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以多派斥候北上监视李神符军队,尤其要防备李神符对我们船队发动偷袭。”
隋军满载粮食和军资的船队就停泊在富水河口,如果李神符军队偷袭船队得手,隋军也要面临粮食问题了。
张铉点点头,“军师的提醒非常及时。”
…
正如房玄龄所料,五千唐军先锋在大将史怀义的率领下,于午后率先抵达了富水南岸,他们开始在富水南岸搭建大营,两个时辰后,李孝恭率领八万大军也抵达了富水南岸。
由于粮食十分紧张,李孝恭已经等不及军队完全恢复体力再出发,他的想法也有道理,反正隋军驻扎富水北岸,那么他们在南岸驻兵也是一种休息。
但并不是所有的消息都令人沮丧,李孝恭还是得到了两个令人鼓舞的消息,一是富水两岸长满了紫花苜蓿,这是一种极好的牧草,此时正值花期,富水两岸一片姹紫嫣红,分外妖娆,这便解决了全军一千多匹战马的草料问题,让李孝恭长舒一口气,马料危机比军队更先到来,如果再找不到草料,一千多匹战马又会成为军队的粮食了。
而另一个消息也同样令李孝恭充满期待,两名亲兵前去武昌县的亲兵带回了李神符的承诺,将倾兵前来救援东征之军,五万石紧急粮食援助已经上路。
这个消息令李孝恭喜出望外,完全将李孝恭之前对李神符的怨恨一扫而空,如果李神符真能率四万大军南下,那就形成了对隋军的南北夹击之势。
“你们说粮食已经上路,他们走哪条线运送给我们,有多少辆大车运送?”李孝恭又关心地问道。
为首亲兵摇了摇头,“王爷说征集不到这么多大车,他将派货船走水路运送给我们。”
“水路!”
这两个字令李孝恭心中一寒,心中刚刚才升起的狂喜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面几名大将也面面相觑,口头承诺,水路运输,倾兵南下,他们都感觉到很不靠谱,李孝恭渐渐冷静下来,他也开始怀疑李神符的诚意,如果真的肯倾兵南下,那之前为什么不阻击隋军登陆江夏郡呢?
“哼!好听话谁不会说,半路再撤军回去,说是遭到隋军伏击,谁又知道真假?”背后传来黄君汉极为不满的声音。
李孝恭心中叹了口气,他也不想斥责黄君汉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这时,卢祖尚低声道:“殿下,不能指望武昌那边的军队,我们必须自己突围。”
李孝恭点点头,向导告诉过他们,富水在靠县城附近有一座桥梁,如果已经被隋军拆除,那只能扎木筏子过河,斥候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发现所谓木桥,显然已经被隋军拆除了。
李孝恭当即对卢祖尚道:“卢将军可率两万军队进森林伐木,我们准备用木筏搭建浮桥。”
…
军营还没有搭建完成,唐军上下便不顾疲惫地干了起来,富水南岸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也是因为粮食掌握在每个士兵手中,每个士兵清楚自己的命运,退回去已经不可能,数千名逃亡的士兵估计已经在深山中喂了野兽,向东走是长江,向西走同样也是莽莽群山,他们只有渡河北上一条路,富水那么长,只要渡河到北岸,总归有一处给他们突围。
夜幕降临,富水南岸点满了火把,将岸边的大营两边照如白昼,数万士兵一起动手编扎木筏,气氛热火朝天,在所有士兵心中,似乎只要编扎好木筏就可以渡河北上了,完全忽视了对岸的隋军。
而北岸却恰恰相反,夜幕笼罩下岸边一片漆黑,三万隋军弓弩手却严阵以待,分布在数里长的河岸上,每个士兵身下铺一张毯子,蜷身和甲而睡,弓弩就放在身旁,只要钟声响起,他们便会立刻投入战斗。
而两百艘五百石的蚰蜒舟也向东撤到三里外,做好了深蹲猛扑的架势,准备随时出击唐军渡河,夜色格外黑暗,战争气氛也格外紧张,李孝恭独自一人站在河边凝视着对岸,他很清楚隋军已经枕戈以待,但箭已上弦,无论如何,明天渡河一战将难以避免了。
…
就在富水之战一触即发之时,在武昌县以南约百余里处的江面上,一支由八十艘货船组成的船队正悄悄沿江而下。
这支船队打的是民间商行的旗号,但实际上它们是从武昌出发的唐军货船队,船上运载了三万石粮食,是李神符为了向朝廷交代而支援给李孝恭军队的救命之粮。
虽然李神符并不想出兵支援李孝恭,但对于粮食支援他并不吝啬,他也很希望这支粮队能顺利抵达富水南岸,给李孝恭的困乏之军送去救命的粮食。
船队由八百名士兵押送,尽量沿着岸边南下,昼伏夜行,虽然没有被隋军哨船发现,但也走得极为缓慢,两天才走了百余里,他们至少还要走两百里才能抵达富水河口。
“立刻减速!”
首船上的郎将发现了前面江面上有异常,立刻下令停船,第一艘船停下,后面的船只也陆陆续续停了下来。
“将军,有点不妙,好像是隋军战船。”
船老大也发现前面的情况,竟然是三艘两千石的战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将军,我们怎么办?”船老大惊恐地问道。
“立刻调头逃命,快!”
唐军郎将终于意识到他们被发现了,隋军战船已经将他们拦截,他一叠声地大喊,“让后面船只也一起调头。”
但是已经晚了,只见前后左右都出现了隋军的战船,足足有数十艘之多,将他们船队团团包围。
唐军郎将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甲板上,他们完了,最终还是没有逃脱隋军的拦截。
第1064章 永兴之战(四)
四更三刻已过,天还没有亮,灰蒙蒙的雾气已经悄然笼罩在富水两岸。
唐军大营前已经集结了一万唐军士兵,他们将是第一批渡河突围的士兵,士兵们席地而坐,双手抱着膝盖,耐心地等待东天空的朝霞升起。
在他们面前则是几千只已经扎好的木筏,其中有几百只大木筏,都是用一根根完整的巨松扎成,长足有七八丈,宽有四丈,这种大木筏一次可以运输百人过河。
而在对岸同样也等待着一万隋军弓弩手,他们也已经睡醒,同样在等待着战争到来。
但雾气越来越重,整个河面都被灰雾遮蔽了,以前都没有这样的大雾,这还是开春后第一次河面起雾。
唐军扎营处是富水下游最窄之处,只有五十余丈宽,只要他们能顶住隋军箭矢,一鼓作气便能杀上对岸。
但在唐军大营以西约三十里外,富水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是富水最宽之处,河面宽达一百五十丈,这样的宽度能与黄河水面相比了,就俨如一面波光平静湖水。
更重要是水面中央还有一座棒槌形的小岛,叫做勾月岛,由千百年的泥沙缓慢堆积而成,小岛十分狭长,宽度只有二十余丈,但长度却足有一里半,岛上长满了茂密的水杉,如果将所有水杉全部砍伐掉,岛上最多可以容纳三千人。
当唐军斥候发现河面中央还有一座长岛之时,李孝恭便想到了一个渡河的策略。
时间渐渐到了五更时分,河面上雾气更重了,将整个富水两岸都笼罩,河面上的视距只有一丈远。
就在这时,富水南岸的树林内无声无息地出来一支军队,正是由大将史怀义率领的五千军队,他们每两个人抬着一只小木筏,这种木筏可以将两名士兵送过对岸。
这就是李孝恭的声东击西之计,表面上是一万唐军准备在河道最窄处渡河,但实际上却是在掩护五千精锐士兵从河道最宽之处渡河。
当然,天亮后河道最窄处的唐军士兵也要渡河,但先渡河五千士兵会及时攻击对岸隋军,给唐军士兵渡河创造机会。
不多时,浩浩荡荡的五千唐军士兵便抵达了富水岸边,这时,李孝恭也出现在队伍里,他低声下达了渡河的命令。
唐军士兵纷纷将木筏子推入河水中,两名士兵率先趴上木筏,开始左右划水,使木筏开始向河中央移动。
唐军进攻的木筏有两种,一种小木筏只能容纳两人,而另一种大木筏则可以乘坐三十余人。
所以唐军分为两批渡河,第一批两千士兵用一千只小木筏,而第二批三千士兵则用百艘大木筏渡河。
片刻间,一千只木筏子已经全部下水,两千唐军士兵趴上了木筏,奋力向河中的勾月岛划去。
唐军渡河之处的富水宽度相当于后世的一里,水势十分平缓,两岸土地平坦,非常适合大军渡河,但由于水势还是比较急,长时间的划水很消耗士兵体力,而且遇到对方军队防御反击之时,唐军的回旋余地较小。
这样一来,河中央的勾月岛便是一个极好的中转之地,如果能占领勾月岛,对于渡河大军来说,就是近了一半的渡程。
但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李孝恭想用声东击西的办法渡河,而隋军主帅张铉已经先一步想到了唐军会从勾月岛渡河。
他早在唐军抵达富水南岸的前一天,便安排了五百名隋军士兵抢先占领了勾月岛,他们部署在狭长的小岛上,已经按照张铉的命令准备就绪,此时他们隐蔽在浓密的杉木林中,平端军弩,注视着河面上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向这边漂来。
富水南岸离勾月岛约八十丈,唐军士兵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奋力划桨,每艘筏子上的两名唐士兵皆全副武装,后背盾牌,腰挎战刀,身边还放着一杆长矛,每个士兵眼中都流露出了对渡河成功的渴盼。
第一批三百余艘小筏子离勾月岛越来越近,离岛还有五十步,筏子上终于有士兵忍不住大喊起来,喊声带动了其他士兵的情绪,数百名唐军士兵齐声狂喊,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划桨,筏子猛然加速了,勾月岛越来越近…
一百五十步就是隋军弩箭的有效杀伤距离,五十步内更是能射穿盾牌,绝无活口,就在这时,岛上一阵梆子声响起,五百名隋军弩兵同时发射,箭如飞蝗,五百支弩箭向河面上的皮筏疾速射去。
航行在最前面的三百只木筏首先遭到了隋军痛击,密集的箭雨叮叮当当地射在木筏上,尽管这批唐军士兵都是身穿双层皮甲,但隋军的弩箭力量异常强劲,无孔不入,又细又尖的弩箭从皮甲缝隙中穿过,射透了唐军士兵的两层甲,一时间惨叫声大作,木筏上的士兵纷纷中箭跌下水去。
尤其最前面百只木筏死伤惨重,几乎所有的士兵被射死,空荡荡的木筏在河中打转,难以继续前进。
隋军的弩箭一轮接着一轮,箭势密集,已经有三百多只木筏上没有了主人,木筏再无前进的动力,顺着河水向下游漂去。
尽管埋伏在岛上的隋军出乎李孝恭的意料,但他此时已经骑虎难下,如果就此认败撤军,会严重影响下游唐军渡河的士气。
李孝恭也豁出去了,厉声喝道:“给我擂鼓!”
“咚!咚!咚!”
南岸鼓声大作,一百只大木筏也下水了,三千士兵开始奋力向河中岛划水而去。
这时,八十余艘小木筏再一次冲进了五十步内,鼓声如雷,喊声震天,近两百名唐军士兵在大将史怀义的率领下奋力划桨,离勾月岛越来越近。
此时就在河对岸,张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唐军对勾月岛的大举进攻,勾月岛上只有五百军队,又没有部署大型的守岛武器,失守是必然的。
尽管雾气遮蔽了张铉的视线,但从喊杀声的距离来分析,第一批唐军士兵即将冲上岛,他的目光又向一里外的河对岸望去,也是巧,河面上忽然吹来一阵阵劲风,将雾气渐渐吹散了,在银色的月光照耀下,清晰地显露出了河面上与河对岸的情况。
河面上更多的木筏子出现了,黑压压一片,但对岸已经没有了士兵,所有士兵都下水了。
很显然李孝恭并没有全力以赴,他在这里只投入了数千军队,让张铉心中不由有一丝遗憾,他在这里可是部署了两万士兵和五千骑兵迎战,颇有一点杀鸡用了宰牛刀的感觉。
张铉淡淡令道:“鸣金收兵!”
此时河面上,两百余艘木筏又被射翻了一半,但十艘木筏已经划进了距离小岛十步之内,眼看就要到岸了,后面另外的数十艘木筏也进入了三十步内,唐军士兵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
这时,史怀义狂吼一声,一跃而起,挥舞双枪跳上了勾月岛,他是当年大隋第一猛将史万岁之子,虽然没有能继承父亲的万岁镗,但他从小在父亲的培养下依旧练成一身高超的武艺,在天下英雄会中杀进了前二十名,排名第十。
尤其第九名宋老生在河东郡被李玄霸锤击而亡,史怀义已上升到第九名,在大唐武将榜中排名第三,仅次于李玄霸和伍云召。
史怀义实际上是李世民的帐下大将,官任右武卫将军,他跟随李世民攻入江陵城后,李世民返回长安述职,他则留在了江陵,这次跟随李孝恭东征,被任命为先锋大将。
这次北撤江夏,史怀义和其他大将一样早已憋了一肚子的怒火,痛恨李神符的无情无义。
此时他将一肚子火发泄在敌军的身上,他用双枪拨打箭矢,向岛上敌军最密集处冲去。
就在这时,撤退的钟声在对岸响起,岛上的隋军开始迅速撤退了,他们的本意并不是为了争夺岛屿,眼看唐军士兵登陆在即,他们纷纷弃岛,丢弃武器,从另一边直接跳下富水,奋力向对岸游去。
隋军士兵撤退的效率极高,在唐军大部分木筏离小岛还是有数十步时便已全部撤离,他们都没有穿盔甲,个个水性高强,很快便游离了勾月岛。
勾月岛上响起了唐军胜利的呐喊声,他们的战旗在岛上飘扬,仿佛他们已经取得战斗的胜利。
张铉的眼中露出了一丝讥讽的冷笑,他的目光依然注视着另外的上千只木筏,它们在河面上快速划动,没有隋军的拦截,这些木筏子全部停靠上小岛,连同岛上的唐军士兵,足足有三千人之多,张铉见时机已成熟,下令道:“射出火箭!”
一支火箭‘嗖!’的射上夜空,穿透了灰雾,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富水南岸,李孝恭见自己的军队按计划占领了勾月岛,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夺取勾月岛,也就是意味着他们胜利了一半,对岸有十几里长的地带都有利于登陆,就算隋军弓弩手再强大,也难以阻拦他们灵活登陆,他立刻回头命道:“擂鼓,向对岸进攻!”
巨大的战鼓声在岸边轰隆隆响起,这是催促岛上唐军继续进攻的命令。
第1065章 永兴之战(五)
勾月岛上树林浓密,张铉早在三天前便亲自上岛部署,隋军在岛上已事先埋下了大量硫磺、火油等引火之物。
随着一支赤亮的火箭射上天空,数十名隐藏在小岛最北面的隋军水鬼悄悄下水了,他们浑身只穿一条短裤,口中咬着一把锋利的尖刀,迅速潜入了水中,从一艘艘唐军的大木筏下面无声无息地游过,锋利的尖刀轻巧地割断绑缚着木筏的绳索…
与此同时,在岛屿的南面,另外两名水鬼却悄悄地爬上岸,从一个石洞中摸出了一个油纸包,迅速打开来,里面均是引火之物。
很明显,隋军准备用火攻了,岛上杉林密布极易燃烧,而且一千隋军上岛时,带了大量的火油,将岛上的很多树枝都涂上了火油。
近三千名唐士兵拥挤在勾月岛北面,焦急地等待着大木筏绕过来,可是不管他们怎么等,都没有一艘木筏过来,许多士兵都焦急得大喊大骂起来,他们却不知道,大木筏绝大部分都已经散架了,水下锋利的尖刀正是木筏最可怕的天敌。
“那是怎么回事?”唐军士兵指着水面漂来的大量木头喊道。
“那是我们的木筏,怎么全部散架了。”有士兵认出了水上圆木,惊恐地大喊起来。
史怀义顿觉不妙,他也同时也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油味和硫磺的气味,史怀义立刻明白过来了,大喊道:“快跳水抓住木头!快快逃命!”
话音刚落,勾月岛的南面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烈焰冲天,这些干燥的杉林中涂满了火油,一点便燃烧,借着风势,大火疾速蔓延,瞬间便蔓延到全岛,只见岛上赤焰飞腾,树林上吐出可怕的火舌,将整个岛屿都吞没了,三千名唐军被困在岛上无路可逃,他们恐惧得大喊大叫,互相践踏。
部分士兵得到了史怀义的提醒,已经跳入水中,拼命抓住飘散的木头,在他们的示范下,岸上的唐军士兵纷纷跳进河中,在水中惊恐地寻找救命的圆木。
但也有数百人则是本能地奔回密林,想从另一边寻找到逃命的木筏,但另一边却早已被大火吞没,而回路也被大火阻断了,数百人被困在火中,在烈火的炙烤下,他们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哭喊。
富水两岸,所有的士兵都看得目瞪口呆,谁也想不到战争竟演变成如此惨烈结果,这场大火虽然没有烧死太多敌军,但已经将唐军将士的信心烧成了灰。
张铉负手凝视着水面哭喊求救的唐军,回头令道:“船只可以出动了!”
鼓声再一次敲响,百余艘蚰蜒船从上游驶来,开始搭救河面上哭喊求救的唐军士兵。
这时,从水下冲出几名水鬼,他们将快淹得半死的史怀义扔上蚰蜒船,一对双枪也扔了上去,船上隋军校尉认得史怀义,便竖起大拇指笑道:“这条大鱼不错!”
南岸的李孝恭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调转马头,带着数十名骑兵向大营方向奔去。
他的渡河信心也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灰。
…
五更时分的偷袭遭到惨败,由于它和清晨的进攻属于前后呼应的两个环节,唐军不得不在天亮之前废除了之前制定的渡河计划,将一万准备渡河的唐军士兵撤回了大营。
中军大帐内肃静,李孝恭负手站在地图前,出神地注视地图的富水,就那么细细的一条线,却让自己的军队无法逾越,在他身后,数十名大将都不敢吭声,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他们曾寄与巨大希望的一记妙棋,也被隋军这么无情地击破了。
良久,李孝恭转过身缓缓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失败并不证明我们的策略错误,也不能证明我们能力不够,只能说明隋军准备得很充分,以不备对有备,我们的胜算本来就很小,所以失败也在情理之中。”
众人默默点头,这时,黄君汉躬身道:“卑职觉得还是必须得到外部唐军的支援,否则我们很难渡过富水,就算渡过富水也难以战胜隋军,卑职考虑除了江夏有四万唐军外,襄阳也有两万唐军,我们是不是可以向襄阳求救?”
旁边卢尚祖道:“就怕时间来不及了。”
李孝恭心中暗暗盘算,从富水到襄阳县相隔江夏、沔阳、竟陵、襄阳四郡,相距至少七百里,如果昼夜不停向襄阳奔跑,至少要两天半,还不说中间相隔很多大河,过河也未必顺利,两万军队从襄阳杀来,起码也要走四天,这就六天半了,如果到竟陵县发鸽信给襄阳求救,可以省一天时间,那也要五天半,自己的粮食已经支持不住了。
他苦笑一声道:“卢将军说得对,时间上来不及了,说到底还是我们的粮食不足,大家群策群力,都想想办法,看有什么办法来增加粮食供应。”
“殿下,或许我们可以捕鱼,虽然下游会被隋军战船干扰,但我们可以去上游和中游捕鱼。”
“殿下,卑职建议打猎。”
“殿下,可以去森林里采摘野果野菜…”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提出了种种办法,但这些办法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兵力不要太多才行,他们现在有八万大军,用什么办法都很难填饱肚子。
不过李孝恭还是决定采取大家的意见,让大家分头去找食物,捕鱼也好、打猎也好,采摘野果野菜也好,至少可以给士兵们一点希望。
众人都纷纷去了,大帐里只剩下黄君汉一人没有走,李孝恭瞥了他一眼,有些奇怪地问道:“黄将军有什么要说吗?”
“殿下,卑职有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黄君汉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帐门口的几名亲兵,李孝恭会意,吩咐亲兵道:“你们都退下去,任何人要见我都必须先禀报。”
几名亲兵放下帐帘退了出去,李孝恭淡淡道:“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黄君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我们八万军中有六万是南郡降卒,如果我们守不住南郡,那这些士兵也不会忠于我们,迟早会离开,只要把这六万人的干粮收拢,其余两万嫡系军队就可以支撑十天了,我们就可以调头走九宫山西道去巴陵郡,直接从巴陵郡撤回南郡,路上一定会得到补给,两万军队最终能平安返回夷陵郡,这就是卑职的断臂求生之策也!”
“那六万军队怎么办?全部坑杀吗?”李孝恭有些不悦地问道,黄君汉这个断臂求生之策违背了他的做事原则,他不太喜欢。
“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可以让人率领他们投降隋军,以张铉对待战俘的一贯风格,必然会放他们回乡务农,这也是给他们一条生路,借张铉之手来解散他们,殿下何乐而不为?”
李孝恭负手来回踱步,他原以为黄君汉是建议自己派六万军队强渡富水送死,用六万军队的阵亡来换取两万嫡系军十天的粮食,那样他无法接受,但如果是让六万军投降,借张铉的手来解散他们,这就是另一回事了,李孝恭不得不承认自己居然被黄君汉说动了。
不过这样一来,他就得向天子请罪了,不仅无法支援江夏,还导致军队损失大半。
李孝恭沉思良久道:“这样吧!再等两天,如果武昌的援军真的不来,我们实在无路可走,再考虑这个方案。”
李孝恭其实还是想试一试搭建浮桥,不完整地进攻一次就放弃,他实在心中不甘。
第1066章 永兴之战(六)
在武昌县的南面依旧是一望无际的丘陵和森林,绿水如玉带般蜿蜒曲折,一片片农田分布在绿水和森林之间,偶然在风景秀丽处会出现一座村落。
和富水南面的荒无人烟相比,这里人口已渐渐聚集,时逢仲春时间,江夏大地上出现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在距离武昌县约七十里的一片丘陵地带,一支约八千人的唐军正疾速向南行军,这支唐军便是李神符派去支援李孝恭的八千军队,八千人数不多也不少,少了朝廷会责怪李神符救援不力,而多了李神符又担心被隋军趁机包围击溃。
率领这八千人的大将叫做李雷世,三十余岁,身材高大魁梧,长一张方脸,满脸刺胡,显得十分威猛,他是李神符的心腹大将之一,所用的兵器是一支青龙戟,重约七十斤,骁勇善战,曾在陇右和薛仁杲激战数十个回合而不分胜负。
临行之前,李神符反复交代的八个字是‘谨慎缓行,遇阻则退’,李雷世很了解主公的心思,主公并不是真的想救援李孝恭,只是迫于压力而不得不有所表示。
正因为李神符的表态,所以李雷世格外谨慎,军队走了两天才走了七十里,而富水还远在三百里外。
这时副将吴平上前低声道:“将军,我们只带了七天的干粮,还要考虑回程,这样走下去恐怕到不了富水,要不去矿山那边弄点粮食吧!”
绿铜山在他们东南方向八十里外,那边有三千驻军和数万矿工,粮食补给不成问题。
李雷世却摇了摇头,“王爷有令,不准将隋军引向矿山,不要再提矿山之事。”
“可是…我们粮食…”
“我心里很清楚!”
李雷世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他正要说明天就撤军回去,却忽然想起除了自己之外,手下大将都不知道王爷的真实态度,这种事绝不能让下面人知道。
李雷世便改变了说法,“吴将军多派斥候去前方探查,要防备隋军的伏击,其他事情我会安排。”
“卑职遵令!”
吴平只得行一礼,去安排斥候了。
军队继续行军,到了下午时分,离黄昏至少还有一个时辰,李雷世见路旁有一片小树林,树林内还比较干燥,便下令士兵休息过夜,士兵们欢天喜地,纷纷向树林内奔去,寻找一个理想的睡觉之地。
一般而言,军队行军确实不宜太过于劳累,晚起早睡有利于保证士兵的体力,而且可以从容面对敌军的偷袭,一天走三四十里并不过分,属于正常范围之内。
但李雷世的军队却是去救火,李孝恭的军队已经快支持不住了,这种情况下就应该强行军,昼夜不停地奔跑,一天行军百里以上,这才叫紧急救援。
所以李雷世悠闲地行军方式着实令很多将领不解,大家满腹疑惑,但又不敢多问,只得暗自交流,众人都一致认为,恐怕王爷是想独善其身。
士兵们喝饱喝足后,开始放松身心入睡,这时黄昏已经降临,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旷野,晚霞将整个大地染上了一层绚丽的红色。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有士兵大喊:“发现敌情!发现敌情!”
躺在石板上刚刚要入睡的李雷世腾地坐起身,急声问道:“哪里的军情?”
这时树上的岗哨也大喊起来,“远处发现敌情!”
发现敌情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全军,正在睡觉的唐军纷纷起身,个个紧张万分,不过隋军似乎并没有突袭他们,很多唐军士兵都看到了,在数里外的旷野里出现一条长长的黑线,至少有数千骑兵。
“将军,我们怎么办?”吴平紧张地问李雷世道。
李雷世看不出隋军骑兵的企图,如果要和他们一战,现在就可以杀出来,但他们却按兵不动,难道是…
李雷世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难道隋军只是在警告他们吗?
他心中升起一丝侥幸,当即令道:“立刻北撤!”
撤军的命令立刻传遍了全军,唐军士兵迅速离开树林,向来路撤退,但隋军骑兵并没有放过他们,而是继续尾随,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两里的距离。
两里的距离对于骑兵而言是一个冲锋便可以杀到,他们就向一群狼,在耐心地盯着自己的猎物,等待着猎杀的机会到来。
唐军向北撤退了十里,这时,夜幕已经渐渐降临了,副将吴平率先反应过来,他找到李雷世急声道:“将军,隋军是在等天黑出击!”
李雷世顿时醒悟,如果夜战的话,恐怕自己的凶多吉少了,他向四周张望,见左边是一座数十丈高的丘陵土坡,上面布满了树林,李雷世立刻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上山!”
八千军队在李雷世的率领下向山上奔去,这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坡,山顶面积约百亩左右,容纳八千士兵也并不拥挤,此时唐军士兵已经没有了睡意,他们站在树林边上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这时,又有几支隋军骑兵从各个方向奔来,五支骑兵汇合在一起,足有万人之多,李雷世脸色有点发白,他这才意识到他们之前已经被隋军骑兵包围了,如果当时他选择和隋军激战,那么他们很可能就会四面受敌了。
这让李雷世又感到一丝庆幸,幸亏他及时下令上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至于明天天亮后怎么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将军,趁敌军还没有完全包围我们,派斥候去武昌求援吧!”吴平又再次劝道。
这一次李雷世接受了他的建议,他简单写了一封信,又取出军符对两名亲兵道:“你们二人立刻赶去武昌,请王爷来救援我们。”
“遵令!”
两名亲兵接过信件和信物贴身收好,他们翻身上马,向隋军尚未合拢的东北角奔去,片刻便奔下山,消失在夜色之中。
…
这支万人隋军骑兵由罗成率领,他的任务就是在半路拦截武昌过来的援军,罗成已经不是刚刚领兵时的吴下阿蒙了,近两三年的征战使他已渐渐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主帅张铉并没有命令他该怎么做,而放手让他自己决定。
罗成便有了狼一样的耐心,从容应对,不急于全歼敌军,他要在最大程度上获得尽可能多的战利品。
罗成的副将叫做萧劲勇,原是幽州军郎将,使一口七十斤重的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深得裴行俨的看重,渐渐累功升为虎牙郎将,他原本是罗艺的部将,现在跟随罗成也更加顺理成章。
萧劲勇骑马奔至罗成面前,抱拳禀报道:“启禀将军,敌军的报信兵已经突围北去了。”
罗成点了点头,对两边将领笑道:“别人是围城打援,我们是围山打援,最好李神符能倾兵来救,我们直接去抄了他们的老巢。”
众人笑了起来,萧劲勇问道:“将军,如果李神符不肯派兵前来呢?”
罗成看了看黑黝黝的山林,淡淡道:“那就只好拿他们当下酒菜了!”
…
“咚!咚!咚!”
富水两岸鼓声大作,在停战了一天后,唐军再一次发动了强渡富水之战,近两万名唐军士兵投入了战斗。
而富水北岸也同样投入了两万隋军进行拦截,战斗已经进行了半天时间,唐军连续两次架设浮桥都以失败告终,水面上到处是凌乱的木头,而无数的尸体被水冲到岸边,黑压压连成了一条长达一里尸线,唐军已阵亡了三千余人。
“第五批下河!”渡河主将卢尚祖挥刀大喊。
第五批唐军士兵约三千余人上了数百只大大小小木筏,奋力向河对岸驶去,这时,河对岸梆子声响起,两万支箭如暴雨一般射向河面。
隋军慢慢也积累了经验,由于唐军士兵主要是趴在木筏上,而直射的弩箭杀伤效果并不大,但步弓就不一样了,由于步弓是斜角向上射击,箭矢呈抛物线落下,穿透力极强,这便给木筏上的唐军士兵带来巨大威胁,绝大部分唐军士兵都死在破甲箭的锋镝之下。
随着隋军士兵的箭矢如暴雨般落下,木筏上的唐军士兵纷纷用盾牌挡住自己的要害,听天由命,无数箭矢嗖嗖地射入水中,河面上响起一片惨叫声,盾牌不可能挡住全身,大部分中间士兵都是臀部和腿部中箭,顿时鲜血喷涌。
这时,天空又变得阴暗下来,第二轮两万支箭黑压压射来,空气都仿佛窒息了。
‘咚——咚——’
沉闷的皮鼓声敲响,岸上的隋军士兵停止了射击,只见上百艘蚰蜒舟如箭一般向战场疾驶而来。
第1067章 永兴之战(七)
蚰蜒舟才是真正的水上杀手,它们是北隋水师,拥有大量水性高强的士兵,是真正的水上专业士兵。
百艘蚰蜒舟都是五百石的规模,头部装有撞角,是水面舢板、哨船和木筏的天地,只要被它撞上,几乎都是迎面倾翻,甚至会被撞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