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冷意的话落在朱见深的耳中,朱见深半天没有回话。
而古冷意见朱见深似乎多多少少有些听进了自己的意思,便继续说道:“皇上,您想呀,倘若是皇上蓄谋要杀朱见辰王爷的话,那么皇长公主肯定不会站在皇上您的这一边,而万贵妃却一定会站在皇上您的这一边。万贵妃为人虽然不像皇长公主那样深谋远虑,但是她也是足智多谋。倘若她肯为皇上出谋划策的话,我们这一边又多了一个精英。奴才并不是因为之前跟随过万贵妃所以才向皇上这么说,奴才是真心实意的为皇上着想。奴才是万贵妃一手调教出来的,尽管奴才心里有时候也能够为皇上出谋划策,但是奴才的智慧却始终不及万贵妃那么多。”
古冷意在下面说的信誓旦旦的,听得朱见深心中涌动。
他想了半天,总觉得似乎古冷意说的也有道理。
但是一想起因为石丽清的爱情蛊让自己只能有三年的性命,他心里就觉得很不爽。
所以他对古冷意说道:“好了,古公公,你说的话就到此打住吧。朕全当没有听过,朕希望不要有同样的话再出现在你的口中,否则的话朕一定不会轻易饶恕你。”
朱见深对古冷意的说话态度让古冷意觉得心中一沉。
本来他以为朱见深既然肯听信自己的话了,那么自己可以趁机为万贞儿说点好话,却没有想到朱见深根本不是那么想的。
他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倘若自己再说下去,恐怕连自己也受到连累,所以他便打住不说了。
朱见深其实并没有把古冷意的话听进去,他觉得古冷意的话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他觉得这件事情倘若落在简怀箴的心中,简怀箴未必会真心实意的帮着自己。
毕竟事到如今倘若他杀朱见辰的话,那实在是事出无名,但是要是不杀朱见辰的话,他的一颗心始终不能安定。
所以想来想去,他的心就好像被放在油锅上煎炸一样难受。
而他觉得古冷意说的话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万贞儿的智慧是他曾经见识过的。
他觉得万贞儿的确是一个很有谋略的人,虽然有时候她出的计策会失策,但是这不代表万贞儿没有帮他的决心。
他想了很久很久的,始终还是没有能够拿定主意。
而古冷意见状,便什么也不说了。
朱见深想了很久,他决定现在还是要试探一下简怀箴的意思。
倘若简怀箴当真站在自己这边的话,肯赞同自己除掉另外一条龙,那么就什么都不必说了。
倘若简怀箴不赞成他滥杀无辜,不赞成他除死朱见辰的话,那么他便会考虑古冷意的话。
所以他便对古冷意挥了挥手,说道:“古公公,你赶紧去万安宫中把皇长公主请过来,就说朕找皇长公主有要事相商。”
“是。”古冷意答应着,便走了出去。
他出去之后,便去万安宫中请简怀箴。
如今因为零落已经去永和宫中跟着唐惊染了,所以这万安宫中只剩下简怀箴。
简怀箴也没有什么能够交心的宫婢,所以这她一个人在万安宫中常日无聊,每天便在那里钻研医术或者是修习剑法来打发时间。
她最近也经常往怀明苑中去,毕竟那怀明苑中寄托了她最深切的东西。
她毕生的感情、毕生最重视的人都在怀明苑中。
简怀箴正在那里练剑,忽然看到古冷意匆匆忙忙的走了进来。
古冷意进来之后,先给她下跪道:“奴才叩见皇长公主,皇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简怀箴抚了抚衣袖,说道:“好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古公公你为什么如此匆忙的来找本宫?”
古冷意喘了一口气,对简怀箴说道:“启禀皇长公主,并不是奴才要来找皇长公主,乃是皇上命奴才来请皇长公主去乾清宫中一趟。”
简怀箴微微一犹豫,便点了点头,说道:“好吧,那本宫即刻就随你去。”
于是,简怀箴便跟着古冷意一起来到了乾清宫中,乾清宫中的香炉里有袅袅的烟雾溢了出来。
简怀箴走进来之后,看到朱见深一个人正坐在龙椅之上喝闷酒。
她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向朱见深问道:“皇上,你把本宫找来不知道有什么事儿呀?”
朱见深看到简怀箴,他心中微微一动,但是旋即压抑了自己的情绪。
他面上变得无波无澜,问简怀箴道:“皇长公主,不知道您最近可听说过民间正在流传着一个谣言?”
“什么谣言?”简怀箴问道。
朱见深盯着简怀箴道:“双龙县。”
简怀箴心中顿时发怔。
其实这双龙县的谣言她早就听说过了,只不过她并没有刻意把这件事情告诉朱见深。
她知道朱见深如今以为自己只有三年的性命,那么他一定会变得十分多疑。
倘若自己又在这个时候把双龙县的消息告诉他之后,那么他一定不能忍受,所以简怀箴想来想去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够把这件事儿告诉他。
谁知道他的消息竟然这么灵通,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简怀箴微微一愣,旋即对他说道:“皇上,的确是民间流传着这件事,但是皇上你是九五之尊,对于民间流传的这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皇上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并不是朕要耿耿于怀。皇长公主您应该知道如今在南内还住着一条龙,到底双龙县是不是指的朕同南内的那条龙呢?”
他一边说着,便指着南方。
他说的南内那条龙自然是指的朱见辰了。
简怀箴微微一怔,旋即笑道:“皇上,您多心了。之前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次皇上被虏走了,当时我也怀疑过朱见辰,我还特意去南内看望了他。但是他一个人在那里诵经礼佛,每日里过得十分贫苦,根本就不像是有什么异心的样子。而且说起来他跟皇上始终也是堂兄弟,倘若皇上因为一点谣言而怀疑他的话,那岂不是让他心中悲伤。”
“皇长公主,难道您不觉得如今出现双龙县的神石有点蹊跷吗?倘若这天下当真有两个皇帝那该怎么样?皇长公主,求求您,您教教朕朕应该怎么做。”
简怀箴想了很久很久的,她才说道:“皇上,只听信这些谣言是没有意思的,本宫觉得皇上如今应该少安毋躁,等我们慢慢的把那蛊毒该怎么解查出来,到时候皇上一定性命无忧。而至于这种谣言大可以不必理会。倘若去理会这种谣言因而而伤了兄弟情分的话,那就不值得了。”
“可是皇长公主如今有人向朕提了一条建议,朕一直在迟疑之中,所以特意才把皇长公主请来,希望皇长公主能够给朕一些意见告诉朕应该怎么做,朕现在也十分的迷茫。”
他一边说着,眼中一边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简怀箴心中顿时如披冰霜,但是她的面上表情仍旧是很是平静,她说:“皇上,你究竟有什么疑问想要问本宫呢?”
“皇长公主,朕想问您倘若当真是如神石上上所说的那样双龙县,而且天地间只能允许一条龙存在,不知道皇长公主会允许哪条龙存在?”
简怀箴微微一怔,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她这才平静下来对朱见深说道:“皇上此言差矣,你为什么忽然会说出这种气话来呢?首先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双龙县的事儿,那双龙县只不过是民间以讹传讹罢了。再者皇上如今励精图治,凡事都肯为天下百姓考虑,本宫对皇上还是很满意的,所以不管出了什么事儿,本宫一定会站在皇上身边。”
“皇长公主您说的是真的?不管出了什么事儿,您一定会站在朕的身边吗?”
“是的。”简怀箴郑重的说道。
朱见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他这才把自己的想法同简怀箴说了出来。
之前的时候他之所以一直不敢跟简怀箴说,是因为他不知道简怀箴心里怎么想的。
而今简怀箴既然开口说支持自己,那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也就无可厚非了。
他对简怀箴说道:“皇长公主,如今有人向朕提了一条建议,他说既然那神石说是双龙县,而今朕的性命又危在旦夕,所以有一个办法可以化解这个事儿。”
简怀箴心里觉得越来越寒凉。
尽管如此,她强忍住心中的寒凉之意,便开口向朱见深问道:“皇上,请说吧。”
朱见深却显得十分兴奋,他说道:“皇长公主,既然这双龙天下不可能有双龙,只能有一个真命天子,那么朕希望皇长公主觉得朕就是真命天子。所以倘若我们可以把南内的朱见辰给除死的话,那么这天下就只有一条龙了,双龙县的诅咒也就会不攻而破,到时候朕就可以无忧无虑了。而说不定朕身上所中的蛊毒也因此而好了呢。”
简怀箴听他这么一说,面上顿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之前的时候她就想到了朱见深是这么想的,却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如此的冷血,为了自己的性命竟然想搭上朱见辰的性命,而这次搭上朱见辰的性命完全是没有意思的。
所以她不禁摇了摇头,对皇上郑重的说道:“皇上,本宫想告诉你,的确本宫是站在你这边的,本宫也一定会支持你做一个好皇帝,但是这并不代表本宫会纵容你滥杀无辜。倘若你有滥杀无辜的心思的话,本宫劝你赶紧收起来,否则的话本宫一定不会饶恕你。”
朱见深听简怀箴这么说,顿时惊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半晌,他才指着简怀箴说道:“皇长公主,难道这就是您心里的想法吗?”
简怀箴定定的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就是本宫心里的想法。”
“难道您一点都不担心朕会死吗?”他望着简怀箴,眼中露出了可求的神色。
简怀箴点点头,郑重的对他说道:“皇上,的确本宫是很怕你会遇到不测,但是本宫怕你遇到不测不代表你可以用这件事情来随便的伤害别人。倘若这样的话,本宫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皇上,本宫只想告诉你那蛊毒本宫一定会尽最大的所能帮你找出解药。而至于这种谣言,皇上根本就不必理会。难道为了一个谣言,就要把自己的兄弟给杀死吗?这样子跟暴君又有什么意义?”
简怀箴说完,她又重重的望了朱见深一眼,道:“希望皇上好自为之吧,本宫先行告退了。”
说完,简怀箴便转身离去。
朱见深望着简怀箴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之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杀意。
虽然他早就已经料到可能会出现这种后果,但是简怀箴的反应是如此的冷淡,还是叫他大失所望。
他没有想到简怀箴明明口口声声的说要支持自己,但是一点事情发生了,她还是会站在朱见辰的那一边,还要说自己滥杀无辜。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浑身十分不适,像是有千条百条的小虫子在吞噬他一样。
自从他知道了自己只有三年的命之后,他随时随地都会觉得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噬着自己,那就是蛊毒,他会觉得自己浑身酸痒难痛。
而简怀箴完全没有顾虑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只是告诫他让他不要做一个暴君,不要听信谗言,这令他很失望。
他忍不住甩了甩衣袖,恨恨的说道:“古冷意。”
古冷意连忙走上来,连滚带爬的跪在地上,道:“皇上,您找老奴有什么事儿,皇上请说,老奴一定尽老奴最大的可能帮皇上办到。”
他说:“你现在赶紧帮朕拟一道旨意,就说朕现在决定看万贵妃在咸福宫中闭门思过表现十分良好,所以朕决定把万贵妃给释放了。你现在马上就去给朕传旨。”
“是。”古冷意答应着,连忙去写旨意去了。
而朱见深坐在龙椅之上,他心里恨恨的说:“皇长公主,并不是朕不肯听您所说的。只不过您永远不为朕打算,永远不站在朕这一边,朕也没有法子。”
他又想到了南内的朱见辰,他现在一心一意想做的事情就是赶紧想个办法把这朱见辰给杀了。
他认为只要杀了朱见辰,那么自己就一定可以安然无恙。
可是到底要怎么杀朱见辰呢,这令他十分伤怀。
倘若他光明正大的下一道圣旨把朱见辰给赐死了,到时候莫说简怀箴不放过他,就是群臣也一定会议论纷纷,让他这个皇帝的威信荡然无存。
但是他如果是想一个什么办法来杀这朱见辰呢,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
他觉得现在唯一可以帮得上自己的就只有那万贞儿了。
因为万贞儿一向足智多谋、诡计多端,别人想不出来的办法她一定能够想得出来。
他现在已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万贞儿的身上了。
而简怀箴走回万安宫中去,想想皇上当时表现的情态,心中越想越气,她心道:“这皇上如今为何冷血成了这般模样?皇上原本并不是这样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他地位的越来越稳固,他竟然变得如此的冷漠无情,居然变得如此的肆无忌惮,居然变得如此的视人命于草菅,连自己的亲生兄弟都不放过。为了一个谣言而已,竟然要杀死自己同宗的兄弟。”
想到这里,简怀箴就觉得浑身不寒而栗。
她觉得事到如今,她有必要去南内探望一下朱见辰了。
因为她知道以朱见深现在的性格他完全像是着了魔一样,既然他有心要杀朱见辰的话,那么他一定会有所行动的。
而简怀箴作为一个长辈,她决定不能够对这种事情坐视不理任凭宗族之中发生这样的杀戮之事。
所以她便一个人来到了南内。
这南内又叫南三所,乃是宫中比较荒芜的地方。
第一百九十回 二龙现
南内的房顶一律用青色的琉璃瓦覆顶,看上去显得十分阴森。
简怀箴信步走进去之后,门口有两个守门的小太监连忙向简怀箴行礼。
简怀箴摆了摆手,便走了进去。
走进去之后,她见院子中的荒草仍旧是生的过隙,不禁十分感叹。
她对那两个小太监询问道:“上回本宫来的时候不是已经命令你们把院中的荒草给清除干净吗?为什么现在还生得如此茂盛?是不是你们胆敢怠慢了?”
那两个小太监连忙跪下去,对简怀箴说道:“启禀皇长公主,事实并非如此。因为王爷告诉我们,他说草木的生长乃是自然规律,所以他说就由这些草木自由生长吧。让奴才们不要去动它,奴才们这才没有动的。”
简怀箴点了点头,心中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觉得朱见辰和朱见深两个人性格完全都相差太远了。
这朱见辰一心向往的是自然,而朱见深却一心一意向往的是杀戮。
简怀箴信步走进来之后,她只见朱见辰仍旧是坐在一个破毡毯上。
那毡毯放在门前,而他整个人坐在那里晒太阳。
他的精神十分好,而整个人看上去浑身脏兮兮的,与简怀箴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
他的身边放着一个破碗,那个破碗里放着吃剩的东西,仍旧是最简单的素菜而已。
简怀箴微微一愣,这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宫女走了出来。
那个年轻的宫女看上去有十六七岁的模样,样子十分娇好,整个人看上去又干净又娉婷又美丽。
简怀箴很少在宫中看到这么伶俐的宫女,而今居然在南内看到了,倒是让她觉得有些意外。
所以她便向那宫女开口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宫女连忙跪下来,对简怀箴说道:“启禀皇长公主,奴婢名字叫做了了,是在这南内侍奉朱见辰王爷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地上的朱见辰。
朱见辰正在那里眯缝着眼睛一边晒太阳,一边捉虱子,对于简怀箴的到来他似乎闻所未闻。
简怀箴在心头叹了一口气,然后便开口叫他道:“见辰。”
朱见辰这才反应过来,他抬起头来看了简怀箴一眼。
他抬头的时候,阳光照在他的眼睛,晒的他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眼睛睁开看了看简怀箴。
只见简怀箴仍旧是同当年差不多样子,只不过头上多了很多白发。
他便给简怀箴简单的行了一个礼,说道:“皇长公主,您怎么有时间来这南内看我呀?”
简怀箴笑了笑,便在他的破毡毯上坐了下来。
她说:“本宫想来看你自然就来看你了。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服侍你的还是一位老嬷嬷,现在为什么换成了一个如此年轻的宫女?”
朱见辰摇了摇头,说道:“死了。”
“什么,死了?”简怀箴一愣。
“那老嬷嬷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
“也不是怎么死的,是老死的。她本来已经上了年纪了,而上次在睡梦之中安静的死去了。她的尸首就埋在这院子的后面,还有一块墓碑。”
简怀箴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这后宫之中的女人,尤其是宫婢们命运十分的悲惨,在她们死后她们就会被火化,然后她们的骨灰就会被洒在这后宫之中的一口井中。
而今那老嬷嬷居然可以被埋在南内的后院之中,还有一块墓碑,也总算是老怀安慰了。
简怀箴看了那小宫女一眼,忍不住开口赞道:“了了生的倒是挺漂亮的,不知道名字是哪两个了字?”
那了了连忙上前去,对简怀箴柔声说道:“启禀皇长公主,了了就是最简单的那个了了。”
说完之后,她便笔划了一下。
简怀箴看了之后,微微一愣,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呢?”
了了茫然的摇了摇头,说道:“了了并不识字,了了的名字都是王爷给取的,王爷喜欢叫了了什么,那了了就叫什么。”
朱见辰扯了扯胡子,笑了起来说道:“是啊,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人生不过了了罢了,所以我就给她取了个名字叫了了。不知道皇长公主觉得这个名字如何呢?”
简怀箴也笑了起来。
她看朱见辰躺在那里,整个人闲云野鹤一般,完全是不像有什么居心的人。
而他整个人似乎已经很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他在这里生活的虽然是很简陋,但是看上去却十分快活,一点都不像皇宫中的人每天都皱着眉头从来没有开怀一笑的时刻,但是朱见辰却不同。
朱见辰在那里他整个人笑的十分爽朗,也笑的十分的坦然,好像没有什么尘间的事儿可以令他牵绊到一般。
简怀箴不禁摇摇头,她知道接下来事情不会是那么简单了。
倘若皇上要处心积虑的对付朱见辰的话,那么事情就不可以预料。
所以她看了朱见辰一眼,忍不住叹口气,这才对他说道:“见辰,本宫今天想来找你也是有些话要告诉你。”
朱见辰一边摸着毡毯,一边笑着说道:“皇长公主,有什么事儿就尽管说呗!我就知道皇长公主一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简怀箴也不禁莞尔说道:“是啊,本宫的确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只不过这次本宫却是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如今外面正在流传着二龙县的谣言,不知道你可听说过?”
朱见辰很坦然的摇摇头,说道:“我并没有听说过,这后宫之中原本就已经够深了,庭院深深深几许,而我这南内又处在后宫的深处的再深处,这后宫之中有什么蛛丝马迹、有什么动静都传不到我这南内中来。一则是我自己也不想听,二则是恐怕娘娘妃嫔们也没有人愿意告诉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那里拍打着衣服上的绒毛。
简怀箴见状,只觉得心里有一阵阵的悲哀。
同样是皇室的祖孙,朱见深当了皇帝就可以肆无忌惮,而朱见辰如今却沦为一个阶下囚,他在这里过的日子恐怕连冷宫之中都远远不如。
所以简怀箴只觉得心里很是难过,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反而是那朱见辰用一种洞悉一切的神情对简怀箴说道:“皇长公主,事到如今您还在想什么呢?反正人生也不过就这么一回事罢了,现在看着人人争名夺利如此的风光,可是到死之后也不过是城外的一个土馒头。有些人连这土馒头还没有呢,所以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老是在这里自怨自艾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简怀箴听他反而来宽慰自己,一时之间不由得十分开怀。
她对朱见辰说道:“是啊,有些事情的确是这样的,但是本宫无论如何还是要同你说清楚。之前的时候有百姓去挖黄河,在黄河中挖出了一块青石,那块青石上刻着三个大字二龙县。而这个消息越传越远,人人都说天下要起变了,皇上自然也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
“接着呢?”朱见辰继续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有些不屑一顾的说道。
“接着的事情那就简单的多了,接着皇上觉得这青石之上所说的二龙一个是指他,而另一个就是指你。本宫接下来要说什么,你明白了吗?”
朱见辰却仍在那里吊儿郎当的说:“我明白了,皇长公主。我朱见辰虽然是喜欢佛法、喜欢无拘无束、向往自由生活,像庄子一样可以终日赤脚徘徊在秋水边上,但是我这个人却并不糊涂。我知道皇长公主的意思是说皇上如今已经疑我了,对吗?”
简怀箴点了点头,说道:“不仅是疑你那么简单,皇上恐怕要处心积虑的对付你了,所以你一定要小心才是。”
朱见辰听完之后,仰天长啸,高歌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难道皇上想要我的命我还可以不给他吗?”
简怀箴不以为然道:“皇上并不是时时刻刻说的都是对的,皇上倘若想要要你的命,那也要有一个理由。如果皇上拿不出什么理由来就要大肆杀戮宗室的子孙,哀家作为宗室的长辈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
“皇长公主有您这句话,那见辰是死而无憾了。其实对我来说能够活着是一种自由,要是能够在生命最璀璨的年华里就这么死去那也是一种痛快。所以皇长公主还是不用再见辰的事情打算了。”
朱见辰一边说的时候,一边露出一副无所谓的神色来。
反而是了了在一旁露出十分悲伤的神色。
她望着朱见辰,抽抽搭搭的说:“公子,你千万不要有什么三长两短,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了了该怎么办才好呀?”
朱见辰却不以为然的说道:“后宫这么大,当然一定有你的容身之处。我在的时候你可以跟着我,那我不在的时候你自然又可以跟着别人。”
了了却在那里哭了起来,说道:“公子,了了只愿意跟着你一个人,绝对不愿意跟着第二个人,还请公子为了了了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朱见辰便默不作声了。
简怀箴看朱见辰的模样,就好像当初的纪恻寒一样。
只不过比起唐惊染的狂放不羁,他又多了一份无拘无束。
简怀箴心里不禁觉得一阵难过,她觉得朱见辰是一个宗室的好孩子,而且难得的是他这么与世无争。
反而是朱见深要咄咄逼人,想要他的性命,这令简怀箴心头觉得十分恼怒。
简怀箴想了好久,才对朱见辰说道:“辰儿,今天本宫既然来见你,本宫就打算保下你,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死的。”
“皇长公主,还是不劳您为我费心了。倘若皇长公主为我费心这件事情被皇上知道了,一定会连累皇长公主和皇上的感情,这对皇长公主而言绝对不是好事一桩。”
简怀箴的目光一时之间变得通透起来,她说道:“的确本宫也想过,这对我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倘若能够救你的性命的话,那一切便在所不惜。”
“哦,皇长公主您为什么要想办法来救我呢?我朱见辰也不见得有什么招人待见的地方。”朱见辰忍不住拊掌大笑起来。
简怀箴却神色十分郑重的对他说道:“好,既然你想知道,就让我来告诉你。”
简怀箴和朱见辰两个人正在这里谈着,而了了又在一旁哭了起来。
她一边抹着泪水,一边给简怀箴跪下了。
她对简怀箴说道:“皇长公主,奴婢知道您是这后宫之中最有权势的女人,无论如何也请您救王爷一命吧。您让了了做牛做马都可以的,了了愿意为您死。”
简怀箴看了了和朱见辰主仆情深,一时之间不禁有些动容。
她对了了说道:“好了,了了,你也不用在这里求本宫了,本宫什么时候说不救辰儿了。辰儿虽然是你的主子,那他也是本宫的亲人,本宫又怎么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宗室子弟被杀呢。辰儿,本宫希望你可以一切按照本宫所说的去做,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得到?”
朱见辰忽然高声吟唱起来,他唱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如雪…”
读到这里,他猛然把手中的破碗放下,转而向简怀箴说道:“皇长公主,您应该明白我是拒之中的意思了。如果皇长公主还要强人所难的话,那只能恕见辰不陪伴了。”
说完,他便把那毛毡毯往里面拖。
简怀箴还坐在那毛毡毯上呢,如今被他这么一拖,不禁也跟着往里挪,她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简怀箴这才叹了一口气,对朱见辰说道:“事到如今,不管是你想也好不想也好,总要按照我教的法子去做的。倘若不然的话,那么本宫不如现在就先把你交给皇上处置了。”
朱见辰听简怀箴这么一说,他不禁神色有些动容,说道:“皇长公主,我实在是很感谢您了,像我这种被这后宫之中人人都瞧不起的人却能够得到皇长公主的厚爱,我实在是觉得很感激。但是人都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那么我便是逃走了又能够怎么样呢?”
朱见辰和简怀箴两个人正在争执的时候,简怀箴就觉得朱见辰这个人实在是一个很有侠士风采的人。
他看上去就像魏晋的名流人士一样不拘小节,这一点让简怀箴觉得很是佩服。
她不认为一个有这样的胸襟的人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所以她始终觉得朱见深既然肯听信二龙现的谣言,因此而来对付自己的宗室兄弟,这让她觉得很是不能理解。
这一天简怀箴和朱见辰谈了很久很久的。
通过这一次长谈,简怀箴忽然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深入了解过自己的这个晚辈。
一直以来,她对朱见深都是无微不至的关怀,反而是对朱见辰她便冷落了很多。
这么一来,倒是养成了朱见辰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性子,而且朱见辰潜心向佛,这同朱见深完全是不同的。
朱见辰向往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对于杀戮、对于政治、对于政权、对于很多旁的世俗的事情他都没有什么心思,这让简怀箴觉得很安慰。
简怀箴同朱见辰彻谈完毕之后,她最终还是对朱见辰说道:“辰儿,本宫有一件事情希望你能够按照本宫所说的去做。”
朱见辰望着简怀箴,目光之中有很深沉的询问之色,道:“皇长公主,您需要辰儿为您做什么?”
简怀箴点了点头,郑重的说:“本宫的确是需要你为本宫做,当然也是需要你为你自己做。毕竟你现在还年轻,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呢。所以本宫要求你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的活下去,你肯不肯听本宫的话?”
朱见辰犹豫了好久,他看简怀箴面上似乎带着微微的恳求之色,这才点点头说道:“我朱见辰在这后宫之中就像是废人一样,从来没有人肯关心我,如今既然皇长公主对我如同亲人一般,对我如此的诚恳,而我又剩下皇长公主这个亲人了,那么皇长公主所说的我一定尽我所能去做。”
简怀箴听他这么说,心里这才稍微安慰了一些。
她说:“我相信皇上过不了多久就会想办法对付你,本宫去劝说过皇上,但是皇上怎么都不肯听我的。而且我跟皇上之间也有很大的裂缝,相信皇上以后都不会太相信本宫所说的话,所以本宫希望你能够自救。”
“自救?”朱见辰微微一愣。
简怀箴说道:“是啊,自救。你可听过佛家有句话叫做自救吗?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有时候只需要轻轻的回过头就可以把事情换一个角度去考虑了。”
朱见辰听简怀箴这么说,他仍旧是不能想明白。
于是,简怀箴便继续对他说道:“其实我要你做的事情也很简单,辰儿你就听从本宫的。你跟皇上装疯卖傻,我相信皇上会念在兄弟情意上放过你的。”
“什么,要我跟皇上装疯卖傻?”
朱见辰眼光之中似乎有不满的神色,但是简怀箴的话很快让他解释了心头的疑问。
她说:“是的。倘若你不这么做的话,就没有人能够救你了。本宫也是言尽于此,希望你能够听本宫的话,为我们大明宗室再保留一点血脉。”
简怀箴说完之后,便站起来款款的往外走去。
此时此刻,已经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分了,残阳如血,太阳把她的影子拖的很长很长。
简怀箴走在斜阳之中,整个人身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的感觉。
朱见辰忽然跪下来对着简怀箴高声说道:“辰儿恭送皇长公主,皇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简怀箴心里只觉得一阵舒畅,和风拂面,让她心中也如同这风一样的舒服。
第一百九十一回 卖癫狂
她知道朱见辰这一句“皇长公主千岁”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朱见辰肯按照她所说的话去做了。
倘若不然,以朱见辰的性子又怎么会对着她叩拜呢。
简怀箴知道朱见辰乃是一个不拘于俗的人,他肯答应自己装疯卖傻来度过劫难多半也是因为自己的一番真诚打动了他。
可是不管怎么样能够为皇室保留血脉,这始终都是好事一桩。
简怀箴同朱见辰聊过之后,便走出了南内,回到万安宫中。
结果第二天,宫中就传来一个消息,那消息说是王爷朱见辰疯了,而且还疯的还厉害,他的疯狂之情状让人见了都觉得很为荣。
这个消息传到朱见深的耳中的时候朱见深并不肯相信,他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朕刚刚要怀疑这朱见辰的时候,他偏偏在这个时候疯了。朕要是相信他,那朕就是一个糊涂蛋。”
古冷意也在一旁小声的对朱见深说道:“皇上,的确啊,这朱王爷他在南内一直那么久了都没有听说过他疯癫的消息,为什么忽然现在就疯了呢?依照奴才所见皇上要想拆穿他也不是没有法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