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才知道哀求,又有什么作用?
傅明华心中叹了口气,向燕追走了过去:
“皇上,丹阳虽失仪于殿前,但也许是有话要与我说之故。”
众人谁不知道,丹阳郡主如此莽撞,怕是为了娘家定国公府。
只是如今娘家没救着,却反倒将婆家给折上了。
傅明华看着丹阳郡主强忍恐惧的脸,她有些不知所措,周围命妇有些幸灾乐祸,有些满脸怜悯的盯着她看。
昔日的她乃是定国公府受宠的嫡长女,何等风光,如今众人却拿她当成笑话看似的。
她看着傅明华,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拼命的哀求:“臣妇所为,与武安公府无关,求皇上开恩,皇上开恩,娘娘开恩。”
燕追目光不为所动,神情冷漠:
“与武安公府无关,难道是受定国公府指使了?”他这一句话说下来,丹阳郡主哪里敢有胆子去接,进退两难间,她以额头点地,身躯直抖。
“自你出生以来,便受先帝隆恩,赐你汤食沐邑。如今不思感恩,仗武安公府之势,意图擅闯观风殿,大声呼喝,不成体统。武安公府周家深受先帝及太祖隆恩,如今府中女眷却举止无状。”
他眼里寒光闪烁,直到此时,众人听出了他话中意思,分明就是有意要夺武安公府在南诏兵权了。
周夫人听到此处,只觉得脑子一阵一阵的胀痛。
她动了动嘴,却说不出话来,周家世代镇守南诏,当年为了取信于皇帝,周氏几代人,晚年都困守于洛阳为质,死后都不得葬于故土。
落叶不能归根,如今却因为丹阳郡主冲动任性之故,使得周家旧地易主。
周夫人此时手脚冰凉,一股股寒气涌入她的四肢百骸,她喉间干涩,听着燕追道:“…既有皇后求情,小惩便作大诫,南诏暂且由原骁骑军中左大将军朱宜春所接手…”
余下的话,周夫人再也听不下去了,她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喘气都觉得万分吃力了。
周围人此时仿佛有些同情的在望着她看,此时周夫人恨不能将丹阳郡主千刀万剐了。
“汴州送来一些菊花。”
燕追转过了头来,与傅明华再说话时,便不如之前面对丹阳郡主时那般冷漠了,反倒目光里带了些柔和:“朕瞧着开得好,让黄一兴送了些过来。”
他说话时,转了头过去,傅明华顺着他的目光,果然就瞧见了捧着两盆开得黄灿灿菊花的黄一兴,站在一旁的廊道之上。
她向来喜欢摆弄花草,以前秦王府中,她闲暇之时,园里好些花草都是她亲自侍弄的。
汴州的菊花向来极有名,燕追一得到,便想到她了。
哪知一来便恰好遇上了丹阳正在大呼小叫。
他近来正等着要剥了武安公府兵权的机会,倒正好趁此时机,解了周绍通父子兵权,将周氏满门留在洛阳之中。
白氏有些吃惊的盯着傅明华看,她当初只知傅明华嫁入了秦王府,当她只是因为崔贵妃与当年的谢氏交好的缘故,才得了这场缘份罢了,从未想过燕追会对她如此爱护。
得了些许好东西,便急匆匆捧来给她了。
见得这情景的人都不敢置信,燕追人都走了,不少人望着那摆在廊下,开得金灿灿的菊花,许久缓不过神来。
经过丹阳郡主这一桩事情,宫中命妇便更加恭谨了,傅明华与江洲的人说话,有了丹阳郡主前车之鉴,便没有人再敢打断她的话,大呼小叫了。
就连白氏哪怕看着身旁的傅明娜,犹豫许久,都没有敢贸然插话。
说了一阵,傅明华看了站在白氏身旁的傅明娜一眼,笑着道:“观风殿紧邻上阳宫,上阳宫下便是洛水了,我瞧着之前几位小娘子都在那边玩耍,十五妹妹也去瞧瞧?”
她一句话就将众人目光带到了傅明娜身上。
白氏此时正心中寻思着要想个什么方儿,将话题转到傅明娜身上,一听傅明华这样说,顿时便露出喜色来。
今日她带傅明娜进宫原本就是有备而来,瞧中的就是齐王燕骥。
此时恨不能傅明娜多在傅明华面前转悠,正好借机提及此事,又哪里能允她出去玩耍?
当下便摇头:
“她年纪不小,近来她母亲拘着她学规矩礼仪,又哪能在外走动呢?”
白氏一句话,说得殿中几人眉梢都皱了皱。
傅明华垂下眼眸,白氏却并没有发现众人眼中的嫌弃之色,吩咐傅明娜:“你在家时,总是念着大姐姐,如今见着了,正好让你长姐瞧瞧,规矩可有哪儿不好的,恰好你长姐便好指教。”
宫中坐着的众人都低垂下头,装着整理衣衫的模样,仿佛没有听到白氏这话。
傅明华不理睬白氏,召了碧云过来吩咐:
“带傅十五娘去上阳宫那池瞧瞧。”
第六百二十七章 晚矣
傅明华话音一落,白氏便张了张嘴,脑海中只听得‘轰’的一声,羞恼、尴尬、气愤又有些怨恨的情绪涌了上来,使她当场恨不能找条地缝钻了下去。
她万万没有想到,傅明华会当着如此多人的面,丝毫脸面都没有给她留。
殿中坐着的人,哪怕并没有几人盯着她看,可白氏却觉得异常的难堪。
她手脚冰凉,气得浑身发抖。
只是先前武安公府的下场在前,她是不敢吵闹的。
因此忍了一肚子的火,勉强笑了笑,转头将一腔火气泄到了傅明娜身上:“没有听到娘娘的话?还杵在那里干什么?”
傅明娜被骂得小脸通红,福了一礼,随碧云出去了。
她人一走,白氏便阴沉着脸,再不见丝毫笑意,只是却无人理睬她发的脾气。
说了一阵话,傅明华令人将早就准备好的礼,端到上阳宫去赏赐,晚宴之前,几位小娘子脸上挂不住事,还有些气鼓鼓的。
杨复珍在她身侧,小声的说着今日的情景。
她有意为燕骥相看,只是对于这些各府小娘子性情如何,却不见得各个都了解的。
因此早前便备了礼,今日赏下之后,每人东西都不一致。
有人得的赏称心如意,有人便差了些。
杨复珍以照傅明华吩咐,有意从中生事,几位小娘子便起了争执。
“江洲、青河的小娘子恭谨一些,倒是娘娘吩咐过的宇文氏里,有一位宇文七娘脾气温顺,且又有主见,与庄简公府的五娘子一道,将原本起了争执的蔡州侯府的小娘子及蜀州太守之女各自哄开,奴瞧过,都是稳妥的。”
傅明华心中便有数了。
两位小娘子中,她不准备拆了梦里‘燕骥’的姻缘,庄简公府的小娘子今日劝导有功,这场风波也因她之故而起,因此宴后她令人召了庄简公府的太夫人独孤氏至殿后,将早就备下的礼,令人放在盘中,呈到了独孤氏的面前。
这位太夫人已经七十多岁,身体还算硬朗,被傅明华唤来殿后时,眼中掩饰不住的紧张之色。
在看到宫人手中呈着的托盘,盘里放着的一支锦盒时,她脸上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来。
“太夫人出身名门,气度超然,教导晚辈有方。”
傅明华自然瞧得出独孤氏此时脸上的难堪之色,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令人将东西呈了过去,独孤氏谢了礼后,抱着盒子,临出殿时,仿佛吓得不轻的样子。
紫亘有些纳闷不解:
“娘娘,这位太夫人好歹出身名门,也不是未曾经历过风浪的,怎么您召她前来,赏赐东西,她却仿佛大祸临头的样子?”
庄简公府昔年府上曾出过皇后,只是已经是多年前的旧事,这些年来只是洛阳里一富贵闲人。
只是府中两代掌家夫人都是出身极为显赫的,独孤氏更是颇有来历,洛阳里也是大大有名的人。
可此时看来,独孤氏却在傅明华面前极为压抑,仿佛有些恐惧似的。
“几年以前,这位太夫人七十大寿宴上,曾恼了长乐侯夫人,而赏过我一本女诫。”
傅明华想起当日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
碧云便笑着问:
“娘娘还记得?”
“怎么就记不得了?”
她眼神温柔了些,那年庄简公府独孤氏七十大寿宴上,少年时期的燕追想方设法与她相遇,和她说话时得知白氏罚她抄写女诫。
又拈酸吃醋,“还将卫国公府的世子打了一顿。”
殿里也没有旁人,她忆及昔日旧事,碧云几人瞪大了一双眼,有些不敢置信。
“此事,真是皇上所为?”
她们心目中的燕追,睿智而冷漠,实在不像是会做出那样事的人,可在傅明华口中说来,却又觉得亲切了几分。
杨复珍听着也想笑,傅明华就点了点头:
“八九不离十。”
那时她畏惧他灼灼的目光,每回见他,总是想方设法要躲的,他当时总瞧贺元慎不顺眼,事后不久在庄简公府里,便传来贺元慎遭人打了一顿的消息。
在庄简公府那样的地方,贺元慎又出身高贵,且他性情温和,与人为善,极少有人瞧他不顺眼的。
更何况就是瞧他不顺眼,也没有几个敢如此胆大,在庄简公府下手的。
除了燕追,傅明华也想不出有其他哪个人会做这样的事。
她想起了那一张张他亲手抄来的女诫,想起了婚前他所写过的诗句,他若为了自己,去打贺元慎一顿,便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了。
最后贺府没有再追究,此事也不了了之,想也知道怕是卫国公府息事宁人。
“难怪事后世子听说伤得极重,却最终没了下文。”
碧蓝伸手捂了嘴,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时至今日,还有人在猜当日究竟是谁伤了世子。”
还有些与贺元慎交好之人,还喊着若是找出伤他之人,定不轻饶的,却又哪知出手之人,就是看似最不可能的那位,自然‘报仇’一说,也就不了了之。
傅明华舒展了娇软的身躯,侧了身子靠在胡椅扶手之上,“庄简公府太夫人惦记着当日之事,怕是以为我会怀恨在心。”
她当初迁怒白氏,以一卷女诫来羞辱自己,时隔多年,独孤氏定是记在心里,尤其是后来傅明华嫁了燕追,她也担忧傅明华将来会拿捏庄简公府。
所以方才见着那一支锦盒,哪怕是独孤氏已经一把年纪,却依旧是心中沉甸甸的。
若她一人遭牵连还好,可是简庄公府上下足有数百余人!
庄简公府中,独孤氏抱了锦盒回去时,已经是浑身大汗淋漓,下车之时,人已经没了力气,是庄简公府的荣国夫人及独孤氏另外两位儿媳,将她扶着下车的。
“娘娘召您进宫,可是说了什么?”
荣国夫人瞧她脸色都有些变了,忙不迭的就问了一声,一面又令人去请太医署的人。
独孤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扶我进屋里,等国公爷回来,让他快来我院中一趟,我有话要说。”
她强作镇定,只是声音有些发抖。
第六百二十八章 气度
荣国夫人不明就里,听出她话中的那丝涩意,也不敢再问,吩咐下去之后,将太夫人扶进了屋中,才短短一会儿功夫,太夫人脸色就更难看了。
她怀中还抱着一支锦盒,荣国夫人就问:
“可是,娘娘赏的?”
若是宫里有赏赐,那是好事,何致于独孤氏会成这个样子?
独孤氏却并不吭声。
直到庄简公等人回来,她才叹了口气: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七十大寿时?”
那又如何能忘?晚辈们都点了点头,独孤氏便苦笑了一声。
“当时母亲七十生辰,先帝还曾赏赐了不少东西,当今皇上与废王都曾来过。”庄简公想起当日的情景,“当时卫国公府的世子,在我们府上,还遭…打了一顿。”
他将那个打人的者的‘身份’说得含糊不清的,独孤氏就称冤孽。
“莫非母亲今晚,与当日的事情有关?”
荣国夫人不由问了一声。
独孤氏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当时…”她大寿之时,前来贺寿的夫人们齐聚一堂,那时长乐侯府的白氏也在其中。
白氏当时说话惹了独孤氏不喜,因此赏了傅明华一卷女诫。
若是换了旁人,依独孤氏当时的身份,将人羞辱了便羞辱了。
傅明华嫁的要不是后来的三皇子,怕是终其一生,独孤氏也不见得会想起此事。
她出身名门,气度、涵养都非同一般,可实在是当时白氏说话不分场合,傅其弦的名声又在外,让她份外鄙夷,一时不快之下才做了那样举动的。
“今日娘娘召我进了殿后,说我家五娘性情温淑,赏了我一个盒子。”
独孤氏说到此处,叹了口气,她将怀里的盒子取了出来,眼中有些湿意:“今日观风殿前,武安公府的丹阳郡主因为冲撞娘娘之故,皇上大发雷霆,剥武安公府周绍通父子兵权…”
庄简公府众人听了这些话,神情便渐渐凝重了。
“我细细想过,娘娘今日与我说的话,跟当年的我说过的话何其相像?”
当年的她也是明夸暗贬,赞傅明华的语气,与今日她赞五娘子的语气几乎是相似的,“性情温淑,有世家风范…”
独孤氏事隔多年后,想起当年的情景,都觉得自己脸皮发烫。
“回来的路上,我也召了五娘子细细问过当时的情景。”她一脸凝重,当时便问得小娘子险些哭出声来了,只是独孤氏无论问过几次,她回答都是一样的。
今日在宫中,庄简公府的人并没有犯过什么大错,反倒在有两位小娘子起了争执时,她上前安抚过。
“与五姐儿无关,便定是我当初做下那桩孽事的缘故了。”
独孤氏一脸悔意,屋里众人也有些担忧。
坐了半晌,荣国夫人才提议:
“事到如今,反悔固然无用,担忧亦是徒然,娘娘若当真记恨当年之事,您如此惶恐也是无济于事,不如打开盒子瞧瞧,事后多多弥补、认错就是了。”
独孤氏这才点了点头,将一直被自己捂在怀中的木盒拿了出来。
她接到这赏赐之时,便没有能气将锦盒打开,一路抱着回来,手心里的汗水将那紫檀雕了花鸟的木盒都浸湿了。
独孤氏深呼了口气,忍了半晌,将盒子放到自己眼前细细端详。
荣国夫人等人上前将她扶起了身坐了稳当,下人将灯挑得更亮,她手指尖在盒子上抚了抚,那盒子只是扣在了一起,并未上锁。
开关的地方做得极其精巧,半晌之后独孤氏眼中露出坚定之色,将盒子一下打了开来。
‘咔嚓’一声,那盒子被她推了开来。
没有独孤氏想像中的苛责,甚至连她心中曾经以为,傅明华会以怨报怨,将女诫返还回来羞辱她的情景也没有。
锦盒中装了一支白玉簪,簪头雕了一朵白玉兰,躺在盒子中,独孤氏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
兴许是没有想到傅明华会真正有所赏赐,如今看到这白玉簪子时,独孤氏还许久回不过神来。
那簪子上雕刻的玉兰十分小巧精妙,玉质一看便非凡品。
独孤氏犹豫了片刻,伸手将玉簪拿了起来。
盒底没有放任何苛责的纸条,没有她想像中的傅明华记恨当日的情景,还报她女诫。
她之前一番担忧,此时看来十分的可笑。
“莫非娘娘,并没有记恨于您,而是今日真心是在赏赐五娘子东西的?”
庄简公看到这样的情景,不由自主便问了一句。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来取盒子。独孤氏任由他将盒子拿去细细端详,他检查过好几次,每个角落都瞧过了,里面并没有塞任何的纸条。
这玉簪确实是傅明华要赏五娘子的,而不是独孤氏以为的那般模样。
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起当日她一怒之下送傅明华女诫时的模样,再想想如今自己杞人忧天的情况,两相对比之下,越发显得独孤氏行为举止有失大家风范。
荣国夫人等人也不敢说话,但光从这一桩小事,自然可以窥见出傅明华的性情及世家的教养。
独孤氏脸上露出羞愧之色,握了玉簪半晌,才叹了口气,将玉簪放回到盒中:“是我想差了。”
她一下便如老了许多。
今夜这一番折腾下来,庄简公府虚惊一场。
宫中众命妇都接连离宫了,杨复珍进来回话:“娘娘,武安公府的丹阳郡主,想要见您一面。”
丹阳郡主还没有走,天色已经不早了,她跪在殿外游廊下,脸色有些发白。
武安公府的周夫人临走之时,看她的目光里带着怨毒之色,她每次即将跪得膝盖发疼,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下去时,便想到了她的一双女儿。
她的孩子还那么小,若是她失了宠,遭到武安公府的人怨恨,怕是会牵连她一双女儿的。
到了这个时候,她想起白日的事情,才开始感到害怕。
当时全凭一股冲动便那般做了,直到燕追过来,喝斥她时,她到这会儿脑子里还乱糟糟的。
第六百二十九章 援手
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丹阳郡主泪眼迷蒙的抬起头,就看到夜色下,傅明华踩了廊下灯光,朝她缓缓走来。
丹阳郡主就想起了年少之时,她与傅明华第一次说话时的情景。
是在谢三太太阴氏的宴上。
“元娘…”她伸了手出来,刚动了动嘴唇,却又想起了今日燕追说的话,便如被烫到了一般,将手收了回去,脸上露出怯怯之色。
她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傅明华还愿意见她。
她的眼眶有些发烫,低垂下头去抽抽噎噎的哭。
年少之时的丹阳郡主出身定国公府,又是极受宠爱,被薛府捧在掌心里长大的。
在今天之前,她生平仅受过的挫折,便只是当初与简叔玉那场并未成的婚事罢了。
她嫁入武安公府后,生了两个女儿,都有丈夫顶着,应允公婆,在二十五岁未得子嗣时才纳妾。
丹阳郡主这一生,可说过得顺风顺水,少有大风大浪。
可是今日只是因为她的那一时冲动,一声呼唤,而将一切都搞砸了。
事到如今,她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傅明华平静望着她看,她哭得眼都肿了,却仍泪眼婆娑的盯着自己看。
“扶郡主起来。”傅明华转过头吩咐身侧的宫人,看丹阳郡主被扶了起来,她捏了帕子替丹阳郡主轻轻擦了把脸。
那脸上的脂粉已经被泪水洗刷得差不多了,眼睛红肿,傅明华手才刚碰到,丹阳郡主便轻轻的缩了缩身体。
“你想跟我说什么?”
没见着她时,丹阳郡主总想见她,如今见到人了,丹阳郡主却反倒张不开嘴了。
她踌躇半晌,仰了头问:
“我错了吗?”
入冬之后,白日便短了许多,天色黑得极快,观风殿里,隐约可见亭台楼阁,及廊下走动的侍人宫娥。
天还未完全黑透,廊下已经挂了灯笼,傅明华披了斗蓬,看着丹阳郡主眼里的惶恐。
兴许是她许久没有说话的缘故,丹阳郡主眼中又有水意要弥漫出来了。
“你,您是不是讨厌我了?”
她有些艰难的笑,语气有些难过:“我也讨厌我自己。”她嘟囔了一声,又吸了吸鼻子,傅明华就摇了摇头:“没有。”说这话时,她拧了拧秀气的眉,点了胭脂的樱唇抿了抿:“我是很羡慕你的。”
“羡慕我?”
丹阳郡主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有些疑惑不解的抬起了头来望着傅明华看。
已经一天时间了,可是她妆容未乱,发丝依旧服贴,浑身上下不见半点儿失仪之态。
相较于自己此时满身的狼狈,入宫之时脸上画好的妆,此时已经糊成一团。她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有什么好羡慕的?”
傅明华微微一笑,伸手替丹阳郡主整了整袖口:“丹阳,羡慕你总是这样。”凡事都有人替她考虑过了,所以养成她这样天真的性格。
“当初简叔玉之事,有燕玮替你挡了灾祸。”
使她避过了嫁给简叔玉,到最后简叔玉叛乱,而连累定国公府,使丹阳郡主也死于叛乱的下场。
“你瞧瞧,你如今嫁入武安有府,丈夫性情敦厚,有养育了一双女儿,定国公府的事,你为什么要管呢?”
傅明华这话让丹阳郡主眼睛一下便瞪大了,她想要为定国公府说情,可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遭燕追打断了。
可此时傅明华提及此事,分明是她心中对于丹阳郡主的打算也是十分了然的。
“你,你怎么知道?”
“定国公府此次谋反,被皇上下令关押监狱之中,至今长公主求见皇上多日,依旧不得成功。”傅明华平静望着她看,“你我之间,昔日旧时曾有来往,可有什么样要紧的事,要让你单独急着找我呢?”
丹阳郡主一听她这样说,眼泪便流了下来。
“这桩事情,你不应该插手的,你已经出嫁了。”傅明华双手笼在袖中,夜风吹得她胸前系着的斗蓬丝带不住晃荡:“定国公府的事牵连不到你的身上,你被薛夫人护得太好了。”
她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
丹阳郡主抬头去看她,也不知是不是这初冬的入夜阴寒,傅明华嘴角边虽然带着笑,可是笑意却未及她的眼中。
自两人相识以来,丹阳郡主就发现她仿佛一直都是这般,冷冷淡淡,不温不火。
她仿佛没有特别欢喜的时候,也不会有愤怒到失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