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把他儿子赶出去后,果然见他儿子“悄悄”的去找了同辈的云家子弟们。他们都是云家旁支,其中也有被赐姓云的养子。他们无一例外,都是云重的“心腹”与“亲信”。
于是,很快云家军营里就传出一个流言:大王不愿立大公子为太子。
跟着,随着这个流言生出许多猜测。
有的人说,这是因为大王想立四公子或五公子为太子。因为大王更喜欢二夫人,以前也非常宠爱二夫人所生的四公子和五公子。人人都有眼睛,都看得到,云青兰以前对前面生的三个儿子那是当奴仆使,对后面生的两个儿子才是当儿子疼。
但立刻有人反驳。他道,其一,二夫人已经死了,早就死了。现在大王的王后是朝阳公主,你们不要乱说,好像大王还掂记二夫人似的;
其二,早在二夫人死之前,大王就对四公子和五公子失望了。这也是人人都看到的,四公子和五公子被扔进军营后被前面三个哥哥欺负的跟狗似的。
最后,有人提出了一个更“靠谱”的可能。
因为云青兰从来也没表现过对这五个儿子哪一个更偏爱,根本没有一个是他的心头好。而现在他更是连立下大功的大公子都不喜欢——这是不是说明,大王其实根本没想过要立这五个儿子中的一个当太子呢?
别忘了,大王的新王后可是朝阳公主呢。
如果说大王想把太子之位留给朝阳公主生的儿子,那就顺理成章了。
这个猜测一提出来,很快就被云家军营中的人接受了。
朝阳公主那是什么人?那是三代皇帝捧在手心中的珍宝。他们以前只能离得远远的,偶尔看到朝阳公主的倩影都能想像出那是一个怎样的美人。
更有人说,朝阳公主虽然年近五旬,望着却如三十许人一般,俊眉秀目,丰姿怡人。
这样的美人,身份又高贵,那云青兰想把太子之位留给她的儿子不是很正常吗?
甚至可以说,一旦想到了,那云重等人的身份就完全不够了。
是啊,除了朝阳公主之子,还有哪一个有资格做太子呢?
云山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他自从听到军营中的流言后,也觉得这恐怕就是云青兰心底的想法了。
所以他才不想立云重为太子,却也没办法宣之于口。
他现在连朝阳公主的边都挨不上呢。虽然每日都去请安问好,却连门都进不去,更别提一亲芳泽了。
云山想到这里,既有点小痛快,觉得云青兰哪怕再厉害,还不是要吃朝阳公主的闭门羹。他想得再美,朝阳公主不理他,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更多则是懊恼。哪怕朝阳公主现在不答应,等到了庆国,进了庆国的王宫后,难道她还能不答应吗?一个女人怎么强得过一个男人?
只怕朝阳公主生下小太子是早晚的事了。
云山可不愿意叫朝阳公主生的儿子继承庆国。他们当时连云青兰二夫人那样一个小官之女养的儿子都碰不到,换成朝阳公主生的,他们就更别想让这个小太子怕他们了。
等云青兰把这个小太子捧大,日后他们这些老家伙,乃至子孙后代,就更别想占便宜了。
不管怎么想,都是云丰更好。
但叫云山亲自对被云青兰保护的朝阳公主下手,他是不敢的。
云山想了想,叫来他的儿子,问他敢不敢悄悄去一趟河谷面见云重,把这里的事告诉他。
他儿子当然愿意!他还一直以为云山会阻止他呢。不想他爹也是一心一意的推举云重吗?
云山嘱咐儿子要一路小心,见到云重后先要仔细观察,不要一开始就把什么都告诉他。
“你要先探听清楚,他对大王……是否还有父子之情。若父子之情已弱,方可出口。若他仍对大王忠心耿耿,你要先想办法让他对大王失望,然后再吐露出此地的情形。切记,切记。”
此子听了云山的话,心底万分不解却也细细记下。他本是小兵,不入流,不当职。乔装一番后很顺利的就出了凤凰台,一路南行。
过了公主城,万应城后,就到了河谷。一路上倒也吃了一些苦。他不知道万应城已经紧闭城门了,路上想补充干粮结果没办法进城去买,只好饿着肚子,幸好天气渐暖,打些野物裹腹倒也不难。
然后又路上遇到了好几拨流匪,他仗着马快避开了。
千辛万苦到了河谷,没进城就吓了一跳。
他以前也到过河谷,那时河谷内外都是遍地良田,现在良田长满了野草,遍地饿殍。
往城里走,处处可见刑杆和刑圈,这正是云家军营的做法。可这里栓的圈的人不是士兵,而是百姓。
难道此地……并不心甘情愿做庆王的领地?不然怎么到底是处刑的场景呢?
城中几乎没了百姓,街上竟然看不到一个人。城门前倒是有人看守,验过他的身份后,那些看守的城门卫诚惶诚恐的替他指路,指点他去哪里,对他不敢有半点不敬。
如此看来,大公子威服众人,也算不错。
他顺利找到了云重暂居的王家大宅,在这里往来的都是将军与士兵,听说他是凤凰台来的,还是云家家将,一群人立刻将他迎了进去。
此人见到云重,还未及行礼就吓了一跳。只见云重身受重伤,头、肩、胸、臂、腿皆有刀伤,虽然仍能活动,却也浑身血葫芦一般,没一块好皮。
云重见到他,挣扎着起来,呼他走近:“可是父王派你来的?父王是不是派兵来助我了?”
云重期待的抓住他。
此人想起云山的话,摇头道:“大公子何出此言?大王并未如此吩咐。实在是我想念大公子,听说大公子大败花万里,忍不住就找来了。大公子如不嫌弃,就让我替大公子牵马持缰,做一个侍从吧。”
云重扔开他的手,怒道:“我不信!父王一定是派兵来助我了!你快说父王派了多少人来?”此人心中更加惊疑,明明一路走来,看到这河谷都在云重的重威之下瑟瑟发抖,怎么云重看起来如此惊惶不安呢?
云重周围的人连忙扶住他,他仍在喘叫:“父王……父王一定派人来了……一定派人来助我了……一定……”


第637章 什么是计
云重没办法睡觉,不敢闭上眼睛。哪怕现在已经回到了河谷, 他仍然觉得自己还在战场上。
昏暗的室内让他感觉有一点点安全了。但一旦看到门口有人来, 或者听到门外有说话声, 甚至听到了外面有人进来的脚步声, 他都会吓得想逃。
都说他把花万里打败了,都说花家被他打败了,可他记得的不是这样!
他那时受了大辱,只知道如果不报仇,那这一生都不能再抬起头来了。可他已经被花万里抓住了两次,他很清楚, 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败的。只是这一次, 他只求能死在战场上, 死在刀枪下,而不是被活着抓住折辱。
他之所以闯进各城, 把各城的壮丁都给抓来,把各城的粮食都抢光抢干净,其实是为了减弱各城世家的势力。
他在河谷发现, 不管用什么手段, 什么计谋, 世家都不可能心甘情愿的服从他们父子。世家有的是千百种手段在背后给他们使绊子。
——最快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把世家全除干净。
可无故屠杀只会让云家蒙羞。他想不出办法来,所以就想不如在临死前重创世家,然后再轰轰烈烈的死去, 这样父亲来了以后, 既不会再受世家制肘, 他也能以一国太子的身份入土。生时不能为雄,死后应当为杰。也算死得其所了。
但等上了战场,一切都不由他控制了。
他也只会命人驱赶着流民往前冲。
云家带来的七千精兵只余下一百多人还在,他让其中有领兵打仗的经验的人带着从各家强征来的家兵驱赶流民百姓。
兵都是强征来的,他认为他们不会真心实意为他做战,所以根本也不讲配合,只是分出几路向公主城包围冲过去而已。
结果中途他就跟其余几路都失去了联系。
对面花万里用计破了他驱赶来的流民。流民四散奔逃,把战场冲得更加混乱不堪。
他在战场上只是带着自己的兵哪里空往哪里跑,根本没有认真去追击花万里,也根本没有加入战斗的意思。
因为真的上了战场后,他才发现……他还是怕死。
能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但花万里却渐渐逼近了上来。
他不敢放下将旗,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花万里挥兵逼上来。
再然后……
他逃,花万里追。追着追着,就听亲兵欣喜的狂喊:“花家的旗倒了!旗倒了!”
他震惊回头,果然看到本来在身后越逼越近的花万里的将旗倒了!后面是空空如也!没有旌旗,只有隐隐的呼声传来。
他命人就地整休,再让人去侦查。探马速去速回,同样是一副震惊又不敢相信的样子。
“他们说……花将军被将军杀了……”
军中的人顿时都看云重,他们的眼神和表情都期待着他真的另有奇计。
可云重没有!
他沉着道:“必是计谋!”
后面的发展也确实像一个计谋。因为据说花万里被他打败之后,他仍然无法跟分出去的几路人联系,而且继续有人追着他们打。像群狼逐兽,他们就是狼群的目标。他只能带着人继续逃,因为他只敢逃,连回身反击的念头都没有。
跟着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偶尔他会看到他的人,可不等汇合就会引来更多包围着他们的敌人,于是只能分头逃窜。
他身边的人也发现了,如果他们只是逃,身后的敌军就像猫戏老鼠一样,半追半打,不像是要专心一意取他们的性命。
他们就只能继续逃。不知方向,不知昼夜,最后就算看到了友军两边也会立刻远远的避开对方。
他们就像是群狼爪下的羊群,只能哀鸣挣扎,不能反抗。
如此过了十几日,他身边的人又是只余下三五百。
到了夜晚,他们守在一处荒地上,四下无林无山,头顶上是明晃晃的圆月,站在马背上能望到百里之外,勉强算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夜晚,敌人不会攻击他们。好像他们也要吃饭睡觉休息,所以也放他们睡觉休息。
有人潜到云重附近欲刺杀他,被他的家将发现后拿住。可这人就算被绑着要砍头了也在喊:“我们投降吧!!将军!你带我们投降吧!!我不想逃到死啊!!”
投降吗?
要投降吗?
云重握住手中的剑,沙哑地说:“不。我不投降。我宁可死在奸人的剑下,也不会投降的!”
哪怕他刚才被这个奸细杀了,也比他投降更好。
他能光荣的死去,死后能享香火祭祀,庆国国民也不会忘记他,他会有一座庙,父王和以后的子孙都会祭祀他,百姓也会祭祀他。
可如果他投降了,那他就真的会死得无声无息。生前,他只是一个阶下奴,死后,他也没有名字。
刺客被杀了。可他身后的士兵中一定还有人想杀了他去投降。
云重继续带着所有人逃。他在等着最后砍下来的刀剑,不管是来身身后,还是来自身前。
当他们的粮草用尽,在战场上也搜集不到干粮之后,他们开始往河谷逃。
身后的追兵一日比一日少。
士兵们都高兴起来,他们觉得这回不会死了!
云重却总觉得不会这么顺利,不会这么容易,难道他真的能活下来吗?
这不可能!
他的将旗一直没倒,为什么没有人来追他了?不!他们一定一直跟着他!只是藏了起来!
河谷已经成了一座空城。
河谷四姓,包括李姓,不是逃了,就是死了。剩下的百姓中,男人被他抓走充入军队,在这次围杀中几乎没有活着回来的。剩下的老人要么自尽,要么苟延残喘。女人和孩子多数是被卖了,剩下的不是跑了,就是逃了,也有自尽的。
这里成了名附其实的空城。
他带着人回来,命人全城搜粮,结果百姓只剩下将近五百余人,见到士兵就跪下瑟瑟发抖。
这些活着的人是既不敢逃,也不敢死。
士兵们闯进每一家,不管是百姓还是世家,他们把所有的粮食都找了出来,勉强算是有了可以饱腹的粮食。然后驱赶百姓修筑城墙,建造工事,以备来敌。
外面有人传说他打败了花万里。
这一定是个计谋!
云重认真的对他父王派来的人说:“花将军一定没死!这一定是他的奸计!你快让父王派人来河谷!”那人发现不止是云重一人认为这是计谋,连他身边的人都认为花将军没死,现在外面的传言是计。
那人一开始认为是云重疯了。从战场上回来的人得失心疯的可不少,还有人半夜爬起来掂着刀把一家十几口全给砍了的。但云重一个人可能会疯,他身边这四百多人难道全疯了?
可让他怎么想都想不出花万里如果没死,散布这个谣言有什么作用呢?
他问云重,“就算是真的,为什么?原因何在?”
云重肯定道:“自然是为了害我!”
“这……现在外面人人都道大公子乃战神,如果这是陷害,那意图何在呢?”
云重:“我曾败在他手上两回!如果现在再跟他打,我还是会败!他就是想让我丢脸!让我无颜见人!”
那人就笑了,“造出如此大的阵势只为了嘲笑大公子?”
那花万里肯定疯得比云重厉害多了。
可不管那人如何劝告,云重仍然惶惶不可终日。他拼命加高城墙,命士兵日夜操练,一直让那人赶紧回去报信,请云青兰送更多的人来,好防备花万里进攻河谷。
那人见此,灵机一动,沉重道:“大公子不知……唉,我虽不想离间大王与大公子的父子之情,但大王只怕另有打算啊。”
那人就把他的父亲建立云青兰立云重为太子,而云青兰不答应的事给说了。
当然经过了一番润色。
在他口中,他的父亲前后求了不下百次,泣血哀求云青兰立云重为太子。而云青兰不但斩钉截铁的拒绝了,还直言云重并非是他心目中的太子人选。
云重像被重锤击中,瞬间脑中一片清明。那如影随形的恐惧仍在,但现在带给他更大恐惧的不再是花万里,而是远在凤凰台的父王。
“我父……当真说过这样的话?”云重阴森的盯着那人。
“某不敢说谎。大公子如果不信,也可以遣人回去打探。大王的心意,只怕现在营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云重:“……父王想立谁为太子?不是我,难道是老二?还是老四或老五中的一个?”
那人做势犹豫,被云重再三逼问才说:“只怕非五位公子中的任何一个。观大王心意,似乎是想等朝阳公主诞下小公子后,再立为太子。”
云重立刻相信了。
他想起云青兰派他过来颁旨,连他“暗中”把兄弟几人全都带出来都装做不知道。当时他以为这是父王对他的信任,现在看起来,只怕是父王根本不在意他们兄弟。
他想把王位交给根本还没有落地的,朝阳公主所生的儿子。
“父王骗我……父王骗我……!”云重咬紧牙关,口中渐渐溢出血味,他捂住胸口,眼前一片黑白交杂,天地倒转,噗的一声,血从口中喷了出来。
“大公子!!快来人!!”
无数只手扶住他,让他躺好。过了不久,滚烫的药端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给他喂了下去。
云重挣扎着起身,指着来给他报信的那人:“把他……关起来……”亲信立刻将那人绑起来拖下去。
云重现在面无人色,白中透灰,他靠在从人身上,喘道:“此人……是奸细。他说什么……都不要听信……派人给父王送信,光明正大的送去,就说……河谷一切齐备,请父王归国。”
从人惊讶道:“这……王宫还没建好呢,现在请大王回来真的可以吗?”云重无神的双眼投向不知名的地方,他点点头说:“可以。现在正需要父王回来主持大局。”
——父王会回来吗?
——对了,外面传说他是战神,打败了花万里。
——父王如果不回来,就是怕他弑父吧?
他要看一看父王到底会不会回来。
……是不是还相信他这个儿子。


第638章 士与民,民与士
“为什么又要……普查?”祁连山化名齐山, 扮作一个家道中落的乡绅, 带着老妻幼孙在公主城外。
祁家的人全都改姓齐, 自称是河谷外一个叫齐家村地方的人, 除了祁连山身为族长能当个“读书人”之外,其余的祁家男丁全都要去种地。
因为根据公主城的法律, 种田的百姓不必服役。这个役只是指兵役,一般的修城墙修护城河修路什么的还是要把人给抽去的。不过这个役也可以用钱赎买,交够了钱就不必去服役了。
所以祁家人才一到公主城就先买地, 因为附近的地早就被别人给“登记”过了, 他们想要,只能从别人手里买。
第一次登记的人不必交任何钱, 只是需要把荒地变成田地, 要开垦,要耕种。地可以交易可以买卖,但地价却由衙门规定好了,卖之前由衙门请来的“田翁”评定这地是不是良田,该卖多少钱。
田翁也是公主城才有的一种特别的“爵位”。祁连山在研究过公主城的鲁律后, 判断这是“爵位”。但它不是赏给有功之人的, 而是赏给有能之人的。
田翁就是擅长种地的百姓,他们需要会种超过五种的谷稻,能防制害虫, 还会给庄稼治病, 什么白斑病、烂叶病、烂根病, 只要是发生在庄稼身上的病, 他们会治三种就可以当田翁了。
衙门给田翁评级之后,他们就等于是公家的人了。当百姓们的庄稼出了什么问题,衙门就会让会治这种病的田翁去给百姓调治庄稼——如果有人不会治,或是超过十次没有治好,那他就会丢掉这个“爵位”,还要受罚。
当然,如果治好了,不止百姓要送谢记,衙门也会给赏钱。到了年末论功评级时,这些功绩都可以让田翁再往上升级,升得越高,衙门每回给的赏钱也越多。
祁连山一看就想去当田翁。祁家在河谷种地有七百多年了,连《田册》、《稻册》、《水册》之类的田书都写过不下百册。祁连山自己也著过一部田书,本来想等他百年之后交由儿孙,此时拿出来,只怕他这田翁能一口气坐上九级呢。九级田翁都可以封博士了!
据说博士是由鲁王王令册封的,有冠有袍,每年还可以入宫领宴。
祁连山想到这里都有点激动了!
祁连山依令登记之后,回到院子里就看到李氏正带着家里的女眷们纺线织布,纺车摇啊摇啊,发出整齐又缓慢的声音。
他不由得驻足在旁,欣慰又充满爱意的凝视着李氏。
这一次祁家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从河谷逃出来,多亏了李氏。是她建议他在云重登门要粮时不要反抗,尽数给他。同样也是她坚持在云重前脚离开河谷后,就要带着全家出逃。没人知道他们跑了,连祁家的人都有很多在出城时根本不知道他们这是在“逃”,只以为是去城外的田庄上而已。
这一走他们就成了逃人。如果被抓回去,全家,包括子子孙孙都只能世代为奴了。
逃走的路上,祁连山还不停的后悔,但等他们在公主城外安顿下来之后他就没有再后悔了。
虽然现在家里男人都要去种地,女人都要纺线织布,不能使唤奴婢,还必须隐姓瞒名。
但家里再也不用担心云贼突然带兵上门了。
老人不再惊慌,小儿不再恐惧。男男女女,从此可以安心度日。
至少他们一家人还在一起。不像王家……
祁连山没有打扰那些女人。这公主城因为是鲁国公主当家的关系,女人在这里可跟河谷大不一样呢。
女人在这个城中可以有房子,有地,有奴仆,哪怕没有父母,也可以自己决定婚事,招赘上门。赘婿要改姓,认为义子,生下的孩子也是从母姓的。
现在他就害怕李氏会不会带着孩子离开他。他一直都知道李氏比他更果断,也更有冲劲。他现在家业败亡,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回到家乡,能不能重振祁家,说到底,是他拖累了她……
祁连山沉默的站了良久回了屋,继续在书案前琢磨自己的书,他要写的这本叫《田舍小记》,全是一些他自己的心得,还有一些是他在田间地头时听老农讲的故事,其中有散文,有随笔,有神怪志异,也有病虫害。
他想凭这一本书得个爵位回来,要是能当上博士就更好了,这样他就能继续照顾李氏,她也就不会离开他了吧?
李氏进来叫他去吃饭,看他还在写书就坐在一旁等他。祁连山察觉到她进来了,就停笔不写了。
李氏:“今天衙差来是干什么?”
祁连山:“又要人口普查了。”
李氏奇怪:“怎么又查了?不是才查过吗?”祁连山站起来,两人互相扶着出去,现在外面暖和了,一家人就在庭院里支着桌子吃饭,也看起来热闹些。
祁连山说:“我看,还是担心咱们家里收容了流民当田奴吧?”
从河谷逃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很多人根本不识字,当然也不可能到城门口去看告示。他们也自然不会知道公主城对流民的政策。
附近村庄的百姓发现流民后,就把他们偷偷藏在家里,把他们当奴隶用。为了让这些奴隶不跑,百姓们当然也不会告诉流民在这里根本不会有人抓他们,他们反而会恐吓流民,衙门里如果有人来检查就把他们藏在家里,或者赶出门去。
被赶出去的流民太多了,这样就被发现了。
姜姬得知后没有容情,流民是被骗为奴的,一经发现,收容流民骗其为奴的百姓全都要罚为奴隶。
现在公主城内外都在加紧搜查。她也设立了举报箱,如果有人举报犯罪行为,查实后都有奖励。
卫始听说这件事后就斥为“刁民”。姜姬却认为这是人性,人本性就是驱利的,看到好处肯定是想去拿的。世家做的并不比百姓做得少,区别只在于世家会把事情做得更好看,话也说得更好听。
“有事就解决,不必动气。”姜姬看卫始现在的样子,总觉得他已经是个老人了,很怕他气出个好歹来。
卫始谢过她的关心,说:“公主,已经送信回鲁国去了。只怕这一回送过来的人会远远超出公主的预计。”
姜姬觉得不会有什么事能吓得住她,“最多是阿旦也把他的儿子送来,不然还会有什么?”卫始:“公主,我是说可能龚相会亲自过来一趟。”
姜姬:“……怎么,燕、魏还不够他玩吗?”
卫始顿时失笑,道:“公主,在你身边看到的世界可比鲁国那个小地方大多了。龚相思念公主已久,几成心魔。”
姜姬也不是不能理解。她早算到龚香对着姜旦这个鲁王不可能心服口服,哪怕有她压着,龚香也最多忍上两年就是极限了。如果没有她,姜旦只怕也早被架空,只能在莲花台称王了。
她把燕、魏抛出去就是想再牵制龚香一阵。毕竟鲁国是需要一个人坐阵的。现在姜武在她这里,如果龚香也来了,那国中就只剩下蟠儿了。蟠儿在身份上还是没有龚香能压得住。
如果让她来选,她更想让蟠儿来,龚香继续留在鲁国。
卫始让侍人从门外搬进来一只箱子,打开一看,全是一卷卷的书信。
“这是龚相送来的。”卫始指着箱子说。见姜姬好奇想看,摆摆手说:“不看也罢。全是骂我的。”
姜姬还是拿了一卷看,一展开就笑了,实在是龚香骂人骂得特别直接,不引典故了,就是从卫始的祖宗开始问候起,骂得还是挺上口的,读起来抑扬顿挫,很有气势。
卫始虽然改了姓名,但他入宫为侍是就是龚香下的手,说龚香是杀他全家的仇人都不过分。
后来两人勉强算是同殿为臣,姜姬也没看出两人有仇来。但这信中却很明显了,龚香骂卫始是骂他的真祖宗的。
她看了半卷就放下了,问卫始:“你不生气?”
卫始的表情看起来确实没生气,反而很怡然。
卫始笑起来,“不敢欺瞒公主,我现在每天吃饭前都会读一读他的信,饭都吃得香甜了呢。”
这是说看龚香气成这样,他已经很爽了。
姜姬也懂了,问:“那你提起龚相是为了……”卫始正色道:“龚相身负重任,依我之见,等公主见了他,还是应该劝他回去。”
姜姬:“……”所以,你是想等龚香来了以后让我亲自把他赶加去是吗?
姜姬让人把那装满龚香怨恨的小箱子搬开,换了个话题:“河谷几家都来了吧?查清他们在哪里了吗?”卫始点头,从身边的书架上拿起一卷说,“祁家改为齐姓,王家改为刘姓,这两家都还算是安生,来了以后就老老实实的。祁家扮作农人,买了地,子孙都在种地;王家一直在闭门读书,学鲁字和新数学,应该是想考进衙门。”
姜姬:“种地可以。王家的考进来再看,不行就都送去做小吏。”低级官吏目前还是奇缺,王家乃是世家,子孙学识方面肯定都不错,去当小吏最好了,他们私心少,蝇头小利打动不了他们,又因为读过书,自己的品性如何不好说,公正公平做事对他们来说并不难。
那些从百姓中考出来的小吏大多数都倒在贪和拉帮结派上了。她是不杀百姓,可并不忌讳杀官。不把他们砍怕了,他们的胆子大着呢。
像魏国那样国库中的祭器都被人偷出来卖,她可不想以后公主城也变成这样。
“还是要读书。”她叹了口气说。哪怕当苍蝇官用不着太好的学问,但读书最重要的是可以修心。在这个时代的书籍本本都是一个目标:把读书人都变成君子。
也算是思想品德教育了。
她不求这些人读成大家,至少多读一读君子书,多在心里种下一点君子之德就行了。
她对卫始说:“除了鲁字与新数学之外,再添几本书吧。”
卫始问:“添哪几本?《农典》还是《商律》?”
姜姬在这个世界也算是个半文盲了,一直没能脱盲。只好反问卫始:“你以前读书时读的都是什么?就挑几本教人向善,关于品德的书加进去。”
卫始:“……什么?”姜姬把她的想法说了之后,卫始才懂,可他却并不赞成:“这些小官现在杀得这么容易就是因为他们是民。读士的书,不太合适。”
他觉得他们不配。


第639章 士人与君子
姜姬没说话。她不想改变卫始的信仰, 这是支撑他的尊严的东西。他现在没有家族, 没有姓氏, 也没有子孙后代。虽然高堂华服,可这远远不够。
她一直希望卫始能多收弟子,哪怕只把“卫”这个姓氏传下去也行啊。可他就是坚持不收弟子,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每天自投上门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可他就是一个都不肯要。
对她说是因为已经有了阿陀,所以就不再收别的弟子了。
可她觉得就算是现在的卫始,仍然觉得自己在给家族抹黑。身为侍人, 操奴仆事, 已经是下流了。
黑了就白不了,也是她非常生气、非常没办法的一种道德上的坚持。
但哪怕是现在的卫始,哪怕已经接受了她的一切不规矩的事, 也只是接受她的。可以说卫始是把她从“世人”这个概念中给单独分了出来。一些事, 她可以做,别人不能做;她可以想, 别人不能想。
果然接下来卫始就说:“公主非常人。我知道在公主心里, 哪怕是那天庭御座上的皇帝陛下都只是一个戴着皇冠的人而已。”
——他还真说对了。
姜姬有点小惊讶。没想到卫始竟然看得这么清楚。她对皇帝, 对九五至尊, 还真没什么敬意或特别的看法。
人分三六九等, 皇帝就是坐的位置最高而已。
卫始:“在公主心目中, 这世上的人都可以像棋子一样摆在合适的位置上。所以士与民, 公与奴, 在公主眼里只会是有用与无用而已。叫民读士的书,就像公主之前让商人可赎买其罪一样。士庶相混不是公主的目的,只是办法。”
“但世上能像公主一样的人有多少?某生于世间四十余年,至今未见一个。”卫始摇头,“恕我不能答应。”
他现在位居大夫。大夫是殿上臣,能与君王坐而论道。他说不答应,姜姬这个“王”就只能想办法说服,而不能把他拖下去打一顿逼他答应。
姜姬点点头,“那就换个办法。”她可以换个办法让卫始答应。
卫始警觉性很高,皱眉道:“公主如果是想先把我调开,再行其事,我劝你还是打消念头的好。现在我走了,城中可没有另一人可以主事。王姻和段小情都在凤凰台。”
姜姬:“……”
靠!
姜姬投降了:“好吧,这个可以先放一放。”
卫始柔声说:“公主之前的办法就很好。以杀立威,杀得多了,他们自然就知道好歹了。这样不比叫他们读书更简单方便?”姜姬:“城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本来人就不够用了,再杀一些就更不够了。”她也是没办法。
卫始道:“公主放心交给我,我有办法。”
卫始的办法就是命人游走乡里宣唱律条。他在家时钻研学问快二十年,不出两天就编出了好几首诗歌小调,教给蒙童们学唱,然后让人敲着大锣,背着大鼓,抱着琴瑟,十几个人为一队四处游走,看到人群密集的市场乡村就停下来开始唱,今天唱《商律》,明天唱《民法》。
唱来唱去的,倒还真的止住了骗流民为奴的势头:天天村头唱得响亮,流民就算是都被关在屋里也能听到啊。哦,原来不抓流民,不送返回乡,干农活是有钱拿的,主家还要包两顿饭,一只干饼要有半斤重才合格。
还唱出了许多告官的。都是小吏贪财好色,欺压良善,也有趁势污告的,反正都锁起来慢慢审结。
由于告官的太多,法官一时不太够用,阿陀都被卫始扔过去审官了,一天审下来据他说能审八十多个官,审得他两眼发花,也没时间精神去判断真假冤错,所以阿陀想了一个坏招:他先把被告的官都关在一起,特别是有亲戚关系的,平时来往多的。关上一夜后,把他们分隔开,一人一号,再告诉他们:如果可以写出别人的三项罪状,自己就可以减刑!
于是……
姜姬看到审结的文书后,不由得夸阿陀:“这个办法好。剩下的都交给他吧,你忙别的去。”
卫始点头:“已经交给他了,我终于可以轻松点了。”
然后他就拿出了另一件事。
这一件事乍看之下并不起眼,但卫始毕竟曾在浦合待过十年,那里是盐城,任何时候都少不了来偷盐的贼子。他跟各路人马勾心斗角十年后,已经练出了火眼金睛。
“有商人被……绑架?”姜姬还真花了几秒钟去想这件事为什么会被郑重的递到她的面前,这种小事按说都不用卫始操心,姜武那边的城卫都自己收拾了。
被绑了?交钱就去救,或者我救回来了你再交钱也行。
然后她就想到了,最近比较重要的事,会送到她面前来的,还能跟商人扯上关系的:“河谷吗?云重?”
卫始点头,“都是往南边去的商人失踪了,应该就是被河谷绑了。”
姜姬:“河谷现在什么都缺,可又没钱,也只能绑商人了。”
果不其然,又过了半个月就有商人家眷跑到衙门去报案,说自家主人被贼人绑架,愿出重金,求派人前往营救。
有报案的,也有不肯报案的。不肯报案的商人家属就私下串连,准备了粮食、武器等准备运往河谷,当然,出城十五里的时候就被截住了。
姜姬认为不能在城里抓,一旦在城里抓人,反而会让商人们惊慌失措,也显得她太没人情味。所以等人走远了再抓。
“先关在别的地方,不要折辱,就说会尽力营救他们的家人。”她交待卫始。
卫始:“已经有人求到我家去了,公主要不要见一见?”姜姬:“他们说什么?云重那边是什么条件?”
云重其实也是被逼无奈。
现在他手里就是一座空城,连以为是依靠的父王都可能包藏祸心。怎么不由得他不振作?
而他最大的问题还不是这个,而是他不但没有粮,也没有人,更没有钱。
除了有城墙的地方还能找到百姓之外,城外早就跑得连鬼影子都没有了。他的兵出城搜粮抓丁,把河谷给跑遍了,只抓回来两百人,加上城里的还凑不够一千。
除了缺人,还缺粮。
这是河谷,从七百年前起这里就是大梁的粮仓之一。哪怕在以前粮税最严苛的时候,也最多是百姓饿死,没听说征不上粮食的。
但眼下就是没粮食了。
河谷就算产粮,粮食也不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不下种子,地里只长野草。
现在河谷的良田全长着一人高的野草,春末夏初,正是草木茂盛的时候。从去年起河谷的百姓就越来越少,今年他先后征了两次丁,一次比一次狠,本来该春耕的时候就没有下种子,没人侍候田地,到现在更不可能长出粮食来了。
云重天天派人出去搜粮,挖地三尺,都没能找到藏起来的粮食——他认为肯定有藏起来的粮食,就是需要找。
但在没找到藏粮之前,大家也不能饿肚子。
可现在河谷都成空城了,他四处寻觅,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虽然没有粮,没有钱,可他有许多奇珍异宝!
于是,他抓来商人,言称要买粮,但他不付钱,他拿奇珍异宝换。
商人甲乙丙丁:“……”
现在走这条线路的商人几乎都是从公主城出来的,也几乎都经历过那段河谷粮疯长的时期,同样,他们也清楚同行的手段。
——天下哪有那么多奇珍异宝?还就在河谷粮疯长的时期人手一个?有的人更是有好几个,总能拿出奇珍来,一个卖了还有一个,再卖还有。
都是干这一行的,谁不知道谁啊?
更有甚者,其中还有过手的人。看到眼熟的“奇珍”,心道:那不是我卖出去的吗?哦,原来这老树疙瘩卖到这里来了。
其中出身公主城的“见识”过有最多。比如公主从鲁国带来的好石匠,能打磨出“五百年前”的石牛,“三百年前”的石羊。他们就看到好几个颇有古意的神兽仙兽蹲在庭下,十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被抓的商人也没办法,有人就想了个主意,半真半假,也是抱着万分之一的期望,都说公主爱商人,现在他们这样,公主会不会救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