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扩建过后的楼烦关可以一次性容纳士兵五千人,但仅仅靠五千人是无法守住这座关隘,因为守城士兵在不断减员,城上守军就得不断增加,要保证娄烦关不失守,至少要有三万军队和充足的物资作为后备,但实际上,娄烦关只有一万守军,五千驻城军和五千驻扎在城外的后备军。
娄烦关的主将原本是樊文超,但在几天前的守城演练中不幸坠城受重伤,已经送回善阳县疗伤,新任主将魏文通前天才赶到娄烦关。
目前娄烦关的副将是鹰扬郎将王玄敬,王玄敬是尉迟恭的部将,以守城著称,张铉之所以没有直接提拔王玄敬为主将,主要是守城士兵都是裴行俨的第三卫,而王玄敬属于第二卫,加上他本人资历不够,他未必能指挥得动一万将士。
魏文通是第八卫主将,他也是擅长于守城,张铉本来就想任命他来守娄烦关,只是碍不过裴行俨的一再推荐,所以还是让裴行俨推荐的部将樊文超来守城,既然在关键时刻樊文超出事,张铉便毫不犹豫任命魏文通为娄烦关主将。
而且他和裴行俨的交情极好,派他来替代樊文超,虽然裴行俨心中会不太舒服,但至少不会抵触,不会互相拆台而误了大事。
北隋军已有四十万大军,各种关系也日趋复杂,派系众多,作为主帅,他需要协调平衡各个大将之间的关系,使他们能够良好合作。
城头上,魏文通在副将王玄敬的陪同下正在部署一些细节处的防御,魏文通为人谨慎、严肃,考虑问题周全,和王玄敬属于同一类型,两人倒也谈得来,不过王玄敬资历很浅,远不能和名震天下的‘花刀将’魏文通相比。
也是这个缘故,王玄敬在魏文通面前表现得十分低调,很少发挥自己的想法,只有魏文通问到他,他才会说了几句。
两人来到城下的一架巨型投石机前,原主将樊文超本不想安装投石机,他偏向于用大黄弩,但也因此引发了张铉的不满,最后经过协商,樊文超决定在娄烦关安装十架巨型投石机。
投石机根据射程和体积大小分为五种,一种是小型投石机,又叫便携式投石机,大多用在战船上和斥候军中,第二种叫做中型投石机,这种投石机用得比较广泛,最大的特点是可以移动,第三种叫大型投石机,第四种叫重型投石机,这两种投石机是守城必备,也是目前数量最多的一种。
最后一种投石机便是巨型投石机,它的体积庞大,高达三丈,抛杆为六丈,可以将百斤重的巨石投出去三四百步远,是攻城和守城的利器,这种巨型投石机由于占地面积大,需要百人才能挽动,就算经过改良,也需要五十人拉拽,在城头上安置不下,一般是安装在城墙下,从城内发射巨石。
樊文超最后采用了巨型投石机,也是为了不影响他在城头安排的运输通道,另外十架投石机也只要五百士兵便可操纵,不用占用太多的人力,是一种妥协的结果。
魏文通拍了拍投石机粗大的底座木架,笑道:“我曾在虎牢关用大型投石机对付瓦岗军,当时虎牢关城头安装了八十架投石机,杀伤效果很大,可惜这里只有十架,王将军可知樊将军当初为什么只装这十架吗?”
王玄敬躬身道:“樊将军更偏重于用大黄弩防御,装这十架投石机也是裴将军的要求,他认为投石机消耗兵力太多,占地太大,关城内的兵力和地方都没有了,对防御不利。”
“这个想法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樊将军不太明白投石机的威力,投石机不仅杀伤力强,而且对敌军士兵内心的威慑极大。”
正说着,远方忽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有士兵在城头上大喊:“敌军来了!”
魏文通霍地转身,快步向城头走去。
…
远方的旷野里,俨如一片乌云覆盖在大地上,黑压压的突厥大军出现在娄烦郡十里之外,低沉的号角声不断在天际回荡,呐喊声如一阵阵海啸。
城头上的隋军士兵早已严阵以待,娄烦关和紫河长城关一样,也是位于两座大山之间,但娄烦关还要狭窄,宽度只有两里,城头只能并排站两千名士兵,但和紫河长城不同的是,娄烦关有南北两座城墙,下面是士兵食宿和存放物资的瓮城。
重修后的北城头宽达两丈,可以容纳两排士兵,中间是五尺宽的专用物资通道,隋军便在北城墙上部署两排士兵,前面是弩兵,后排为弓兵。
同时又在南城墙上部署一千士兵,他们主要使用大黄弩,这样一来,城头实际上就部署了五千士兵防御。
另外,为了最大程度利用空间,樊文超又将瓮城的营房的临时物资仓库全部拆除,安装十架巨型投石机,由五百人负责操控,另外还有五百人进行后勤支援,运送物资、抢救伤员等等,实际上娄烦关内有六千士兵,而娄烦关南城大门敞开,城外驻扎了四千候补士兵,一旦守城士兵死伤减员,候补士兵就立刻填补上去。
城头上,魏文通和王玄敬凝视远处大军片刻,王玄敬忽然道:“这不是突厥可汗的军队!”
“何以见得?”魏文通问道。
“很简单,我没有看见金狼头大旗,而且从士兵规模来看,也就五六万人,如果是突厥可汗到来,不会只有这么少的兵力。”
魏文通点点头,“你说得不错,确实不是突厥军主力,突厥军主力应该还在围困善阳县,一定是善阳县难以攻下,他们才转而打娄烦关的主意,想从娄烦关进行突破。”
说到这,魏文通冷笑一声,“善阳县攻不下,难道我娄烦关就那么容易攻打吗?”
就在这时,后面有人禀报,“将军,大帅派人送信来了。”
魏文通一怔,连忙问道:“送信人在哪里?”
不多时,一名送信士兵快步走上前,单膝跪下行礼道:“启禀魏将军,大帅紧急手令!”
他将一只信卷双手呈上,魏文通连忙接过信卷打开,匆匆看了一遍,他顿时愣住了,旁边王玄敬见魏文通神情有异,便低声问道:“将军,大帅说了什么?”
魏文通苦笑一声,将信卷递给王玄敬,“你自己看吧!”
王玄敬接过信看了一遍,他也愣住了,只见信卷上只有一句话:‘死守五日后弃关!’
竟然让他们五日后弃关,王玄敬着实也难以接受,他沉思片刻道:“将军,大帅这是何意?”
魏文通没有立刻回答他,又问送信士兵道:“大帅现在何处?”
“大帅现在娄烦郡静乐县,昨天晚上抵达。”
魏文通点点头,对王玄敬道:“我大概明白大帅的意图了,这是大帅在下一局大棋,不管怎么说,我们死守五日便是了。”
王玄敬也点了点头,“既然大帅有令,我们自当严格遵从。”
魏文通转身厉声令道:“给我擂鼓,全军准备投入战斗!”
第944章 第三防御(中)
康鞘利很熟悉娄烦关,他之所以建议处罗可汗先夺娄烦关,就是因为娄烦关地势南低北高,从北面攻打比较容易,虽然他也知道隋军一定重修了娄烦关,但的地形摆在这里,隋军无法改变城池的根本结构。
从南面看,娄烦关是在山坡上,而从北面看,娄烦关却在平地,地势十分平坦,没有护城河,甚至连护城壕沟也很难挖掘,最多只能挖一条浅沟,下面都是巨石,比起修建在半山腰的善阳县要容易攻打得多。
康鞘利远远注视着新建的娄烦关,城上旌旗招展,守军如墙,杀气腾腾,但康鞘利已经看出了重修后的变化,城墙变高不用说,原来只有两丈高,现在变成了三丈高,而且城墙明显加宽,他可以断定,隋军一定在城墙上部署了前后两排士兵。
但他却没有看见城头有投石机,说明隋军防御是以弓弩为主,康鞘利抬头看了看天色,中午刚过,还来得及发动一次试探性进攻,摸一下守城隋军的虚实,他当即令道:“罗勒将军何在?”
一名万夫长上前躬身道:“卑职在!”
突厥内部登基极为森严,虽然康鞘利也是万夫长,但他同时又是定襄总管,他的等级要比一般万夫长高半级,而且既然处罗可汗任命他为攻打娄烦关主将,那么手下军队都必须听从他的指挥。
康鞘利率领的五万军队由八个突厥部落的军队组成,八支军队首领都是万夫长,而且这八名万夫长中,即使有人属于突厥部落,但也不是王廷突厥本部,而是一些比较偏远的突厥部落。
罗勒便是突厥金山诸部的一个酋长,原本属于西突厥,是一个比较小的突厥部落,在突厥军中地位较低。
康鞘利冷然令道:“我给你百架攻城梯,你可率本部攻打娄烦关,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撤退,违令者斩!”
罗勒心中暗骂,他当然知道康鞘利是让自己去试探守军虚实,但军令如山,他不得不服从,“卑职遵令!”
康鞘利喝令道:“擂鼓!”
“咚!咚!咚!”
突厥军队的进攻战鼓敲响,六千突厥士兵迅速排列成出了进攻阵型,他们分为三段,最前面两千骑兵手执盾牌长矛,负责冲锋,中间两千骑兵则是弓箭手,他们负责用弓箭压制城头,后面两千步兵则扛着百架攻城梯。
罗勒也有私心,在他的部落中有不少铁勒部的葛逻禄人,所以最前面冲锋的两千骑兵便是葛逻禄人,如果地上有什么蒺藜刺、陷马坑之类,自然是葛逻禄人去送死。
这时,罗勒战刀一挥,大吼道:“进攻!”
最前面的两千葛逻禄骑兵率领发动了,他们用双腿控马,手执长矛和盾牌,纵马向娄烦关奔去,两千弓骑兵紧随其后,罗勒则亲率两千步兵扛着攻城梯在后面奔跑。
三支突厥大军如三道波浪向娄烦关涌来,魏文通注视敌军片刻,便明白了敌军试探自己的意图,当即令道:“投石机不准发动,强弩和弓弩准备!”
在前任主将樊文超和现任主将魏文通的相继努力之下,娄烦关已经形成了很完善的防御层次,大黄弩和投石机为远程打击,可攻打三百五十步外的敌军,弩箭为中程防御,应对一百五十步外的敌军,而弓箭主要为近程防御,从后方向五十步外的攻城士兵进攻。
虽然娄烦关地势不如善阳县险要,但强大的防御体系也注定突厥军队即使攻下娄烦关也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主将魏文通负责决策,副将王玄敬负责执行决策,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面对汹涌杀来的突厥骑兵,首先反应的便是大黄弩,大黄弩部署在北城墙的后排,公有一千支大黄弩,每支大黄弩由两名士兵控制,为了便于操控,隋军还为每支大黄弩制作一个铁架子支撑。
由于投石机保持了沉默,一千支大黄弩便成了第一波打击的主角,两尺长的大弩箭斜角向上,将以四十五度的斜角发射出去,从空中弧线射下,形成巨大的杀伤力。
最前面的两千葛逻禄骑兵越来越近,冲进了三百步的杀伤射程,王玄敬大吼一声,“射!”
‘咔!咔!咔!’一片弩机声响,只见一千支大弩箭腾空而起,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向三百步外的敌军骑兵射去,一千支大弩箭从从头顶呼啸射来,数百匹战马纷纷中箭倒地,将骑兵摔翻在地,不仅是战马中箭,骑兵也一样难以幸免,强大的冲击力射穿了葛逻禄骑兵高举的盾牌,又射穿了他们身上的皮甲,弩箭射透身体,将上百名士兵活活钉死在地上。
两千士兵没有丝毫停滞,长箭发射后又上弦装箭,开始第二轮射击,极为流畅熟练,三轮大黄弩射出,突厥骑兵损失了六百余名士兵,但大黄弩并没有停止,他们的目标转向了后面杀上来的步兵。
这时,骑兵先锋已经冲进了一百五十步内,早已等候多时的两千士兵一起举弩疾射,密集的弩矢如暴风骤雨射向进入杀伤射程内的骑兵,如果说大黄弩主要以射程远而发挥远程打击作用,那么弩箭则以密集射击发挥作用,毕竟两千支箭和一千支箭的效果完全不同。
城下一片人仰马翻,突厥士兵抵挡不住城头密集的箭矢,死伤惨重,就在这时,后方的收兵钟声敲响,“当!当!当!”
攻城的突厥士兵又如潮水般地退下,第一次试探进攻,突厥士兵死伤了两千三百余名士兵,占了进攻军队的三成,死在城下的士兵就有一千八百余人。
罗勒一阵风似的冲到康鞘利面前,狠狠将盾牌摔在地上,“将军,这盾牌根本就没有防御作用,我希望得到新的盾牌!”
普通突厥士兵的盾牌都是木制,外面再蒙一两层牛皮,制作比较粗糙,仅仅能抵挡住普通弓箭的射击,但面对弩箭就容易被射穿了,更不用说力量强大的大黄弩。
而罗勒所说的新盾牌就是突厥近卫军的盾牌,盾牌是仿制隋军的复合圆盾,两层硬木,中间夹一张铜皮,虽然较为沉重,但能抵挡住隋军弩箭射击。
罗勒终于忍无可忍,他是来抢掠中原的人口和财富,不是来送死的,一次冲锋就导致两千三百人伤亡,他回去怎么向族人交代?
“要么就给我最好的兵器,要么就让别人上阵!”罗勒愤恨地说道。
康鞘利把手中盾牌递给他,“你要的盾牌我这里只有一面,送给你吧!”
“你——”
罗勒气得不接他的盾牌,恨恨瞪了他一眼,转身飞奔而去。
…
康鞘利知道了隋军弓弩厉害,便不再继续进攻,下令道:“大军就地扎营,明天再战!”
五万突厥大军在十里外的旷野里扎下了大营,士兵们杀牛宰羊,准备下午的晚饭。
这时,一名大将来到了中军大帐,他是一名千夫长,从盔甲穿戴来看,他和一般的突厥将领完全没有区别,也长一把毛刺刺的胡子,但如果细看,还是会发现他和突厥人长得不一样,像一个中原人。
此人正是当年辽东乱匪头目高开道,高开道在辽东失败后逃奔去了突厥,他其实是高句丽王族出身,不过常年活跃在幽州和辽东一线,他的真实身份已经不重要了,目前他是处罗可汗一颗准备用在辽东的棋子,尚有作用,因此被任命为名义上的万夫长,实际只统领一支千余人的汉人军队,都是逃去突厥的中原人,不过他们并不是作战士兵,而是工匠兵,修复并制造攻城武器。
高开道在大帐门口等了片刻,一名士兵道:“将军让你进去!”
高开道走进大帐,给康鞘利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将军!”
“高将军免礼!”
康鞘利笑呵呵请他起来,给他倒了一碗马奶酒,笑道:“先喝一碗酒再说!”
高开道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康鞘利这才笑道:“你久在中原,应该知道怎么防御弩箭射击,说实话,隋军的弩箭很强大,你也亲眼看见了,但任何锋利的矛必然有之对应的盾,我想听听你的方案。”
第945章 第三防御(下)
高开道想了想道:“事实上隋军也怕弩箭,卑职亲手试验过,五十步内,隋军的盾牌和盔甲都挡不住弩箭的穿透,百步外倒可以挡住…”
康鞘利摇摇头,“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我只关心现实有效的手段,你负责后勤,工匠也归你管,应该是你提出好的建议。”
高开道半晌道:“我虽然没有办法,不过我的一名手下工匠或许有办法。”
“那你立刻派人把他找来。”
高开道吩咐随从是找人,不多时,一名老者被带进了大营,他战战兢兢跪下磕头,“小民卞小德拜见将军!”
康鞘利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温和地笑问道:“你是哪里人,从前是做什么营生。”
“小民是上谷郡人,从前是一名木匠,大业八年逃入草原。”
康鞘利点点头又问道:“现在我们攻城不利,主要是敌军的弩箭太犀利,我们盾牌和盔甲都挡不住,我想问你,你有没有什么简单有效的办法?”
老者想想道:“小民曾给卢明月做了一种木板,覆盖两层熟牛皮,五十步外弩箭射不穿,不过进入五十步内,还是挡不住弩箭。”
康鞘利顿时有了兴趣,这不是和隋军的甲盾一样了吗?他急忙问道:“什么样的木板?”
老者有点犹豫,高开道在一旁不耐烦地催道:“有什么话就说,到这里还想隐瞒什么吗?”
老者吞吞吐吐道:“我用来当桌子的小板就是这种盾板。”
康鞘利大喜,急忙派人去取,不多时,两名突厥士兵拿回来一张木板,木板很结实,天长日久,被磨得油光锃亮,康鞘利接过木板,反复看了看,木板长约三尺,宽一尺,厚达一寸,一面覆盖着皮革,手感十分厚重。
康鞘利立刻走到帐外,令士兵将它竖在六十步外的一根火把旁,他举起一把隋军军弩,瞄准了木板,‘咔!’的一箭射去,弩箭力量十分强劲,正射中木板,箭尾还在不停颤抖,士兵将木板拿回来,康鞘利大喜,果然没有射穿木板。
他拿着木板走回大帐,再次反复查看,感觉木板像是用松木制成,但松木木质比较疏松,不可能这么密集厚重,他不能确认,便问道:“这是什么木质?”
“启禀将军,是松木。”
康鞘利很惊讶,不解地问道:“松木有这么细密吗?”
“最初当然不是这样,要浸油,阴干,再浸油,再阴干,如此三次,最后木质就是十分厚密了。”
康鞘利的眉头皱了起来,“做这张木板需要多少时间?”
“大概需要六个月。”
康鞘利顿时掩饰不住脸上的失望,六个月,黄花菜都凉了,旁边高开道感觉到了康鞘利的失望,急忙对老者道:“有没有什么快速制作的办法?”
“要么就是直接用小火烘烤,十天或许就可以了,主要是浸泡需要一点时间,但效果远没有阴干的好。”
十天康鞘利也等不了,他沉思片刻问道:“既然因为浸油阴干才需要时间,如果不用松木,换一种本身就细密的木头呢?也不用浸油阴干,那需要多少时间?”
“一天就够了!”
康鞘利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连忙问道:“有什么木头做出的外表和这块木板很相似?”
老者半晌道:“马邑郡有一种青刚栎木,木质强韧坚硬,外面只要刷一层油,看起来就和我这块木板完全一样了。”
想了一想,老者又道:“如果做到两寸厚,虽然拿着吃力,但说不定也能挡住弩箭,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能肯定。”
高开道低声道:“将军,两寸厚的生木太重了,士兵拿着非常吃力,还不如在原来盾牌上多覆盖两层牛皮。”
康鞘利淡淡一笑,“没听说过望梅止渴的典故吗?盾牌能否挡住箭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士兵希望,拿着新盾士兵就会有信心,有了信心关城就能攻下来,希望和信心才是第一重要。”
说到这,康鞘利拿起木板站起身道:“明天一早我要给所有士兵演示,让他们亲眼看到这面盾牌能挡住隋军的弩箭。”
天刚亮,康鞘利随即派人去附近山上伐木,老者说的青刚栎木,山上到处都是,突厥士兵砍下数千根大树,工匠兵按照老者的木板式样将它们锯成了一块块木板,但要略厚一点,直接装上把手,刷上一层土漆,看起来和老工匠的木板完全一样了。
这时,康鞘利又当着数万士兵的面演示了新盾牌的强大防御力,果然在五十步外挡住了隋军强劲的弩箭。
突厥军将士顿时士气大振,一名经验丰富的大将又提出一个很有作用的建议,如果骑马飞奔迎挡,那么弩矢的穿透力会很大,但如果是步兵蹲下迎挡,弩矢的穿透力就没有那么强了,这个道理其实谁都知道,但要用实战上,就需要突厥军改变传统阵型了。
…
一连三天,突厥军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新盾牌制作和新阵法的演练,与此同时,娄烦关内的隋军士兵停下来休息,他们为了贯彻大帅的战略意图,开始改变娄烦关的一些结构。
改变之处依然在西北角,这里是娄烦关的仓库,最早,仓库的外墙就是城墙,导致仓库成了关隘的最薄弱处,用投石机很容易便将仓库外墙砸塌,所以后来便给仓库重新修了一面外墙,西北角的城墙也就和其他城墙一样坚固厚实了,用巨型投石机也很难破坏,但凡事就怕有心人,隋军决定在仓库内造出一处隐蔽的后门,为他们将来重夺娄烦关留下伏笔。
三天后,随着八千面新盾牌的诞生,突厥大军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势,这一战突厥大军志在必得,不仅仅是他们有了新盾牌,更重要是处罗可汗下了死令,两天之内还拿不下楼烦关,千夫长以上将领全部处死。
天刚刚亮,沉闷的号角声和战鼓声便在突厥大营内响起,五万突厥大军开始迅速集结,这一次依旧是罗勒的军队为前锋,他们没有骑马,全部为步兵,每个士兵手执新盾牌,他们的任务是攻打城下发动弓箭战,压制住城头上的隋军弩阵,为后面军队大举进攻创造机会。
罗勒的军队只剩下四千人,康鞘利又给他追加了四千薛延陀士兵,使他的军队达到八千人。
“为什么又要让我上?你分明是报复,想把我们全族人置于死地!”罗勒气得暴跳如雷,指着康鞘利的鼻子大吼大叫。
康鞘利举起处罗可汗的金狼头令,“这是可汗军令,不服从军令者斩!”
金狼头令压住了罗勒,他狠狠向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飞奔而去,大吼大叫道:“准备出战!”
康鞘利对左右冷冷令道:“上一千名刀斧手,他的军队胆敢有一人退回来,立斩!”
…
‘咚!咚!咚!’惊天动地的战鼓声敲响了。
罗勒的八千军队已经排好了阵型,全部都是步兵,前面五千士兵是葛逻禄人和薛延陀人,后面三千士兵是罗勒的本部族人,罗勒也只能用这个办法尽可能地减少本族人的伤亡。
罗勒拔出战刀大吼一声,八千突厥大军呐喊着,向娄烦关奔涌杀来,他们个人都配备了新的盾牌,康鞘利给了他们全部八千面新盾牌,罗勒心中稍稍舒服一点,至少他的士兵有了坚固的装备,死神离他们就远了一点。
这时,城头上守军进入了临战状态,一千支大黄弩长箭冷冷指向半空,十架巨型投石机开始准备启动,一百余斤重的巨石堆满了投石机两侧。
突厥士兵越来越近,前锋步兵已经进入了五百步内。魏文通早已看清楚了对方的情况,确实和上次略有不同,全部都是步兵,后面一支军队似乎还拿着新盾,魏文通冷笑一声,喝令道:“投石机准备!”
巨型投石机的杀伤射程要比大黄弩远百步左右,所以投石机将承担第一波打击任务。
瓮城内的十架巨型投石机吱嘎嘎的拉开了,高三丈,臂长六丈,投石可至四百步外,有绞盘帮助,省下了一半的人力,但还是须五十人才能挽动,黑黝黝的十架投石机矗立在城内,就俨如十尊魔兽,百斤重的巨石放进了弹兜,粗大的铁钩扣住了地钩,蓄势待发。
在南城墙上,一千士兵手执长弓大箭,一支支两尺长的粗杆箭已经搭上弓弦,防御所用的弓箭和平地交战用的弓箭不同,不需要箭能射多远,但必须要沉重,使箭能依靠本身的重力射穿敌军的盔甲,因此一般都是用大箭,手指粗的箭杆,锋利的箭尖呈流线型,四边有放血槽,射击时箭朝空中射出,以抛物线射下城,对城墙前五十步内的敌军具有强大的杀伤力。
敌军前锋已渐渐地进入了投石机的四百步射程,魏文通下达了射击的命令,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呜——’
第946章 弃守娄烦
两名士兵迅速松开了挂钩扣,没有了下坠力量的牵制,十尊魔兽的长臂猛地挥出,十块巨石凌空飞射,呼啸着向城外砸去。
当城头鹿角声吹响之时,康鞘利便感觉到了不妙,这是上次进攻没有出现的号角声,他不由抬头向天空望去,只见天空出现了十颗小黑点,仿佛掠过天空的一队大雁。
但小黑点却越来越大,瞬间变成了在天空翻滚的巨石,向突厥前锋士兵的头顶砸下,队伍一声呐喊,士兵吓得四处躲闪,巨石砸下,‘嘭!’的一声巨响,尘土飞扬,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巨石砸成肉酱,巨石余劲未消,继续向前翻滚,一连撞翻数十人,才停了下来。
一块巨石砸中了人群,一片‘咔嚓’的骨头碎裂声,四周士兵们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嚎叫奔逃,但巨石却是圆形的石弹,借着余劲又向前翻滚了一百余步,人群中一片惨叫声再次响起,巨石竟然滚出一条血肉之路。
魏文通说得并没有错,投石机不仅是杀伤力强,对于人的心理也有巨大的威慑力,远不是大黄弩能比拟,仅仅两轮投石攻击,便有数百名第一次南下的薛延陀士兵承受不住内心的巨大恐惧,开始调头奔逃。
这时,罗勒回头看见了不远处一千多名刀斧手,他心中恼火之极,既恨康鞘利的无情,也恨自己士兵丢脸,才是一波投石机攻击就吓破了胆。
他咬牙令道:“把他们赶回去,不肯回去之人给我斩杀!”
不用康鞘利的执法士兵出手,罗勒手下数百名士兵冲上去,用战刀和长矛驱赶逃跑的士兵调头,十几名士兵不肯回去,被当场斩杀,几百名薛延陀士兵只好又调头继续进攻。
巨石的血腥砸击,大黄弩的无情射杀,使得突厥军队一批批倒下,损失四成以上,让所有士兵失望的是,他们的新盾牌并没有发挥太大作用,根本无法敌挡大黄弩的穿透,他们只能安慰自己,只要冲过大黄弩的射击范围,他们生存的机率就大了很多。
近五千名突厥士兵终于杀到了城下,这时,隋军角弩的密集箭阵发力了,弩箭铺天盖地射来,突厥士兵纷纷举盾蹲下,厚重的盾牌被蝗虫般射来的弩矢击打得噼噼啪啪作响。
但它终于挡住了弩箭的射击,箭矢并没有射穿盾牌,或者即使射穿了盾牌,也是强弩之末,箭杆被卡在盾牌上,无法再继续射穿士兵的皮甲。
正是得到新盾牌的保护,五千突厥士兵仅死伤两百余人,这使突厥军士兵士气大振,他们开始互相配合,一人执双盾,一人张弓向城头放箭,城上城下渐渐形成了一道箭网。
这时,康鞘利见新盾见效,心中大喜,喝令道:“一万攻城军上!”
第二批一万名攻城突厥士兵向城墙奔来,前面五千人手执战刀和长矛,后面五千士兵则扛着两百五十架攻城梯向城墙奔去。
天空巨石翻滚,强箭如闪电飞射,到处是破碎的肢体和飞溅的血肉,惨叫声、哀嚎声响彻大地,突厥士兵终于杀到了城下,一架架攻城梯搭上城头,疯狂的突厥士兵如蚁群般攀城而上。
两千隋军士兵放下了角弩,滚木礌石如冰雹般砸下,一群群士兵被砸得头破血流,从梯子上摔下,隋军士兵用钢叉叉住梯子,奋力向外顶去,攻城梯失去了重心向外翻去,梯子上的一串突厥士兵惨叫着摔落下去。
康鞘利已经杀红了眼,今天再攻不下娄烦关,可汗就不会容他了,他大喊令道:“第三队、第四队压上!”
每一队都是一万士兵,五万突厥军队已经投入了四万人,整个战场上密密麻麻都是人群,巨石从天空翻滚而下,砸死了一片片敌军,但数量太多,就像波涛中的几朵浪花,起不了什么作用。
突厥军已先后有五百架攻城梯投入了战场,两万多名突厥士兵结成强大的弓兵阵,铺天盖地的箭矢射向城头,将城头上的隋军士兵死死压制住,第二批三百架攻城梯冲到,攻城梯达成城头,一万余突厥士兵疯狂向上攀爬。
城下箭矢停止射击,隋军随即展开了反击,长矛刺杀,战斗劈砍,一块块巨石向下狠狠砸去,一千名隋军弩兵躲在八座马墙上,从背后向攀城的突厥士兵射击,这是极为有效的防御手段,很多突厥士兵抗住头顶滚木礌石的冲击,却挡不住身后冷箭的袭击,纷纷中箭坠墙。
但最从容地不迫却是南墙上的一千弓兵,他们将一支支兵箭用抛物线射下城,城头的突厥军队太过于密集,几乎每一箭都会射伤射死一人。
这时康鞘利投入了最后的八千士兵,他孤注一掷,成败就在此一役。
城头上,魏文通见对方已倾兵杀上,便对王玄敬道:“可以进行撤退前的准备了!”
王玄敬大喊一声,“跟我来!”
五百名负责后勤的隋军士兵跟着王玄敬分头行动,事实上,在接到主帅命令后,隋军士兵三天前就开始准备撤退了,仓库内的重要物资都已撤走,现在需要摧毁一些守城设施,首当其冲就是十架巨型投石机,投石机停止了射击,主轴被一根根锯断,并泼上了高奴火脂。
在王玄敬的引导下,操控投石机的五百士兵率先撤走,随即是南城的一千弓兵,紧接着是重弩士兵抗着大黄弩撤退,这时,只剩下一千五百余名士兵在和疯狂攻城的突厥军决战。
突厥军队越来越多,仅靠一千多名守军快顶不住了,这时,城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城墙都在晃动,这是一千名突厥士兵在用巨木撞城门了。
“魏将军,可以撤退了!”一名士兵大喊道。
魏文通点点头令道:“点火!”
王玄敬和士兵们点燃了投石机上的火脂,大火开始燃烧,城头上刚刚倾倒的高奴火脂也被隋军士兵点燃,城头上顿时浓烟滚滚,这就是撤退的命令,士兵们之前已经得到了通知,一千余士兵纷纷调头冲过浓烟,向城下奔去。
魏文通翻身上马,手执大刀守在南城门口,一群群士兵从他身边飞奔而来,向山下军营奔去,裴行俨的骑兵给他们准备了战马,所有士兵将骑马撤退。
这时城头上火光冲天,火焰迅猛,连城楼也被点燃了,攻城的突厥士兵不敢冲上城头,纷纷向城下撤退。
‘轰!’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北城大门终于支持不住,被巨木轰然撞开,数百名抱着巨木的突厥士兵收势不及,跟着巨木冲进了城内,正好此时一座巨型投石机基座被烧断,投石机倒下,狠狠向百余名突厥士兵的头顶砸来。
突厥士兵一片惊呼,吓得慌忙后退,但还是有数十名士兵撤退不及,被熊熊燃烧的投石机吞没了,烈火中传来凄厉的惨叫,渐渐没有了声息。
此时娄烦关内已经没有了隋军士兵,魏文通冷笑一声,拨马便走,最后一个撤离了娄烦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