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又拍马屁的补了句,“堂祖母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好的陈妈妈。”
这话说完我自己脸都红了,陈妈妈笑得很深,“我们老夫人常说,众口难调。好不好的,还是五小姐你自己看吧。”
很快,我就见到堂祖母了。
跟我想象一样,这是一位非常慈善的老太太。
但比我想象中更加年轻,更加漂亮。虽然她的脸上已经密密满布着皱纹,但那清明的眉目,依然会觉得她是个好看的老太太。
我第一眼就喜欢上她了,可第二眼却开始叹气。
这么好的堂祖母,为什么堂祖父还要娶那么多?
“小丫头片子,居然也会叹气?”
堂祖母一揶揄。我才惊觉,自己好象又做傻事了。赶紧捂着嘴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嗯嗯。就是打了个哈欠。”
堂祖母失笑,但没有追究我的意思,还把我要陪伴的小客人介绍给我了。
那是一个很精致很漂亮的小丫头,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后悔了。
还是应该让四姐来的,而不是让我这“粗瓷烂瓦”(我娘的话)来丢脸。
可在问清她比我还大一岁,我却比她高了两根手指头时,我这片烂瓦的自尊心又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就算她后来非跟我争,说我只高出她一根手指,我也大度的没有跟她这小矮子一般计较。
当时的我。明明心里很得意,却还假惺惺的说,“爷爷说,我们家的人,只长个子不长心。你别介意。”
苏悦儿用雪白的牙齿咬了咬唇,显然,我这虚伪的安慰严重打击到她了。
嘿嘿。
不过本姑娘“妹力”惊人,她又实在没人玩,所以最后,还是很快的跟我好上了。
这一点不是我吹,我的人缘还是很不错的。
…
“那里真的有蛐蛐儿么?”
“肯定有!听我的。没错。一听叫声,就是个大将军。”
苏悦儿捏着帕子,在后头站了半天,到底忍不住跟我一起凑到草堆里,找蛐蛐。
我前儿傍晚找了一只,今天再找一只。就能跟她斗蛐蛐了。
眼下,我们已经离开了那间开满桃花的寺庙,走在回京的道路上。
但也不是每天赶路,因为堂祖母年纪大了,经不起那样颠簸。只能走走停停。不过这样也好。方便我们一路游山玩水。
反正有悦儿的爹娘,还有那么多管事大叔大妈们会操心安排地方吃住,我跟她只管不把自己弄丢就行了。
如今我们停下的,也不知哪家的庄园,种了很多的瓜果蔬菜。
我很喜欢,可悦儿起初很嫌弃这里农家肥的臭味儿,可在被我带着东边偷把豆,西边顺个瓜之后,也渐渐的喜欢上这里了,如今也能不怕脏的钻草丛捉蛐蛐儿。
等我把那只大将军抓进竹筒,瞧见她头上沾着草叶儿的傻相,突然很想摸摸她的小下巴,调戏一把。
可手才伸出一半,忽地听到院墙对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赶紧缩了手,轻嘘了一声,拉着悦儿爬到狗洞跟前,趴那儿偷听。
就见堂祖母跟个年纪不轻的中年大叔道,“这些年,可是委屈你们了。躲在这乡下…”
“哪有什么委屈的?这些年有您和丞相大人照应着,我们的日子挺好过的。”
“唉,一家人,却生生闹成这样…”
接下去的话,我们不敢听了。
这是什么意思?一家人?
再想想,我突然发现那位大叔长得挺眼熟了。他不正象祠堂里供奉的二房那位驸马公的画像么?天!莫非他是堂祖父的私生子?
显然,悦儿也想到这个了。
颇为嘲讽的横了我一眼,阴阳怪气的道,“你家这位堂祖父,还当真是有本事。”
我心里很烦,嘴上却不假思索的说,“是啊,你家堂祖父就算是想有这个本事,还想不来呢!”
我家的堂祖父,自家人说可以,外人却不可以。
悦儿给我噎得无语,气冲冲的跑了,连蛐蛐儿也不要了。
我也没心思找她玩,心里象堵了个大疙瘩,连晚饭有我最爱吃的干豆角焖肉都没胃口了。
堂祖母一定是看出什么来了,所以晚饭后,格外把我留了下来。
我知道自己错了,所以先认了错,“对不起,是我不好。不应该跟悦儿姐姐吵架,我会去跟她道歉的。”
堂祖母却道,“你先说说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有些不敢讲,可想想心里又实在憋屈得很,便问了,“堂祖母,这里的大叔。也是堂祖父的孩子吗?”
我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了,没想到堂祖母听得愣了,问明白缘由之后,她忽地笑了。“阿暖其实也不喜欢你堂祖父这样对不对?可你为什么还要帮他说话?”
我怔了怔,如实道,“他是我的堂祖父啊,外人面前,我当然要帮他。”
堂祖母呵呵笑了,然后笑得越来越大声,好半天,才捂着肚子道,“你这个小东西呀,真是…让人怎么说好呢?”
看她这样子。我更糊涂了,“堂祖母,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你这也太贤惠了吧?”
堂祖母又笑了,不过这回笑过之后,她很和善拉着我坐下。说,“你知道你堂祖父有个弟弟吗?”
知道。
那个弟弟过继给苏家了,但从小是跟着驸马公主长大的。他这辈子也没有做官,到底怎样,我也不知道。
哎呀!我突然明白过来了,“这里的大叔,是那个堂祖父的儿子?”
堂祖母点头笑了。我的脸立即红了,结结巴巴的道,“我…我误会了…”
堂祖母抚着我的头发道,“你就算这样子误会,但还是立即跳出来维护你堂祖父,这一点。很象我们欧阳家的人,也谈不上什么对错。但你姓欧阳,就是主人,而悦儿是客人,你做主人的因为吵了架。就怠慢客人,却是不应该。所以你还是得去跟悦儿讲和,却不是为了吵架的事,而是你身为主人的责任,知道吗?”
知道!我心中的疑团解开,头点得甭提有多欢快了。
可堂祖母看了我一眼,说“其实,你心里一直都很疑惑是不是?疑惑你堂祖父为什么要娶这么多的老婆,我又为什么不生气呢?”
给说中心事的我,脸唰地一下红到耳根,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我很想解释,偏偏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来。
堂祖母温和的笑了笑,“这样吧,这个问题我先不回答你,等你上了京城,自己去找找答案,找不到了再来问我,好不好?”
我不敢应,可也不愿推辞。就这么低着头吭吭唧唧,堂祖母笑了笑,放我离开了。
我飞快的跑去跟悦儿和好,她也跟我道歉了。
“我是姐姐,本就应该让着你。更不应该当着你的面,说你家长辈,也是我家长辈的坏话。”
她一开口,就自责的哭了。搞得我也哭了,然后脑子一热,就说,“那我跟你一起罚抄书吧。”
可真正提起纸笔,我又后悔了。我除了不喜欢做饭,也不喜欢写字!
唉,可悦儿决定罚自己抄三十遍,我也只好奉陪。
然后一面抄,一面在心里憧憬,进到京城,我要怎么去找那个答案呢?
京城,就在这样期待中,一天天的近了。
终于到的那一天,我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那些期待,反而是莫名的忐忑更多一些。
我害怕,会找出不好的答案。那让我往后还怎么护短?
不过再看看老堂祖母那么和善安宁的样子,我又给自己打气,情况应该不会太糟糕吧?
带着心事,我进了京城的欧阳家。
这里原来叫平王府,外头是早换成欧阳府了,但老的牌匾还是收在内堂里,留作纪念。
因是盛夏,王府里的花开得极好。尤其那一片荷塘,虽比不得我们在京郊七星湖看到的盛大,却更为妍丽。
“…湖的对岸,那片桂花林处,住的是四姨奶奶。四姨奶奶后头,那片闻着股药味的,是五姨娘的药圃。她的旁边,最高的那座观星楼,是六姨奶奶的住处。七姨奶奶不在,因七房那边新添了孙少爷,没人当家,她跟老夫人告了假,先跟过去照应两年,回头还是要回来的。至于二夫人和三夫人,都已故去。不过她们的宅院仍是留着,每天也有人打扫。二位小姐要是愿意,奴婢就领着你们逛逛。”
不用了。我和悦儿一起摇头,既是故居,我们贸然跑进去,总是不敬。
“我们可以去破园逛逛吗?”
听说那里,才是堂祖父成长的地方。想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从那里开始比较好吧?
况且那个破园,如今可是大大的有名。
不光因为堂祖父一家的存在,而是这近百年来,那里几乎已经成为了大梁人心中的一个圣地。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大概好象是给人一条鱼,不如教人打渔的地方。总之是学本事的,连国子监的学子都要去里面上课的。
负责招呼我们的大丫鬟凝香,笑着点了点头。“就知道二位小姐必想去瞧瞧的,奴婢已经跟那边的管事约好了。过两天寻个空,就来请你们。”
我和悦儿相视一笑,都有些掩饰不住的欢喜。
破园虽吸引人,可这边也有许多值得逛的。
尤其是书苑,在堂祖父数十年的经营下,已是大梁朝最负盛名的藏书处。
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寒冬还是酷暑,总有全国各地慕名来的学子在此借阅抄书。
这也是堂祖父当年留下的恩惠。
他说自家的子孙没有能超过他的,希望这天下有更多的青年才俊能在此受益。日后做出超越他的功绩。
我觉得这个比较难。
不是我们不努力,而是五百年才出一个的人才,要是天天出,那还了得?
所以就算身为欧阳家的子孙,我依旧生活得毫无压力。
“你这就是没出息!”悦儿叹息着戳着我端着要书。又开始打瞌睡的脑门,“走,咱们帮忙收书去。”
哦,对了,今天七月七,家中书馆闭了门,要晒书三日。
我们过去的时候。没想到老夫人和几位姨奶奶都在,正在看画儿。
来了这些天,渐渐熟识,家里不仅老夫人,连几位姨奶奶都是极为和蔼可亲的人。也没有寻常人家那些妻妾之间的内斗,连我都开始怀疑。娘从前教的是不是错的,是不是妻妾也能做到和睦相处?
“哟,阿暖和悦儿也来啦,正好来看看,这是谁?”
眼前的画上。是一对青年男女。
男子面貌俊美,是我生平从未见过的。而后面的女子端着盘子,笑靥如花的模样也极为可爱。更有趣的是他们脚边还有一只小白狗,跟雪球似的,正作讨食状,太好玩了。
“这是堂祖父么?”
我才出口,比我聪明细心的悦儿就摇了摇头,“不是。瞧这上面提的年月,姑祖父还没出生呢,怎会是他?应该是驸马公吧,那这位,莫不是嘉善长公主?”
我的脸一红,堂祖母笑道,“阿暖,这回可被比下去啰。”
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不都说堂祖父俊美,大梁第一么?我光顾着看这画上的人好看,就忘了。”
六姨奶奶笑得一口茶喷了出来,“想不到我们阿暖也是个好色之徒。”
我越发羞窘,却越发不肯服软,老着脸给自己辩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也错了吗?”
“没错,没错。”这回,连一向温厚的五姨奶奶也笑岔了气,“就跟你堂祖父一样,一点错也没有。”
大人有时真讨厌!我是女孩子,就算是爱美又怎样了?又不能三夫四郎。
我以为自己只在心里想,却不料嘴上已经嘟囔了出来,听得一屋子老太太笑得一个个揉肚子,连悦儿都憋红了脸。
“你这幸好还是个姑娘,要是个小子,不又是个丞相爷?”
没注意谁打趣了一句,我顿时恼了,“我才不象他呢!我虽爱美,可娶就娶一个好了。”
忽然之间,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我知道,我又说错话了。
唉,真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其实我知道,堂祖父不是坏人,在府中的藏画里,还有一幅百兽拜寿图。
那是当年,堂祖父尊称为爷爷的杜公,六十大寿的那一年,他不惜耗费巨资,托了许多朋友,从各地搜罗了一百种珍禽异兽,千里迢迢送上京城,给杜公拜寿的。
画上有一处被拆了围墙的房子,那是为了让跟房子一样高的大象进来。还有黑白滚滚的熊猫,特别可爱。
这件事虽然被许多骂作败家子,但堂祖父的孝心是真的。
而在孝敬了长辈之后,堂祖父还专门在城郊搭了个园子,免费让百姓们去参观那些动物,整整三年。三年后,才把动物们送回自己的故乡。
那三年,听说好多小贩都因为这件事带动的人流而致富。至今都感念他的好处,那些说他浪费的人,也渐渐哑巴了。
不过堂祖爷更让人感动的一件事,还是他在苏师公老去。卧病在床的那几年,已经当了大丞相的他,硬是告了假,要回家陪伴老人。
皇上下了数道圣旨挽留,大臣们纷纷指责他不合礼仪,可堂祖父却说,“若长辈去了,再在家中守孝,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而师公辛苦把我抚育长大,教我成人。我得的好处只有我心里明白。他如今是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是宁肯一辈子不当这个官,也是必要回去侍奉他老人家的。”
为了这件事,他还写过一个很有名的奏表,如今已经是所有读书人必学的一篇课文了。我听过。可是不懂。
只是爹爹偶尔念起来,总会半途哽咽着闪着泪光,然后只能在心情平静时,大概跟我讲讲这其中的意思。
而我觉得堂祖父最最了不起的是,因为苏师公腿有残疾,他从生下来到苏师公过世,从来都没有离开他。离开过京城半步。
等到苏师公去世了,他没有在家中结庐守孝,而是麻衣素服,单人匹马背着苏公和杜公的牌位,第一次走出京城,游遍了他们曾经跟他说的山山水水。写了无数让人传颂的游记。
那一年,他都四十五岁了。
我不敢想,到自己四十五岁时,还有勇气去做些什么事。
可这么了不起的堂祖父,为什么要娶那么多的老婆呢?
我到破园里去找答案。却只看见堂祖父小时候生活过的屋子。
这里虽然还尽量保持着当年的原样,可毕竟已经空置了几十年,除了一只蓝色的大布狗,和一些小孩的玩具,实在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我想去找家中的老人们打听,可他们大多只记得他幼时的模样,再就是他这些年给百姓做的功绩。
可这些,关他娶老婆什么事?
等到炎热的夏天过去,深秋来临,欧阳府里的晚桂花全都开了。
我在馥郁浓香的桂花树下,捡桂花。
我在厨艺上实在没什么天分,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时节的桂花蜜了。
四姨奶奶坐在灿金的桂花树下,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笑。我一时看得痴了,连篮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都没发现。
“阿暖,你找到答案没有?”
忽地,四姨奶奶发觉我在看她,有些赧颜的突然打趣起我来。
我在找答案的事,全家人几乎都知道了。
所以我只是愣了愣,就厚着脸皮问她,“四姨奶奶,你这么好的人,做姨奶奶,不觉得可惜吗?”
四姨奶奶这回却没有笑笑了事,也没有象六姨奶奶那样说,“你还小,不会明白的。”
她只是温柔的看着我,“阿暖,你喜欢悦儿姐姐吗?会因为她先离开就生气吗?”
我懵然的先点头,又摇头。
因为我想留下来找答案,悦儿已经跟着爹娘回家了。可她依旧是我的好朋友,我怎么会生她的气?
四姨奶奶抬眼望着从桂花树上泻下来的一地金光,幽幽的说,“如果一个人,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喜欢他时是全心全意,他喜欢你时也是全心全意,他纵是又喜欢了别人,你又怎么会生气?”
似是怕我不明白,她又很努力的解释了句,“因为他给你的,已经是当时他所能给的,最好的了。”
我似乎有点明白了,可还是不太明白。
此时,关家小妹妹,泠儿来了。
四姨奶奶忙让我去陪小客人玩,我瞧着她重又在桂花树下坐下,带着那样淡淡的笑容,突然觉得,就算堂祖父娶了那么多的老婆,她们其实也还是幸福的吧?
“阿暖阿暖,我今天可寻到一个蛐蛐元帅,一定要打得你落花流水!”泠儿可没这份心情,来了就要寻我比试。
关家的姑奶奶嫁了我堂祖父的弟弟,她的曾祖跟驸马公又是极好的朋友,所以泠儿每回来我家。都把这当自己家似的,完全不知道客气。
不过这样也好,正好对了我的脾气。
一番恶战之后,我的蛐蛐儿将军还是赢了她的蛐蛐儿元帅。
泠儿沮丧不已。却愿赌服输的把彩头给我了。
“这是什么?”
我看着那只小小的胭脂玉盒,盒子很朴素,打磨得也不算太精细。只我突然觉得有点眼熟。这盒子,我是在哪里看过?
“怎么了?”泠儿也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看我出神,不放心的凑过来又看了一眼,“这盒子只听说是我姑奶奶从前的旧物,应该不算很值钱吧?”
突然之间,我的脑子里犹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抓着那只盒子,就往书苑跑去。
泠儿不明所以的跟在我的身后。跟着我一口气冲进书苑,在堂祖父曾经用过书房里,有一盆放在桌上的假山玉盆景。
那玉盒,显然是从这块假山上挖去的一块。
我恍惚想起,在二房的田庄里。还收着一些祖传的老石头,有些就是玉的。在公主给我们的嫁妆里,就包括这些老石头。之前大姐姐出嫁,就得了一块。
试着把这只玉盒放在假山的凹陷处,刚好,象假山捧着一轮明月。
再把那盒子里的胭脂倒出来,就见底下刻着一株小小的萱草。旁边还提着一句话,只可惜,用的是一种已经失传的古文。
我的脸色变了变,“泠儿,你家姑奶奶小字是不是叫阿萱?”
泠儿一愣,“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找了那么久的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我不是花心,只是喜欢的花多了点。
可他最爱的,其实是一株草吧?
随后的查证。证实我的猜想。那株萱草边的话,是一句诗,君似明月我似雾。
《古相思曲》的头一句,全文如下: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
君善抚琴我善舞,曲终人离心若堵。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魂随君去终不悔, 绵绵相思为君苦。
相思苦,凭谁诉?遥遥不知君何处。
扶门切思君之嘱,登高望断天涯路。
…
这个谜团的解开,没有让我觉得半分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了。
我甚至都无法面对亲切和蔼的堂祖母。
我想回家。
“阿暖,你怎么了?”堂祖母对我越好,我就觉得越发对不起她。就算是堂祖父对不起,我也觉得是我们欧阳家的人犯的错。
于是,我哭了。
哭得哽咽难言,肝肠寸断。
堂祖母惊着了,不住的搂着我,安抚着我。到最后,我终于忍不住拿出了那只胭脂玉盒。
“堂祖母,对不起,我不该找答案的。呜呜,堂祖父是个大骗子,他骗了所有人…”
噗哧!
很不和谐的,堂祖母在拿放大镜看过那玉盒之后,笑了。
我惊呆了,她怎么…怎么还笑得出来?
“亏他写得出来,怪不得要藏着掖着。好了好了,阿暖不要哭了。你知道,那个假山是你堂祖父哪年做的?”
我还挂着眼泪,傻傻的摇头。
“是他十五岁的那一年,那一年关家的姑奶奶才十岁,这应该是给她生辰贺礼。”
十五岁?十岁?
我眨了眨眼,突然发现自己是不是又弄错了什么。
堂祖母柔柔笑道,“你关家的那位姑奶奶,三岁发天花时没照看好,落下一点后遗症。不是长麻子,是不能太动脑筋。你堂祖父小时候不懂事,也害得他弟弟生过一场大病,几乎没命,所以他呀,从小就对关家那位姑奶奶特别好,或许也有过一点喜欢的念头吧,不过…”
她笑着摇了摇头,“幸好他没干傻事。”
我听得越发糊涂了,“要是堂祖父喜欢那位姑奶奶,为什么不娶她?还要撮合她和自家弟弟?”
堂祖母笑了,不过这回的笑容里多了点别样的东西。
是自信,也是骄傲。
“你堂祖父是个一心要做大事的人,他愿意保护弱小,是他本性善良。可他的妻子是必须能替他分担重担,主持中馈,而不是只能受他保护的。这一点,我们家的小叔刚好可以做到。所以你堂祖父应该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最后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彻底傻眼了,“那您,您怎么能容忍…”
堂祖母笑了,“你还太小,没经历过世事。如何能明白这世上有些人,可是五百年才出一个的?我能遇到,是我这一生的幸运。能给这样的人做妻子,哪怕还得容忍其他妻妾的存在,对我来说,都已经不算什么。不然。你看我们,有觉得我们不幸福吗?”
我久久的说不出话来。
堂祖母脸上的光彩不是一个不幸福的人能拥有的,而几位姨奶奶,包括已经过世的那两位,她们分府别居的子女也时常有来府上走动。那样亲热融洽的样子,也不是不幸福的人能装出来的。
或许,这世上有堂祖父这种出色的人,就会吸引堂祖母这样的女人愿意追随吧。
我又不是她们,如何能体会得到她们的心情?
认真想想,如果他不是我的堂祖父,光凭他四十五岁时还可以一个人游历大江南北。我觉得我就会被他吸引。
幸好,他是我的堂祖父。
也幸好,我没有见过这样出色的男人。
否则,很容易会嫁不出去的。
至今,这世上还有不少曾把堂祖父引为知己的好女子,终生未嫁。
第二年的春天。我带着答案回家了。
唯一意想不到的是,送我回家的大堂哥,路上还捎来一个林家的小子,以保护我为名,其实是想结伴出来游山玩水。
玩就玩。干嘛还做诗?我最见不得这个,一听就浑身直掉鸡皮疙瘩。
这一天,听那姓林的小子又在酸溜溜的做什么“愿得一心人”之类的酸诗,我实在忍不住,过去刺了一句,“有本事你倒是三心二意,还摆得平平整整我瞧瞧?”
姓林的小子气得满面通红,从此日日揪着我就要“辩论”一番。吵了几个月,好容易到了家,我想总算安生了。
没想到三年后,他居然遣人来提亲了。
这下可好,是要与我吵一辈子的节奏么?
又过了两年,送我上花轿前,娘哭过之后,又戳着我的额头骂,“你这辈子就改不了祸从口出的毛病,回头你姑爷要三心二意,你可别回来哭!这么山高水远的,你就是哭死,你娘也救不了你,呜呜…”
我一惊,“你不是说抓住男人的胃,就抓住男人的心了?亏把我哄得学了这么久的厨艺,全是假的是不是?”
我娘怒道,“是你学的厨艺么?明明是老娘给你教的厨子!难道你要你男人给你家厨子抓住?”
我撇嘴,“都那样的大婶,他要实在想抓,就随他去吧。”
娘气得无语,索性不说了。
其实娘的担心纯属多余,真正等我嫁过去了,我们每天忙得从床头“吵”到床尾都来不及,哪有空想什么纳妾的事?
“嗳,你是不是早就看上我了,所以那时天天跟我吵?”
“美得你了!我不过是不想娶个不认识的,才勉强选了你。嗳,你不让我三心二意么?我回头就弄几个回来怎样?”
“行啊,猪心、鸡心、鸽子心,再加鸡翼和鸭翼,你要乐意,我天天亲自下厨去给你做!”
“夫人饶命…”
哼哼,我当年吵架就没输,如今怎么会输?
其实真想要三心二意,也不是不可以。以后生个儿子就叫三心,女儿叫二意,多有趣?
***
薯仔:说了给我,人家都没有正面亮过相。
作者:你太帅了,怕你一出来,就又有些人不想嫁了。
薯仔:你不要哄我,我才不会信。
作者:亲,都给你7个老婆,还无数死心塌地了,你还有啥不满足的?
薯仔:我决定了,要穿越去你下一部,哼哼哼!
作者:…
番外十二 卷珠帘【全文完】
依着半座青山,底下是恢宏大气的嘉善公主府。层层叠叠的飞檐重角,尽是按着标准的官制,自有其威仪大气,令人肃然起敬。
来至后院,却是风格明显一变。简洁明快,温雅宁馨。尤其那边,还辟着一大片菜地,结着不少新鲜瓜果,水灵灵的看着甚是喜人。
微风徐来,吹着门下的珠帘轻轻摆动,如顽皮的孩子背着大人,悄悄掬起水滴清泉,发出隐秘的,轻轻的撞击声,煞是好听。
大丫鬟从里面端出水盆,顺手就把帘子打了起来,让屋里看着亮堂些。不妨才跨出门槛,就见驸马回来了,忙蹲下行礼。
欧阳康如今也是人到中年,虽仍是俊美,但蓄了短须的他,却是不折不扣的大叔一枚。两个儿子俱已成亲,眼看也是抱孙的年纪了,身上威重愈浓,能令小姑娘们失神的时候相对少了许多。
抬脚径直进了里间,念福才自午睡起来醒神,忽见他回来,倒是诧异,“这是又出什么事了?”
夫妻多年,一个脸色就知道对方心意如何。
欧阳康连苦笑都不必奉送,直接便开骂了,“我看那丁复春是不想当这个官了!他手底下好几个县的牛马都出了疫病,三个多月还没报上来。要不是桑吉利探亲回来的路上偶然瞧见,跟我说起,咱们竟还蒙在鼓里!”
念福才想说些什么,却见门口人影一晃,是新婚的小儿媳妇来请安了。不想撞上公爹发脾气,僵在那儿进退两难。
念福忙道,“阿萱你进来吧,不碍事的。”
关明萱这才进来,给公婆行礼。
瞧她面上尴尬,念福宽和的道,“一家人。不必拘这些礼,听你父亲说些什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关明萱脸上这才好过些,温顺的站到一旁。低眉敛目,极是规矩。
念福心中微叹,这个孩子,生得极好,性子也好。只可惜小时候出天花时高烧得过了,有些失了机敏,后来成为关耀祖夫妇的一块心病。
尤其申氏,怕女儿日后嫁人不易,对她越发要求严苛。一应女红针线,管家理帐等日后当家主母需要学习之事。她比学得谁都辛苦,都费劲。
可念福家关起门来,却是天底下最不需要讲规矩的,尤其对于幼子。罢了,先由着她。慢慢来吧。
于是念福也不避讳,跟欧阳康道,“丁复春此人,虽有些好大喜功,但办事还算不差。他既不报上来,应该情况还没那么严重,否则等到秋收。他不一样要露馅?你既不放心,亲去看看也好。是现在就打点行李么?”
念福三言两语就把欧阳康说得火气大消,“你说得也有道理,是我急躁了。给我简单拿两件衣服,我去看看,顶多两三天就回来。”
他转而又对儿媳妇和颜悦色的交待。“阿萱你没吓着吧?是爹脾气不好了。你这几天在家,多陪陪你婆婆。”
关明萱恭顺应下,可瞧着婆婆果真只简单拿了两件衣裳送公公离开,心中不由得大是惊奇。
在京中,她的爹娘相处就算够融洽的了。可爹爹每次有公差,哪怕只走上两三天,娘也总是不放心的收拾上一大堆的东西,包括衣服常用药材什么的通通给爹爹带上,哪象婆婆,前后不到三句话的工夫,就收拾完了?
然后,她也只送欧阳康出了院门,转头便吩咐下人,把煮好的酸角汤端来消暑解乏。
念福瞧出她那意思,眨眼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公公太不上心了?”
关明萱脸一红,“是媳妇不懂事,胡乱猜测。”
念福摇头笑了,“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规矩了。”
关明萱脸红之余,未免又添了几分尴尬,心中更加不安。婆婆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嫌自己木讷无趣,不喜欢自己了?
念福忍不住道,“你爹从前那样一个好玩闹的性子,你娘也不是个刻板的人,都敢换了男装跑出去唱艳曲的,怎么偏生把你养得这么老实?”
呃?
关明萱这回着实惊到了,她娘?唱艳曲?
咳咳,治重病得下猛料。念福就是要给她当头一棒,才能让她有所觉悟。她这辈子没闺女,可喜欢人家小姑娘了。对府上的小丫头都心疼得不得了,怎么舍得自家媳妇这样小包子?
不过她如今这身份,有些话还真不好多说。
眼看着关明萱有了兴趣,念福也只抿嘴一笑,“你回去问阿悦吧。总之阿萱你记着,待人好,不是在这些规矩上头的,我们家也很不讲这个。你是来做媳妇的,不是来守规矩的。若我们是那等人家,你爹娘也必不肯把你大老远的嫁来。行了,你先回去吧,等日头落下些,让丫鬟们陪你四处走走,不用成天拘在屋里。”
关明萱确实呆得有些不自在了,告退出去,一路都在想,她娘怎么可能会唱艳曲呢?可婆婆又怎会骗她?
这一下午,心神不宁的,连原本应该绣在荷包上的仙草都错绣成了柳叶,待发现时要改已经来不及了,正懊恼的想绞了重做,忽地有人从背后一把将那只荷包抢了去。
“好好的,作什么要绞了?你不喜欢就给我吧。”
关明萱脸一红,是苏适,她的丈夫回来了。
念福虽在西南有封地,可因长子在京城,幼子又过继给了苏家,所以这块封地在她故去之后,必定无人继承,要还给大梁朝的。
也正因如此,念福从小虽把幼子养在身边,可并不娇惯他,反而让他学着自食其力。如今成了亲,更是分出他们小两口这一房的账目,要苏适自己承担。
这个不难,苏适早就有自己的营生了。他虽会做饭,却没有当厨子,而是开起了农庄,专门种植新鲜的食材,送到外地卖个高价。而这样的农庄。据说他似乎还有不少。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钱不是问题。只关明萱的嫁妆就够二人吃一辈子了,不过她还是觉得,婆婆这做法是不是有些过了?
哪家的孩子在没有分家的时候。家长会算得这么清楚?她不是争这些钱财之事,只觉得这么做,会不会有些伤感情?
可身边的老嬷嬷却告诉她,“公主这是真心为你们好,才会如此。说句大不该的话,如今这边府里有什么,难道日后大少爷还会来跟你们争?纵是两边平分也很不少了。奶奶如今你也该知道,大少爷日后必是要走仕途的,那官儿必定还小不了,咱们二爷只需安稳度日即可。他若不学些谋生的本事也行。可学了,这对将来的儿孙,岂不受益?”
关明萱回过味来,方察觉到为人父母的一片苦心。
就象从前她小的时候,刚得病的那几年。娘便回去求了申家舅母,说好日后要是没有别家来聘,就让她嫁给表哥。可娘也怕她婚后受气,所以才对她要求那么严格。
只谁也没想到,在她十五岁及笄的那一年,苏适特意带了念福给的簪子上京来,说他要求娶。
关明萱回想起过去。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引人注目的地方。
她从小就认得欧阳家的两个哥哥了,比起这个小名叫芋头的哥哥,她跟那个叫薯仔的哥哥的更熟,也更好一些。
在朦胧的年少幻想中,关明萱也曾经想过,要是薯仔哥哥能娶她。那该多好?
因为在她从小到大认识的异性里,再没有比薯仔哥哥更护着她,更疼她的。可她也知道,自己是绝不可能嫁给薯仔哥哥的。
她不用去懂什么大道理,她只记得一件小事。
那是她十岁的时候。她过生日,薯仔哥哥早说好了,要带人来给她庆祝。那天,他没有食言,就算还要准备科举考试,可他还是带着一大帮子青年才俊来了。
隔着放了纱的屏风,或是做诗做画,或是弹琴吹曲,给她送礼。
关明萱很高兴,娘也很高兴,因她还算年幼,特别允她出去答谢几句。
关明萱去了,也努力的说了感谢的话。
可谁知,当时有位才俊临时露了一手,用手指蘸着墨,快速的给她画了副栩栩如生的小像,送她作礼物。
旁边就有人打趣,说要她还一样礼物才行。
人家不是恶意,可关明萱却一下子就懵了。她至今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的窘境。
从小,娘就说,她的脑子没那么灵光,想要不出错,最好照本宣科的做事情。这样的突发情况该怎么应付,她还真得想一想再说。
谁知陪她出来的小弟,很机灵的命下人打了盆清水,亲捧上前去侍候人净手,这才解了她的围。
关明萱事后只觉懊恼极了。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她就没有想到呢?
而薯仔哥哥,他的朋友那么多,每一个他都能应付得那么好。可要是将来,他再和这些朋友聚会,要她应酬他们的妻子,自己该怎么办?
从那一天起,关明萱就知道,自己永不能嫁薯仔哥哥,做他的妻子了。所以她把薯仔送的一切东西都封存起来,完全放下了那些少女心思。
可她也开始怀疑自己,嫁不了薯仔哥哥,她就能表哥?
直到苏适来求亲,关明萱在讶异之余,其实是有几分惊喜的。
不为别的,只因为欧阳山从小就跟她说,他有一个弟弟,也跟她一样,生过大病。
那他是不是也不太聪明?
后面发生的事,似乎证实了这一点。
苏适自表露要求亲的决心之后,天天往她家跑。今天送个风筝,明天买个泥人,三不五时还亲手做点可口的小点心小菜过来,全是关明萱喜欢的。
可这些做法是不是太傻了点?聪明人哪会这么做?
尤其是他写的情诗,全都那么浅显易懂,连粗识几个字的小厮丫头都看得直笑,弄得娘也无法装糊涂了,只好跑去找爹商议。
爹说,“你问我作甚么?我早说了,与其让阿萱嫁回你娘家,我倒是宁愿她嫁给芋头的。虽说远了点,但公婆好伺候啊。家里人口又简单,她这辈子多好过?”
娘纠结了好几天,终于还是决定让她远嫁了。
关明萱有点欢喜,也有点忐忑。
欢喜的是。要嫁的人也不太聪明,忐忑的是他们两个都这么笨,将来被人欺负怎么办?
小弟听说,重重嘁了一声,抓起准姐夫刚送来的糕点就塞到嘴里,“全京城谁不知道欧阳大哥最护着他弟弟?恐怕不等别人来欺负你们,他就先欺负过去了。哪还轮得到你来操心?”
关明萱有些不高兴的沉了脸,薯仔哥哥才不会随便欺负人!再说,这糕点是她最喜欢的,不许再吃了!
等到她嫁了。她开始发现,自己这位相公似乎并不象她想象中的那么不聪明。
比如,看她绣错的柳叶,他会说,“柳叶挺好的呀。柳同留。你送给我,我天天戴在身上,看着它,就想起你天天在家等我,这不挺好的么?”
关明萱红了脸,却满心甜蜜。把那只荷包要了回来,心里打定主意。要绣上两只相思鸟再给他。
可她心里还是有疑惑,在把下人打发出去后,就悄悄的问了,“我爹娘,从前是怎样的人?”
苏适笑得有几分顽皮,“你是不是听我娘说什么了?”
关明萱立即摇头。“没有。”
婆婆背地里说亲家的坏话,到底不是雅事。
可苏适忽地捏住她的鼻子,“说谎是要长长鼻子的!”
关明萱又羞又恼,气得背过身去。
苏适闷笑连连,从背后抱住她。“好了好了,我告诉你。你爹啊,从前可是京城有名的纨绔,你娘也调皮得紧。听说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京郊的湖上…”
等关明萱听完父母的故事,眼睛早高高的红肿起来了。
她从不知道,爹娘竟是如此艰难才走到一块儿。还有公孙伯伯,真是好人。怪不得那年公孙婶婶难产,娘会把家里最好的老参命人送去,还那么着急的去佛前跪了一整天,直到她平安生产才罢。
苏适搂着她,温柔的给她顺着背,“不过,他们最后有情人能终成眷属,还是很好很好的。嘻嘻,就跟我们一样,是不是?”
关明萱突然就问了,“可你怎么会喜欢我呢?”她又没唱过什么艳曲。
苏适眉眼弯弯的指了指自己的唇。
关明萱懂了,却羞恼得不想理他,可等到晚间歇下时,她到底忍不住过去亲了一口,悄悄问,“到底为什么?”
苏适却说,“等了这么久,我要收利息!”
好吧。
反正都熄了灯,关明萱脸红红的等他收完了“利息,”这才终于得到一个答案。
“我十岁那年上京,你才五六岁吧,我去你家玩,就看见你一本正经的板着胖嘟嘟的小脸,扎着两个小包包头,跟着大人学规矩。我当时就觉得,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好玩?要是能捏捏她胖嘟嘟的小脸多好?”
说着话,他果真就捏起她的双颊。
关明萱气得直捶打着他的胸膛,“我哪有胖嘟嘟?小孩子不都这样!”
苏适搂着她,笑倒在锦被里。
从这天起,时常被人嘲笑“胖嘟嘟”的关明萱,也会气得跳脚,发脾气了。然后,有一些从前在家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她也在不知不觉中都开始做了。
五年后,婆婆打发她带着孩子,和夫君一起回京省亲。
正好那年她娘病了,弟媳妇还没接进门来,爹爹忙于公务,祖父母又年迈,家里无人主持,有些下人就趁年下事多,玩起了花样。
关明萱气极了,却一直隐忍着不说。直等着那天,抓了个管事的错处,劈手就把帐本摔他脸上,一并发作起来。
她娘不放心的赶过来救场,却见女儿横眉冷笑着,一口气骂了一顿茶的工夫,十七八件事情桩桩件件点到要害,根本不带半句停顿,骂得那些下人们哑口无言,口服心服。
看丈母娘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她的夫婿在旁边微笑着说,“我娘早就说过,阿萱本是极聪明的。只您不放心,总怕她出错。不过这样也好,便宜小婿我了。”
她娘怔了怔,随即掩面痛哭。
这泪水。是自责,更是欢喜。
等关明萱要走时,她娘拿出一只压箱底的小胸针给她,“这东西别看它白得象银,其实是金,整个申家也只有这么一块。还是我出阁时,祖母怜我姻缘不易,特意赠我的。本让我改个样子戴,我总舍不得。原想传给你弟弟,如今还是送你婆婆吧。谢她把你教得这么好。我就是即刻闭了眼,也能安心了。”
关明萱推辞不过,只得收了。拿回去给相公看了,也是啧啧稀奇。
不过想想却说,“这么珍贵的料子。咱们若做得不合娘的心意,就实在太浪费了。不如给爹吧,咱们还可以多做一份人情。”
就你聪明!关明萱鄙视了他一眼,却没多话。
欧阳康拿了这只小胸针,想了半天,画了一个样子,找银匠去改了。
等到念福生日前一夜。才悄悄放在她的首饰盒里。
等到念福第二天起来一瞧,不由得脸色大变,“这东西哪里来的?哪里来的!”
欧阳康吓一跳,“怎么了?不好吗?”
念福抓着那件首饰,是从未有过的失态,她的唇哆嗦得厉害。看着丈夫的目光焦急无比,“说!这是…是哪里来的?”
听妻子话里已经隐约有了泣音,欧阳康赶紧承认,“我做的!这块白色的金子是耀祖他媳妇家祖传的,因很是稀罕。托来送你,我就让人改了这个样子。真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给你个惊喜…你别哭,别哭呀!”
欧阳康急得团团转,可念福已经哭得不能自己。
她手上拿着的,是一枚胸针。
只不过,这枚胸针却被打成了这个时代少见的心型,还是漂亮的流线型。
这个样子,就跟念福前世曾经收到过的那根项链上的吊坠一模一样。
念福整整戴了十年,绝不会记错。
“李雍!”
她定定的看着欧阳康,突然喊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欧阳康愣了愣,谁?她在说什么?
不过很快,似是错觉一般,他的妻子已经抹去眼泪,挂上笑容,“谢谢你,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欧阳康有点糊涂了,不过他的妻子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还挂着泪珠,却笑着说,“我们去打球吧!”
呃?这个时候跑去打球?
欧阳康越发糊涂了,却不忍心拒绝。因为妻子脸上的笑容太好看,她眼中的光彩也太明亮了。
他说不清楚,但他就是觉得,妻子那发自内心的欢喜是因为他。
而且——
比从前更爱他了。
嗯嗯,回头给儿子媳妇多发点零用钱吧,这个礼实在送得太好了。
二人相挽着离开,出门时晃动的珠帘,调皮的在他们身后扬起美妙的长弧,象披风扬起的一角,更有初生的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七彩明丽的光,美得炫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