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弘烈见隋军没有攻城,一颗心稍稍放心,但他也对屋檐上流淌的黑油感到不解,“这是什么?”
“回禀殿下,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有士兵说好像是用来润滑车轴的油脂。”
王弘烈眉头一皱,用一根木棍挑起一团油脂,黑腻腻地向下流淌,忽然,两边士兵大喊一声,又是一只陶罐呼啸射来,重重砸中了王弘烈头顶上方的阁楼,陶片四射,黑亮亮的火油‘哗!’地流下,王弘烈及时被士兵拉开,躲过了黑油泼顶的噩运,但旁边几名士兵却被泼了一头一身。
饶是如此,王弘烈还是被一块陶片划破了脸颊,鲜血立刻流了下来,王弘烈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所有士兵回自己的位置,不准围观!”
就在这时,城下响起了一片低沉的鹿角声,‘呜——’
众人纷纷向城下望去,一名士兵忽然指着远处大喊:“快看,敌军杀来了!”
黑夜中,只见密密麻麻的身影从远处向城墙这边掩杀而来,城头上的士兵顿时紧张起来,王弘烈更是惊得脸色惨白,颤抖着声音喊道:“准备放箭!”
不用他喊,数千郑军士兵纷纷举起弓箭,由于没有统一的指挥,很多士兵心慌意乱,开始胡乱向城下放箭。
一千隋军士兵高举大盾奔来,在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外迅速结成一道盾墙,这时,五十名身材魁梧的士兵奔上前,他们两人一组,共同操作一支大黄弩,一名士兵将大黄弩举过头顶,箭矢瞄准城楼,另一名士兵点燃了箭矢前端的火布,顿时出现二十五支火箭。
“射!”随着一声令下,二十五支火箭一起射向城楼,流满了火油的城楼迅猛燃烧起来。
第1090章 夜攻虎牢(下)
城头士兵面面相觑,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些黑腻腻的油竟然是引火之物,虎牢关的城楼尽管外表十分壮观,但经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里面早已腐朽不堪,当火势一起,在火油的助燃下,熊熊烈火迅速蔓延,只片刻功夫,整个城楼都被黑烟吞没了。
王弘烈急得直跺脚,他已经意识到,隋军一定是要攻打城门,用巨木冲撞城门,城楼失火使士兵无法在城门上方防御,他大喊道:“两边军队立刻聚集中城!”
既然城门上方无法用巨石下砸,那只能从两侧用弓箭射击,这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隋军准备要攻城门了,但事实上攻打城门并不容易,城门分为内外两道大门,都是用铸铁打造,大型攻城槌也未必能攻破城门,只是情急之下,王弘烈考虑不到那么多。
在他的命令之下,防御城北和城南两个方向的两千多名郑军士兵迅速向中城集结,准备进行夜战守城。
就在城头上乱成一团之时,一支隋军队伍却无声无息接近北城,其中有四架同样巨大的投石机,留守北城的数百士兵立刻紧张起来,有士兵飞奔去向王鸿烈禀报。
这时,城门不远处鼓声如雷,喊杀声震天,至少有上万人准备进攻城门,一根巨大的攻城槌已经出现在距城门两百步外,数千隋军弓弩手奔上前,向城头密集放箭,压制住了城头的郑军士兵,种种迹象表明,隋军即将对城门处发动大规模进攻。
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向王弘烈禀报道:“启禀殿下,北面城外也出现了四架大型投石机,请殿下定夺!”
王弘烈一惊,他想了想问道:“除了投石机外,有多少士兵?”
“大概有几百人。”
王弘烈绷紧的神经顿时一松,才几百人,不足为虑,还是应该把防御重点放在城门处,他当即令道:“继续监视敌军,有情报再向我汇报!”
士兵无奈,只得回去了,此时,城北面的四架投石机已经定位完成,由于所有的床弩都去对付即将攻城的中部隋军,城北这一带什么防御武器都没有,只有五百余名郑军士兵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在投石机背后两里外,这里是守军目力难以视及之地,六千隋军在主将魏文通的率领下列队整齐,他们在耐心等待投石机的战果出现。
尽管隋军在城门处造出了极大的声势,但这里的六千军队才真正的攻城之军。
魏文通心里有点紧张,他从一年前便开始策划这次攻城,为了了解城内的情况,他不惜让手下扮作商贾,花重金在城内开了一家小酒馆,虽然时间很多,只有三个月就被关掉了,但这宝贵的三个月时间,他的手下已经将虎牢关的结构摸透了,和他之前镇守的虎牢关完全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那么他就相信在巨型投石机的连续打击下,最多三轮巨石的重击就能出现城塌的效果,这是魏文通反复试验的结果,但实际情况会怎么样,魏文通却没有太大的把握,他心中着实有点忐忑不安。
这时,旁边一名亲兵低声道:“将军,开始了!”
魏文通缓缓点头,他已看见投石机的抛杆弹起,四块大石向城墙飞去。
隋军投石机的进攻已经开始,四块大石在腾空而起,划出四条弧线,准确地击中了高大挺立的城墙,只听一连声闷响,巨大的冲击力竟使城墙一阵摇晃,吓得城头上的士兵纷纷趴下,这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情况,城墙竟然摇晃。
当第一轮巨石撞击结束,几名胆大的士兵探头出去张望,只见城墙上出现了两个黑黝黝的大洞,士兵们顿时惊呼起来,“城墙被砸穿了!”
士兵们双股一阵战栗,几块巨石就能将城墙砸穿,这还是虎牢关吗?和民房又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第二轮巨石攻击到来,只见四块巨石在空中盘旋,呼啸着砸向城墙,‘嘭——嘭——’连续的沉闷声响,这次不仅晃动更加剧烈,而城墙内部发出一连串断裂的声音,声音由远而近,格外恐怖。
忽然,有士兵大声惊叫起来,原来城头上开始裂开了,趴在城头上的士兵纷纷起身,迅速向内侧女墙一边靠去,惊恐望着越来越大的裂缝,很快不再是裂缝,而是一种断层,上下开始错开了。
此时已不仅是城头断裂,而城墙中下部也出现了一条三十余丈长的裂缝,裂缝在迅速扩张,城墙开始渐渐向外鼓出,城头上士兵惊恐万分,拼命向城下奔逃,他们都意识到城墙要坍塌了。
不等城头上的士兵全部跑光,只听见一声巨响,‘轰隆!’城墙向里面坍塌了,尘土飞扬,数十年的积灰弥漫着天空,城上数十名士兵逃跑不及,跟随着城墙一起陷落,被坍塌的城砖掩埋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虎牢关上守军都惊呆了,一起望向北面,尘土稍稍消失,一段长达一里的城墙坍塌了,其中数十丈的城墙更是两边一起坍塌,虎牢关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城上守军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城墙竟然莫名其妙坍塌了,但有一点他们却很清楚,虎牢关保不住了。
魏文通大喜过望,没想到仅仅两轮投石机攻击城墙便坍塌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拔出战刀大吼一声,“出击!”
‘呜——’
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吹响,紧接着惊天动地的战鼓轰隆隆敲响,这是进攻和号角和鼓声。
“杀啊!”
城外隋军吼声如雷,一起向坍塌的缺口掩杀而去。
千余名隋军迅速将坍塌的城砖清理开,出现了一条一丈宽的通道,魏文通手执大刀率先杀到了,他一提战马,战马一跃而去,从两丈宽的废墟上跃了过去,冲进了城内,后面数千士兵跟随着他,蜂拥着一起杀进了城内。
城头上郑军早已慌了手脚,不用主将下令,他们纷纷向城下奔逃,这时候谁还不想逃命?
‘轰!’城头上一声巨响,熊熊燃烧的城楼终于坍塌了,骇人的气势将王弘烈吓得双腿发软,数十名亲兵扶持着他向城下奔去。
“殿下快上马!”
王弘烈双腿发软,两次都没有踩中马镫,几名亲兵急了,直接将他推上战马,就在这时,魏文通纵马杀来了,他已盯住了骑在战马上的王弘烈。
王弘烈的战马是王世充赏赐,它原本是隋帝杨广赐给孙子杨侗的五匹大宛马之,被王世充得到后,赏赐给自己的子侄,虽然魏文通并不认识王弘烈,但他知道骑在这匹雄骏战马上的敌将绝不是普通人。
“敌将受死!”
魏文通大喝一声,他的战马便如狂风般冲到,声到刀到,一道寒光闪电般劈向王弘烈,虽然王弘烈武艺不错,但他怎么能和天下排名第九的花刀将魏文通相比,魏文通的刀法便是以快而闻名天下。
不等王弘烈提刀格挡,王弘烈只觉脖子剧痛,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一颗斗大的人头飞起,鲜血喷出,魏文通的战马一跃而过,刀尾轻轻一挑,人头便飞出十几丈远,被后面的跟来亲兵拾起。
王弘烈的数十名亲卫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四下奔逃,魏文通大刀一挥,冷冷喝令道:“给我杀!”
随着上万隋军冲入虎牢关,走投无路的郑军士兵纷纷跪地投降,虎牢关的彻底失守便意味着洛阳的东大门向隋军敞开了。
第1091章 关键人物
虎牢关失守,主将王弘烈阵亡,五千守军大半投降,但第一个得到消息的并不是洛阳城内的王世充,而是正在洛口仓奉命运送粮食进京的大将军云定兴。
洛口仓号称天下第一粮仓,仓城二十余里,可容纳粮食两千四百万石,虽然从没有全部装满粮食,但最鼎盛时也有存粮上千万石,兵甲数十万套,是大隋王朝富甲天下的标志。
从东征高句丽开始,洛口仓一次次向外调粮,粮食日益减少,加上王世充登基后三次大规模从仓城调粮,目前仓城存粮只剩下一百八十万石,由三千名士兵看守。
在十天前,王世充做出了撤回荥阳驻军,将全部粮食运回长安的决定,一万荥阳驻军已撤回洛阳,同时更换了虎牢关主将,王世充又令兵部尚书、大将军云定兴为运粮使,强征十万民夫,将洛口仓的全部粮食运回洛阳。
虽然征发了十万民夫,但要将全部一百八十万石粮食全部运回洛阳谈何容易,加上洛阳船只都去了江都,最后落入北隋军之手,洛阳只有数百艘小船,无法大规模运粮,只得靠骡马运输,整整十天川流不息的运输粮食,也只运走了五十万石,还有一百三十万石粮食。
而此时,二十余里外的虎牢关传来了隋军开始攻打关城的消息,这便让云定兴十分焦虑,云定兴焦虑的并不是粮食无法按期运送完成,而是他知道王世充要完蛋了。
之前王世充判断李世民率领唐军打通南襄道是为了收复荆州,在荆州和隋军决战,没想到唐朝竟然放弃了荆州,而全力攻打郑国,洛阳上下才知道大祸降临了,尤其王仁则的军队在襄阳被隋军骑兵赶尽杀绝,连王仁则也死在田瓒手中,这就意味着向隋军求救也没有希望了。
洛阳城内一片混乱,物价暴涨,米价已涨到斗米千钱,王世充也不理朝政,终日在皇宫内饮酒作乐,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在考虑自己的退路。
云定兴当然也不例外,尤其他听说隋军攻打虎牢关的消息,他便知道洛阳面临的不仅仅是唐朝的进攻,现在还有隋军从东面进攻,洛阳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
仓城官衙的大堂上,云定兴负手来回踱步,心中焦虑之极,他该何去何从?
云定兴当然和‘忠心’两个字搭不上关系,他今年年近六十岁,曾是太子杨勇的岳父,太子杨勇倒台后,他被罚没为奴,后来拼命巴结宇文述,这才一步步得到复用,他尤其擅长制作各种巧夺天工的精巧之物,加上他极善于揣摩圣意,渐渐得到了杨广的赏识,从左御卫将军一步步做到左屯卫大将军。
王世充篡位后,他是第一批投降者,被王世充封为太尉,转而出任兵部尚书兼左威卫大将军,现在眼看王世充大厦将倾,他云定兴怎么可能替王世充陪葬。
云定兴当年因为太子杨勇的缘故和李渊颇有交情,他第一个念头便想去投奔李渊,但他又有点踌躇不定,他知道现在隋强唐弱,鸟应择良木而栖,无论如何也应该去傍北隋这棵大树。
云定兴同样和张铉打过交道,当年宇文述要对付张铉,他在中间还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替宇文述出谋划策,现在他若去投靠张铉,会不会被张铉算旧帐?
云定兴心中既懊悔,又无计可施,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跑来,在堂下禀报道:“启禀大将军,外面有人求见。”
“我没有空,什么人都不想见!”
云定兴心烦意乱挥了挥手,“让他走!”
亲兵犹豫一下,低声道:“他说是刚从襄阳过来。”
“啊!”
云定兴失声叫出来,连忙道:“快快请他进来!”
这个时候‘刚从襄阳过来’意味着什么,他云定兴会不懂吗?
不多时,亲兵领进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文士,正是从襄阳过来的岑文本,因为时间缘故,岑文本并没有去洛阳,而是藏身在距离洛口仓最近的偃师县,当他得知隋军大军已渡过黄河进入荥阳郡时,他便知道时机成熟了,立刻赶来见云定兴。
云定兴便是岑文本劝说张铉拉拢的关键人物,此人虽然比较趋炎附势,但他确实也有过人之处,否则不会在遭受杨勇一案牵连后,从罚没为奴的谷底,又一步步登上左屯卫大将军的显耀高职,尤其此人被封为太尉,在洛阳威望颇高,又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一点军权,只要把他拉拢过来,王世充的朝廷基础就会崩塌大半了。
岑文本看透了云定兴,他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出现,也知道云定兴想要什么。
岑文本走进大堂,躬身行一礼道:“在下岑文本,参见云大将军!”
云定兴一怔,岑文本不是萧铣的相国吗?他怎么从襄阳过来,他心中疑惑起来,迟疑着问道:“我士兵说,先生是从襄阳过来?”
岑文本明白他的心思,淡淡笑道:“在下现任齐王府咨议祭酒,奉齐王殿下之令来见大将军,如果大将军为难,我这就告辞!”
“哪里!哪里!我的意思是说这里不方便,请先生随我去内堂。”
云定兴就如一个溺水之人,眼看要绝望,忽然前面漂来一根救命木头,他怎么能不紧紧抱住,他生怕触怒岑文本,便恭恭敬敬请他到内堂一叙。
两人在内堂坐下,云定兴又让自己的小妾上了好茶,他难以按捺心中的激动,但又不敢造次,只得小心翼翼问道:“听说隋军已经在进攻虎牢关,我也很关注虎牢关的局势,那边有五千守军,昨天晚上我接到太子紧急命令,令我派三千军去支援虎牢关,恐怕洛阳也知道隋军渡黄河进荥阳郡了。”
岑文本喝了口茶,不解地问道:“怎么是太子下令,难道现在军政大权都在太子手上吗?”
“没有的事!”
云定兴摇摇头道:“郑国军权依旧牢牢掌握在王世充手中,没有他的兵符,谁也不敢出兵,太子应该是心急,所以违规下令,他或许也希望我违规调兵,但我不可能理会他的命令。”
“云将军没有出兵是正确决策,攻打虎牢关的隋将是前虎牢关主将魏文通将军,他之前向齐王殿下立了军令状,一天之内拿下虎牢关,我估计虎牢关已经失守,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这里。”
云定兴吓得站了起来,要是虎牢关失守,隋军不用半天就能杀到洛口仓,自己什么准备都没有,岂不是大乱。
岑文本摆摆手笑道:“我已经派人去虎牢关,如果魏将军拿下虎牢关,我会让他晚一点西进,给云将军一点时间撤退,云将军可愿接受我的安排?”
云定兴半晌才道:“齐王殿下是什么态度呢?”
岑文本取出张铉的亲笔信,放在桌上推给云定兴,“这是齐王殿下给将军的亲笔信,如果将军愿接受,那么我来安排一切,如果将军不愿接受,那把信给我,就当我没有来过。”
云定兴一把抓起信,仿佛害怕岑文本又拿回去,这是他的救命木头,他怎么可能放弃?
但不等他拆开信,堂下快步走来一名亲兵,单膝跪下禀报道:“启禀大将军,虎牢关那边传来紧急消息,虎牢关已失守,王弘烈将军不幸阵亡!”
云定兴浑身顿时僵住了,虎牢关号称天下雄关,竟然不到一天便被攻破,这是隋军的强大,还是王弘烈的无能?
半晌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退下!”
亲兵退下了,云定兴又让人守住大门,不让任何人来打扰,他这才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被先生说中了。”
岑文本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虎牢关应该是昨晚被攻破,不过云将军的时间确实不多了,如果我今天中午前没有消息给魏将军,魏将军就会立刻挥师西进,请将军早作定夺!”
第1092章 紧急撤退
云定兴此时倒反而冷静下来,他毕竟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人生经历过无数次巅峰和低谷,在关键时候的判断能力和经验要比岑文本这个年轻人强得多,丰富得多。
他已经意识到,张铉信中的内容恐怕才是关键,云定兴打开信,细细地阅读这封关系到他身家性命的信件,他足足读了三遍,才完全明白了张铉的意图,虽然张铉在信中并没有给他任何承诺,但老于世故的云定兴明白,有时候没有承诺反而比有承诺更为可靠,有了承诺就是一种恩赐的心态,没有承诺则是欠了一份人情。
云定兴小心翼翼地将信收藏起来,对岑文本道:“我很愿意全力帮助先生,先生尽管直说,需要我怎么做?”
岑文本大喜,连忙道:“我们之前在洛阳已经潜入一千士兵,目前这一千士兵都在送粮的队伍中,我们需要将它们安插进将军的队伍中。”
云定兴想了想道:“目前洛口仓这里一共有五千军队,其中三千人是我的部属,但如果我把一千隋军士兵混入其中,很可能会被军中人举报,大家都是熟人,这种事情很难隐瞒,唯一的办法就是我响应太子的命令,让三子云师泰率三千军队去救援虎牢关,然后让魏将军将他们全部俘虏,隋军的一千士兵便可作为败军退回来,我率这一千败军退回洛阳,先生觉得如何?”
岑文本心中暗暗点头,姜不愧是老的辣,这个办法果然滴水不漏,他当即答应,“我觉得可行,云将军,我们分头安排!”
岑文本又和云定兴商量了一些细节安排,这才告辞而去。
岑文本刚走,云定兴便对亲兵令道:“速令三将军来见我!”
三将军便是云定兴的三儿子云师泰,目前在军中为鹰扬郎将,他掌握着云定兴的三千直属军。
云定兴在官场摸爬打滚多年,深知态度的重要性,在他和家族面临命运转折之时,必须要用最坚定的态度,调用最大的资源以及最大的牺牲,来向张铉表达他的忠诚,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保留都会削弱他的态度,从而损坏他的未来利益。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云定兴才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使隋军顺利夺取洛阳。
…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时辰,渐渐到了中午,这时,随着数百名虎牢关的败退逃到洛口仓,他们带来了让所有人震惊的消息,虎牢关已失守,隋军即将杀到洛口仓。
洛口仓顿时大乱,由于运送粮食的队伍延绵百里,十万民夫大部分都在运粮的路上,在洛口仓的民夫只有不到三万人。
云定兴当即下令所有民夫驱逐出仓城,关闭仓城大门,防止民夫趁乱哄抢仓城。
仓城本身有两千驻军,由鹰扬郎将刘洪统帅,刘洪是王世恽的人,驻守洛口仓已有两年,他也得知虎牢关失守的消息,吓得心惊胆战,急忙跑来找云定兴商议对策。
仓城的官衙大堂内,十几名官员早已围住了云定兴,七嘴八舌,个个惊慌失措,云定兴见刘洪急匆匆进来,便大声对官员们道:“我儿子已经率军去阻击隋军,隋军应该没有这么快杀过来,大家听说我,我们只需做一件事,烧毁所有的账册,烧毁后立刻撤回洛阳,仓城关闭后就不要打开了,快去!”
众人仿佛听了圣旨一般,慌慌张张向堂外奔去,这时,刘洪快步上前道:“大将军,我的军队该怎么办?”
刘洪心中既惭愧又害怕,惭愧是云定兴派儿子率军去阻击隋军,自己的军队却没有出一丝一毫之力,害怕是万一云定兴也让自己的军队去阻击隋军怎么办?
云定兴叹口气道:“我派师泰去援助虎牢关是太子殿下的命令,我不知道虎牢关已失守,若知道我也绝不会将儿子置于险境,我估计洛口仓守不住了,刘将军等会儿和我一起撤回洛阳吧!一切责任由我来承担。”
刘洪心中顿时大为感激,都说云定兴会为人,果然很体贴下属,他见左右无人,又低声道:“在一口窖中藏有三十万贯钱,是赵王殿下的钱,还几万匹绢绸,现实形势危急,我想把它带回洛阳,大将军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赵王便是王世恽,他将心腹刘洪安插进来镇守洛口仓,就是了谋洛口仓的粮食,云定兴当然知道这三十万贯钱就是王世恽私卖粮食的得利,他想了想道:“那就安排一队民夫,让他们把最后一批粮食卸下,改运这批钱,我给仓丞打个招呼,你去安排吧!”
“多谢大将军!”刘洪心中感激,行一礼便匆匆去安排搬运铜钱了。
形势越来越危急,大约半个时辰后,云师泰率领千余士兵逃了回来,对正在关闭仓门的刘洪高声问道:“刘将军,我父亲在哪里?”
“三将军回来了,你父亲马上就出来。”
刘洪又担心地问道:“三将军,前方形势如何?”
“必须马上走,隋军至少来了三万大军,我的前军中了埋伏,已经全军覆灭,我只带着剩下的弟兄逃回来,现在隋军前锋距离我们恐怕只有二十里了。”
刘洪大吃一惊,只有二十里了,这可怎么办?
这时,云定兴骑马从小门奔了出来,他看见了儿子,大喜道:“吾儿总算平安回来了。”
云师泰大喊道:“父亲快走吧!隋军前锋离我们只有二十里了。”
云定兴点点头,对刘洪道:“刘将军,我们出发!”
这时,仓城外围的几座官衙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由于仓城有良好的防火措施,外围建筑点燃波及不到粮窖内的粮食,这也是做做表面文章,给王世充一个交代,以免王世充怀疑他资敌,老奸巨猾的云定兴非常善于保护自己,他说已经一把火将洛口仓烧掉,谁又知道是真是假,等知道真相时已经没有意义了。
众人迅速撤离了洛口仓城,浩浩荡荡向洛阳城撤去。
…
就在云定兴他们撤离的同一时刻,太子王玄应站在城头上忧心忡忡地望着东方,远处百里外可以看见洛口仓的烟柱,从洛阳城居然能看见洛口仓的烟柱,说明仓城的浓烟至少有百丈高,意味着洛口仓在放火烧仓了,这也从一个间接证明了虎牢关的形势极其不乐观,很有可能虎牢关已经失守了,否则云定兴为什么要烧洛口仓城?
这时,身后有士兵禀报,“赵王殿下来了!”
王玄应一回头,只见大伯父王世恽匆匆赶来,因为身体肥胖,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王玄应连忙上前行礼,“侄儿参见皇伯父!”
“哎!听说洛口仓那边出事了,我赶来看了一看。”
王玄应点点头,一指远处的烟柱道:“就是那道烟柱,估计至少有百丈高,否则洛阳不可能看见。”
王世恽也看见远处细细的一条烟柱,大圆盘般的胖脸刷地变得惨白,他在洛口仓有很多利益,如果洛口仓被大火烧毁,他的利益该怎么办?
王玄应还以为伯父是和自己一样担忧虎牢关的安稳,他忧心忡忡道:“侄儿最担心虎牢关,云定兴既然烧仓撤退,虎牢关那边可能凶多吉少了。”
王世恽这才反应过来,急道:“那皇侄有没有向圣上汇报?”
“父皇一直将自己关在内宫,不肯见我。”王玄应沮丧地叹了口气。
“不会吧!我听说昨晚可是有人进宫去禀报圣上的。”
“是谁?”
“是谁皇侄就不要问了,不过我提醒贤侄一句,没有得到圣上的批准,最好不要擅自调兵,那可是大忌啊!”
王玄应一下子愣住了,难道自己昨天令云定兴去救援虎牢关之事,被人告到父皇哪里了?皇伯父分明说的就是这件事。
心念一转,王玄应立刻明白是谁向父皇告自己黑状了,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朝局形势已经如此危急,他还要和自己争这个太子之位,实在太不懂事了。
第1093章 军权问题
次日上午,云定兴一行人从洛口仓返回了洛阳,刚进城,王世恽便急不可耐地迎了上来,云定兴明白他的意思,便笑着指了指后面,王世恽顿时笑着嘴都合不拢,连忙迎上前去。
但云定兴更关心跟随自己进洛阳的一千隋军士兵,他很担心被人看出破绽,便亲自将这支军队送去兵部直辖的军营,军营就在他府邸旁不远,是一座小军营,平时就驻扎他属下的三千军队。
“沈将军,你和弟兄们就尽管安心在这里驻扎,所需什么物品只管向我儿子开口,若有特殊武器要求,我也会想一切办法替你们搞到。”
这一千士兵是从隋军的斥候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名义上他们的主将是一名鹰扬郎将,叫做康大卫,但实际上的主将却是斥候将军沈光,沈光因为名气很大,不少洛阳官员也认识他,所以他便扮作一名校尉,隐身于军中。
云定兴也是在路上才知道沈光在军中,他的语气也格外客气。
沈光微微笑道:“多谢云尚书费心了,暂时不需要什么特殊兵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只要保证日常的军粮菜蔬供应便可。”
“这个没有问题!”
云定兴又再三嘱咐儿子云师泰几句,让他带几名心腹和隋军士兵们驻扎在一起,让他做名义上的统领,有什么事情他出来应对,同时,岑文本也住进了云定兴的府中。
云定兴刚吩咐完,就在这时,远处奔来一队侍卫骑兵,为首侍卫向云定兴抱拳道:“云尚书,圣上召见,让你立刻去御书房。”
“我这就去!”
云定兴唯恐侍卫看出一千士兵的破绽,立刻摸出一锭黄金,约十两重,悄悄塞给为首侍卫,低声问道:“不知圣上有什么事找我?”
为首侍卫捏着沉甸甸的金子,顿时眉开眼笑道:“其实没有什么事,圣上只是想了解虎牢关的情况,应该是云尚书最清楚。”
“原来如此,那就烦请李直长带路。”
云定兴转移了侍卫的注意力,他翻身上马,跟随着一队侍卫向皇宫奔去…
御书房内,王世充满脸疲惫半倚在龙榻上,他这段时间酒色过度,思维有点钝化,精力也跟不上,只得强打精神和重臣们商议对策。
现在隋军的情况还没有摸清楚,但发生的另外一件事却让王世充很生气,次子汉王王应恕向他秘密报告,太子昨天私自动用了调兵金牌,这触犯王世充的底线,令王世充恼怒万分,他将朝权交给了太子,但军权却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只给太子调动五百人以下的军队,而且只能用于维持秩序,太子居然敢背着自己调兵三千去救援虎牢关,简直胆大妄为。
王世充将长子王玄应狠狠臭骂一顿,他瞪着长子王玄应,恶狠狠道:“朕今天丑话说在前面,倘若再有下一次,朕就直接废了你的太子。”
王玄应吓得低下头战战兢兢道:“儿臣再也不敢了!”
旁边王应恕满脸得意,他一直被兄长压住,今天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这时,有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云尚书来了,在殿外候见。”
“宣他觐见!”
“陛下有旨,宣云定兴觐见!”
“陛下有旨,宣云定兴觐见!”
…
命令一声声传出去,片刻云定兴匆匆走进御书房,跪下泣道:“微臣没有完成陛下重托,特来请罪!”
王世充愣了一下,他竟然一时忘记了云定兴的任务,半晌问道:“云爱卿什么任务没有完成?”
“微臣没有能运完洛口仓的粮食,一百八十万石只运了九十万石,还剩九十万石实在来不及运走,微臣只好一把火烧掉洛口仓,防止被隋军得到。”
王世充这才想起运粮之事,点点头道:“云爱卿做得很好,宁可烧毁也不能资敌,不过隋军真的攻破虎牢关了吗?”
云定兴默默点了点头,“虎牢关的败兵退回来,微臣才知道虎牢关失守。”
王世充叹了口气,他又问道:“听说你派兵是支援虎牢关,是太子给你的军令吗?”
云定兴立刻明白过来,相对于虎牢关失守,王世充更关心自己的军权问题,他连忙跪下道:“启禀陛下,微臣前天晚上确实接到了太子殿下的调兵金牌,令卑职立刻去支援虎牢关,因为没有看见虎符,所以微臣没敢出兵。”
这个答案勉强算合格,云定兴也知道需要虎符才能出兵,王世充又道:“可朕听说你昨天上午派三千军去了虎牢关,这又怎么解释?”
“启禀陛下,微臣没有派兵去虎牢关,微臣只是因为消息,虎牢关已失守,为争取烧仓时间,派三子率三千军去拦截隋军前锋。”
“拦截效果如何?”
“回禀陛下,士兵死伤惨重,三子只率不到千人逃回,不过隋军前锋或许是担心前面有埋伏,没有追赶,给微臣争取到了半个时辰的烧仓时间。”
这时,旁边王世恽替云定兴解释道:“陛下,微臣也询问了洛口仓守军刘将军,他说当时形势非常危急,若不是云师泰率军拼死抵抗,恐怕大家都逃不回来,洛口仓的九十万石粮食也会落到隋军手中,而且云尚书也是想去接应弘烈,我们应该理解云尚书拳拳报国之心。”
云定兴叹口气道:“微臣惭愧,当时情急之下并没有多想,很自然地去做了,实在不敢受赵王殿下的夸赞。”
王世恽和云定兴一唱一答,王世充脸上的阴沉之色终于消散了,其实他也明白,以云定兴这样的官场老油条是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再说也不是什么好事,云定兴应千方百计推脱才对,哪有犯错去送死的道理,不过,云定兴居然派自己的军队去阻截隋军,这倒是比较罕见之事,或许是他有见不得人东西要急着转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