后他又说了一大堆难听的话,指责微臣欲置他于死地,微臣就无法再说下去了。”
李渊没有吭声,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没有派记录人是他的决定,他并不想把这次训问放在书面上,只是一次非正式的训问,当他盛怒之下,他认定是长子派出的刺客,但当他渐渐冷静下来,他也觉得有点不太符合常理,派黄鲁刺杀,一旦失手,不就等于把太子暴露了吗?
不过李渊对长子成见已深,就算发现了什么不符合常理之事,他也往往会视而不见。
李渊沉默片刻问道:“裴相国的意思呢?”
李建成的一番敲打虽然不至于让裴寂幡然醒悟,但李建成以太子的身份说出那样话多多少少对裴寂还是有点影响,从东宫到御书房这段距离内,裴寂心中生出了一丝自保之心,他有点想退出李元吉的布局了。
裴寂沉思片刻道:“陛下,废除太子事关国本,陛下还是征求一下群臣的意见,至少征求一下几个相国的意见。”
李渊点点头,“好吧!让朕再考虑一下,相国先去吧!”
裴寂行一礼便慢慢退下去了,就在裴寂刚走,从里间走出一名宦官,躬身向李渊行一礼。
“他说的符合事实吗?”李渊冷冷问道。
这名宦官是李渊派去东宫监视李建成的主管,李建成的一言一行都逃不过他的耳目,宦官躬身道:“启禀陛下,基本上属实,但太子说他收了楚王的贿赂他没有说,太子还说他对大唐不忠,将来张铉也不会用他这种人。”
李渊哼了一声,又问道:“太子还说了什么?”
“在裴相国未到之前,太子对太子妃说,他根本不可能在寝宫里用钢针,慈石两个月前才移走,而两个月前他一直不在长安,他说这是个栽赃他的漏洞。”
李渊半晌没有说话,良久问道:“还有什么?”
“太子说他不想做什么太子,最大的愿望是去终南山造石屋种田养鸡,王妃说这也是她的梦想,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老奴就躲在窗外,他们没有发现。”
李渊挥挥手,宦官退下去了,李渊负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也知道太子寝宫门口放有两块巨大的慈石,和自己的寝宫一样,两个月前还是他下旨把东宫的慈石取下,送去九成宫寝房,这件事他倒忘记了,这样一来,太子寝宫内很难用钢针,钢针只能是最近才放进去。
“难道真是有人栽赃陷害?”
李渊终于有点动摇了,他沉思良久便道:“传朕的旨意,召诸位相国以及驸马、神通大将军来武德偏殿议事。”
第1217章 功亏一篑
半个时辰后,五名相国,陈叔达、裴寂、刘文静、唐俭和高士廉,两名驸马柴绍和赵慈景以及大将军李神通一共八人都已赶到了武德殿。
大家心里都明白要发生什么事,太子已经回来两天了,也该到宣布的时间了。
对于废太子,每个人的想法并不一样,像李神通和裴寂一定是支持,他们拥戴齐王李元吉为储君。
而陈叔达和柴绍则是太子李建成的拥戴者,他们则坚决反对废除太子,至于其他四人,除了唐俭和赵慈景是中间派外,刘文静和高士廉则支持秦王李世民。
如果废太子能让秦王李世民为皇储的话,刘文静和高士廉也会支持废除太子,但宫中传出的消息是,圣上并不打算再立太子,甚至有可能是尹德妃的儿子获利,所以刘文静和高士廉在废太子一事上就有点暧昧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大殿内格外沉默,天子还没有出来,这时,陈叔达对众人道:“一年的停战已经没几个月就要结束了,我们军队并没有增多,相反,周朝的军队却已经达到八十万,四倍于我们,如果我们不能精诚团结,还热衷于权力斗争,那真是内忧外患了,各位,我们一起劝说圣上放弃废太子之念吧!”
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陈叔达也很紧张,他抓紧时间,便没有酝酿情绪,一番话说又快又急,大殿内却没有任何反应,还是一片沉默,只有柴绍向他微微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观点,这时,有侍卫高喊:“圣上驾到!”
陈叔达退了回去,只见天子李渊在几名侍卫簇拥下快步从侧面走进了殿内。
“各位爱卿都来了,请坐下吧!”
众人躬身行一礼,便各自坐了下来,李渊在龙榻上坐下,对众人缓缓道:“最近发生之事想必众位爱卿也知道了,虽然家丑不可外扬,但这确实不算是家事,也关系到大唐社稷,关系到大唐未来,朕一直再考虑是否要重立太子,但大唐不是朕一个人的江山,也是诸位的江山,所以朕今天要和大家商议此事,事关重大,希望大家都能说一说。”
说完,李渊看了一眼裴寂,意思是让他先说,裴寂本想退缩,但偏偏被圣上盯上了,他只得硬着头皮起身道:“陛下,能否容臣先说几句。”
李渊点点头,“裴相国请说!”
裴寂对众人道:“今天我奉圣上旨意去东宫训问太子,太子坚决否认有行刺天子的行为,当然,这可以理解,现在只能说太子有行刺天子的最大嫌疑,不能确定就是他所为,不过太子中允王珪却承认了受太子指使下毒楚王,也签字画押了,下毒动机是楚王威胁到了太子的地位,下毒所用的牵机散也在东宫内搜到,王珪也承认是他派人收买庖厨,所以太子下毒楚王人证物证俱全,至于东宫搜到了钢针,这个我不好多说什么,大家心里明白就是了。”
这时,陈叔达起身道:“陛下,微臣还要就裴相国所说之事补充三点,请陛下准许微臣发言。”
李渊有点不情愿,他知道陈叔达一定是为太子分辩,他让裴寂先说就是为了抢陈叔达的开端话头,但陈叔达还是接上了,而且接得很顺,直接针对裴寂所说的三件事,不过话已经说开了,李渊又怎么能打自己的脸。
“陈相国请说吧!”
落尾语气很重,表现了李渊的无奈,众人立刻就听出天子的心思,还是想废太子,只不过没有前两天那么急切了,太子磨蹭进京的策略奏效,天子终于有点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