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大帅赞誉,卑职受之有愧!”
张铉笑了笑又道:“我原本想徐将军述职问一件事,是关于灭高句丽国建郡县时机问题,既然将军今天在,我们就简单说说这个问题,将军是第一任高句丽都督,应该最有发言权,我想听听将军的意见。”
张铉当初没有灭掉高句丽国是时机不成熟,一旦仓促灭国,不仅会导致高句丽各地的反抗起义,甚至还有南方百济和新罗的暗中侵袭,会极大牵制住北隋的力量,所以张铉迟迟没有考虑这个问题,但灭高句丽国,恢复两汉郡县旧制是必然,这就是一个时机问题。
徐世绩想了想道:“这是个一而二,二而三的问题,如果要彻底灭亡高句丽国,重建郡县,那么就要准备对南方百济和新罗开战,如果涉及到百济,又会有倭国的问题,卑职的意思是,必须考虑周全,准备充分,至于时机,我觉得这一两年后就会有机会。”
“此话怎么说?”张铉听出徐世绩话中有话。
“关键在百济,百济和新罗一直是死对头,但新罗的力量强于百济,所以百济便暗中勾结倭国,倭国的大量军队暗中进入了百济,若不是新罗有高句丽支持,它早已被百济击败。
现在高句丽失去了战争能力,新罗也就失去了北方强援,百济和倭国便开始厉兵秣马,积累兵甲士卒,准备大举进攻新罗,卑职估计,新罗很快就会向北隋求救,这就是卑职所说的时机。”
张铉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耐心等待新罗的消息。”
说到这,张铉又叮嘱房玄龄,“加强新罗和百济的情报已刻不容缓,请军师立刻进行部署。”
房玄龄微微欠身,“微臣明白了!”
第1037章 西市事件(上)
长安青云酒肆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几名长安情报署的重要官员正在商议刚刚接到的重要任务。
杨重澜尤其感到压力巨大,上面竟然给他们压下了扳倒屈突通的任务,这分明是反间之计。
“大家都说说吧!我们该怎么办?”杨重澜沙哑着声音问道。
房间里一共有三人,除了侯正杨重澜外,还有副侯正秦孝远以及参军从事高瑾。
秦孝远看了一眼高瑾,见他没还在沉思中,便道:“屈突通远在江夏,如果在长安动手,无非就是宣扬他拥兵自立,欲割据荆襄,但我觉得效果不大,除非是有确凿证据,不过有一点我们可以利用。”
“是什么?”杨重澜追问道。
“我听说自从段德操投降后,李渊对从前的隋将都不太信任了,屈突通是因为得到李世民的保举才被任命为荆北都督,主管荆州北部襄阳、江夏等八郡军事,麾下有五万精兵,李渊真的放心他吗?”
秦孝远一句话提醒了杨重澜,杨重澜忽然想起一事,当初屈突通被封为兵部尚书,但兵部的实权却掌握在兵部侍郎赵慈景手中,屈突通完全被架空了,也由此可见李渊并不信任屈突通。
杨重澜虽然看到了一线希望,但该怎么做他却把握不住方向。
杨重澜向一直沉默的高瑾望去,“参军怎么看?”
高瑾淡淡笑道:“屈突通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监军,我有一计,或许会有效果。”
高瑾便低声对两人说了一番,杨重澜和秦孝远连连点头,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不过杨重澜心中还是略有点迟疑。
“但我们没有抓入此事的把手。”
高瑾微微一笑,“使君忘记了去年我们策反的那个人吗?”
杨重澜顿时醒悟,他当机立断道:“就按参军所说的办法,我们分头行动!”

目前长安令便是屈突通的兄弟屈突盖,由于长安权贵云集,势力复杂,因此无论是京兆尹还是长安令都难以持久,往往半年或者一年就要换人。
屈突盖出任长安令已经有一年时间,他以方正严肃闻名,正直严厉,不畏权贵,不徇私情,权贵恶徒为之忌惮敛迹,长安人便说,‘宁食三斗艾,不见屈突盖。’
虽然屈突盖严厉正大,赢得了市井民众的广泛赞誉,但在利益博弈的社会,一方得利必然会有另一方损失,屈突盖得罪的权贵也为数不少。
中午时分,屈突盖正在官房内和几名官员一起休息吃午饭,屈突盖年约五十岁出头,长了一张方脸,眉眼很重,看起来颇有几分凶相,相由心生,屈突通本身也是嫉恶如仇,脾气火爆,由于他得到了李建成和李世民的双双支持,有强硬的后台,长安权贵无人不怕他。
这几天屈突盖心情不太好,起因是正月初三一家权贵点燃爆竹庆祝,燃烧的竹片崩到隔壁人家屋顶上,结果引燃了大火,几乎烧掉一条街,烧掉数百间房屋,烧死三十余人,这件事引起天子震怒,责令屈突盖查清此事,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这件事其实很容易查清,点燃爆竹的人家是尹德妃之父尹阿鼠,当时只有他家在燃放爆竹,最后他们家墙高没有被烧着,反而让百余户人家遭了殃,可现在的问题是,尹阿鼠坚决不承认是他们家引起大火,更谈不上赔偿,而屈突盖一时抓不到证据,着实让他难以处理此事。
屈突盖闷闷不乐地一边吃饭,一边思量对策,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奔到门口禀报道:“府君,西市出事了!”
屈突盖一怔,放下筷子问道:“出了什么事?”
“有人在强占店铺,双方打起来了,听说死人了。”
屈突盖大吃一惊,出了人命,问题就严重了,他顾不得吃饭,立刻起身披上衣服便向外面走去,“到底是怎么事,谁杀了人?”
“具体还不太清楚,只听说死了三个伙计,几个弟兄去查看情况了。”
屈突盖走出署衙,翻身上马,带着二十几名衙役向西市奔去,刚到西市大门,迎面跑来了一名衙役,向屈突盖禀报道:“府君,铺子都砸了,弟兄们也被打伤了五人。”
屈突盖大怒,“是什么人怎么猖狂?”
“府君,听说是楚王殿下的家奴。”
屈突盖心中一愣,竟然是李元吉的家奴?他连忙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启禀府君,是京城三大布帛店之一的黄氏布帛店,好像是因店铺交易而发生异议,最后引发冲突,双方便打起来了,但楚王的家奴人数众多,将店铺中人打得很惨。”
“是楚王要强购店铺吗?”屈突盖继续追问道。
“好像不是,只是他家奴所为。”
屈突盖重重哼了一声,催马疾奔,不多时便赶到了西市的布帛行,布帛行一条街上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将街头两端拥堵得水泄不通。
“前方闲人让路!”
衙役们大喊,看热闹的人纷纷向两边闪开,让出一条路来,屈突盖率领数十名衙役冲进了布帛行。
布帛行一条街并不长,只有一百余步,是一条宽短的大街,两边分布着大大小小十几家布帛店,布帛不仅是做衣服的原料,在某种程度上它甚至还能成为货币,在市场上的地位极为重要,在整个西市也仅次于米行。
正因为重要,所以才会被权力垄断,整个东西两市一共只有十三家布帛店,家家都有自己的背景后台。
发生事故的布帛店叫做黄氏布店,店东主是太原人,是太原最大的布帛商人,也是太原第一巨富,老东主去年病逝,长子黄兴善接管了黄氏家族的产业。
黄氏布帛店也是东市最大的布店,既然能做到最大,它当然也有自己的背景后台,黄家的后台是相国刘文静,甚至和秦王李世民也有一点关系。
当屈突盖赶来之时,血腥争斗已经结束,店的旗帜被扯烂扔在地上,包括店掌柜在内的三十几名店伙计全部被打翻在地,躺在大门外的空地上痛苦打滚,三名被杀死的伙计被倒挂在拴马桩上,只听见一个粗鲁的声音在恶狠狠叫嚣。
“告诉你们,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用,来一个老子打一个,来一对老子打一双,谁敢再来,这三人就是他的下场!”
话音刚落,便听有人喊道:“府君来了!”
瞬间,数十名衙役冲了上来,屈突盖催马赶到,他一眼看见了倒挂在拴马桩上的三具尸体,不由怒火中烧,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他回头望向无比嚣张的一群抢店之人,这是一群穿着黑色短衣的大汉,个个手执大棒,腰间挎刀,大约有十五六人,还有七八人正从强占的店铺里跑出来,为首之人是一名长得十分魁梧雄壮的大汉,手执一根双色大棒,刚才就是他在疯狂叫嚣。
但屈突盖的目光却投向了为首大汉身后的另一名男子,此人约三十岁,穿一身白袍,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他在一群黑衣打手中显得格外醒目,更重要是,屈突盖分明看见他在背后小声地向为首大汉说着什么,屈突盖立刻意识到,此人才是杀人真凶。
“尔等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罪不可赦,来人!将为首的白衣男子给我拿下。”
屈突盖目标很明确,直指那名白衣男子,十几名衙役冲了上去,与此同时,数十名黑衣打手涌上前,纷纷拔出刀拦住了衙役的去路。
白衣男子冷笑一声道:“事关齐王殿下的恩怨,屈突公为何要卷入其中?”
屈突盖已经有点明白了,这件事恐怕不止是强占店铺那么简单,黄家是太原第一巨富,齐王李元吉又在太原多年,他们之间必然有诸多瓜葛。
但被杀死人就在自己的眼前,屈突盖怎么可能视而不见?他冷冷问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白衣男子负手傲然一笑,“在下罗玉敏,乃是楚王殿下的幕僚,奉楚王之令来处理此事,屈突公请回吧!”
“奉命处理?”
屈突盖忍不住内心的愤怒,用马鞭一指三具尸体喝道:“你的处理就是在天子脚下杀人,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我们当然有王法,这几个人的死我也很遗憾,我可以向府君保证,人我不会再杀了,但楚王的命令一定要执行下去,这座店铺我须将它烧掉。”
“你敢!”屈突盖怒视白衣男子道。
白衣男子冷哼一声令道:“动手!”
第1038章 西市事件(中)
随着罗玉敏的命令下达,店铺内冒出了滚滚浓烟,紧接着几名手执火把的黑衣武士冲了出来,屈突盖大惊,一旦火势蔓延,整个西市都要面临灭顶之灾,他急忙喝令左右,“速去救火!”
数十名衙役冲进了店铺,这时,罗玉敏给左右手下使一个眼色,他们转身要撤离,屈突盖怎么可能放他走,催马冲上前,拔剑指着罗玉敏大喝:“杀人重罪,想走没那么容易,给我抓起来!”
剩下的几名衙役冲上前要抓人,但黑衣武士纷纷拔刀,数十人杀气腾腾,恶狠狠地瞪着屈突盖和几名衙役,双方一时僵持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又奔来十几名骑马武士,他们统一身披银色斗篷,头戴鹰棱盔,前胸武士服上绣了一个大大的‘楚’字,这是楚王府的武士标志。
十几名骑兵奔上前,为首骑兵勒住马匹高声道:“罗先生,殿下请你立刻回府!”
罗玉敏向屈突盖抱拳施一礼,得意地笑道:“屈突府君,在下失陪了!”
他翻身上马,在骑兵武士的簇拥下快速离去,其余黑衣武士也跟着纷纷撤离,片刻,便走得干干净净,屈突盖望着对方背影远走,恨得牙关咬紧,不由慢慢捏紧了拳头,这时,十几名衙役灰头土脸地从店铺里奔了出来,屈突盖问道:“火扑灭了吗?”
一名衙役躬身道:“启禀府君,他们只是在天井和后院点燃了几堆布帛,并没有点燃房子。”
屈突盖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他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把大量的衙役派去灭火,他们便趁机脱身,屈突盖心中升起一种被愚弄的怒火,又看见了三具挂在木桩上的尸体,他再也无法忍受,哪怕自己不当这个长安令,也一定要为此事讨一个公道。
屈突盖立刻调转马头令道:“跟我去楚王府!”

太原黄氏是整个并州地区首屈一指的商人家族,在太原、长安、洛阳和成都等地都拥有众多产业,主要以经营布匹和绸缎出名,黄氏家族的老家主叫做黄晋,和李渊关系极好,但去年不幸染病去世,目前黄氏家主由其长子黄兴善接任。
一般而言,商人均需要权力撑腰,尤其是大商人,如果没有足够的权力支持,无疑就是一只待宰的肥羊。
黄氏家族和李渊家族的关系很深,在李渊起兵之前,黄晋便暗中给了李渊不少支持,在李渊进入关中后,黄家又和楚王李元吉搭上了关系,成为李元吉的支持者,但自从前年李元吉被调离太原后,处于一种被贬黜的状态,而由太子李建成坐镇太原。
黄家在这时做出了抛弃楚王、投靠太子的抉择,但也正是这个抉择给黄家埋下了隐患,这次李元吉派人收拾黄氏布帛店就是一次小小的报复。
李元吉是一个心胸极为狭隘,报复心很重之人,讨好他之人必须战战兢兢继续讨好他,而得罪他之人,哪怕是一点点令他不痛快,他都会伺机报复,尤其他掌握了军政监察大权以及对外情报权后,他便不再隐忍,开始逐个出手报复那些曾经得罪过他之人。
这段时间他主要集中精力报复那些弹劾过他的朝官,并没有把黄家排上日程,但在幕僚罗玉敏的劝说下,他决定先杀鸡儆猴,拿黄家开刀来威慑那些得罪过他的商人。
书房内,李元吉正负手望着屋顶,面色冷淡地听着罗玉敏的汇报。
“启禀殿下,这次收拾黄氏布帛店卑职完全按照之前商定的计划施行,痛殴所有的掌柜伙计,并打死三人来威慑对方,所有仓库中的布匹都扔进河中,但在点燃店铺时出了一点意外。”
“出了什么意外?”李元吉有些不满地问道。
“回禀殿下,我们正准备焚烧店铺之时,屈突盖带人赶到了,他态度极其强硬,不仅指责卑职杀人,还要追究殿下的责任,若不是骑兵武士赶到,卑职就被他们抓走了。”
“你没告诉他,是我的安排吗?”
“卑职告诉他了,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什么!”
李元吉勃然大怒,抓起桌上的茶杯重重向地上一摔,大骂道:“屈突匹夫胆敢欺我,他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就在这时,门外跑来一名侍卫禀报道:“启禀殿下,长安令屈突盖率在府外求见殿下。”
“他是一个人前来吗?”李元吉问道。
“不是,他率领一班衙役,要求殿下交出杀人凶手。”
这句话差点让李元吉气疯了,他怒极反笑道:“好!好!居然问我要人,你去告诉他,本王就是杀人凶手,让他派人来我抓走,快去!”
侍卫无奈,只得匆匆去了,这时,罗玉敏道:“殿下,屈突盖此人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没有人不怕他,如果殿下强硬待他,恐怕他会更加对殿下不利。”
如果这话对李建成说,或许会有一点作用,但对于李元吉却恰恰相反,俨如火上浇油,李元吉顿时怒不可遏道:“他是硬骨头,难道我就是软骨头吗?别人都怕他,难道我也李元吉也怕他?我倒要请教一下,看看他有什么手段来对付我。”
罗玉敏沉吟片刻道:“卑职完全能理解殿下维护自己尊严的决心,但我们不能束手等待,那样太被动,他十有八九会向圣上告黑状,我们必须要先准备好应对之策。”
李元吉也不是傻子,罗玉敏的一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也担心屈突盖在父皇面前恶人先告状,便问道:“那依先生看,我该怎么应对屈突盖的发难?”
“殿下,要对付屈突盖很简单,就是抓他的把柄,只要他敢向圣上告状,殿下就抛出他的把柄,这样就能冲抵圣上对殿下的不满,甚至还会让屈突盖上门赔礼道歉,恳请殿下放他一马。”
李元吉负手走了几步,缓缓道:“我看过监察报告,这个屈突盖还真没有什么把柄,不好办啊!”
罗玉敏笑了起来,“殿下,他没有,不代表他家人没有,如果能抓住屈突通的把柄,屈突盖一样会吃不了兜着走。”
一句话提醒了李元吉,他快步走到一口大箱子前,从里面取出一支卷轴,这是屈突通的档案,李元吉慢慢打开细看,这时,罗玉敏在一旁低声提醒他道:“殿下没有发现吗?屈突通军中竟然没有监军,他会不会有造反之心呢?”
李元吉缓缓点头,他早就发现屈突通的军中没有监军,只是因为他不想和兄长李世民交恶,所以一直没有表态,如果这次屈突盖真敢为一点小事来对付自己,那也休怪他李元吉翻脸不念兄弟之情了。
“先生说得不错,这确实是一个把柄,他屈突盖敢搞我,我就让他屈突家族满门抄斩!”李元吉咬牙切齿道。
罗玉敏看出李元吉心中还有一点犹豫,便小心翼翼道:“殿下,不如今晚卑职派人去见一见屈突盖,好言劝劝他,让他以大局为重,不要做傻事,如果他一意孤行,那殿下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也算是给了秦王殿下一个交代,殿下觉得呢?”
李元吉点点头,他唯一担心就是兄长李世民,罗玉敏的建议恰到好处,他便欣然道:“这件事我就交给先生了,也请先生注意安全,不要被屈突盖抓走了。”
罗玉敏连忙躬身道:“请殿下放心,卑职不会自投罗网,我会安排妥当,会及时向殿下禀报。”
“那好!那我就暂时等候先生的消息。”
李元吉暂时放下了反击的决定,他相信屈突盖会给自己这个面子。
第1039章 西市事件(下)
黄昏时分,青云酒肆依旧生意兴隆,宾客满坐,罗玉敏和往常一样来到了酒肆前,立刻有酒保迎上来笑道:“罗先生,好几天没见了。”
“二楼老位子还在吗?”
“正好空着,先生楼上请!”
罗玉敏迈步向楼上走去,酒保在后面大喊:“老客一位!”
罗玉敏是太原人,他的家族虽然排不上名门郡望,但也算大户人家,大业年间,他曾连续四次参加科举落榜,导致他心灰意冷,他时来运转是在大前年,李元吉娶了他的一个族妹为妾,他便成为了李元吉的幕僚。
尽管他只是李元吉的八个幕僚之一,但凭借他族妹的枕边风,罗玉敏还是能在李元吉面前说上几句话,比如这次冲击黄氏布帛店以报复黄家,便是罗玉敏迎合李元吉怀恨已久的心思而提出的方案,立刻被李元吉采纳了。
只是李元吉怎么也想不到,这并不是罗玉敏自己的方案。
罗玉敏在二楼靠东墙的一个角落坐下,这里不靠窗,所以比较安静,只要说话声音不大,也就不用担心被周围人听见。
他点了四个菜一壶酒,便自斟自饮地小酌起来,不多时,高瑾出现在他身边,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高瑾笑道:“中午在西市目睹了罗兄的风采,当时很担心罗兄被屈突盖抓起来。”
罗玉敏从来都是信奉鸟择良木而栖,当北隋日益壮大而唐朝渐渐式微之时,他的心便不再稳定,所以当长安情报署向楚王府渗透时,他便成了第一个被长安情报署拉下水的人,颇为讽刺的是,罗玉敏就负责整理中都送来的各种情报。
罗玉敏给高瑾倒了一杯酒笑道:“贤弟以为楚王的幕僚就是那么好抓吗?而且我是得到明确消息,屈突盖就在官衙里,所以才动手,果然把这条鱼钓来了。”
高瑾点了点头,又问道:“我后来听说屈突盖去楚王府讨要说法了,结果如何?”
“结果还能怎么样,李元吉根本不会理睬屈突盖,在我的诱导下,李元吉的目标终于对准了屈突通。”
高瑾大喜,屈突通就是他们的目标,中都高层压给他们这个难度巨大的任务,让他们根本无法着手,最后还是高瑾想到了一个办法,让掌握监军大权的李元吉和刚正不阿的屈突盖发生冲突,便能将屈突通慢慢卷进来,而在这个计策中,罗玉敏穿针引线的作用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然后呢?”高瑾又问道。
“然后我建议再和屈突盖谈一谈,让他放弃追溯此事。”
高瑾摇摇头,“以屈突盖的为人,他怎么可能放弃,除非李元吉肯认罪交人。”
罗玉敏冷笑一声道:“我当然知道屈突盖不会放弃,但再去谈一谈是给李世民的面子,等以后收拾屈突通时,李世民的说情就没什么意义了,至少李元吉不会再理睬。”
“高明!”
高瑾赞许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楚王幕僚,果然考虑得周全,那不知需要我们做什么?”
罗玉敏欠身上前,低声道:“派驻监军的前提是要抓住屈突通的把柄,我需要贤弟在这方面的配合…”

正如罗玉敏的预料,屈突盖压根就不买李元吉的帐,罗玉敏派人去给屈突盖送去了李元吉的口信,但屈突盖在听了口信后,便令人将送信人乱棍打出府门。
当然,既然是口信,也难免有无法对证的一面,罗玉敏派人送去的口信虽然是李元吉的意思,但在表态措辞上却大大冒犯了屈突盖。
“如果屈突府君答应将此事化小,楚王殿下将保举府君再升一级,如果不知趣,胆敢将此事闹大,小心尔全家的性命…”
如此威逼利诱的一番话,让刚直严厉且脾气暴躁的屈突盖怎么能忍得下,当天晚上,他便写了一份弹劾奏折,向天子弹劾楚王纵奴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次日一早,李元吉接到父皇的宣召,匆匆赶到了武德殿御书房。
李元吉当然知道父皇为什么宣召自己,他原以为屈突盖会给自己一点面子,将西市事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就打死了三个下人嘛!在李元吉看来这是比芝麻还小的事情,屈突盖居然向父皇告了御状。
这件小事李元吉相信自己能摆平,但屈突盖不给自己面子,偏偏要和自己作对,这却让李元吉恼火万分,无论如何,他绝不会放过屈突盖或者是他的兄长屈突通。
李元吉昨晚和罗玉敏商量了应对之策,罗玉敏给他制定了一个方案,使他有了应答之策。
不多时,李元吉来到御书房,在门口等了片刻,一名宦官上前笑道:“殿下,圣上宣进!”
李元吉整理一下衣冠,快步走进了御书房,只见父皇正阴沉着脸翻看什么,他心中略略有点紧张,上前跪下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哗啦!’一声,李渊将一本弹劾奏卷扔到他面前,冷冷道:“纵奴杀人,火烧西市,看你做得好事!”
李元吉低下头,咬紧牙关道:“父皇为何要听屈突盖一面之辞?”
“哼!朕就知道你要狡辩,好吧!你说,朕给你机会为自己辩护。”
“启禀父皇,儿臣没有纵奴,他们不是奴,而是情报署的武士,他们只是去执行儿臣下达的任务,其次他们压根就没有火烧西市,所有店铺都好好的,儿臣不明白,屈突盖为何要诬陷儿臣?”
这就是李元吉的对策,把打砸黄氏布帛店说成公事,他又继续道:“我们得到情报,黄家暗中支持北隋,我们怀疑黄家布帛店是北隋的一个情报点,所以孩儿派人去突袭布帛店,搜查北隋探子,结果遭到对方激烈反抗,双方在激战中伤了人,他们死了三人,孩儿的手下也伤了五人,为什么只说我们杀人,却丝毫不提对方的行凶?”
李元吉虽然说得句句在理,但李渊非常了解自己的儿子,尽管他比较偏袒李元吉,但他更相信屈突盖,事情绝不会是儿子所言,因怀疑对方通敌而搜捕杀人。
李渊冷笑一声道:“朕和黄家打了多年的交代,倒不知道他们会暗中支持北隋,黄家是什么人朕比你清楚,如果你们真是执法搜查,屈突盖会插手吗?你可是堂堂的亲王,他敢诬陷你,告你的黑状?”
“父皇,儿臣…”
“好了!”
不等李元吉说下去,李渊便一挥手打断了李元吉的话头,李元吉不敢再说,慢慢低下了头。
李渊负手在书房里走了几步,回头瞪着儿子道:“朕心里很清楚,无非是黄家过去得罪了你,你在伺机报复罢了,这件事朕不想追究了,但今天朕的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再有人弹劾你纵奴行凶,那朕就会剥夺你一切权力,听到没有!”
李元吉低头答应,“儿臣记住了!”
“还有,你纵奴杀了三人,必须要有人出来顶罪,就当是你管束不严,朕要你亲自将杀人者绳之以法,送到官衙治罪,明白吗?”
李元吉心中虽然万般不情愿,但最后他只得咬牙道:“儿臣谨遵父皇之令!”
李渊摆了摆手,“去吧!朕吩咐的事情,今天必须全部做完,不许拖到明天!”
李元吉感受到了父皇的怒火和不满,这个时候他倒不好提屈突通需要监军一事,他便将这份仇恨压在心中,等待机会再雷霆一击,他就不信自己的权力会击不垮屈突盖?
只要扳倒了屈突通,那屈突盖也休想独善其身。
李元吉答应了父亲的一切要求,含恨退了下去。
第1040章 推波助澜
当天上午,三名黑衣武士被认定为杀人主犯而被楚王府中人送到长安府衙治罪,但送去的并不是活人,而是三具尸体。
府衙外的台阶上,楚王府管家指着担架上的三具尸体冷冷道:“这三人便是杀人凶手,他们已经畏罪自杀,一命抵一命,至于赔偿店铺以及赔礼道歉,我们会和黄家私下商议解决,楚王殿下希望此案就此了结。”
屈突盖阴沉着脸望着担架上的三具尸体,虽然这三人穿着黑衣武士的装束,但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显然是用大狱中的死囚来冒充,屈突盖紧咬牙齿问道:“当时现场还有一名白衣文士,现场武士称为他为罗先生,此人才是指挥武士杀人的主犯,楚王殿下为何要包庇他?”
“我不明白屈突府君在说什么,我们府中没有什么姓罗的白衣文士,倒是楚王殿下常穿白袍,如果屈突府君在暗示我们楚王殿下是凶手,那尽管去向天子告状,让刑部来抓捕楚王殿下,我们奉陪到底!”
说完,管家一挥手,“我们走!”
十几名骑兵武士一起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呼啸而去,丢下了三具无名无姓无身份的黑衣尸体,屈突盖望着一群人奔远,恨得眼中喷火,这就是肆无忌惮地权贵,视人命为草芥。
“府君,我们该怎么办?”府丞在一旁低声问道。
屈突盖重重哼了一声道:“此案暂时不消,派人去打听那名姓罗的白衣文士究竟是何人,我一定要将他缉捕归案!”

楚王府内,管家向李元吉汇报了他送三具尸体去府衙的详细经过,当说到屈突盖要追查姓罗的白衣文士时,李元吉的脸色变得铁青,慢慢捏紧了拳头,屈突盖不仅不给自己面子,在父皇面前告自己状,还给脸不要脸,一定要和自己作对到底,很好,他倒要看看是谁哭到最后。
李元吉回头看了一眼罗玉敏,只见罗玉敏脸色有点苍白,他便安慰道:“先生不必担心,这件事我妥当处理,绝不会让先生受到半点委屈。”
罗玉敏恨声道:“屈突盖明知是殿下的命令,却坚持要找卑职的麻烦,很明显就是在针对殿下,此人胆大妄为,说得出就做得出,如果我们不尽快将他扳倒,不知他还会做出什么对殿下名声不利之事。”
“那先生有什么高见?”
“卑职建议立刻派八面来风楼的监察官赶赴江夏,寻找屈突通的把柄,为派监军创造条件,卑职也一同前往,一是为监察官出谋划策,其次也是暂时躲避屈突盖的搜查,不知殿下认为如何?”
李元吉刚接手监军大权时就想向荆北屈突通军队派出监军,但他兄长李世民坚决反对,并担保屈突通不会做出逾规之事,天子李渊也是看在李世民出面担保的份上才没有答应李元吉向江夏派出监军的请求。
这件事也一直让李元吉耿耿于怀,现在加上对屈突盖的仇恨,李元吉已经不是想派出监军那么简单,而是决心扳倒屈突兄弟,报这次被屈突盖羞辱之仇。
李元吉便点了点头,取出自己的金牌递给罗玉敏,“所有监察事宜由你全权负责!”
“卑职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罗玉敏接过金牌,回自己房中收拾物品,他写了一张纸条,藏于蜡丸中,找来自己的心腹将蜡丸递给他道:“速去青云酒肆,将此蜡丸交给掌柜,当心不要让人看见。”
心腹接过蜡丸匆匆去了,罗玉敏这才带着两名手下和监察官一起乘坐马车离开了楚王府,在十几名骑兵武士的护卫下向襄阳而去。

中都齐王府官房内,张铉正在忙碌地批阅堆积在桌案上的奏卷,新年伊始,各郡太守的述职报告已经陆续送达中都,中都各部各寺监以及紫微阁都开始忙碌起来,述职报告不是一只卷轴那么简单,还有太守下面各曹的详细报告,民生、政务、治安、农业、教育等等事务都需要汇报,中都御史台和巡风使还会派人去各郡暗中核对情况。
这是每年年初中都朝廷所面临的一件大事,作为最高权力者,张铉也必须审阅各郡太守的报告,以便及时掌握各郡的重要动向。
但张铉更关心备战的情况,这次备战实际从去年便开始了,一直在秘密进行中,包括物质运送,军粮囤积,兵力调动,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以各种借口进行调动,经过数月的准备,战备已渐渐完成。
但出征的时机还没有到,张铉还在等长安的消息。
这时,房玄龄出现在门口,笑道:“殿下,长安有消息来了。”
张铉大喜,连忙道:“军师快快请进!”
房玄龄快步走进房间,将一封快信交给张铉,“这是长安情报署刚送来的情报,请殿下过目!”
张铉接过快信,匆匆看了一遍,沉思片刻问道:“这个罗玉敏可靠吗?”
“绝对可靠,他的妻儿目前就住在安阳县,是我们去年拉拢的内应。”
张铉点点头,“既然李元吉已经派人去了襄阳,那我们在襄阳应该配合他了。”
“微臣明白,襄阳那边已经安排好,微臣相信李元吉派去的人不会白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