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徐家与陛下早有默契?这正是陛下为自己选的内史?
于是二人都没开口,只是继续观察。
他们的目光聚焦在徐青焰的身上,仿佛想看出此女到底有何能耐,竟能让徐公垂涎内史之位。
姜姬依例问:“尔有何能?不妨道来。”
徐青焰这辈子都没有今天、此刻这么清醒过。她沉着的把她在万应城任刑律官的一些事道出,“某任万应刑官四年,治有《民刑》三部,《商刑》两部,《寇刑》一部。理案一万七千余件。”
这是说她在万应城编了六部刑法典,判了一万七千多件案子。
是个实干家。
黄松年和毛昭不由得刮目相看。
至于妇人编六部刑法——女子心细爱记仇,倒也正常。
姜姬当即夸道:“卿有大才!”
然后犹豫,“只是内史一职……朕另有人选。”
黄松年和毛昭又是一惊——难不成徐家与陛下没说好?
那徐炤的胃口也太大了!
黄松年立刻瞪徐公。
姜姬笑道:“我另有一职:昭仪。位居四品,掌宫廷礼仪。不知卿可愿意?”
徐青焰当即跪下:“固我所愿!”
——她想起了她与陛下初见时的情形。
回想当日,今天的一切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第783章 该把放在外面的人都召回来了
殿上多了一位徐家娇娥的事并没有引起太多反响。
更多的人认为这是徐家对陛下的讨好之举。而陛下,不过随意妄为而已。
大家因为对陛下还不太了解, 都不约而同的放过了这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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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焰就此留在了凤凰台, 当晚只有白哥回了家,但第二天一早, 他就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去“上班”了。
长子与次子送进了宫内的学府,与三宝公主和七宝公子做了“同窗”。长子在公主城时曾与三宝公主相处过一段时间,再次见面后, 他惊讶的发现三宝公主竟然还记得他!
这让他多多少少感受到了一点不同。
至于七宝公子, 是个爽快率性的人,并不难相处。
宫中的学府中还有鲁国的几位公子与娇娇, 都是陛下的亲眷。但性格与长相都跟陛下不太一样。
白哥听了两个儿子上学的见闻与感受后,问他们可愿意与三宝公主等人为伍。
“若不愿, 爹爹就将你们领出来。“白哥正色道。
他不想像自己的父母那样决定子女的出路。虽然从结果上看, 他拜进徐家后确实是交了好运。但他现在都还记得从家中被送进陌生的徐家时的惶恐与不安,很长时间, 他都害怕徐家也把他送走。
多亏了徐公将他看作自家子侄,百般宠爱之下,他才渐渐去了恐惧。
但最终的结果是,他再也不能回到自己家去了。
这是他这一生唯一的一个遗憾,而且永远也无法弥补。
长子与次子都说暂时没办法决定, 他就答应他们一年后再问两人。
姜姬在宫中也在问三宝同样的问题, 只是更正式一点。
“你该选择属官了。”姜姬说, “你的年纪已经差不多了, 我会交给你一些事做, 你需要一些帮手。现在学府中的人有没有你喜欢的?”
三宝没有多加犹豫就选定了数十人,姜姬听着,好像是各家都挑了一些,基本上接近成年的人都被囊括了。
她并没有只选跟姜姬亲近的人家。
姜姬全都答应了下来,然后就决定送三宝去河谷。悄悄的,谁都没说。
表面上是姜武带兵巡城,浩浩荡荡的走了。姜姬这里以考试为由,将宫中学府各家子弟都送了回去,等考完之后,全都派了官,简单粗暴。
但龚香还是发现了,虽然只晚了两天。他就住在凤凰台,半夜跑来敲姜姬的殿门,姜姬装睡不起来,他就站在殿外。
姜姬无奈,只好让他进来,“叔叔,休要生气,听朕慢慢道来。”
龚香大步进来,气哼哼地坐下:“你说!”
姜姬:“……”她叹了口气,“三宝够大了,总是圈在宫中并不利于她的成长。”
龚香早知陛下会将储君放出去历练,只是他以为他会是随行人之一,没料到陛下竟然连他也瞒着!
君臣二人对坐半晌,姜姬到底还是温柔一笑,柔声道:“叔叔是朕的臣子啊。”
龚香哑口无言,满腔怒火冰消雪化。
陛下到此时仍肯来哄他,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谁能长生不老?
他的年纪在这里放着,能陪陛下终老就已经是天幸了,何况是三宝公主呢?
三宝公主身边需要有自己的亲信之人。陛下正是为了让三宝公主培养自己的亲信才这么做的。
他如果去了,只会妨碍三宝公主身边的人发挥才干。
龚香起身,行五体投地大礼。
“臣愿以一生陪伴陛下,追随陛下。”
姜姬亲自将他扶起来,“朕在帝陵中,替叔叔留了个位子。日后到了地下,也盼叔叔与朕相伴左右,须臾不离。”
仲夏时节,草长萤飞。
风迎燕骑着马,跑得像一道闪电。他身后不远处遥遥跟着几驾马车和十几个随从护卫。
他的从人坐在车上,见人跑得快看不见了,就让护卫跟上去:“别把他丢了就行。”
护卫发笑,道:“自从陛下召他入宫以来,他就是这副样子。”
从人忿然道:“这都快半个月了,还没消停下来!”
数月前,有传闻道神女降世,登基为帝。
江北各城皆哗然,皆不信!
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敢跑到凤凰台去一探究竟。
一年前鲁人将军挥兵渡江北侵的事已经把他们吓没了胆。现在只敢躲在城中,躲在高墙广筑的城里瑟瑟发抖。
从人那时还以为跟凤凰台鲁人一系渊源深厚的风迎燕要被人抓住剥皮拆骨了。
不料,鲁人退去后,风迎燕反倒更加受人追捧。
人人都以为他与安乐公主当真有情谊,必能庇护他们!
风迎燕当时不肯随大军离开的原因也才被从人“猜到”。
风迎燕趁机广揽人心。他不再掩饰自己对安乐公主的追捧,明目张胆的宣扬“若公主为帝,则你我安矣”这种话。
没被人打真是奇迹!
从人跟在风迎燕身边,对安乐公主不说了解十分,三分是有的。
所以他才不相信风迎燕蒙骗众人说“公主心软”、“公主慈和”、“公主最好说话”等言论。
但竟然真被风迎燕骗了不少人!
虽然不相信一个妇人真能登基称帝,但拿鲁人旦、姜将军、云贼等人打比方的时候,说到最后都会说“若是一妇人,倒比他们更好”。
结果安乐公主真称帝了。
……
江北诸城,静如处子。
半个月前,许多使者带着圣旨前来。其中就有一道是专给风迎燕的,道风迎燕的贤才大略,新帝闻之以久,心向往之,特意请风迎燕入朝辅佐新帝,还望贤人良才不要辜负新帝的一片渴慕之情。
词句缠绵入骨。
风迎燕接到这道圣旨后二话不说就带着他们走了,一副归心似箭的样子。
从人还以为他会在各城再好好演说一番,再吸引一些人跟着他走呢。
不料他这么迫不及待。
快到江边了,风迎燕也被人追上了。
好几支队伍汇成一支,堪堪在江边把风迎燕拦住了。
风迎燕一脸坚贞:“尔等莫非想阻我去路?”
有人不想让人投入新帝麾下,不但自己不去,也不许别人去,到处拦人,无所不用其极。登门劝说已经是软弱派的了,厉害点的直接把人绑走,关起来不许应召;更有甚者绑起其家人父母妻儿,言称如果你敢去,我就杀了你全家!
更疯一点的就是谁要去我就杀谁!
风迎燕一路走来见过不少,也多亏他收到圣旨就立刻走了,一点风声都没透,谁都不知道。
算是刚好躲过了这重重杀机啊。
——他觉得自己的人头还是值这个价格的。
其中一人一脸急色:“说什么废话啊!你雇了船了吧?快走快走!”
一群人簇拥着风迎燕火烧眉毛似的冲上了船,不许船停太久,即刻就起航。
等船离了岸,才有人松了口气,对风迎燕说,他们都是想跟风迎燕一起去凤凰台的。
“如今看来,凤凰台才是生机之地。”一人叹道。
所以他们才要去凤凰台,而不是留在垂垂待死的江北。
可是要去凤凰台没那么容易。他们也听说了有人已经因此遇了害,所以他们才来追风迎燕。
风迎燕:“……你们想告诉家乡亲人,是我把你们带走的。”不是你们自己想走的。这样哪怕家中有人责怪,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一群人感激涕零的赞美风迎燕高义!有侠士之风!急人之所急!勇也!义也!
风迎燕捏着鼻子认了义士之名,带着这一船人回到了凤凰台。
刚一进城就听说姜大将军——也就是朱武王,也就是皇后。
刚刚带兵出征了。
跟随风迎燕来的江北士子统统一脸苍白。
风迎燕赶紧劝他们现在赶回江北也来不及了,不如在凤凰台想想办法!
有人病急乱投医,问风迎燕:“兄可有良策?”
风迎燕沉思片刻,坚定地说:“尔等不如联名向陛下投书,称尔等是替家中长辈投书而来,愿为陛下之臣!”
众人还要犹豫,风迎燕忧心忡忡道:“瞬息之间,兵马就到了……”
众人惶急之下仿佛已经看到了家乡的断壁残垣,纷纷道:“我等当速去!”
“刻不容缓!“
凤凰台上,风迎燕挟一众江北士子和一道联名书归来,书中所载江北巩氏、向氏、曾氏等四十二个大姓向姜姬称臣。
姜姬大喜,以九卿之位酬之。
风迎燕位列白哥之下,两人同殿为臣,席位还颇近,不免闲聊一二。
风迎燕含笑:“徐家都回来了,你也可以安心了。”然后指着前三位的徐青焰说,“好一位绝世娇娥!那是谁啊?”
白哥点头:“正是吾妻。”
风迎燕怜惜地望着他。
白哥含笑,“听说有四十二家人都被你给说服了?”
风迎燕:“小事而已。”
白哥小声:“都是骗回来的吧。”
风迎燕轻哂:“不过小节,无须在意。”


第784章 买命
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姜姬早上醒来,脑海里浮现出今天要做的事:
一、派使者去召降“义士”霍九弈, 宣他入朝, 封为将军;
二、姜武把三宝送到河谷之后就会直接从背面绕到江北去,一路威摄, 并不动兵,她在这里要开文会把声势打出来,表示她这个皇帝只是想跟大家一起坐在一块吃个饭, 没有别的意思。至于派大将军出去, 因为那是她的“皇后”,派他去请才够郑重;
三、诏发天下, 广布恩德。
只有第三项要好好议一议了。
关于百姓种地免税的事,免几年为益?
“朕以为等人口数比现在溢出十分之一为佳。”她道。
就是等人繁衍到比现在再多百分之十就可以开始征农税了。
也就是说, 人头税。
王姻记下这一条, 问道:“陛下,那在这之前, 国中以何为生?”
姜姬笑道:“以商为生。”她要对商人苛重税。
众人听到这个,不约而同的在心底松了口气。
如果说陛下的江山有三分之一是靠姜将军的武力打下来的,那还有三分之一,靠的是商人。
陛下扶持商人,令商家兴盛, 从鲁到凤凰台, 每一步都有商人追随。商人不但带来了财富, 还长出了爪牙, 嘶咬着、掠夺着别处的财富。
在丰富商人自家腰包的同时, 也打击了陛下的敌人,成为了陛下的助力。
陛下养大了商家的胆量,令他们无所畏惧。商家就如同陛下豢养的恶狼,除陛下之外,没有商人不敢做的事,没有商人不敢害的人。
他们都深知放纵商家坐大,只会遗祸无穷!必须要遏制他们的欲望与野心!
徐公和黄公手里都攒着一堆状告商家的状纸。这些商人习惯了横行无忌,他们肆无忌惮的买通世家中人,不管是世仆、家妾、甚至旁支子弟都有可能被他们买通!成为他们手中的武器,蚀空世家内里。
徐公自己家都险些出事。
他带着家小一跑了之,家中只剩下老仆守门,结果等他们回来,老仆就气愤的过来告状说家中有人被买通了,险些引了贼进来杀人偷东西。他命家中壮丁去追也险些遭了毒手。
结果眼睁睁看着贼偷逃进了鲁商群聚的西市。
小偷盗匪做的就是无本生意,无本万利。
这些商人被养大了胆子,已经有些无法无天了。
他还听说有一地世家被人翻墙闯进来,偷走了家中妾室婢女,甚至还有被偷走家中孩子的。他们慌忙追过去,那些劫人的直接把人卖给了商人,商人带上人就走,哪怕被他们追上了也摇头否认。
因为这些商人一旦被抓住只是抄家而已,不会全族一块掉脑袋。所以哪怕真要砍头了,砍上一两个,这笔买卖也是值得做的。
徐公与黄公两人之前就算知道这些事,也只是按下不提。
他们相信在朝中不止一个人手中有商人的把柄。
为何不提?
当然是不知陛下对商人的容忍能到什么地步。
现在得知陛下登基后就打算调治商藉,真叫他们放下了一颗心啊!
姜姬笑道:“我这里有三个姓名,你们依例写三封诏书,召他们入宫来,封爵受赏吧。”
虽然看到的是三个商家的姓氏,底下诸公也并无不满,皆称:“遵旨。”
公主城外,一行车队正驶出城门。
车队庞大极了,一排排高辕大车上盖着厚厚的草垫,遮着严严实实的漆布。一望即知,这是大商队出行。
路过的人看到这一队豪商往凤凰台的方向去,都感叹:“必是去朝见陛下吧!”
车中,马商——现在已经被人称为马公了。他看起来就是一个世家大族的族长,气势不凡。
他闭目坐在车内,另一边的长子与次子正忍不住窃窃私语。
马商听了片刻,发现这二人是在欣喜陛下圣旨之中的嘉奖之意。
最终,长子忍不住问马商:“爹,陛下会封你个什么爵位?”
马商不由得发笑,反问这个一贯稳重的长子:“你觉得陛下会如何封赏我等?”
长子难掩激越的心情,颤声道:“莫不是……一等候?”
马家一向最爱阅读陛下颁布的法令。陛下登基之后颁布的一本薄薄的《分封制》中许多条文他们倒背如流。
盖因《分封制》中,并没有限制普通百姓、商人、匠户等其他户藉的人不能取得爵位。
其实仔细想一想,早在莲花台时,陛下就曾允许工匠以技能评级封官。虽然是虚衔,不领实职,再高也只发一套衣服,最多再加上每月的粮食,但这已经令匠户们欣喜若狂了。
马商的长子就认为,从工匠身上看,陛下确实早有此念!
《分封制》只是更进一步了而已。
《分封制》中,从世家到百姓都归纳其中。因为里面并没有一丝一毫提出士、庶的分别来!全部一体对待。
其中认为女子当户,女子可继承家产。若家中有男丁,女子得其兄弟之额的三分之一;若家中无男丁,则女子可继承亲生父母的家产,族中之人当无异议。
当时马家子弟学到这一条时,都道那家族只要将女子杀掉就行了。
但第二章 中,则细数了官衙当如何监查各家男女丁口的生死。
若一家中父母死后无子女继承,十代以内并无亲眷,则家产并不是归于族中,而是由官衙收回。
这一条最引人争论。
不止是马家,哪一家都在议论这件事到底合不合理。
若资产都可以由官衙收走,那如果当官的有意取财,刻意暗害这一家的子孙呢?别说十代人,哪怕一族几百号人,被害也是一句话的事。
像马家这种商户最害怕的就是这个!他们哪怕有一族之巨,但因行走各方,见多了士族的嘴脸,士杀庶并不受刑,只需交钱即可。但如果是外地的商人,连家乡何处、父母亲族何在都不知道的话,谁会特意越过万里把罚钱交到你家人手中呢?
所以商人真是死了也白死的。
正因如此,马家在拥有了巨富之后,才会无比的渴望更大的权势用来护身。财富也是他们的催命符。
马商听到这里,总算是对长子点了点头:“能看到这一步,还不算太蠢。”
他浅浅叹了口气,对两个儿子说:“我这次把你们带出来,就是为了带着你们一起住到凤凰台去。日后……马家再与我等无关。你们二人的妻儿,如果思念的话,以后可以接过来。如果想让他们留在家乡过日子,到了凤凰台后可另娶。”
长子与次子都没反应过来。
长子先道:“爹爹若是封爵,难道不回家乡?”
马商反问他:“我们商人,哪里是家乡?我八岁离家,从来没回过家乡。家乡哪里还有亲人?我的父母兄妹全都不在了。剩下的人虽然姓马,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长子茫然道:“纵使如此……”
封爵受赏这么风光的事,为什么不回家乡呢?
次子也连忙道:“爹,我在公主城的生意还没结束呢!要不然我现在下去吧!我不去凤凰台了!你和大哥去就行了,本来我去也没什么事……”
马商喝住准备下车的次子:“不许走。”
次子心焦似焚!想起来之前丢下的生意,还没有赚进口袋里的钱,那么多商队,那么多货物,那么多……
他本来只是想跟着爹和大哥去凤凰台风光一把的,没料到爹竟然不打算回来了!
他还年轻呢!爹干到快七十才停下不走商了,他还不到五十呢!怎么能这么早就歇下来呢?
“爹,我真不想去了……”次子恳切地说。
马商点点头,“那你就下去吧。”
次子高兴的一跃而下。长子十分羡慕,可又不舍得“爵位”和“赏赐”,坐在车上如坐针毡。
但他跟着就看到马商打开车窗,对护卫说:“捉住二郎,杀了他。”
长子目眦欲裂,惊叫:“爹?!”
护卫虽然也与他们兄弟相识多年,但听到命令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就去把次子抓了回来。
次子本来下了车,到后面的车上去,命令他们调头的,结果被护卫拦住,叫他下车,剑和矛就架上来了。
他浑身发毛,看了一眼前面走得不远的父亲的车,冷静的与护卫谈判:“赵叔,不管你是为什么,不管你是想寻仇还是为钱,我父我兄就在前面,你就不怕杀了我,我父我兄取你全族性命?”
护卫笑了一下,说:“正是你父叫我来的。走吧,二郎。”
次子当然不相信!
他被催着回到前面的车旁,见他的长兄已经握着剑下来了。
他还在不解,长兄举着剑向护卫冲来,“二郎快跑!!”
长兄的从人和他的从人都已经被缚。
次子看到父亲仍好好的坐在车内,对眼前的一切无法理解!
他质问护卫:“赵叔莫不是想将我马家人在此一网打尽?”
护卫仍是发笑,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羊。
“二郎,去见过你父吧。”
长子举剑跟护卫缠斗,闻言也连忙喊道:“爹!爹你饶了二郎吧!!”
次子不敢相信:“爹?”
他来到车前,对上马商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就跪下了:“爹要杀我?”
马商说:“你即自寻死路,与其让你死在别人手中,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倒不如我就在这里杀了你,好好的葬了你,也全了你我一场父子之情。”
次子还是不懂,长子倒是听出来了!立刻对着次子吼:“快跟爹说你不回去了!!快说!!!”
次子亲眼看到长兄与护卫斗得鲜血淋漓,不像假装,茫然又恐惧地喃喃道:“我……我不回去了。我跟爹爹去凤凰台!我不回去了!!”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不明白的更多。
马商盯着他看了半天。
次子一边心焦于长兄,一边恐惧不解地看着马商,“爹,爹,你让他们停下吧!不要再打了!爹,儿子都听你的,小二听话,听话……”
马商举起一只手,护卫们才停下来。
长子的剑已经没了,他立刻扑回来,跪在次子身边,押着他把头磕下去:“爹,我看着二郎!我绝不放他回去!”
马商点头:“上来吧。阿素,拿药给大郎裹一裹。”
重新再回到车上,次子浑身剧颤,眼泪汪汪地看着人给大哥裹伤。虽然脱了衣服之后看得出来护卫们都是手下有数的,只划了几道长长的口子,却并不深,上了药就收口了。
两人都不敢看马商。
马商直到长子裹完了伤,才开口:“大郎,二郎,你们懂为父的苦心吗?”
次子是真不懂,可不敢说不懂,连忙点头:“懂得,懂得!”
长子依稀能明白一点,试探着说:“爹,莫非马家将要遇险?险从何来呢?”
马商笑道:“这三十年里,你我赚下了何等巨富的身家?险就从这里来。我来问你们,要钱还是要命?”
这可真是太难选了。
长子和次子都面露踌躇之色。
马商却毫不犹豫地说:“我要命。”他笑着看这两个算是他亲手养大,感情最深的两个儿子。
何况此行未必就是绝路。
只要不触及陛下的底限,马家还是能保存下来的。
只看他是不是能出得起令陛下动容的价码了。


第785章 权力
新帝登基以来第一项引起大规模反对的圣旨终于出台了!
白哥都觉得凤凰台下的众人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个个欢欣鼓舞, 乐不可支。
徐家门口就有络绎不绝的人登门求见, 把徐家有名有姓的人都找了, 连他的老婆徐青焰都被人给求见了。
他领着小儿子回来,就听到屋里有人质问青焰:“难不成尊驾也要阿附陛下吗?”
白哥站住想了想,上午有人骂他“献媚”。
到青焰这里就是“阿附”。
……总觉得他们夫妻角色好像反了。
徐公仍是“不在”家。
老头子在后面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就叫可爱的小童奶声奶气的背两章书取乐。
前头,徐树不得不代父安慰众人。
所有人找上他, 都是来哭的。
哭多了还有当场自杀的。徐树带着年长的儿子和几个能帮忙的弟子, 累得心力交瘁。
倒是奉旨回家休息的徐公这段时间以来吃得好,睡得香,还没心事, 看起来鹤发童颜,精神好极了。
徐树其实也对陛下突然给三个商人封了爵而不满!怎么可以如此厚待商人呢?
他觉得陛下此举是失当的, 是……登基以后过于自大了, 需要他们这些人好好规劝才行!不然继续下去,恐怕陛下会做出更多失当之举的。
徐公闻言盯了他一眼,开始问他要不要把回娘家的妻子接回来。
徐树顿时垮了脸。
他也是这次回来后才知道, 当年,他和父亲一起被云贼劫走后, 他的妻子就归娘了。
照陛下新律的说法,这叫“离婚”了。
还是他妻子主动休夫的。
这叫徐树刚回来时得知此事受了很大的伤害。但更叫他生气的是他与妻子的三个儿子都劝他接受此事。
儿子们都道,既然已经如此了, 不如有点风度接受好了, 不要哭哭泣泣的, 更不要在外面口出恶言,这样脸上就更不好看了。
徐树被儿子们气得手抖,倒还真不想哭了。
长子说,你与母亲也算相伴半生,现在孙子都有了,也没几年好活了,何必再争这是非长短呢?
次子说,母亲的年纪也不小了,当时让她随我们逃走,路上那么辛苦,有个万一就成憾事了,所以当时母亲归家我们都是赞成的。
三子最气人,道:“爹,你怎么不问问乔姨和梅夫人在你走了以后去哪儿了?”
徐树气炸,怒道:“二婢何以以与你母相提并论?!”
三子才不管呢,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出来了。乔氏与梅氏都是徐树的爱妾,在徐家有夫人之称,虽然不及徐树的原配地位高,但徐家又不爱折腾人,尊卑不显,所以二女长伴徐树身侧。
两人也不少生孩子,都被徐树记到旁支养育长大,祖谱上虽然血缘远了,但仍是姓徐。
三子也是有子有孙的人了,从小就见惯了徐树喜爱婢女的样子,又因在家中排行第三,不像大哥和二哥那么规矩,最喜欢拿话刺徐树。
徐家刚出事,徐树这两个爱妾就都离开了。她们本也是小家之女,家中也薄有资财,二人又是徐树的爱妾,沾了徐家名字的一朵花都比别处更珍贵,何况家妾呢?于是这二人离开徐家后,反倒都再嫁了个好人家,对外也可称道——毕竟是徐家“人”,教养、学识更胜旁人。
三子就不忿了。徐树回来后,先是以为两个爱妾已经死了,还命人准备祭酒,被家中仆人提醒“不是殉了您,而是出去嫁人了”才罢休。
等听说老妻也不是死了——他以为老妻年纪老迈,逃亡在外数年,这次又没见人回来,肯定人已经没了——而是也归家了的时候,两股火汇成一股,就暴发出来了。
三子当然不满!
他在徐树打算去接回老妻时出了一个损招:他派人去两个妾再嫁的家中,打算劝说两家主人把新娶回来的夫人再“还给”徐树——老父寂寞,他这个儿子是多么为父亲着想啊!
不等马车出门就被白哥拦下来了。白哥一边狂笑,一边把这个年纪上可以当他叔叔的人拖回去,找徐公做主。
徐公也没想到他这儿子出去一趟,看着是长进了,但禀性难易——仍是在某些事上蠢得出奇。
他怀着一股好奇心,把徐树叫来吃晚饭时“指点”他为何不给他的妻子写信?
好一述衷肠嘛!
这么久没见面,你从河谷侥幸还生,回到家里来,难道不想念你的妻子吗?
徐树:……想的。
徐公:那你怎么不写信呢?
徐树回去后,仿佛醍醐灌顶,真的琢磨出一封情信出来,让人送给了老妻。
老妻的反应是:把信剪成两半给送回来了。
徐树就缩了,以此为人生丑事,再也不提要接回老妻的话,徐公拿这个来堵他的嘴,好用得很,他再也不说要去劝诫陛下的蠢话了。
白哥猜测徐树大概原本以为只要他一接,老妻一定会立刻回来,还会痛哭流涕。
“结果他才发现,可能到了门口就被人泼水赶回来,就不敢去出丑了。”白哥晚上与青焰躺在榻上时,无意中聊到了这件事。
如果是以前的他,必定是更理解徐树,也会觉得徐树之妻不通情理。
但现在的他也同样能理解徐树,更不理解人怎么能蠢成这样?
他与其妻并无半点感情,过往生活也没有值得留恋的地方。两人都七十多了的人,他那老妻估计更愿意在娘家安安生生的养老,怎么会愿意再回来看他的老脸,更枉论要给他赔罪,道歉说她不该回娘家。
——徐树的信里好像真的是这么写的:他宽大的原谅了她的错处。
他理解徐树要接回妻子的原因,不理解他的做法:怎么这么蠢?难道他根本不了解他的妻子吗?旁人都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啊!
——如果他此伏低作小,说点好话的话,可能还有希望。
反正现在这样是没希望的。一丁点都没有。
但这更让白哥反省。
他以前就是如此看待青焰的。
他也曾如此看待陛下。
以及这世上所有的女人。固化的眼光让他懒于去了解她们美丽外表下的内心,其实她们与男子一样,都是人,都有思想,那思想开出什么样的花没人能一眼看透。
他是已经明白过来这个道理了。
就是不知世人还有多久才能明白……
白哥搂着青焰入睡时在心中暗叹。
他觉得可能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第二天一大早,白哥与青焰出门“上班”,刚走出徐家路就看到了另一边过来三辆豪华的“马车”。
一看就是给新封的公爵的。
这三辆马车一辆停下来避让徐家的马车,另外两辆横行无忌,反而还加快了脚步。
徐家的马车理所当然的停下来了,等那两辆马车和跟随的从人趾高气昂的离开。
青焰从车窗往外看,问白哥:“这些人只怕活不久了。”
白哥笑道:“陛下的性子一向急,说是先封了,日后再看,合适的时候才要收拾。但依我看,只怕不出半年就见分晓。”
这时青焰看到还有一辆车没走,车前的从人还不停的向徐家这边作揖行礼,恭请徐家先行,相当谦逊了。
她摇头叹气,徐家的车动了。
“看来倒是不能一网打尽。”她问,“这是哪一家?”
白哥探头往外看,看到旗帜说:“马家。”
凤凰台上,姜姬见到白哥和青焰,听他们说在宫门口遇上了新封的公爵。
“受气了?”姜姬笑着问,“好多人说呢。听说他们连黄公的车都不让。”
青焰摇头,“虽然如此,倒是一点都生不起来气。”
姜姬:“还是让你们委屈了。再多等一等,阿武还没回来。等他这回回来,就该差不多了。”
姜武已经到江北了。
这回他真不是来打仗的。但他过境两次,两次江北皆有伤亡。更别提第二次几乎坑死江北诸城一半以上的世家。但江北的胆子已经被打垮了,见到姜武来,不等他入城,各式礼物都已经准备好了。
姜武问:可知新帝登基?
众人忙答:已知,已知!
姜武再问:那尔等何时去拜访新帝?
众人再答:这就去,这就去。
姜武:……
众人“恍然大悟”“迫不及待”:愿于大王同行!
姜武这一回走得很快。他从后面来,前面有江北人逃了,却是渡江逃向江南。
正好被等在那里的风迎燕给“抓”了个正着。
风迎燕不是自己来的,他是带着江南世家一起来“迎接”江北世家的。
见“客人”竟然先到了,都是他们招待不周啊。
立刻就把混在人群中,假扮成逃难的家族的世家都给揪出来了。
还有一些是跟风迎燕偷跑到凤凰台的江北士子,此时也不得不四处辨认亲友,好把人都给找出来。
事已至此,越多的人一起去凤凰台,大家才越“安全”。谁都不想当少数派,日后回到江北再受排挤欺负。
本来江北士子只是为了替自己的家族多找几个“同道中人”才愿意跟风迎燕过来“迎接”的。
后来隐约察觉到被风迎燕给骗了也已经晚了,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将所有江北人都拉过来就行了!
等姜武带着大军携江北各姓乘船而至时,“失约”的人也出现了。
风迎燕笑称这些人是心急想见陛下才先走一步,大王勿怪。
姜武:自是不怪。
鉴于大家都上了同一条船,当然不许其他人下船,也争相把更多的人拉上船。
史载,天启初年,江南、江北各族闻帝登基,前往祝贺,共襄盛举。
又有义士闻诏而来,伏首为臣。
霍九弈就等在姜武回凤凰台的路上,大张旗鼓,带着他的兵,见到姜武的旗帜就跪地称降。
姜武见此,下马亲手将人扶起,一同带回了凤凰台。
姜姬见姜武立下数项“大功”,在朝上连番夸奖,一连夸了一个月,才有黄公和徐公联名上书,称大王有才,若因身为王夫而困于内宫,乃是陛下您的损失啊!不如就让大王继续领兵吧,男人嘛,就该把力气用在正途上。
姜姬表示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朕就答应了,为了不委屈人才,亲爱的,你就继续辛苦吧。
就这样把朝中一直以来让姜武交兵权的事给轻轻松松的回绝了。
姜武跪下:“为陛下效力,肝脑涂地,再所不惜。”
纵使知道这一切不过是陛下演的一场戏,是陛下早就打算好的,白哥还是为这一幕感到心惊。
现在女子为臣已经有青焰了。
而男子为王夫也仍会在朝上任职。那日后若是男帝,皇后为相的事,只怕也会如陛下所愿出现吧……
皇帝哪怕只是为了在朝中多一个支持者,都会选择让丈夫/妻子位居朝堂。
陛下真正的目的,好像并不只是为了确保朱武王的兵权和储君的地位。
陛下所想要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第786章 收服2号
姜武带人回到凤凰台时, 已经是第二年的夏天了。
今年的夏天, 西瓜大丰收!
尤其是河谷,据说西瓜收得太多了, 因为全是鲜货,根本来不及卖给商人,百姓们发明出了许多吃西瓜的办法, 甚至在西瓜还未收获前就将其摘下来,当做菜卖。
姜姬在凤凰台也吃到了难得一见的腌西瓜。
“酸酸的, 很开胃。”她说, 她记得西瓜好像还可以入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好对御医们提了一句, 记得西瓜做药好像可以止血消炎症, 相当有效。
御医们就开始对着西瓜使劲了。
除此之外,西瓜也充当了贫困百姓们的应急口粮。对百姓来说, 只要能吃就行,哪怕不是粮食, 能填饱肚子就是好东西!何况西瓜还是甜的, 对吃不起糖的百姓来说,这一点甜味就很美好了。
意料之外的, 今年各种水果似乎都丰收了。之前不抱希望栽种的果树, 今年也突出其来的挂起了果子, 还一挂就是一大片, 看样子……实在认不出是什么, 不过成熟期应该是在八九月份, 就是夏末秋初的时候。
不过这一次的果实会全部用来留种,种子仍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种植方式。
与西瓜和果树的丰收比起来,人丁的茂盛就显得不怎么奇怪了。
姜姬自己都意外了,从去年到今年,也就是她登基后的这一年里,凤凰台方圆一百五十里内,各区新生儿的数量超过了去年的四十倍。
如果说在她没登基衣,那一年的新生儿有五千人的话,今年统计的去年一年的新生儿数量是二十万。
姜姬听到这个数字后,第一个反应就是:造假。
众所周知,她用的《户律》中对新生儿和女子都是有优待的,新生儿在十岁以前不但不抽税,还会每月发一斗粮。
别以为凤凰台附近的百姓就不缺粮了,除了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十分之一之外,剩下的十分之九都是普通百姓。能多一斗是一斗。
现在有这么一个方便的办法可以每月多得一斗粮,为什么不干呢?
以前她是安乐公主时,相信的人还没那么多。现在她当皇帝了,信用程度不可同日而语:于是百姓们出于对她的信任,开始疯狂的“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