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烦关的烈火烧了一个下午,到黄昏时分才渐渐熄灭,虽然攻打娄烦关突厥军付出了伤亡万人的惨重代价,但所有的高级将领都长长松了口气,至少他们完成了可汗下达的死令,夺取了娄烦关。
康鞘利立刻派人去通报可汗战况,又派千余人去收拾关城,直到第二天上午,他才和十几名将领一起骑马进了关城。
娄烦关的失守意味着并州的北大门被打开了,突厥大军便可以席卷南下,直接杀到太原城。
此时,驻扎娄烦关的八万隋军在张铉的命令下,也已悉数向西撤退,突厥军没有任何阻挡,处罗可汗开始面临一个重大抉择,他要不要率军南下。
第947章 可汗抉择
部署在娄烦郡的八万隋军此时已经撤退到石艾县,石艾县也就是后世的山西阳泉,隶属于太原郡,它的重要是因为它的位置,它是井陉的西入口。
石艾县本身是一座小县,两年前被隋军占领后,隋军随即对它进行扩建,城墙加高加固,并在此驻军三千人。
这也是隋军在太原郡插入的一根钉子,同样令李渊耿耿于怀,但有趣的是,双方都不提此事,宁愿争论上党郡和长平郡的归属,却对石艾县不闻不问,仿佛没有这件事一样。
也正是这个缘故,长安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隋军竟然也占领了太原郡的一个县,即使是知情大臣也讳莫如深,谁也不敢在天子面前提及此事。
张铉负手站在石艾县城头,凝视着北方和城外的隋军大营,八万大军的粮食物质存放在城内,军队却驻扎在城外,大帐延绵二十余里,十分壮观。
这时,房玄龄慢慢走到张铉身后,笑道:“殿下在担心善阳县吗?”
张铉点了点头,“娄烦关虽然是我们有意撤出,但迟早还是挡不住敌军的人海战术,我担心突厥可汗再用此计来攻打善阳县。”
“殿下,善阳县不是娄烦关,娄烦关最多只能容纳五六千守军,而善阳县的三万守军却能全部投入战斗,加上我们的远程打击远远强于突厥军,还有官兵一致坚守城池的意志,微臣相信善阳县绝不会被攻下。”
“或许你说得不错,我有点过于担心了。”
张铉笑了笑又问道:“军师觉得突厥大军会南下吗?”
房玄龄淡淡道:“敌酋不会不知道南下的风险,但很多事情在于他无从选择,他是否率军南下,我觉得关键就在于善阳县的战况,可以说,尉迟将军决定着突厥可汗的选择。”
“是啊!我也是这样认为,所以我才担心善阳县能否坚守得住!”

张铉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康鞘利夺下楼烦关的消息传到善阳县,令突厥军士气大振,而康鞘利以人海战术攻克娄烦关的策略给了处罗可汗启发,他当即出动八万大军向善阳县发动了最大规模的攻势。
攻城战已经进行到第三天,战争打得极为惨烈,双方皆死伤惨重,八万突厥大军阵亡已超过三万,而守城隋军的伤亡也达七千余人,这是北隋军自北海郡成立以来最惨重的一次损失。
但突厥大军并没有能够攻下善阳县,正应验了房玄龄的一句话,隋军将兵上下齐心守城的意志使善阳县始终魏然屹立。
天还没有亮,百余名隋军工事兵正在忙碌地更换西城门,西城门已经被突厥军用攻城槌撞坏,露出了城内堵门的巨石,但这是一个隐患,突厥军队可以从外面将巨石抽走,掏空城门。
所以城内的隋军工匠又昼夜不停地打造了两扇新城门,趁夜色掩护,搬去巨石,更换被撞坏的城门。
城头上,尉迟恭手执大铁枪,亲自给更换城门的士兵的放哨,在他身旁两边站着数百名执弩士兵。
这时,一名士兵指着山坡处低声道:“将军快看,有敌军探子!”
尉迟恭已经看见了,大概有五六名骑兵,立马在两百步外向这边张望观察,这显然是突厥军探子,只有突厥军探子才会正好站着军弩的射程之外。
尉迟恭心中恼火,立刻令道:“调十架大黄弩来!”
立刻有二十名士兵扛着十架大黄弩飞奔而至,尉迟恭用大枪一指,“给我射杀他们!”
十架大黄弩架上城墙,瞄准了二百步外的几名突厥探子,为首旅帅低喝一声,五支大黄弩率先射出,大箭如闪电般射向远处的突厥军探子,六名突厥探子顿时落马三人,其他探子大吃一惊,调转马头便逃,第二发五支弩箭随即调整,也向骑兵射去,奔在后面的两名突厥探子应声倒地,最前面一名探子因得到后面两人的挡箭,侥幸逃过一劫,落荒向远处奔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此时,处罗可汗也在数十名大将的簇拥下站在大营前向善阳县城方向眺望,连续三天伤亡惨重使他也有点动摇了。
不仅是他,所有突厥将士都怨声载道,明明并州大门已经被攻打,中原的财富和女人就在眼前,可汗不率大家去夺取,却在这里拼死攻打善阳县,攻下善阳县又能得到什么?
全军上下逐渐蔓延的厌战情绪给处罗可汗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但处罗可汗又深知南下的危险,如果不处理好马邑郡后路,他们的南下将面临极大的风险,稍不留神就会中断补给,大军被困死在并州。
南下不是不可以,但必须拿下善阳县,建立以善阳县为补给重地的后勤支援,他们才能没有顾虑地南下。
但拿下善阳县又是那么困难,处罗可汗也有点动摇起来了,直觉告诉他,他们很可能最终拿不下善阳县。
这时,有士兵喊道:“探哨回来了!”
处罗可汗派了一队探哨去查看善阳县的城门情况,主要是攻城梯伤亡太大,三万阵亡士兵至少有两万死在攻城上,而他们的攻城梯也快消耗殆尽,正好此时,军中工匠用一棵千年青刚栎木制成了一根庞大无比的攻城槌,这又给了处罗可汗一线希望。
片刻,一名探哨士兵被领了上来,他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可汗!”
处罗可汗连忙问道:“情况如何?”
“启禀可汗,我们发现隋军在更换西城门,但最后遭到城头大箭射击,其他弟兄都不幸阵亡,只有小人逃脱一劫。”
处罗可汗不关心士兵的死活,他更关心城门的情况,又追问道:“除了西城门,别的城门更换吗?”
“暂时没有,卑职只看见更换西城门。”
处罗可汗心中暗喜,他们可不止攻打西城,北城和南城也同样发动过猛攻,西城换门,说明北门和南门也快支持不住了,尽管将士不满情绪严重,处罗可汗还是决定孤注一掷,天亮后就发动最大强度的攻城。

天刚亮,处罗可汗在王帐中召集所有主要将领议事,将领们议论纷纷,每个人在说自己部落的人员损失,这时,处罗可汗重重咳嗽一声,大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处罗向两边看了一眼,冷冷道:“我知道你们不想再攻城,但隋军的兵力要远远少于我们,他们应该也快支持不住了,我不想在胜利到来之前转身离去。”
众人都明白可汗的意思了,竟然还要再打善阳城,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不满,却没有人敢说出来。
这时,回纥部主将吐迷度道:“可汗,我们并非不愿跟随可汗作战,只是我们都是骑兵,擅长于马上作战,不擅长攻城,为何一定要攻下善阳县?我们完全可以大军杀入并州,甚至杀进关中,退一步说,或许我们需要一座县城作为后勤重地,那为什么我们不去打太原城?”
吐迷度的话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思结部主将阿采也道:“可汗出兵之时保证过,要让每一个草原男儿都满载而归,最多一个月就能返回家园,可现在快一个月过去了,我们的士兵非但没有拿到一文铜钱,还有无数人命丧他乡,我们思结三万人已经死了一半了,可攻城战还是没有尽头,难道非要我们全部战死在城下,可汗才肯善罢甘休吗?”
阿采的一番话令处罗可汗的脸色极为难看,半晌,他铁青着脸道:“动摇军心的话都不要再说了,今天我们全力以赴攻下善阳县,然后我就率领大家南下,我会实现自己的承诺,让大家满载而归。”
“如果今天还是攻不下善阳县呢?”
阿采的一句话令大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向处罗可汗,这是个极为尖锐的问题,大家都想问,却又无法开口,只有初生牛犊不怕虎,让阿采这样的年轻首领来问了。
这一刻,处罗可汗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慢慢站起身,杀气腾腾地看了一眼阿采,这才缓缓道:“只要大家都尽了力,即使今天攻不下善阳县,我也答应大家南下。”
第948章 最后一战(上)
大战的一刻终于来到,天空格外阴沉,乌云低垂,在善阳县十里外的旷野里,处罗可汗已经整兵就绪,十五万突厥士兵分布长达十余里的战线上,虽然真正投入战斗的士兵不会那么多,但处罗可汗还是希望能用气势压垮城头的守军。
一阵飞沙走石,漫天的黄尘弥漫在空中,远方的善阳城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处罗可汗骑在一匹雄壮油亮的乌鬃马上,手执突厥王剑,神情十分凝重,他冷冷地注视着城头上青龙赤旗,脸上又掩饰不住那种与隋军决一死战的期盼之色。
“可汗,可以开始了吗?”一名万夫长低声问他道。
处罗可汗眺望着隋军平静的城头,冷冷道:“准备出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突厥士兵,催马在队伍面前奔行,他用尽全力厉声高喊道:“我们大军南下是要获取财富和奴隶,我们要杀尽一切胆敢反抗的敌人,勇士们,荣誉属于你们,财富也属于你们,杀进城去,让敌人在我们脚下哀嚎!”
“杀光隋军!”突厥人骨子里的野性被处罗可汗点燃了,他高举长矛,齐声呐喊。
处罗可汗战剑一指城池,“杀!”
突厥人的攻势发动了,八千弓骑兵催动战马,铺天盖地地向隋军城池杀去,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通过隋军远程打击区,直击善阳城下,呐喊声、吼叫声、马蹄奔腾声,响彻了原野。
城头的隋军依然静悄悄的,但在一座座城垛背后,一万隋军已经准备就绪,三千隋军手执大弓组成了一道密集的弓墙,在他们身后则是六千角弩手,分为三队,人人手执劲弩,弩箭斜指天空。
在弓弩手之后则是两百架中型投石机,每架十人操纵,用牛皮绞绳将投石机绷紧,兜袋中放着四十斤重的石块,弓兵、弩兵和投石机形成了远近三道打击防线,虽然这一次大黄弩因为大箭不足而没有部署,但隋军的杀伤力依旧无比强大。
尉迟恭站在城头,注视着远方万马席卷而来,八千突厥骑兵如汹涌的波涛,在草原上起伏奔腾,他眼中露出了一丝怜悯。
这些骑兵就像蝼蚁一样,毫无意义地冲锋,最后悲惨地死去,但内心的那一丝怜悯无法动摇他坚守城池的决心,尉迟恭长期生活在马邑郡,善阳县就是他的家乡,他怎么能容忍突厥军队蹂躏自己的家乡。
尉迟恭厉声喝道:“投石机准备!”
两百架中型投石机拉开了,善阳县城的备战比娄烦关更充分,从投石机就看得出来,这两百架投石机全部是从中都运来,由最好的工匠打造,更加结实耐用,可将四十斤重的石块投出两百步外。
他们之所以采用中型投石机一方面是因为中型投石机便于整体运输,不用拆开后再组装,另一方面中型投石机占地小,可以在城头转移,十分灵活机动。
这种投石机是中都刚刚研发出来,发射效率极高,一刻钟便可以发射十五次,比巨型投石机的效率高三倍。
另外这种投石机是针对骑兵研制,使用的投石也与众不同,它们的投石是经过石匠精心打磨过的石弹,是对付骑兵的利器,石弹在落地后能继续向前冲击五十余步,比起普通石块只能冲击十几步,对战马的杀伤力要大得多。
而且石弹可以回收,在突厥军晚上收兵后,便会有士兵下城去收回石弹,准备第二天再使用。
尉迟恭和突厥人打交道多年,突厥人作战特点他了如指掌,突厥人更像是山洪暴发,来势汹猛,但他们却后继乏力,今天突厥大军摆出了全力攻城的架势,但尉迟恭知道,突厥军队已是强弩之末了。
在他身旁,秦用显得有些紧张,突厥人这种大规模的攻城战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他感觉突厥大军今天是要拼命了。
秦用低声提醒尉迟恭道:“将军,要防备敌军用攻城槌!”
尉迟恭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已经想到了,虽然他们更换了西城门,但南城门和北城门都不太牢靠了,那确实他们的一个弱点,但尉迟恭已做好充分准备,这个弱点突厥人未必能抓得住。
蹄声如雷,突厥骑兵越奔越近,一千步、八百步、六百步、三百步…
已经渐渐逼近了投石机的射程,“射!”尉迟恭一声令下,隋军的投石机发动了,一连串劲风响过,两百枚石弹腾空而起,在空中布成了一片密集的石雨,发出诡异的声响,呼啸着向突厥骑兵头顶砸去。
奔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一阵人仰马翻,巨石砸中了士兵,人头瞬间被砸飞,血肉模糊,战马被砸中,惨嘶着摔倒,将马上士兵死死压在身下,石弹落地继续奔腾,向密集的骑兵群冲过去,一群群战马躲闪不及被石弹撞翻,同时也绊倒了旁边的战马。
一场石雨便死伤了八百余骑兵,使突厥骑兵疯狂的气焰为之一挫,他们的进攻却没有停止,前赴后继,继续向城池杀来,这时第二波石雨再次袭来,又是一片人仰马翻,此刻,他们的前锋部队离城池已不足一百五十步了。
隋军的弩箭阵发动了,一阵鼓声敲响,六千具角弩同时发射,一片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在空中形成一片长长的黑色箭云,瞬间变成了黑点,铺天盖地地向突厥人迎头射来,突厥骑兵纷纷举盾相迎。
但隋军的弩箭雄霸天下,不仅是射程远,而且力道强劲,普通的盾牌和皮甲根本抵挡不住,尤其是从空中抛射,箭矢下降时更带有自身的重力,使突厥骑兵的木盾牌成了摆设。
力道强劲而沉重的透甲弩箭洞穿了骑兵的盾牌,射穿了皮甲,骑兵纷纷中箭落马,哀嚎声遍野,随即第二波、第三波弩箭如雨点般呼啸而来,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长箭嗤嗤落下,射穿了盾牌,射穿了敌军的脸庞和胸膛,这些突厥骑兵仿佛是被暴风骤雨摧残的庄稼,一片片倒下,血光四溅,一个个在哀嚎声悲惨死去。
敌军的士气急剧消亡,他们开始动摇了,溃退,四散奔逃,仿佛劲风吹破乌云,霎时间云开雾散,突厥人的第一次进攻被瓦解了,他们遭到了沉重的打击,隋军仅射出两轮六个波次箭,加上投石机的持续不断打击,八千骑兵已超过四千人死伤。
在后面观战的处罗可汗倒吸了口冷气,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强劲霸道的弓箭阵,虽然他知道突厥的弓箭和隋军相比有一定的差距,也知道弩箭比弓箭更厉害。
但他对箭阵了解却不多,隋军的三段箭阵能保证箭矢持续不断地射出,威力更加强大。
突厥骑兵的锐气在隋军强劲的弩箭下迅速消退,刚才喊得如山一般响亮的杀敌口号也随之烟消云散,每一个人都在忐忑不安地考虑自己的退路。
他们本来都是普通牧民,当他们发现夺取财富和奴隶要付出的惨重代价后,如何回家和妻儿团聚才是他们所关心的头等大事。
但第一次骑兵进攻的失败却动摇不了处罗可汗攻打善阳县的决心,更何况第一次骑兵作战只是一种试探,他感觉到隋军也没有前几天那样强大了,一直令突厥军队心惊胆战的大弩箭没有出现,应该是他们的弩箭消耗殆尽了。
不过处罗可汗也敏锐捕捉到了他们士兵明显士气下降了,他意识到绝不能长时间的攻打城池,必须用最短时间,用人海战术攻下善阳县。
处罗可汗横下一条心,一次性投入了五万大军,将最后的三百架攻城梯和五十辆皮斗车全部投入战斗。
他锐利的目光盯着高大的城门,城门千疮百孔已经摇摇欲坠,那便是隋军弱点,撞破城门,抽走堵城石,他们的骑兵便可以杀进城去。
处罗可汗转身向后面不远处望去,一根体型庞大的攻城槌已经出现在身后的军队内,这将是他最后的绝杀。
“进攻!”处罗可汗一挥王剑,嘶声大吼。
第949章 最后一战(下)
突厥大军的鼓声骤然间变得紧密,这是进攻的鼓声,五万突厥大军扛着数百架攻城梯和八十辆皮斗车向大利城潮水般地杀去,俨如一幅巨大的黑色地毯,将整个原野都覆盖了。
经过工匠迅速安装三十架新的投石机,这三十架投石机属于小型投石机,是一种弦式投石机,利用杠杆原理上弦,只需要三个人操控便可,两人用铜棍上弦,一人放弹。
另外投掷杆也和其他投机机不同,这种投石杆带着硬铁兜,一次可以将三百余枚蒺藜刺播撒到三十步到百步的范围内,三十架投石机一次就能播撒一万枚蒺藜刺。
这种小型投石机实际上是蒺藜刺播撒机,三十架蒺藜刺播撒机,将一片片密集细小的淬毒蒺藜刺撒播到城下,蒺藜刺不仅是针对战马,而是也针对攻城士兵,细长的淬毒针尖能刺穿突厥士兵的皮靴。
当大黄弩因为弓箭不足而停止使用之时,另一种让突厥士兵胆寒的武器又悄然出现了。
就在百余名隋军士兵悄然部署蒺藜刺的同时,城头上的远程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
三百架投石机长长的臂杆轮番抛出,三百枚石弹砸向密如蚁群般的敌群,每一块石弹砸下,就会出现一个缺口,尘土弥漫,鲜血迸射,哀嚎声响彻原野,但瞬间缺口合拢,又被进攻的敌群淹没。
‘轰!’的一声,一辆巨型皮斗车被石弹砸中,木屑四溅,皮斗被砸开一个大洞,下面躲藏的士兵发出一片惨叫。
体积庞大的皮斗是专为躲避投石机和大黄弩而量身打造,皮斗长宽各三丈,高一丈,用巨木拼成,全身覆盖着牛皮,外形就像一只倒扣的扁平粮斗,故名皮斗车。
皮斗车是鲜卑人发明的一种战车,下面装有六只木轮,由八头披挂重甲的健牛拖拽,一辆皮斗车可以躲藏八十到一百名步兵。
不过皮斗车迅速很慢,一般是跟随后勤牛羊一起行动,所以来到军中比较晚,这次处罗可汗携带一百辆皮斗车南下,但在路上损坏了二十辆,最终只有八十辆投入战场。
‘轰!’
又是一辆皮斗底部被砸中,左面的两只后木轮脱出,轮轴断裂,皮斗车顿时倾斜,摇摇晃晃,趴在地上无法动弹了,车内的百名士兵只得钻出来,加入到队伍中向城墙冲去。
五万突厥大军攻势如潮,轮番打出的石弹仿佛海洋中溅起的一朵朵小浪花,瞬间便被人潮淹没了,密集射出的弩箭虽然造成大量伤亡,但依旧无法影响到突厥大军的冲击,俨如狂潮般的敌军终于杀进了城墙百步内。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奔在最前面的数千名突厥士兵忽然倒地,抱着脚哀嚎,他们踩中了刚刚播撒的蒺藜刺,就像最没有防备的时刻猛地被马蜂狠狠叮了一下。
数万突厥士兵并没有意识到前方已经出问题,他们继续向城墙前涌动,越来越多的士兵被地上蒺藜刺刺中脚底。
紫河草原上的蒺藜刺和陷马坑给突厥士兵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当这一幕再次出现时,突厥士兵的内心开始极度恐惧起来。
刚才还热血奔腾的突厥军队的热情骤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仿佛烧得火红的木炭被一盆冷水迎头泼下。
城头大量射来的弩矢和兵箭使突厥士兵死伤惨重,加上对蒺藜刺的恐惧情绪在突厥士兵中迅速蔓延,进攻阵型开始混乱,一些士兵开始后撤,一些士兵却茫然不知所从。
就在这时,突厥大军中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呜——”
数百只号角声齐鸣,一根体型巨大的攻城槌在队伍中出现了,攻城槌也是放在一辆皮斗车上,攻城槌是用一棵千年的青刚栎树制成,前端装有生铁打造的撞头,要两个人才能抱拢,整根攻城槌长八丈,重达万斤,两边钉满了密密麻麻的铁抓手,需要两百名健卒才能将它抬起来。
八头健牛缓缓拉动着皮斗车,周围有两千名突厥可汗的近卫军士兵护卫,他们是处罗可汗在五万攻城大军部署的两千名特殊士兵,每个人都披挂着最好的盔甲,拿着最坚固的铜盾。
但他们任务却不是攻打城头,而是南城门。
这时,皮斗车停了下来,两百名强健的士兵上前握住了攻城槌上的抓手,齐声大吼,将万斤重的攻城槌拎了起来。
在他们身旁又各有五名士兵举盾护卫,用从粟特人手中买来的铜盾护卫,抵挡着城头暴风骤雨般射来的箭矢。
还有一千名候补士兵跟着在后面,被射倒一人,就立刻有人上前补充站位。
战争最残酷的一面在这时出现了,突厥士兵用阵亡者的战士尸体铺路,他们迅速铺出了一条长达百步的肉路。
俨如千足巨虫一般的攻城槌队伍在‘肉路’上缓缓行走,一步步向南门走去。
这支队伍丝毫不惧头顶上隋军的弓箭和弩矢,甚至也不怕滚木礌石。
城头上,秦用正率领数百名士兵将上千只数十斤重的木桶和陶瓮向城门下面扔去,陶瓮碎裂,乌黑的高奴油流淌出来,这就是尉迟恭不惧敌军攻打城门的底气,善阳城内还存放着数千瓮高奴油,能在危急时分发挥作用。
在城墙外狭长的斜坡上,城头士兵将一桶桶火油倾倒在地上黑色粘稠的液体在斜坡上缓缓流动,空气最后充满了刺鼻的油腥之味。
尽管一些突厥士兵意识到了不妙,但攻城槌的队伍并没有停步,反而加快速度向山坡的城门奔去。
这根攻城槌已经成为整个战场上焦点,数万名突厥士兵退到数百步外的安全地带便没有继续后撤,而是望着这支特殊队伍向城门发起的冲击。
战场上鼓声如雷,处罗可汗也亲自敲响了战鼓,能否成功就在此一击。
攻城槌的队伍距离城门不到二十步了,城头已泼下了上千桶高奴油,就在这时,一根正在燃烧的火把从城门上扔了下来。
‘轰’的一声,地面上出现了一片火苗,疾速向四周扩散,很快便扩散到敌军脚下,火越烧越大,蔓延迅速,一桶桶火油不断从城上抛下,加大了火势。
两千攻城士兵开始慌乱起来,有士兵开始调头逃跑,很多人身上也燃起大火,尖叫声、惨叫声四起。
顷刻之间,两百步长、一百五十步宽的山坡上变成了一片火海,到处是火人在奔逃,摔倒的人在火中挣扎,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旷野。
巨大攻城槌在距离城门只有五步时轰然落地,向山坡下滚去,将无数士兵碾压成肉饼,最后也被大火吞没了。
突厥士兵死亡前的哀嚎,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善阳城外变成了人间炼狱,城头很多隋军士兵都不忍再看,纷纷捂着鼻子扭过头去。
处罗可汗手中的鼓槌落地,良久,他长叹一声,“传我的命令,大军向西撤退!”
攻城槌的失败是压垮突厥军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在撤军的战鼓声中,突厥大军开始后撤了。
并北之战突厥大军虽然损失了七万大军,但十八万主力突厥军还在,没有获得足够的利益补偿这次并北战役的惨重损失,处罗可汗无法撤军回草原,否则,他的汗位就保不住了。
正如房玄龄所言,尉迟恭替处罗可汗做出了抉择。
突厥大军攻打善阳县的死伤惨重使处罗可汗已经没有了选择,他明知南下的危险也只能无视善阳县的存在而继续南征。
两天后,突厥大军兵分两路,康鞘利率七万大军留守并北,处罗可汗亲率十一万大军越过了娄烦关,向并州南部席卷而去。
而此时,北隋军部署在并州的军队也同样达到十八万之多。
第950章 三个道士
尽管并州和幽州正在发生抗击突厥入侵的战争,但中都却没有因战争而产生较大影响,物价稳定,人心安宁,大多数人还是和平常一样早出晚归地生活着。
不过战争的影响还是存在,首先是人人都在谈论正在发生的战争,隋军取得什么了胜利,虎谷关怎么高大坚固,令突厥军队束手无策等等。
其次便是治安明显比平时加强了,街头巷尾到处可以看见巡逻的士兵,大将罗士信率北隋第一卫坐镇中都,兢兢业业,丝毫不敢懈怠。
尽管罗士信心中十分郁闷,但主公的重托也让他不敢掉以轻心,尤其在发生突厥骑兵潜伏事件后,罗士信唯恐又从哪里杀出一支骑兵来。
同样没有去前线的军队还有沈光的斥候卫,一万多名斥候被拆散成数百支斥候队,分配到河北各个县去蹲点,监视各个县的情况,同样也是为了防止河北发生内乱。
中都北面有一条小巷叫做五槐巷,因为小巷口有一片很小的槐树林而得名,槐树林占地约两亩,生长着十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而在槐树林的对面,也就是巷子口的另一边,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叫做平远客栈。
由于今年春天爆发了战争,所以原计划春天举行的科举推迟到了秋季举行,这对中都的各家客栈带来了不小的影响,很多客栈为了应对今年的科举都刻意扩大接待能力,而科举推迟使这些客栈的如意算盘都落了空,十几家小客栈因难以维持而被迫关门歇业。
平远客栈的生意也很不好,它平时可以接待七八十名客人,而现在客栈内只住了十几名客人,大多是来中都寻找关系的地方小官,这也是这家客栈的优势之一,靠近紫微宫,不过今年的生意着实清淡,令伙计和掌柜整天无精打采,捱着日子盼望秋天到来。
这天上午,客栈外来了一名客人,伙计连忙迎了出去,这名客人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穿一身短衣,身上披一件黑弘红色的羊毛大氅,长得身材高大,骑一匹枣红色大马,看得出是在外面闯荡江湖之人,削瘦的脸上过早地布满了风霜,腰佩一口长剑,剑柄磨得铮亮,剑鞘边缘皮质脱落,也有点发白发旧了。
伙计见多识广,打量一下这名男子便猜到他可能是名游侠,但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凶相毕露,一看便知道此人不是善类。
不过伙计秉着来者都是客的宗旨,只要不是城门边通缉令上的人物,他都会热情欢迎。
“欢迎客人光临小店!”
男子点点头问道:“我是来找人,你们小店住着三个陇西客人吧!”
“原来是来找他们啊!他们就在小店内。”
伙计听说不是来住店,心中大失所望,刚才的热情也迅速消退了。
男子把马缰绳扔给他,“我也是来住店,要一间上房,好好给我喂马,回头重重有赏!”
伙计大喜,连声答应,他先将男子领进大堂,便去牵马去了。
男子简单地登记了一下,陇西郡西平郡湟水县赵双,商人,他扔给掌柜五两黄金,便拎着沉重的马袋跟掌柜上楼了,他要先找三个同伴,然后再回自己房间住下。
掌柜领他来到二楼最东面,指着最里面的两间屋子道:“他们就住在那里,平时不准我靠近,客人自己进去吧!”
这个男子要找的三个同伴已经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了,说是道士,但平时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也不见他们从事任何道家活动,不过客栈规定不准过问客人的隐私,更重要是三个客人出手阔绰,付了三倍的房钱,所以掌柜也从来不打听这三个客人的真实身份,多年的客栈经验告诉他,少打听、少参与神秘客人的事情才能保自己平安无事。
男子见掌柜走了,这才走到房门前,有规律地敲了敲门,房门开了,男子一闪身进了房间,房门随即关上了。
房间里十分昏暗,拉着厚厚的窗帘,点着一盏油灯,地上摆放着十几件兵器,刀剑长弓,甚至还有严禁民间使用的角弩。
房间里站着三人,两男一女,年纪皆在三十岁左右,都是道士打扮,三人目光热切地望着推门进来的男子。
“这几个月让大家久等了。”
男子放下马袋,三人的目光一起集中在地上的马袋之上,看得出马袋很沉重,里面的物品至少有几十斤重。
“带来了吗?”女道士开口问道。
她虽然是女人,却没有半点女人的味道,长得又黑又瘦,大脑门、尖鼻子,一张瘦长的马脸配上一双阴毒的三角眼,估计三人就算住在一间屋里也会相安无事。
“先说说你们的情况吧!”男子在回避她的问题。
“黄金不到,谈任何事情都是多余。”其中一名男道士冷冷道。
疤脸男子无奈,只得一提马袋,哗啦一声,里面滚出来数十锭黄金,“说好的,这是五百两定金,事情做完后再付两千五百两。”
女道士眼中射出贪婪之色,上前迅速清点了一下,十两一锭的黄金,一共五十锭。
她回头向为首的道士点点头,为首道士缓和了很多,一摆手笑道:“请坐吧!”
疤脸男子和三人一起在小桌前坐了下来,疤脸男子虽然长了一副汉人的模样,但他实际上是名突厥人,确切说是名突厥化的汉人。
此人的突厥名字叫做骨林特伦,给自己起个汉名叫做赵双,他是大祭司摩亚伦心腹,也是金山宫的副总管。
这次突厥南征,摩亚伦和处罗可汗达成了合作协议,由金山宫负责在北隋内部制造乱局,配合处罗可汗的南征,不料几个月前金山宫的五百多名精锐战士被北隋军一网打尽。
虽然摩亚伦怀疑是处罗可汗借刀杀人,铲除金山宫的势力,但他却没有证据,而且突厥内部权力斗争十分激烈,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就算是借刀杀人,也未必是处罗可汗下的手。
不过摩亚伦要想收获丰盛的战利品,他就得继续履行自己和处罗可汗达成的协定,刺杀张铉的家人也能打乱北隋军的部署。
摩亚伦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心腹特伦,只是金山宫已经没有了汉人武士,派胡人去中都行刺确实不太方便。
特伦便秘密找到了梁师都,梁师都便给他介绍了三名游侠,三名游侠就是这两男一女三个道士,他们名义上是梁师都的供奉,但实际上独行特立,并不受梁师都控制,主要在陇西河西一带出没,专门收钱杀人,武艺都十分高强。
他们三人确实是武威郡的道士,从小就出家学艺,只是他们心狠手黑,早已没有了出家人的慈悲。
三人听说是去刺杀北隋摄政王的家眷,开价便是三千两黄金,先付五百两黄金,由梁师都做保,事成后其余两千五百两黄金一次性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