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忠一直等李元吉进了御书房,这才借口上茅厕找了个无人处,他偷偷看了一眼手中之物,竟然是颗鸽卵大的明珠,冰凉而又晶莹剔透的珠子闪烁着淡淡光泽,虽然不是夜明珠,但也是一颗罕见的极品明珠。
赵德忠昨天才和几名宦官开玩笑,说自己攒钱后去买颗明珠玩一玩,没想到今天楚王便送给自己一颗明珠,赵德忠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吃惊,欢喜是这颗明珠着实令他爱不释手,吃惊则是李元吉耳目如此众多,自己一点心意他便立刻知道了。
而且楚王居然还这么看重自己,直接拉拢,其中缘由不言而喻,这又让赵德忠心中感到一阵阵不安,被楚王看中,不知自己是福还是祸?
李元吉走进御书房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李渊看了儿子一眼,淡淡道:“起来说话!”
“谢父皇!”
李元吉起身,垂手站在一旁,李渊对这个儿子颇为满意,忠心贯彻自己的意图,虽然背负了奸王的骂名,却毫无怨言,这才是贴心的儿子,不像长子整天盯着自己的天子之位,这样的儿子才值得自己信任和重用。
李渊缓缓道:“朕让你留下,是要具体和你说一说查抄关陇贵族一事,朕向你交代三个原则,第一,彻底原则,不仅剥夺他们全部土地,还有除了本宅以外的所有财物,所有佃农转为自耕农,所有奴隶都烧掉卖身契,选青壮者从军,手段不妨狠辣一点,总之一句话,绝不给他们东山再起的机会。”
“儿臣记住了!”
李渊又道:“土地、粮食和生铁交给朝廷,兵甲以及青壮奴隶交给军队,金银珠宝以及铜钱则进朕的御库,这是第二个原则,第三个原则,要约束士兵,不要侵犯其妻女,要保障他们人身安全,朕希望他们以后像猪一样老老实实过日子,所以要留一点猪食给他们,他们的商业店铺就不要动了,记住了吗?”
“父皇的每一个字儿臣都铭记于心。”
李渊点点头,“朕已经给你神通二叔说过了,这件事他就不要参与了,朕让他负责整编投降的军队,你和陈相国全权负责此事。”
李元吉犹豫一下,欲言又止,李渊便问道:“你想说什么?”
“父皇,关陇贵族庄园遍布关中和陇右,紧靠儿臣手中的五千玄武精卫远远不够,儿臣还要负责城内治安,父皇能不能给儿臣增加一点人手?”
李渊沉默,负手望着窗外不语,李元吉心中紧张到了极点,这才是他今天想说的话,他要趁机扩大自己军队,好处不能让李神通一人独吞。
“或者父皇暂时调拨一点军队给儿臣也行!”李元吉又退却一步道。
第1195章 失望之极
李渊沉思良久,他认为李神通由训练全部降军也不妥,分权制衡才是王道。
他便对李元吉道:“这样吧!朕准许玄武精锐扩充到一万五千人,你可以从神通二叔那里要一万精锐之军,朕会交代他。”
李元吉大喜过望,连忙跪下磕头,“多谢父皇体谅儿臣难处,儿臣一定贯彻父皇三个原则,绝不会让父皇失望。”
“起来吧!”
李渊笑了笑,又问宦官赵德忠道:“陈相国来了吗?”
“回禀陛下,已经到了,就在外面等候。”
“让他进来吧!”
李渊吩咐一声,又对李元吉道:“朕交代之事,今天就开始着手,等会儿陈相国会找你商量分工之事,朕会交代他,你先去吧!”
“儿臣告退!”
李元吉行一礼,便退了下去,他简直要按耐不住心中的狂喜,但他知道,不能在最后关头露出马脚,他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离开皇宫回府去了。
陈叔达错开了李元吉,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相国请坐!”
一名宫女搬来一个绣墩,请陈叔达坐下,李渊温和地笑了笑道:“朕找相国来,是要告诉相国,军队要退出关陇贵族善后,就烦请朝廷和监察两方面参与吧!”
“这又是什么缘故?”陈叔达不解地问道。
“这是因为秦王殿下要北征延安郡,原本是由他主导投降军队的整编,现在只能让淮阳郡王去做了,所以军队当前的主要任务是整编投降军队,他们就只能退出清算。”
陈叔达心中十分失望,他主要是寄希望于军队能压制住李元吉的玄武精卫,否则李元吉一定会乱来,造成严重后果,现在军队退出了,朝廷哪里能压制住李元吉?
“陛下为何不让赵郡王参与清算,他手上正好有一万军队,完全可以代表军方,不一定非要神通大将军参与。”
“陈相国有所不知,赵郡王的一万军队已经移交给了神通,赵郡王本人要去汉中接管防务,军队实在抽不出人手,朕也没有办法。”
李渊当然明白陈叔达的担忧,他笑着又道:“朕已经和楚王说过了,长安城的关陇贵族由朝廷负责处置,他负责长安以外各地庄园,这样也省去了相国长途跋涉之苦,相国看这样的安排可好?”
陈叔达何等精明,他立刻明白了天子的真实意图,关陇贵族的财富并不在长安城,天子名义上要朝廷和楚王共同负责,但实际上却是让楚王去独自处理关陇贵族的财富,其用意不言而喻,陈叔达已无法选择,只得暗暗同情关陇贵族的不幸,他立刻躬身道:“微臣愿听从陛下的安排!”
李渊点点头,很满意陈叔达的表态,不过他也知道陈叔达内心并不赞成自己的决定,心中不免有了一丝歉疚,他笑了笑道:“陈相国多次劝朕把太子调回长安主管政务,朕再三考虑,决定接受陈相国的劝谏,让太子回长安主管政务。”
李渊这个看似妥协态度并没有给陈叔达带来多少激动,反而更让他感到寒心,长安一切利益都分割完了才让太子回来,天子之所以让太子回长安并不是朝廷需要,而是因为汉中有几万军队,陈叔达已经看透了李渊的虚伪和凉薄,看透了他对皇权的迷恋,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容忍。
这一次陈叔达真的失望到了极点,从皇宫返回府中的马车上,陈叔达默默地注视着车窗外开始飘起的蒙蒙细雨,他不知道这个王朝还能延续多久,他不由想起自己祖父陈霸先曾说过的一句话,‘越到王朝之末,就越是权斗之乱’。
陈叔达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

相对于陈叔达的绝望,李元吉却是激动得几乎发狂,尽管他没有能得到全部降兵,但父皇还是给他一万军队,而且还允许他自己去挑选,而且还把抄查关陇贵族的大权交给了自己,他要的一切都得到了。
这让他无比感谢自己军师崔文象,正是崔文象的精心策划,并劝说他隐忍初期的不利,才使他最终笑到了最后。
李元吉回到府中,便令人去把军师崔文象请来,崔文象走进李元吉的书房,见李元吉似乎高兴得要发狂,便微微笑道:“看来我要恭喜殿下了!”
“军师快快请坐,一切都在军师的意料之中,我实在难以表达内心对军师的敬佩。”
崔文象笑道:“殿下能实现心愿,我也有成就感,不过我愿意听一听事情的详细经过,或许从中间我还能再悟出一点什么?”
李元吉便今天朝会和父皇单独召见自己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父皇答应给我一万降兵,现在降兵都在神通二叔的手上,虽然我和他关系不错,但在利益面前,我担心他还是不肯给我精锐之军,军师觉得我该怎么办?”
崔文象微微笑道:“李神通当然有私心,不出意外,他一定会把那一万临时招募之军给殿下,不过如果殿下拿利益和他交换,我想他也会满足殿下的心愿了。”
“那我需要拿什么利益和他交换?”
崔文象淡淡道:“殿下忘记前两天李神符被朝廷弹劾之事了吗?”
李元吉顿时想起了这件事,前几天御史台弹劾李神符丢掉巴蜀之军,自己逃回汉中,要求天子严惩,虽然李神通再三求情,但因为驸马柴绍被俘,天子也十分震怒,下旨要自己详查李神符在巴蜀的所作所为,准备严惩李神符了。
可以说,李神符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自己倒是可以拿这件事去和李神通交换。
他欣然道:“那今天晚上我就去找二叔!”
崔文象又道:“但我需要提醒殿下,千万不要想着招揽李神符,那样殿下会给自己挖一个陷阱。”
李元吉脸一红,崔文象说中他的心思了,他就一直想着把李神通兄弟拉拢为自己一派,他连忙问道:“为什么不行,我感觉李神通很多立场都和我一致,他又手握军权,如果他能支持我,那我大事可济!”
崔文象却摇了摇头,“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天子把降兵交给李神通,而不给李孝恭,这里面其实是有原因的,我相信李神通很忠心于天子,现在殿下之所以得到天子重用,不就是因为殿下在天子眼中没有夺嫡的野心,忠心耿耿,值得信赖吗?
如果李神通向天子告了密,殿下就彻底没有机会了,李神通兄弟可以拉拢,但绝不是现在,相反,殿下一定要在李神通面前表现出无能、贪婪的一面,他一定会暗中告诉天子,殿下才更能得到天子信赖。”
李元吉恍然大悟,他深深行一礼,“若不是军师提醒,我险些坏了大事。”
崔文象又道:“这次查抄关陇贵族,殿下一定要彻底贯彻天子的意图,天子已经暗示殿下可以适当手段狠辣,这是殿下的一次机会,希望殿下千万不要有妇人之仁,但要留一分心机。”
李元吉慢慢咬紧牙关,恶狠狠道:“就算一粒粮食我也不会给他们留下!”
崔文象再一次提醒他道:“卑职所说的留一分心机,是指殿下可以偷藏十几个美女归自己享用,私贪一批名贵珠宝,但一个奴隶青壮不能要,一副兵甲也不能留,我们必须要让天子知道,殿下只对财富美女感兴趣,对兵甲军队没有兴趣,此事事关重大,殿下一定要照我说的做。”
“父皇会知道吗?”
崔文象意味深长道:“他一定会知道!”
第1196章 太子之惑
周王朝大军在夺取太原后便正式结束了为期近半年的战役,徐世绩率八万军驻守巴蜀,李靖率七万大军坐镇河西陇右,尉迟恭率五万军驻守太原,魏文通则率三万军驻守河东郡,其余大军返回了中都休整。
与此同时,张铉正式下达诏书,颁布了新的军制,将军为三档,天策上将军为最高,其次为十二卫大将军,再其次便是将军,这五级将军为大周帝国高级将领,这里面有人数限制,也有等级限制,其中天策上将不设实职,而是一种虚职,张铉明确规定,只有太子或者亲王才能册封天策上将。
就算大将军也只有十二人,其他将领要升大将军,也只能等位子空出来才有机会,但可以在散官上封骠骑大将或者冠军大将军,以将军之职行大将军之权。
将军数量不限,分为三个等级,分别是龙骧将军、虎贲将军和鹰扬将军,不过仅限于虎贲将军和鹰扬将军没有数量上的规定,但龙骧将军只有二十四人,对应十二卫的左右将军。
中级将军是指郎将,郎将分为三档,分别是上郎将、中郎将和郎将,而低级将领则是指尉级将领,也同样分为三档,骑尉、羽尉和云尉,其余旅帅、队正和伍长是属于军士官。
改制诏书中取消了虎牙、鹰击、副尉等副将,诏书明确规定,出征时可设副将,副将由下一级将领担任,为了和别的将领区分,可在散官上升一级。
军队改制的最大特点是加大了中下级将领的数量,但加大了高级将领的升迁难度,尤其限制了龙骧将军和大将军的人数,一般大将升到虎贲郎将就基本上到顶了,但在散官和爵位上依然有盼头。
除了军队改制外,诏书还对地方郡兵制度进行了详细的规定。
就在天子诏书颁布军制改革的第三天,军机台和兵部联合公布了一百七十四名大将的官职升迁名录,包括来护儿、李靖、尉迟恭、罗士信等等在内的主要将领升为大将军,并加封骠骑大将军和冠军大将军等散官官位。
大周帝国天子张铉再次下诏,赐第一批爵位,包括来护儿、李靖、尉迟恭、罗士信等十名大将军,以及苏烈、韦云起、李纲、李景等九名重臣赐开国公之爵,其余四十六名大将和文臣分别赐郡公和县公之爵,同时赏赐三军立功将士,拨十郡公田百万顷以及钱百万贯、绢三十万匹赏赐将士,加倍抚恤阵亡将士。
一时间朝廷轰动,三军沸腾,由于这次军制改革照顾了大多数的人利益,军队的士气尤其高涨,中都街头到处张灯结彩,仿佛即将到新年一般。
这几天,紫微宫内也颇为忙碌,紫微宫向中都公开招募第一批宫女,名额是三百人,这也是因为宫中人手不足,需要增补宫女,年龄要求十四岁到十六岁,家世清白,待遇优厚,在宫中做满四年后出宫嫁人,这实际上是在招募侍女,但天子后宫嫔妃太少,很多大户人家都发现了机会,纷纷报名,要将女儿送入宫中。
增添后宫之事基本上是由内侍总管负责,由皇后亲自面试挑选,张铉基本上不过问,这段时间他一直忙碌地和大臣们商议制定各种规章制度。
天刚亮,张铉便和往常一样出寝宫上朝了,今天是八月初五,一月一次的大朝,七品以上在京职官都要参加,大朝也并不一定是走形式,很多时候大朝也会决定重大军政事项,比如两个月前正式实施的驿亭新制,就在大朝的充分讨论之下通过,而得以实施,直接绕过了紫微阁的表决。
这也是张铉的最新规定,凡是各种涉及制度的律例出台,必须要经过大朝或者中朝的充分讨论才能实施,虽然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紫微阁的权力,但有利于多数朝廷大臣参与重大军政事务的讨论。
所以中朝也进行了改革,每月两次改为每月三次,也就每旬举行一次,五品以上文职官员必须参加。
和张铉一起前往大朝的还有他的长子张廷,张铉的长子今年已经十岁了,五岁开始读书,从去年开始每两天一次旁听紫微阁议事,长期的特殊环境熏陶使他比一般同龄孩子要成熟、稳重得多。
张铉今天感觉到儿子有点异样,比较沉默,一路之上始终低头一言不发。
“今天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张铉疼爱地搂了搂儿子的肩膀问道。
“父皇,儿臣心中有个问题一直疑惑不解。”
“有什么问题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中。”
张廷犹豫一下,低声道:“既然我们周军已经对唐朝形成了绝对优势,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攻入关中,还要撤军回来给他们一个喘息之机?”
张铉笑了笑,“原来如此,这个问题憋在心中有多久了?”
“已经快十天了。”
“那为什么不问问先生或者别的大臣?”
“儿臣问了于先生和李先生,他们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只是说军队需要休整,人民需要休养,不能耽误夏收等等,虽然有一定道理,但儿臣觉得都不太充分,直接统一天下与民休息不更好吗?”
张铉点点头,“这个问题一般人还真不好回答。”
他向四周看了看,忽然指着一株极为高大茂盛的大树道:“昨天我听说,侍卫准备把那棵大树砍掉了。”
“为什么,长得枝繁叶茂,为什么要砍掉它?”张廷不解地问道。
“因为它的内部已经被虫蛀空了,经脉皆断,再过段时间就会完全枯萎,所以侍卫要早点砍掉它,以免虫害蔓延。”
“原来如此,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虫害的样子,父皇不说,我还真觉得大树可惜了。”
张铉淡淡一笑,“唐朝就是这样一棵大树,实际上内部已经枯萎,只是还没有完全表现出来,如果我们过早灭了它,很多人就会怀念它的枝繁叶茂,就会一批遗老遗少念念不忘地要恢复它,相反,我们不要着急,等唐朝的颓势尽显,让唐朝的民众过得民不聊生,使官员无比憎恨它,使读书人对它彻底失望,那时候我们再灭掉它,就不会有多少人怀念它了,就像隋朝一样,如果它大业六年灭亡,现在一定会有无数的民众和士人怀念它的强大繁荣,所以当它大业十四年彻底衰败灭亡后,试问现在还有几个人在怀念隋朝?”
张廷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儿臣明白了。”
张铉又拍拍儿子的肩膀笑道:“其实你先生说得也对,每年打一场打仗,国力和民力都会吃不消,相反,把力量积蓄起来,三年打一次,朝廷和民众就不会有多大的负担。”
张廷默默点头,这次他真的懂了。
张铉笑了笑,事实上他还有一些特殊原因没有告诉儿子,现在唐朝正在集中精力铲除关陇贵族,唐朝这么卖力替自己铲除一大隐患,他何乐而不为?
只是这个原因太腹黑了,他不希望过早污染儿子纯洁的心灵。
车辇缓缓驶过了彩虹桥,进入了安阳大殿的后广场,这里已经有几名殿中御史等候了,张铉下了车辇问道:“朝臣们都到了吗?”
“启禀陛下,朝臣都已经到了,已入殿列侯,静等陛下入朝。”
张铉点点头,“入殿吧!”
张铉身着九章赤黄龙袍,头戴冲天冠,腰束玉带,脚踏登云履,在几名殿下御史的引导下快步向大殿内走去,张廷则跟着父皇身后,走到偏殿门口,等候这里的四十八名仪仗侍卫上前行一礼,他们手执木制兵器,列队等候入殿,而十六名宫女也移步上前,前后各有八人,她们则手拿长柄宫扇簇拥着张铉父子。
这时,殿中监长长高喊一声,“皇帝陛下驾到!”
四十八名仪仗侍卫开始列队入殿,随后十六名宫女缓缓移步而行,簇拥着张铉父子走进大殿,张铉在龙榻上坐下,太子张廷则坐在下首的太子位上,他还年幼,只是来旁听大朝,并不参与大朝议政。
当张铉坐定,上千官员一起躬身施礼,“参见吾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铉一摆手,“众卿免礼平身!”
“谢陛下!”
当值殿中监随即高声道:“今日大朝有三个议题,其一,关于中都到洛阳以及江都的直道修建探讨:其二,关于盐法修订;其三,关于…”
大殿内格外安静,每个大臣都听得十分认真,他们开始十天一度的大朝议政。
第1197章 长安消息
今天大朝时间格外长,直到中午前才告一段落,太子张廷被侍卫送回内宫,准备下午的读书,张铉则回到了天阁,也就是他的御书房,刚到御书房,御史大夫虞世南和军机台长史房玄龄已经先一步在天阁等候他了。
这两人都是张铉准备提拔为相国之人,虽然房玄龄的资历略浅,但他有军方的背景,实际是代表军方入阁,所以他为新相的势头相当强盛,完全弥补了资历不足的缺陷。
“皇帝陛下驾到!”
随着侍卫一声高喝,虞世南和房玄龄同时站起身,房玄龄笑道:“我可以再等一会儿,虞大夫有事先见天子吧!”
“可房长史先来。”
“这个应该没有什么先来后到吧!我等等无妨。”
虞世南呵呵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时,张铉走上了旋梯,两人上前躬身施礼,“参见陛下!”
张铉微微一笑,“我还以为自己走得快,没想到两位更快,请上三楼一叙。”
房玄龄笑道:“微臣再等片刻,让虞大夫先见陛下。”
张铉点点头,快步向三楼走去,不多时,他进了议事堂,虞世南也跟了进来,张铉摆了摆手,“虞大夫请坐下说话。”
第一届相国的任期将在九月底结束,还有两个月时间,虞世南目前还是继续担任御史大夫之职,负责监察百官并劝谏天子,张铉笑问道:“今天大朝感觉如何?”
虞世南由衷地赞道:“这种百官议政局面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了,上至一品太尉,下至七品员外郎,每个人都有权发表自己的意见,看得出大家都很认真,尤其讨论盐法之时,争论之激烈,见解之深透,令人叹为观止,这种议事非常有利于凝聚百官的共识,相信这部盐法出台后会照顾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坦率地说,微臣觉得这要比紫微阁相国议事效果要好,当然,紫微阁是相国议事,也不能过于削弱。”
张铉点点头,大朝议事已渐渐成为共识,虞世南也毫不掩饰地夸赞他,不过虞世南在最后也提醒自己,不能用大朝议事来取代相国议事,张铉当然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事实上,大朝议事之所以深受百官欢迎,就在于张铉把一部分相权分解给了百官,让百官们都尝到了做相国的滋味,当然深受欢迎。
但这绝不是张铉一时兴起,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首先削弱了君主的政务权,除了重大或者紧急政务,一般张铉基本上不过问了,但这无疑使相权得到急剧提升,这就会形成一个小小决策集团,权力过于集中也未必是好事,所以用大朝和中朝来分薄相国的权力,这也是自古以来的帝王手段。
关键是要制度化,用制度将权力分配明确下来,哪些事情属于相国议事,哪些事情要大朝议事,哪些事情要中朝议事,哪些事情需要帝王决策,然后由哪个机构来决定分类,把这些细节决定下来,制度就形成了。
这是张铉下一步要考虑的事情,他准备用三到五年时间来逐渐完善权力分配制度,然后用立铁碑的形势固定下来,告诫后世子孙必须遵守。
张铉笑了笑便问道:“虞大夫有什么事吗?”
虞世南取出一份奏卷,呈给张铉道:“这是徐州和青州两地的监察报告,虽然总的情况还算可以,但局部问题依旧很突出,几乎每个郡甚至每个县都有问题。”
御史台和军机台都是直接向天子汇报,独立于朝廷,紫微阁是看不到御史台的报告,张铉展开报告大致看了看问道:“问题出在哪里?”
“回禀陛下,问题就出在之前我们担心的义仓上,账目混乱,难以核对,农民手中的底单要远远多于仓库的存单,一旦发生饥荒,农民兑不到粮食,就会发生闹事。”
所谓义仓,就相当于后世的公积金,农民在丰年缴完税赋后,再拿出部分粮食存入专门的社仓,由官府统一管理,遇到荒年时则取出来度荒,从开皇五年起实施,效果颇好,到了大业后期就逐渐被破坏了,导致大部分义仓都被乱匪抢光,或者被官府盗卖。
从前年开始,朝廷又决定恢复义仓,不过今年徐州和青州遇到春旱,很多农民要求提取粮食时出现了问题,发现义仓普遍粮食不足,张铉便责令御史台前去调查此事。
“那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义仓粮食不足?”张铉又问道,相比面前冗长的报告,他更喜欢面对面地听取报告。
“普遍原因是账目混乱,核对困难,但具体到县里,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有,有些县是因为损耗太大,造成库存粮食不足,有些县则是管理混乱,自己也找不到原因,但有一个原因微臣觉得绝不能忽视,很多农民拿着隋朝的单据来兑换粮食,这也是造成核对不上的重要原因。”
张铉愣住了,拿前朝的单据来要粮食,这听起来是多么荒唐,虞世南苦笑一声道:“说起来他们也有一定的道理,我们的义仓是在北隋时设立的,农民们认为北隋就是隋的延续,所以我们理当兑现前朝的义仓粮食,这部分粮食光青州和徐州两地就有九万石之多。”
张铉摇摇头,“这不是粮食多寡地问题,而是原则的问题,一旦我们认了前朝的帐,那么前朝的种种不仁不德之事,就会栽到我们头上,不利于我们和前朝割裂,朕的态度很明确,如果义仓办不好,那么就暂停,进行彻底清理,涉及贪墨一律追责,属于我们开出的单据,我们认帐,但前朝的粮食与我们无关,这一点也必须明确,这件事就由御史台和紫微阁联合处理吧!”
张铉提笔在奏卷上批上自己了意见,又批转给了紫微阁,对虞世南道:“这份奏卷朕就转给紫微阁了,请虞大夫再抄给朕一份,朕有时间会好好再看一遍。”
虞世南起身行礼,“微臣遵旨!”
虞世南行礼告辞了,张铉心中感到一阵恼怒,虽然他希望自己的官员都清正廉洁,但事实上很难做到,可从历史上来看,刚刚建国的王朝都比较清廉,只是越到后面才愈加腐败,最后腐败亡国,现在大周建立之初就发生了义仓之事,怎么能令张铉不恼火,这件事他一定要彻底查清,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必须施以铁腕,给官场竖立一个典型。
这时,侍卫在门口禀报,“陛下,房长史求见!”
张铉将思路转了回来,点点头道:“请他进来!”
片刻,房玄龄走进了议事堂,躬身施一礼,“微臣参见陛下!”
“长史请坐!”
房玄龄出任的军机台长史是军机台的最高职务之一,另外还有一个最高职务是军机台祭酒,目前由杜如晦担任,长史主管日常事务,而祭酒则主要行使监督权,军机台中还有两百余名官员,他们和兵部一起维系着大周帝国七十万军队和十余万地方郡兵的运转。
军机台的另一个职责就是主持情报,当初北隋一共设了五个情报署,长安、洛阳、江都、太原和成都,其中的重中之重是洛阳和长安,不过现在四个情报署已经撤销,只剩下长安一个情报署,军机台调集所有精兵强将汇聚长安。
房玄龄坐下道:“刚刚得到长安最新情报,李渊正在全面清洗关陇贵族,非常惨烈,窦威和独孤篡先后自尽,参加叛乱的所有家族全部被剥夺了爵位,侯莫陈铎的爵位和尚书之位全部落空,一病不起,就连窦琎和豆卢宽也辞去了相国之位。”
“李渊连窦家也不放过吗?”张铉微微有些惊愕。
房玄龄点点头,“窦家、豆卢家和长孙家只是保留了爵位和家族财产,但土地和粮食还是被剥夺了,相对别的家族就好那么一点点,这次李渊相当狠毒,毫不留情,彻底铲除了关陇贵族的根基。”
张铉轻轻叹息一声,“杨坚就是在关陇贵族之下夺取了北周的江山,他自己也是一样,在关陇贵族支持下,夺取了隋杨的社稷,所以他绝对不会再容许这一幕重演,况且打击关陇贵族,他还能获得大量钱粮土地和士兵,能大大提振唐朝的实力,说到底,李渊是被我们逼急了,不得不孤注一掷。”
第1198章 重赏之下
“今天还传来一个消息,昨天下午,李渊正式颁布了军功土地制,明确立下军功将获得土地赏赐,具体明细还不得而知,但吕平的评价是完全抄袭我们,也就是说,李渊实施的军功土地制和我们一模一样。”
张铉冷哼了一声,一针见血道:“他们早就该实施了,拖到今天才实施,已经晚了,朕不信他们还能夺回巴蜀?夺回并州?夺回河西?没有这三个地方,他们就像一只斩断了翅膀和双脚的鸡,最多还能扑腾几下,然后就任我们宰割了。”
“陛下,唐军是想反扑,李世民已经率五万大军进驻上郡,很可能是要发动对延安郡的战役了。”
张铉摇了摇头,“朕不会给他这个机会,长史不妨去拜访一下封德彝,告诉他,朕愿意和唐朝签订一年的停战协议,作为诚意,朕可以放回驸马柴绍,如果李渊愿意谈,就请他立刻停止一切军事行动。”
“陛下为何还要给唐朝一年的喘息之机?”
张铉笑着摇摇头,“这是一把双刃剑,他们有一年的时间练兵,我们也有一年的时间将唐朝掏空,他们或许在军事上有所进步,但朕要在政治上令唐朝彻底败亡,让天下人都明白,唐朝已是一棵枯树。”
“陛下高见,微臣这就去找封德彝,不过去找封德彝之前,还有一件事微臣要向陛下汇报。”
“什么事?”
房玄龄取出一份报告呈给张铉,“这是罗玉敏派人送来的一份报告,关于最近李元吉的一些活动情况,微臣觉得这里面隐藏着机会,还是请陛下先看报告,改天微臣再和陛下细谈此事。”
张铉接过报告,点点头道:“军师先去找封德彝吧!这份报告等朕看完以后再和军师细谈。”
“微臣告辞!”
房玄龄行一礼便匆匆去了,张铉翻了翻这份罗玉敏的报告,其实他一直在关注李元吉,李元吉是唐朝一个巨大毒瘤,他实际上是李渊邪恶一面的体现,一旦这个毒瘤有了野心,他会吞噬一切,包括李氏王朝最后的一线希望,张铉希望能充分利用好这颗毒瘤。

自从去年韦云起出使长安达成双方互派使节长驻后,唐朝便任命礼部侍郎封德彝长驻中都,周朝也同样任命礼部侍郎温彦博长驻长安,不过两名长驻使节最终成了摆设,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尽管如此,双方都没有撤回使节,继续维持着这个表面上的沟通方式。
封德彝住在中都的贵宾馆内,待遇还算不错,有宽敞的院子和精良的食物,还有专人服侍,他自己也带了两名小妾跟在身旁,这一年的日子也过得颇为滋润。
不过封德彝也有一个很大的心病,那就是他的前途,眼看着唐朝一天天弱势下去,而大周王朝一天比一天强大,尤其中都的生机勃勃和繁华商业与长安的凋敝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封德彝当然明白,他的前途应该在中都,而不在长安。
但一年多来,封德彝钻头觅缝想寻找机会,却始终找不到可以入仕大周的机会,他甚至化名去参加了科举,但年轻时熟读的经文早已忘得差不多,科举自然也名落孙山。
封德彝原是杨广的中书舍人,是虞世基的心腹,虽然才华横溢,但人品却不行,他在江都事变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只是封德彝和李渊的关系不错,投唐后很快得到了李渊的器重,任命他为礼部侍郎。
不过封德彝并不知道,他虽然想改投周朝,但这一次他却很难再得到机会了,张铉已经明确表态,鉴于他在江都的不光彩表现,不会再接受他为周臣。
下午时分,封德彝正坐在堂上里喝茶,这时,馆舍主事跑来禀报道:“封侍郎,房长史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