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就见一个身材高挑,曲致玲珑的年轻妇人上着湖蓝底子缠枝红牡丹斜襟棉袄,下着梅红色八幅宽摆裙在屋中指挥着。这个放这里,那个摆那边,一屋子男女给她指挥得进退有据,越发显得此女飒爽英姿了。
只那端庄的眉目里掩不住一股子天生的大家闺秀的气质,看得陈姨娘微微地蹙起眉来。这女子,也太厉害了些吧?跟她结亲家,合适么?
乔仲达笑着上前介绍,“娘,这位就是我时常跟你提起的张夫人了。”
章清亭扭头见他们进来,一看这年纪打扮,就猜出陈姨娘的身份了,忙不迭地上前行礼,“不知老夫人到了,未曾远迎,还忘恕罪。”
“快别如此了,我哪里敢当什么夫人呀。”陈姨娘见她行了大礼,忙去谦让,回头又嗔着儿子,“你呀,出了门也不知检点些,我知道你心里头孝顺,可也别在嘴上带出来,让人听了怎么想?”
可章清亭却仍是行完了礼,才起身笑道:“老夫人,我们乡下人也不懂什么规矩,有什么错了的地方请您多包涵着点,您既是二爷的生母,又在自个儿的家里,您不是夫人,谁又敢当呢?恐怕连二爷立足的地方都没了。”
乔仲达听得甚合心意,“娘,您可听人说了?这又不是在府里,在咱们自己家里,哪有那么多的规矩?您就放心地应吧,难道在亲儿子这里,也还要讲这些虚礼不成?轩儿,你也记着,以后在咱们家,就叫奶奶,知道么?”
“知道,奶奶。”乔敏轩用力地点着小脑袋,甜甜地叫了一声。
陈姨娘欢喜得是心花怒放,作为亲生母亲,她怎么就不盼着自己的亲儿子管她叫娘,亲孙子管她叫奶奶呢?可在侯府,那都是绝对不能的可在这儿,她却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可她欢喜归欢喜,却对章清亭的戒心更重了一层。如此八面玲珑,又能言善辩的妇人,可不是容易对付的。
她在打量着章清亭,章清亭自然也在打量着她。
这陈姨娘倒真是生得好相貌,一双杏仁眼,两弯柳叶眉,虽已是四十许人,却仍是风姿绰约,不难看出年轻时候的动人美貌,也难怪她能在侯府这么多年屹立不倒。
章清亭心里清楚,能在大户人家里做上几十年姨奶奶,还混得有儿有女的,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别看这陈姨娘面相甚是老实贤淑,那肚子里的心眼不会比旁人少半分。也别指望用一点点的小花招小伎俩就能讨好她们,她们可不吃这一套。
不过章清亭既不有求于她,对她便没什么想法,大家只要混个面上光就行了。当下热情地招呼她坐下,又让赵成材也来见了个礼。
一时客人陆续来了,大多都是头一次见陈姨娘的,未免又是一番客套寒暄。倒也不用章清亭怎么招呼,仍是忙着去张罗饭局了。
不一时,冷热拼盘各色菜品都摆了上来。章清亭请人上桌,陈姨娘当然给大伙儿让到了首座,她虽是姨娘,却也是在侯府锦衣玉食过惯了的。原本对他们这顿饭没抱多少指望,以为不过是些寻常小菜,可没想到上桌子一看,竟是色香味俱全,这一桌子菜,可不让侯府大院了。
未免有些讶异,“这是哪儿请来的厨子,竟做得如此好菜?”
说话间,却是赵玉莲捧着最后一道菜,和方德海一块儿也进来了。她起先因在厨房里帮忙,故此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小袄,简朴之极。见有外客,放下菜,只点头微笑施了一礼就先回去换衣裳了。
可陈姨娘仍是在满屋子中发现了她,心下暗暗纳罕,怨不得儿子看上这姑娘了,果然是很有几分姿色。但这样小门小户的女子想做儿子正妻,恐怕还是次了点吧。
可陈姨娘心中虽有些嫌弃,却没有当即就对儿子提出来。毕竟是她唯一的儿子,后半生的靠山,陈姨娘还是很懂得拿捏分寸的。不到最后关头,绝不会轻易开口。在侯府里历练了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她,有许多事,只要你沉得住气,也许在你开口之前,都已经解决掉了。
没一会儿,赵玉莲换了过年的新衣裳出来了。这是章清亭特意给小姑选的一套大红绫子的上衣,领口袖口皆镶着些雪白的毛边,合体妍丽,她极少穿这样的艳色,就是乔仲达瞧了,都忍不住眼前一亮。
上来重新给陈姨娘见礼,乔敏轩孩子气十足地摸着赵玉莲的新衣裳,仰头看着她,稚气地夸奖着,“莲姨今天真好看。”
此言一出,逗得众人都笑了,牛得旺忍不住很是得意地插了一句,“我姐姐一直都很好看。”
这话夸得赵玉莲脸上更红了。
陈姨娘笑吟吟地从手腕子上褪下一只青翠欲滴的翡翠镯子来,“真是好标致的姑娘,今儿也没带什么,这个就给你做见面礼吧。”
赵玉莲脸上一紧,出言推辞,可陈姨娘却是不依,她一个年轻女孩儿也不好太过别扭,眼神便往大嫂那儿示意。
章清亭一瞧那镯子的水头,就知道很是贵重的,有些吃惊于她的突然示好,赶紧上前拌道:“这可太贵重了,心意领了,咱们可不敢收老夫人这么大礼。”
“有什么呀。”可陈姨娘笑眯眯,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她更是惊讶。
第403章 护身符
陈姨娘硬是拉着赵玉莲的手,把镯子给她戴上了,“那个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吗?宝剑赠英雄,鲜花赠美人。这漂亮首饰就该戴在漂亮姑娘的手上你们也别嫌弃了,只要你们愿意啊,恐怕赵姑娘日后戴的比这个好上千百倍的日子都有呢。”
这话说得章清亭心头一惊,陈姨娘这是何意?她这样的人,不像是无缘无故说这种话的,那她是有什么暗示么?这是要玉莲又攀上哪根高枝?难道真的是乔仲达?
可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人家既都送上了手,若是再摘下来,实在太不给面子了。于是便拉着小姑一起道了谢,请大伙儿入席开了宴。
陈姨娘坐下之后,一面吃是一面夸奖,特别是尝到他亲手做的百鸟朝凤一菜,赞不绝口,“这菜年前宫里也曾赏了下来给我们府里,这不是我恭维一句,还没方老师傅做得好呢。”
方德海听得眉头一皱,呵呵笑着自嘲,“哪里哪里,是老夫人过奖了,我年纪大了,手脚都不稳当,哪里比得上宫里的大师傅们?”
“我这可是实话实说,绝无溢美之辞。”陈姨妈怕他不信似的,指着那个烤全羊道:“这个的味道可是我吃过最好的了,就十几年前,宫里有个师傅做得一手好调料,还得御笔亲封为天下第一鲜的那位大师傅才或可比肩。自那以后,就再没吃过这么好的烤肉了。”
方明珠笑了起来,没有多心地就接着话道:“那是我…”
方德海脸上一沉,坐在方明珠身边的章清亭已经会意的迅速在桌子底下掐了她一把,笑着把话接了过来,“那是明珠她爷爷潜心究竟了好些年的调料呢,从前我们在扎兰堡,就靠卖这个还发了点小财。”
她这话接得自然,众人也未疑心,就是心知有假的也不追问了。方明珠自悔失言,暗自吐吐舌头,低头吃饭,再不敢乱说话了。
赵成材见势又另起话题,“只可惜包总管和两位阎大哥都不在,要不咱们这才真正算得上是团圆了。”
“他们应该也就是这前后便要回来了吧。”乔仲达笑道:“走前还算着是要赶回来过年的,想是天寒地冻的,海上也不好走,故此才耽搁了些时。”
正说起这个,外头忽有人进来报信,“包总管他们已经平安到外海口了,正在卸货,预计再得两三日就能回来了。”
这可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乔仲达兴致极高,起身举起杯来,“来让我们为他们的平安归来先干一杯。”
这个是大伙儿都愿意的,海船平安就是大家的生意都有了保证。开开心心用过了饭,陈姨娘拉着赵玉莲和姜绮红等女眷闲话家常,却是一直留神细察赵玉莲的言行举止事。
章清亭这头要顾着指挥人收拾残局,那头却一双眼睛时不时地还要照顾到那边。瞧着她这等行事,深为纳罕。不由得又多注意了下乔仲达,就见他虽是和赵成材贺玉堂等人一起说笑,却也是时不时地注意到那头的动静,眼角眉梢里都噙着一份笑意。
章清亭要是再不明白,那可就真是白混这么多年了。
可这样,合适么?虽说章清亭心里头也曾动过这样的念头,可她也知道,赵玉莲最大的问题便在于不能留京,这一点乔仲达也不是不知道,那他还作此举,到底是何用意呢?是对自己信心太强,还是对小姑势在必得?
章清亭觉得有些头痛了,这个小姑,不要这么招人喜欢行不行?
她这头一分神,就没留意到,有个庄丁过来在方德海耳边说了句话。老头子脸色一变,当即就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跟人出去了,竟是谁也没有留意到。
那庄丁也不过是传个话就走了。只有方德海一人急急忙忙迈着老腿碎步到了思荆园外,带话人说,是有他儿子骸骨的消息了,这如何能让方德海不紧张?
又往前走了一时,才见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马车不是谁家专用的,只是个赶车的粗汉子给人包了差来的,见方德海出来,问清名姓,便递上一封信,“是一位大爷让我给您送来的。”
他送了信就驾着马车走了,方德海按捺住心中的紧张与忐忑,小心翼翼地拆开了这封信。可先没瞧见信的内容,却从信封内倒出一块小小的纯金打制的锁片。
可方德海乍一瞧见这块金锁片,只觉全身血往脑门上突突直涌,浑身哆嗦得连站都站不稳了,那金锁片从他手中一下就滑了下去,落在了雪地上。
这可把方德海心疼坏了,连拐杖都扔了,试了好几次才艰难地跪在地上,颤抖着两手把那块金锁片小心地捡了起来。使劲揉揉泛起泪光的昏花老眼,细细地察看着。
锁片的正面打着寻常的流云百幅、长命百岁字样,而反面比较特殊,刻着一只吃草的小牛。细细地数一数,那丛小草一共是九株,取其长长久久之意。
待数清了这草的数目,方德海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是跪在雪地里就放声大哭。
这是他的儿子,他给他可怜的天官打的护身符啊。
方德海年少之时潜心厨艺,直至中年才娶妻生子,对这唯一的宝贝儿子极是疼爱。方天官小的时候,体弱多病,后来他专门请了高人指点,算了一卦。说是儿子五行缺金,要打一件金饰给他戴着,方能得保平安。方德海于是就依着儿子的属相,打了一块牛吃草的金锁片用红绳串了,特意去了趟天一神庙开过光后给他挂上。
说来也真是灵验,自从儿子挂上这金锁片后,一向再不犯病了。于是方德海更加坚信这锁片是儿子的护身符,一再交待无论如何也不能摘下来。
方天官从小就极是孝顺,知道这是爹疼爱自己的一片心,老老实实将这金锁片挂在脖子上,连沐浴睡觉都从不摘下。
可现在呢?真真是应了那句话——人亡物在。
这块锁片终于出现了,那儿子的尸骸是否也不远了呢?好半晌方德海才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情绪,抬袖拭了拭满脸的泪水,再度打开了那个信封,里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你儿子的尸骸在我手里,明日巳时,到京城瑞华楼一叙。切记此事万不可泄露给他人知晓,否则你儿子的尸骸就将永沉大海。”
方德海看完这个,心里蓦地涌起一阵寒凉,他知道,自己无论再谨小慎微,还是被人注意上了,那人既要约他独自相见,定是有甚么事要威胁他的,而那要做的,多半不是好事。
可能怎么办呢?那人既然能拿出这块金锁片,说不定儿子的尸骸真的就在他的手里,这个局,方德海不敢赌,只能听人吩咐。
到底是什么时候走漏的风声?毫无疑问,定是衙门的那些差役们。若是此人有本事调动得了官府之人,在这大过年的时候把自己儿子的尸骨寻出来,那一定不是个易与之辈,这让他一个小老百姓,怎么斗得起?
看着那金锁片上还沾染着的凝滞多年的墨黑血迹,方德海的眼泪是再一次夺眶而出,他不是过是个寻常的厨子而已,只想太太平平地过日子,怎么总是不能如愿?
好容易盼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他以为能寻回儿子的尸骨回乡下了,却不料再一次又落入某个人的陷阱里,仍是要做他人手中的一颗棋。
苍天啊你怎么就不开开眼?他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要这么样一次又一次的惩罚他?
给行人车马走得满目疮痍的雪地上,一位孤单的老人跪在雪地里,无声地质问着上苍,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竟比冬夜的朔风更让人觉得心寒…
好容易送走了客人们,章清亭对赵成材使个眼色,二人进了小屋。
赵成材见左右无人,借着几分酒劲,嬉皮笑脸地上前逗趣,“张夫人,找我何事?是否要奏一曲凤求凰?其实不用那么麻烦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呢。”章清亭恨得拿手指重重将他脑门戳得远些,“等你中了状元,给我挣个诰命回来再想这心思吧,坐下,我有正经事跟你说。”
赵大举子两手一摊,貌似无辜,“我说的事难道不正经么?这男未婚,女未嫁,关关雎鸠…”
“去去去,少在这儿掉书袋子了。”章清亭不跟他闲扯了,直接把话导上正题,“我要说的是玉莲的事儿。”
这下,赵成材正经起来了,“玉莲又怎么了?”
章清亭剜他一眼,“你个傻子没看出来呀?姓乔的对她也动了贼心了。”
啊?赵成材愣了,“你说是乔二爷?”
“除了他,还有谁?总不能是乔敏轩吧?”章清亭说了个冷笑话,却让赵成材神情也凝重了起来。
“怪道今儿他娘特意给玉莲送那么大份礼,我就觉着不对劲,本还以为是不是你又帮了他什么忙才送的,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啊。”
第404章 我的委屈你都没想过
对于赵成材以为陈姨娘送赵玉莲手镯是瞧着自己的面子,章清亭没好气的白他一眼,“我哪有这么大个面子?纵有,那不得送我啊?送玉莲干嘛?肯定是对玉莲有什么想法,才刻意示好的。”
赵成材皱起了眉,“要说他那人也不差了,按你从前说的那些要求,也都能符合。只他是京城人啊,咱们玉莲还是要回乡下去的,哪能一辈子留在外头?这个且不说姨妈不愿意了,万一她日后在京城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想回娘家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做大哥的当即摇头,“不行,不能把她嫁在这儿,我舍不得。”
章清亭没想到他居然能想得这么细,心下倒是替小姑高兴的,可嘴上却取笑了句,“哟,真瞧不出来,原来你这当大哥的,还挺会疼人的。”
赵成材却脖子一梗,立即顺竿向上爬,“那是当然,还很疼媳妇闺女呢。”
章清亭横了他一眼,却商量起来,“若是乔仲达真的跟咱们提这事怎么办?”
“回了呗。”赵成材说得理直气壮,“他该不是孟老夫人那路人吧?咱不愿意,难道他也要强娶回家的?”
章清亭却有些惋惜,“可我觉得,他这人真不错,家境好就不说了,主要是自己有本事,又懂得疼人。现在自己分出来单过了,不过就是一个娘和一个儿子。哪个女子若是嫁给他,还是挺享福的。”
“打住。”赵成材有些妒意了,“你想得倒容易,可真等进了门,那是好相处的么?牙齿还有咬着舌头的时候呢,让玉莲一进门就给人当后娘,这好听么?”
章清亭白了他一眼,“嘁,还说别人,那你呢?别以为喜妞在我这儿你就可以不负责任了,以后你也是要人一进门就做后娘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找别人了,咱俩凑合下得了,行不?”
“不行。”章清亭仰着小下巴,傲气地拒绝了,“以为自己是谁呢?想和离就和离,想凑合就凑合,你有什么好的?我凭什么嫁你?”
这还是余怒未消啊,赵成材郁闷了,干脆更进一步把话说明白,“娘子,那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晓得,我要不那样做,能替你保住家产么?到时你更受气。”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章清亭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提到这个她就是一肚子的火,“合着你和离还是为了我好?那你怎么事先不跟我商量商量的?连个气也不通,什么事都是你一人说了算,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啊?今儿不好,明儿就能和好的?赵成材,咱俩夫妻一场,难道你就这么不了解我么?是你母亲给你弄小妾,又处处跟我过不去,我是很恼火,你母亲偏心你弟弟,要给他多分家产我也很生气,你弟弟不懂事,自私自利地想要马场,我就更加不满了,可我是那种为了几个钱就斤斤计较的人么?纵是听你母亲的话,给他些又能怎么了?我章清亭既然有本事挣出这份家业来,就有本事挣得更多,你在做事之前怎么就不能好好跟我商量商量,问问我有什么打算呢?”
章清亭说着说着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却又狠狠地把眼泪咽回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瞧瞧你干了些什么事?什么招呼都不打,突然就把我爹和小蝶弄回来,闹上一场就要和离,赵成材,你也太狠了吧?你有没有替我想过?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里就能知道你那么多弯弯曲曲的道道?就算你不是真心的,就算你只是权宜之计,可你怎么就不能跟我提前交个底呢?什么都要靠我自己去猜,你怎么就不想一想,我怎么就不会当真?我怎么就能这么笃定你一定是在做戏?”
她越说越伤心,忍不住又有些呜咽了,“人家刚生了妞儿,平素瞧起来还不错的相公居然突然之间就闹着要跟我分家了,你说我心里该有多难受?”
呃…赵大举子这回真给噎得无语了,他千算万算,却没曾想,偏偏漏算了这一条,不管是再好的夫妻,但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明白的。要不,哪怕是对方平时看起来再精明再强势,也一样会有担心,会有猜疑,会有拿不定主意而焦虑难过的时候。
眼见媳妇是真的被伤了心,赵成材真是后悔莫及,半天才嗫嚅着道歉,“娘子,你当时身体又不好,我那不是怕你操心么?真没想到那么多…”
“你没想到那么多,那你总该知道我是谁吧?我在这北安国无亲无故的,说起来,除了妞儿,就你一个最亲最知心的人了,可你呢?你都干了些什么事?我的委屈你都没想过。”
忍了半天,章清亭想着自己独在异乡为异客,如浮萍般飘零的离奇际遇还是让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赵成材一看媳妇都哭了,顿时心疼得都慌了神,“好娘子,你快别哭了,这是我混,是我笨,全是我的错,那你说,要怎么做才肯原谅我?”
章清亭抹了把泪,教训得理直气壮,“当然全是你的错,要我原谅,下辈子吧。”
唔——这下赵成材知道,是彻底把媳妇惹毛了。
这气头上的话虽不可全信,但多少显示了章清亭的愤怒,若是想要化解,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了,赵成材真是悔不当初,若是早知道对媳妇的伤害这么大,那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背着媳妇干这事儿呀?瞧瞧现在,闹成啥样了?赵大举人一颗心啊,给揉成腌菜似的,又酸又涩。
唉,报应啊报应。
扎兰堡。
初一那日回家弄了个不大愉快,初二这日杨小桃本来想让赵成栋陪她回娘家显摆下,可赵成栋觉得去柳家招几个小工回来才是正经。故此就让杨小桃自回娘家,自己陪着柳芳,带着南瓜和芽儿一起去了那边。
这可把杨小桃气坏了,尤其是见着柳芳那副表面谦让,背地里趾高气扬的神色更是火大,一大早地争了半天,最后到底把家里的小子丫头都要到自己身边,另雇了马车回去撑门面,这才罢休。
及至进了家门,杨刘氏见女儿刚有了喜,居然是一个人回的门,心下难免也有些埋怨,便顺着女儿的话,一起骂那柳芳。
倒是杨秀才听得不妥,出言调解,“人家再不好,和桃儿这身份可是一样的。她既先进了门,又有了儿子,就算成栋偏向她一些,你又能奈何?倒不如消消气,好生把胎安了,一样生个胖小子,这可比什么都靠得住。”
杨刘氏听着这话,却是心中一动,“孩子他爹,那你倒是给出出主意,看能不能把桃儿给扶了正啊,这往后不就名正言顺了?”
杨秀才摇了摇头,“不现实,成栋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不再娶?再说了,妾要扶正,得有些说头吧,桃儿又没什么功绩,连个儿子都没生,哪有这么容易的?”
杨小桃被她娘这么一提醒,倒是心思活络了,自己这阵子怎么把这么件要紧的事给忘了?要扶正的话,眼下可就是绝好的机会。
“爹,今时可不比往日了,从前是成栋他哥在头里拦着,不让办。可现在咱们家都分了,只是成栋他自己愿意了,为什么就不行?再说他又不在家,有父母之命就行,我家那公公是个不管事的,婆婆又最听成栋的话,未必不依,只是要请爹您亲自上他家说说去。”
杨小桃想得很美好,可杨秀才再不干丢人现眼的事了,免得吃不着羊肉,还惹一身的骚,当下劝着女儿,“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真要依着我说,就安安分分地跟着成栋老老实实过日子得了,我见你母亲可从你们家拿不少东西回来,你们那钱够使么?还有后院那匹马,得还回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