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她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一时没找到这么做的理由,如果需要,她肯定不介意有他这么一个情人。
他只能尽力避免。
秋风瑟瑟。
天与地之间全是一片灰黄。地上没有草,露出贫瘠的地面。春夏之时明媚的景色现在全都化为乌有。
大概为了迎接这支队伍,附近没有看到百姓和小商贩。城门前只有这只蜿蜒不绝的长队等在那里。
白哥一下车就被秋风吹得打了个抖,衣袖鼓起来,袍角被吹得恨不能飞到天上。
他裹着一件不够暖和的斗篷,快步走到黎河青面前,合手一揖,“青子!咱们进车里说!”
黎河青和白哥相熟,知道他这一身懒骨头,拉住他递上一杯酒,笑道:“快喝了这杯酒!”见友畅饮也是惯例了,白哥接过一口饮了,冰凉的酒让他从喉咙到胃里全都凉了。
饮过三杯,黎河青才把白哥拖进车里,进车以后就赶紧拿出炉子上的热汤给他喝,“快喝,今早特意炖得呢。”
白哥早闻到味了,是梨汤,这个时候喝最好了,这两天他刚好有点咳嗽。
“今年冷得早。”他道。
黎河青看他缩在那里,笑道:“你如今可出名了。”
皇帝选后,总共应选的也就这三位公主,叫白哥一个人全带回来了,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白哥笑道:“某也只是勤勉而已。”
黎河青接着说:“听说你文章也写得更好了,那篇咏鲁国公主的叫人百读不厌,这段时间有没有好文?也拿来与我等共赏!”白哥摆手,“我还要赶紧送公主们进凤凰台,还要去见我老师,下回吧。”
黎河青遗憾半晌,又说:“那也好,我这次就随你一道进凤凰台了。对了,灵武公子也在我家等你呢。”
白哥:“嗯?他等我干嘛?”
黎河青说:“不是你替他引见了鲁国公主吗?他说对公主一见钟情,特意追上来的。”
白哥:“……胡扯八道啊!!!”
姜姬的车跟着进了城。
道旁没了小商贩,但有不少百姓在围观。他们指指点点,评论着这支送嫁的队伍嫁妆够不够丰厚,车中的公主是不是美貌,能不能匹配皇帝。
她和阿笨的车都关着窗户,但等进了城主府,下车可以休息时,街上已经在流传“鲁国公主”的美貌了。
白哥晚上才过来,进来就先警告她:“那个赵姬心肠狠毒。她在街上故意打开窗户叫人看到她的脸,又在别人询问时说这是鲁国公主的车,现在外面的人都误会你有绝世之容。”等到了凤凰台,姜姬一露面,这个牛皮就吹破了。到时别人不会以为这是赵姬的阴谋,只会认为这是姜姬在故意吹捧自己。
姜姬不当一回事。她吹自己还少吗?现在外面都把她吹成神女了,只是再添上一句“绝色美人”这样的吹捧算事吗?
不算。
她见白哥身上带着酒气就知道他刚从席上下来,估计是想来见她一次后就回去睡大觉的。
她心中一动,拉着白哥说啊说的,说到他眼皮开始打架了,就趁机把人留下了。
早晨,白哥惊醒之后发现自己在的地方不对!此时内室出来一个眼熟至极的侍人。
白哥衣衫也被解了,头发也散开了,鞋也不知道跑哪儿了!
他抱着外袍四下找自己的东西,生怕留下一样被姜姬当把柄利用,见到侍人来,立刻拉住:“速将我的东西都拿来!”
侍人笑:“公子,何不在这里用了早饭再走?”白哥急得跳脚,恨到咬牙,转念一想,挺身就要往内室冲,他想,你不就是想我留下来好拿捏我吗?我真进去了,看咱俩谁叫!
可他还没动一动呢,内室又出来三五个侍人,三下五除二的把他给按到了外面,叫冷风一吹,他就冷静下来了。
完了!这个公主说他色胆包天,意图不轨的话,可比两人有私情的把柄重!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立刻拉住侍人:“不要叫!”
侍人笑道:“公子说什么?”
白哥只得低头:“愿听公主差遣。”
姜姬此时也来了,与他一门之隔,你问我答,终于问出了皇帝的真相。
真相就是:没有人见过皇帝的真面目。
皇帝十五岁了,至今没有一位公卿见过他,跟他说过话。
连按住他的侍人都呆住了,喃喃道:“怎么可能呢?”
“皇帝不读书、不拜师?”姜姬问。
白哥摇头又点头:“拜过师。”徐公还差点儿被选中了呢,“但没读书。”
拜师了,先生进宫了,皇帝生病了;皇帝病好了,先生又进宫了,皇帝又病了;皇帝病又好了,先生又进宫了,皇帝又病了。
皇帝这么病病好好的,拖了几年,拖走了所有的先生。有的是年老体衰,死了;有的是发现不对,托辞回家乡了。
后来大家懂了,也不坚持给皇帝派先生——这不是害人吗?
皇帝没先生,也就错过了最后被人们看见真面目的机会。
白哥觉得后来可能大家也都不想去揭穿这件事了。
姜姬听到这里就懂了。
皇帝有问题,所有人都知道,或者说都猜到了,但都装不知道。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必面对“皇帝有问题”这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只有皇帝才能解决另一个皇帝。
他们想拖到有了备选后再来解决这个有问题的皇帝。
她们这些公主就是解决问题的良方。
侍人怒了,恨不能杀了白哥。
“你故意害公主!”侍人手上越重,白哥脸上越痛苦。
都到这里了,要回去也难了。
不,还是能走的。
侍人道:“公主,我这就请几位将军来!”闯也要闯出去!护送公主逃回鲁国!回到鲁国后,看谁还能欺负公主!
“慢着。”姜姬摆手,从里面出来,亲自扶起白哥:“我与公子之间再无秘密了。”
她笑得开心极了。
白哥倒是沮丧了。
到了下午,黎河青来了以后,还带来了他的妹妹,说要把妹妹送给姜姬当陪媵。
白哥在装死。
姜姬迅速明白了,皇帝有问题的事到现在还是小范围的秘密。黎家都离凤凰台这么近了也不知道。
虽然有了这个女孩子,她或许可以对这个黎家下手,但那又何必呢?
她把赵姬给请了出来。
女人如果比脸来是非常惨烈的,一群人之中只会有一个最美的,有了她之后,就没有别人了。
这个黎氏女一见赵姬就出去了,直到他们离开也没有再出现,黎氏也没有再举荐另一个人。
白哥对姜姬感叹:“公主是个善良的人。”
姜姬笑道:“公子还是继续跟我说吧,这个毛昭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哥暗叹,道:“毛家……”


第511章 占地
从万应到凤凰台的路出人意料的远, 他们走了十天都没看到目的地的一点影子。
但姜姬却非常、非常羡慕脚下的这条平整的大路,包括她之前经过的许多城市。
鲁国境内横着一条山脉,一条大河在鲁国分成三条小支流。郑国虽好,也被晋江贯穿始终。
赵国,不是山就是盆地。
晋国, 处在山与河的夹缝中, 地形很奇特。
燕国,已经靠北,气候不好。
魏国似乎很好?境内一条河都没有。
而姜姬目前走过的地方全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原野, 气候适中。她走了大概一半的梁国,该是夏天就是夏天, 该是秋天就是秋天,该出太阳有太阳, 该下雨就下雨。
所以虽然种地的百姓不多,但只要开垦,就能看到良田。
晋江最平缓的一段就在大梁中间。
多好啊, 她看到这样的土地就流口水!
多么适合迁居,发展人口,建立城市, 连通东西南北。
而从万应出来后, 一路经过的小镇、小城、村落多不胜数。路上都是百姓, 路旁都是良田,房前屋后,种菜养鸡。
她能看到路边家家户户的女子把纺车、织布机搬出来, 就放在露天的地方,在太阳好的时候就在外面就光纺线织布。
她们或跪或坐,身边围着小孩子,对着经过的车队指指点点,嘻笑说话。
男人们多数在下地,这里种地的技术似乎比鲁国要好,她看到了好几种款式的犁,有人在前面拖着、拉着的犁,也有一人操作,要走一步用力踩一下的。
田里的牛马少,驴多,街上百姓用的脚力也多是驴。
鲁国的百姓都用不起驴呢,这里竟然家家户户都能用得起驴吗?姜姬又羡慕到眼气了。
不过快要到帝都了,这附近应该是政治最清明,税赋最少——至少乱收乱摊派的最少——百姓安全感和幸福感最高的地方了。所以这里才会有这么多人,百姓们看起来也很安居乐业。
白哥发现公主突然来了玩兴,她命她的侍人乱买东西,似乎街边的什么东西她都想要。百姓们自己织的粗布,给她做鞋都不可能;百姓煮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腌的咸菜,制的酱,做的饼。
到了小城、小镇,她更是疯了一样的买!每一家店的每一样东西,她都要!
倒不是说白哥出不起这个钱。也用不了他出钱,跟在他们身后的黎家、风家、崔家等各城追上来的家族都很乐意帮她付账。
一个鲁国公主不值得,但一个皇后就值得了。
可她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姜姬今天又是不想吃饭了,她吃点心就吃饱了。凤凰台附近的物产变丰富了,可能是商人多的缘故,这里能吃到的东西比鲁国多得多,粮食的品种丰富了,点心的品种也丰富了。
她见到了出产自三个地方的大米,分别是郑国,伯奇城(还是伯迹?)和朔方城。
鲁国也有的黄米,这个在这里似乎并不出奇,价格也最便宜,用来做点心的多,当饭吃的很少。
小米,这个的价格也很便宜,和黄米相当,产量应该也不少,应该也是多城种植。
水稻,这个郑国反倒不多,但在大梁却很多城都有,特别是在晋江附近的城,种这个竟然是每年百姓必须要服的劳役之一。
其他还有许多她认不出来的粮食品种,她都买了不少,打算等安顿下来后,交给人种一种。
白哥却每天都很忙。因为姜姬不想见人,所以就把他推出去应酬。现在每天闻名而来的人多不盛数,都是来看稀罕的。难得皇帝选一次后,难得一口气能在家门口看到三个公主。如此盛会,一生也难得遇上一回呢,连祖辈都算上,也不是那么常见的事。
所以不来看一看,不见一见公主,不跟公主的随从说上两句话,日后就没脸见人了——各城世家大概都是这么想的。
白哥被她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听命行事。
他现在就害怕一件事:这个鲁国公主与众不同!她明明发现皇帝有问题,却没想过要回国,而是继续往凤凰台走!
那她的所图必定不小!
但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透,她能干什么。
当时在鲁国见到摘星公主时,他只看出这个公主权欲极盛。但他并不怕她。他想的是等这个公主到了凤凰台后,孤立无援,就算发现了皇帝的真面目,也无可奈何。那时她就只能接受他的“帮助”。
可现在她已经知道了。她应该明白,她不可能借由皇帝得到什么了。皇帝不能给她权势,除了一个空名之外,她什么也无法从皇帝那里得到啊。
如果她是一个没有能力的人,比如同行的魏国公主与赵国公主,她们回国还不如继续去凤凰台,那她们就会去。可她不同,她在鲁国一呼百应,一言九鼎,她在凤凰台得到的权力肯定没有在鲁国多。
她何必一定要去凤凰台呢?
他开始不想让她去了。
队伍走得越来越慢了。
那是因为来拜访的人越来越多。白哥说。
姜姬并不介意。
她带着人乔装后出去,白哥也不介意,还很主动的替她打掩护。
他这么有眼色,她也就不客气了。
她看中一块地方,很适合百姓在此地种地盖房子建新村庄,地方也不小,算上她为姜武的军队预留的军营也够了。
周围没什么村庄,百姓也很少经过那里,但路修起来并不难啊,附近地势很平缓。
唯一的问题是,据说这里曾经有过一个神灵下降,后来也没有再建庙进行祭拜,但也没有百姓敢住在这附近。
她是不信神明的,也不觉得有什么神能让人间皇帝和有权的人畏惧到不敢靠近。
她问白哥,这块地有没有什么说法。
白哥:“从解县到新县之间的这个地方吗?”
他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这是朝阳公主曾经预定的葬身之地。”就是说,朝阳公主本来打算把陵墓盖在这里。
后来为什么不盖了呢?
这个也确实是一件隐秘——因为先帝说要跟最亲爱的姐姐葬在一起,所以在陵墓里替朝阳公主留了个宫室,当时皇后还在,皇帝忘了给皇后留宫室了,把身边最近的位置给了朝阳公主。后来皇后先死,皇帝还不肯把皇后给葬进去,非说他还没住,皇后不能先住,到现在先帝皇后到底是葬在哪了都让人说不清。
反正白哥是不知道。
然后,虽然是先帝办的糊涂事,但他是皇帝,为尊者讳,没人敢明着指出先帝这事办得不太好,哪怕先帝死了也没人敢说。
再然后,朝阳公主还活着。她死后葬在哪里?是不是真把她放到先帝陵?这个……到时再说。
于是这个朝阳公主的预定坟地,就这么空下来了。
白哥:“如果朝阳公主去后……朝中诸公禀持公心……还是该各归其位最好。”
他觉得吧,反正先帝已经死了,等朝阳公主也死了,眼前这个皇帝的意见就可以忽略了,他哪里知道朝阳公主该葬在哪儿呢对不对?到时把朝阳公主往这里一埋就行了!
不然只要想到日后史书中会如此记载,后人会如何猜想,如何评说就叫人受不了!后人不会说先帝如何,只会说为何当朝诸公不加劝诫?皇帝行为不妥,诸公为何视而不见?到时史上所载的姓名都要被人拉出来批评一番,后人如果还在,要替祖宗蒙羞的。
他说完,眼前公主就哈哈一笑了之。
等队伍到了凤凰台,白哥趁着摘星公主没功夫找他先溜回了徐家,刚进门就被抓到徐公榻前。
徐公还在装病,看到他立刻从榻上坐起来,抓起药碗就砸:“小兔崽子!你闯下大祸了!!”
白哥跪得很麻利,跪下来时还习惯的拿徐公的鞋垫在膝下,“我错了!”说完小心翼翼的问,“老师,我刚回来啊……”
徐公气到吐血,精神百倍的冲过来揪起他的耳朵:“你还知道你刚回来?我问你!朝阳陵是怎么回事?”白哥很茫然:“朝、朝阳陵?”
朝阳陵,就是那块预定地。在他们走后就被鲁人给占了。
白哥:口
解县和新县都发现了,两边一通气,一起和和气气的带着自家的家兵前去想把这些突然跑来好像要盖房子的人给劝走。
不听劝就赶。
不料,这些人就是不听劝!
什么?你说这是贵人之地?
我们是鲁人,不懂你说的贵人是谁。我们只听摘星公主的,摘星公主是神女,她最贵。
解县和新县的人见全是粗人说不通道理,又听说过摘星公主,据说是未来的皇后,好吧,勉强也算贵人。
再劝。
什么?你说我们要为了摘星公主好就该乖乖离开?不然公主会被我们抹黑?不行,公主叫我等在此种地,建村,好好生活,等她。
解县和新县的人见说不通,就准备动武。
不料,带来的五百多人刚上前驱赶百姓,数千人就乌泱泱的围上来了!!
这鲁国公主是带着兵来的!!
她竟然在此地留了几千兵马!!还有将军!!她是来当皇后的还是当打仗的?!
解县和新县负责去劝说的几家人被“好好”的送了回去。来人很讲道理,说都是误会,虽然发生了一点冲突,但我们是讲道理的人,所以没有伤人,把人给你们好好的送回来了。
你们觉得我们之间还有误会吗?什么?还有误会?那就请觉得有误会的人跟我们去我们家好好说说吧。
他们来了又走,送回三五人,绑走几十个。
解县和新县的著姓全被带走了。
白哥:口
旁边有好心的师兄蹲着给他说:“解县和新县为了赎回家人,已经送去了不少钱粮,可人还是没放回来。只得来找咱们了。”
另一个师兄摇头:“这哪里像公主?倒像是土匪强盗。”
白哥:……
徐公痛心疾首:“现在人就在咱们家住着!!等着来告你的状!你说你去接公主,怎么不好好劝导她?占了朝阳陵还好说!怎么可以带兵?你怎么能让她带兵来?!她带兵、占地、建村,她想干什么?”
白哥:……
他、他也不知道啊!!


第512章 情投意合
公主们都来了。麻烦也来了。
徐公再也没办法装病, 只得打开大门迎客,但他还是叫上两个子侄扶着他,一边还摆着药碗、药炉,没有系腰带,再戴一顶帽子, 像个病人一样坐在榻上, 气喘微微。
他的年纪替这一切添了不少说服力。
不过很多人进来后还是在看他的脸色,再去看旁边人的脸色,一时之间没人先开口。
“那些鲁国兵是怎么回事?”花千降问。
他是个长须大汉, 家中历代为将,他父、他子、他的兄弟, 手握八十万兵马,每年近六成的税赋都被他要去养兵了。
不过就连徐公都知道, 花家早三十年就把兵都给“偷偷”遣散了。皇帝不打仗,何必白养那么多兵?花家现在手中的兵有三十万就差不多了。
花家把大半的钱都花在门面上了。花千降平时出门,必乘战车, 车旁必然跟着他的战马,甲衣和刀剑就挂在他的战车上,好像他随时都可以上阵杀敌。
他来问这个, 再合适不过了。
徐公瞪了一眼花千降, 示意毛昭说话。
毛昭说:“这也是有先例的。而且, 鲁兵并没踏进凤凰台。”
送嫁公主一般由诸侯国的公卿担任,当然也有随队的护军,几十、几百人左右。
鲁国也是有公卿随嫁而来, 姓段,叫段小情。
“此人何在?”花千降准备问罪了。
你们鲁国想干什么?带几千兵来凤凰台是送公主出嫁还是想造反?
毛昭尴尬道:“此人……仿佛是病了……”
他一得知鲁兵就在距凤凰台不足五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就立刻打听是何人送嫁,鲁国公卿是哪位,打听出来以后马上跑去拜访,结果那个段小情上吐下泄,人形都没了,别说问话,简直是眼看就要没命了。
毛昭请来名医,名医看了看病人,再听说是远从鲁国而来,捻须道:“此乃水土不服。”
毛昭问,“如何医治?”
名医:“取其家乡水土煎制喂下即可。”
好嘛,要治人还要先千里迢迢的跑回鲁国去取水取土。
那这人只好先病着了。
而且,鲁国的兵还是很有规矩的,人家没进凤凰台啊。你就算想赶人离开,也要看在鲁国公主的份上,宽容一些,客气一点。人家据说是要当皇后的,万一你把鲁兵赶走了,鲁国公主觉得没面子,一气之下也走了,其他诸侯国公主感同身受,觉得他们不尊重诸侯公主,有样学样都走了……那皇帝怎么办?他们怎么办?
花千降怒哼一声,拂袖而去。
走得很恰当。他这一走,你不能说他没对鲁兵的事发言,也不能说他不关心此事,更不能再追着他要解决办法。
毛昭苦笑了,转头看徐公:“徐公,此事该如何是好?”
徐公……徐公开始表演倒气,上气不接下气的喘起来,一会儿脸就憋红了,两个子侄顿时孝子贤孙上身,扑上去一边喊爷爷一边哭一边喊人煎药喊医生喊爹喊娘,在座的人怎么能这么冷血的继续逼问?当然只能上前关心后告辞离去。
人一走,徐公就恢复正常了。
又拖过去一天!
然后叫人把白哥提来,“给我接着打!”白哥刚才还躺在榻上喝爱妻亲手煮的汤,徐公的人来了,抬起榻就走,他捧着碗惊慌失措:“爱妻!爱妻!快救我!”
爱妻敛衣相送,“夫君,见了爷爷要好好劝着他老人家别太生气!气大伤身啊!”
白哥趴在榻上泪光闪闪:“爱妻!!”他呢?他就要去挨打了啊!他昨天、前天、大前天被打的伤还没好呢!
见到徐公,白哥立刻趴下痛悔难当,痛陈自己有错,有大错,大错特错。抱住徐公的脚哭:“老师,我知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徐公手上拿着长长的小小的药勺,敲在他头上,“错哪儿了?”白哥:“我该早点给家里送信的!”
徐公恨得连打几下,又嫌药勺太小打着不过瘾,直接上手亲自捶:“鲁国公主带着魏国公主你倒是记得送信了,她还带着郑国的国书你怎么不说?!她后来又抓了赵国公主你怎么不说?你蠢成这样以后出去不要说是我的学生!!”
听到这句,白哥才终于伤心害怕的大哭起来,抱住徐公号:“老师你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徐公被他哭得心疼,怒道:“别喊了!嗓子喊坏了!”
白哥才改成小声呜咽,一边抽抽,一边继续掉泪。
外面的人听到里面骂过一个段落了,徐树站在阶下道:“爹,毛大人来看望您了。”
毛昭走了,在外面打了个转又悄悄回来了。事还是要办啊,不能不管啊。
屋里陡然一静,然后白哥膝行着出来,请毛昭进去。
徐树比白哥的亲爹还年长,对这个自己爹收的小弟子就跟看自己儿子似的,见他膝行着出来,满脸是泪,冷道:“不成体统!把脸洗干净!衣服穿好!站起来!”
白哥对着徐树哭:“师兄……我昨天刚被你打过屁股……站不起来了……”
徐树:“你就是小时候被打少了!”再看下人过来了,道,“扶着,还用榻抬回去。”
下人把白哥扶到榻上,抬起,白哥在榻上对徐树作揖,行礼告退。
徐树:“回去继续抄书,今天再抄三卷出来。”
鲁国的公主纸是个好东西,便宜,方便。徐公得了公主纸后,就打算把家里的藏书都录到纸上。他的书多,不过儿子、孙子、弟子也很多,一人抄几卷,抄上几年也就抄完了。
后来徐家开始自己制纸,各家也都有自制纸,徐公嫌以前的纸不好看,今年的这个纸好看,明年又觉得另一家的纸好看,于是年年都有重新抄书的任务。
抄多了自然就会背了。徐公觉得这样既得了好书,又教了弟子,还能罚一罚那些不乖的弟子,一举数得,好上加好。
白哥这回出去犯了不少错,挨个罚过来,家中子弟不少都谢白哥,省了他们抄书的功夫了。
白哥泪水涟涟的回去,徐树才进去。屋里,徐公和毛昭在对坐发愁。
“鲁国公主手中到底有几国的国书?”徐树问。
毛昭说,“算来……该有三本,或是四本。”
徐树笑道:“一共才五国公主,她手中就有四本。”
鲁、郑、魏、赵、晋、燕。
燕国不算。
郑国自愿依附鲁国,国书当在鲁国公主手中。
魏国不知因为何故,把公主送到鲁国,所以魏国国书也当在鲁国公主手中。
赵国公主半途被鲁国公主“救”了,国书……可能也已被夺去。
晋国公主被赵国公主赶走,听说晋国公主现在正一个人往凤凰台来,不过她就算来了,也未必敌得过鲁国公主。
现在,他们都没了办法。主动权在鲁国公主那里。
虽然“皇后”这个位置没那么重要,但那要看在谁的手中。他们曾经忌惮过朝阳公主,可这个鲁国公主看起来比朝阳公主厉害得多。
毛昭问:“现在,该怎么办?”
徐公出了个损招:“把鲁国公主送进宫去!叫朝阳公主对付她!”
他们对着这个公主,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轻重都不好把握。但如果鲁国公主不敌朝阳公主,败了,他们到时只要把鲁国公主给送走就行。
毛昭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问:“那如果是朝阳公主不敌鲁国公主呢?”他们能把鲁国公主送回鲁国,又能拿朝阳公主怎么办?徐公瞪大眼。
徐树在一旁说:“还要防着这两个女人联手……”此言一出,徐公和毛昭都笑起来。
徐树道:“想是儿子说了蠢话。”
毛昭道:“贤弟不知,两个女人在一起,必为仇敌。”
徐公见徐树不信,冷笑:“你几时见过你娘和你妻子亲如母女?两下无猜?”
这就尴尬了,室内一片吓人的寂静。
不过徐公这个年纪,确实也有了言行无忌的资格。徐树低头,毛昭转头欣赏窗外秋景,啊,树叶落光了。
打定主意要把鲁国公主给送到朝阳公主那里去,那谁去送?
三人面面相觑。
徐公清了清喉咙,正想对毛昭和颜悦色,门外一个下人说:“寿公,白哥叫人抬着他出去了。”
徐公自从过了六十大寿以后就自号寿公,这寿公也喊了快二十年了,他还说要是能活到九十就改称老寿公。
“他的屁股不疼了?出去干什么?谁叫的他?”徐公叫人进来。
下人进来说:“门上来了个长得挺俊的公子,听说是鲁人。”
徐公:“……”
徐树:“……书还是抄少了。”
毛昭喷笑,起身告辞,“如此,就托给白哥了,能者多劳。”
白哥被鲁人一叫就走,徐公运气,打算等他回来后再打三百下。结果这一去,人就不回来了!又过了几日,听说白哥被鲁国公主收为内宠,带进宫了。
徐公气得手抖,喊徐树,喊徐丛,“去把那小子给我抓回来!!!”
徐树赶紧劝:“爹,放心,白哥生得没那么好,也就自家人不嫌弃他,不会被鲁国公主看中的。”
徐丛跟着劝:“是啊,我见过鲁国公主的两个内宠,一个年纪大了失宠了,一个正得宠,都美得不似凡人。白哥比不上人家一根手指头。”
徐公:“你们是想气死我吗?!”
凤凰台比姜姬想像的要大,宫门前也比她想像的更拥挤,各种车马乱糟糟的停在宫门前的大广场里。
白哥经过时对她抱怨:“真是叫我不忍心看啊!”
这个大广场是用来阅兵的,左右各有一座高塔,宫门城墙上也有楼阁,用来盛放皇帝和公卿大臣。
因为是用来阅兵的,所以平时是不许别的车和马在此停留,据说连皇帝的车都不能放在这里,曾经某一任皇帝贪玩,自己驾车满宫乱窜,玩到一半就把马和车留在这个广场上了,被大臣们骂了很久,还记在史书上了。
但现在这个广场可没这么“神圣”了。
白哥在一旁给她说,这种事刚发生时徐公他们也曾劝谏过,但朝阳公主说这样客人多才能显得皇帝受人敬仰,然后徐公他们就不再多说了。
姜姬问他:“是不是大家都不太想理朝阳公主?”
“嘘。”白哥左右张望,对她点点头。
不管是朝阳公主还是皇帝,大家都没什么离了他们就不能办的事,所以就不能怪大家不太想理他们了。
索性朝阳公主也很省事,除了集结一群人听奉承之外,也很少对徐公他们指手划脚。徐公他们自然也更愿意用钱和物来哄她。两边都很满意目前的相处模式。
在对皇帝这件事上,他们的利益也是一致的。
他们都需要一个太子。活的。
姜姬这么说,白哥挣扎一番后,说:“公主高智,何必淌到这一滩浑水中来?公主如果愿意,现在就可以在忠心之人的护送下回鲁国去。我保证,凤凰台不会有人再去冒犯公主。”傻子也不会再去请她来当皇后。
姜姬故左右而言他,转而问:“那是新的宫女吗?”
她指的地方有一群明显是聚过来看稀罕的年轻女子,她们衣著打扮都不一样,只能看出年轻,非常年轻,充满健康的活力。其中也有衣饰华丽,带着侍女的世家女。
白哥:“那是召进来的各地淑媛。”皇帝不能只有一个皇后,就算把诸侯国的公主都留下来,也不过三五个人而已,怎么显得出大国气象?
所以各地选送的淑媛一早已经送进来了,准备服侍皇帝与诸位后妃。
“没有凤凰台附近的人吧?”姜姬冷笑。
“……”白哥点头,“方圆百里的人查清家在哪里后都送回去了。”相临城镇的世家女子也都送回去了。
其实当时黎家的女子真跟上来了,也进不来,最多在凤凰台外面打个转,不是被徐公等人想办法送一份良缘,就是会用别的办法涮掉她,送她回家。
姜姬笑道:“兔子不吃窝边草,吃了,遮不住洞,等狐狸来了它的孩子就要遭殃了。”
白哥迎面被讽,也能含笑而对,指着前方的一望无际的碧湖说:“公主,过了这个湖,就是朝阳公主居住的地方了。”
朝阳公主没有见她们。公主此时在午睡,睡起来也未必想见人。
白哥没让他们多停留,直接指挥着让车调头,去了广益宫。
“这广益宫是用来干什么的?”姜姬刚才就没下车,现在坐在车上晃晃悠悠的,满目就是一群又一群年轻鲜嫩的女子,她们都是从各地征来的淑女,必定家中富足。她们对这车上坐着的公主们好奇,脸上看不出一点阴霾。
姜姬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去看。
她眼前浮现过了许多许多人。
想帮她的美人……
饥饿的云姑……
那一个个青春美好的女子,她们从没看过这么高大的宫殿,这么洁净的地面,这么多美丽的鲜花,穿着整洁好看的衣裙的男男女女。她们把这里当成了比家乡好上一百倍的仙宫,希望在这里获得比在家中好上一百倍的幸福。
她宁愿她们个个都是赵国公主,可这里面人人都更像阿笨。
“广益宫是用来讲书的。”白哥说。
广益宫立足在外朝与内宫的交界处,旁边就有一道门,穿过这道门就可以轻易的出宫。
早在来这里之前,白哥就和徐公商量过鲁国公主等一众人住在哪里。
他把他的担忧合盘托出,徐公却不以为然:“她想做什么,你我都插不上手。她眼睛里看的不是你,你就不要总往她眼前跑。”
白哥红了脸,强道:“我没有!”
徐公冷笑,又感叹:“这有什么好害羞的?皮相好的人年年都有,你见多了就不稀罕了。鲁国公主这样的女人更想让人征服。你总借着正义的借口钻过去,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心里在想什么?但我看你,最多能争一夕之欢,别的就不用想了。”
一夕之欢。
白哥迷离的看着眼前的鲁国公主,她有着健康美丽的身体,充满**的心,冰冷残酷的双手,让人不敢相信的舌头。
他怎么能不爱她?怎么能不想要她?
“此处正是我为公主选的福地。公主在此,必可万事顺利。”他道。
“借公子吉言。”姜姬回首一笑,见白哥目光间有些闪躲,不由得哂道:“是我不堪入目,叫公子不想看我了。”
白哥:“公主不以容貌动人。”
姜姬的手放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感到一只手悄悄探了过来,盖在她的手上。
她没有动。
心想,这是又一个蒋龙?还是第二个龚獠呢?


第513章 梦中的太子
朝阳晨昏不定, 她起来时才听到侍人说公主们都住进来了。
之前她想给皇帝选个皇后,但真当这个公主们都来了以后,她又不喜欢她们了。
她神情不快,宫女和侍人们隐晦的交换了几个眼神,悄悄把这个消息送了出去。
——朝阳公主并不喜欢那些公主!
广益宫里的书据说很多, 但经查也不过一千三百卷而已。
木简竹牍特别占地方, 摆在架子上看起来就是好高好大一座书山。
姜姬好奇,让人打扫过后进去翻阅,发现这些书至少十年没人碰过了, 线已经朽烂,都快崩开了, 还有被虫蚀和发霉的痕迹。
白哥跟着一起进来,看到就大发雷霆, 要把看守此宫的侍人问罪。
广益宫以前是先帝看书的地方,但先帝也不是常来,现在这个皇帝根本就没来过, 所以广益宫的侍人都是老人了,一个个发白齿摇,十几个人摇摇晃晃的跪在那里, 看着就可怜人。
“算了, 叫他们带着人把书抄一遍吧。”姜姬说, 问那跪在最前头的老侍人:“这里的书,你们都看过吧?都熟知吗?用纸笔重抄一遍,就恕尔等无罪。”
白哥当然没有反驳, 他把这个当成了她在施恩。他提醒这些人记住是“鲁国公主”给他们的恩德,然后就让这些人下去了。
之后,他向对姜姬邀功,她却已经转到了书架的另一侧,指着那看起来从摆上去就再没移动过的书卷问:“这些是史书?”她看到了每一卷的卷头都有一个独大的纪字“帝”。
她猜这是史书。因为莲花台的史书上写的字是“王”。意思就是王的起居、言行。依此类推,这个就应该是历代皇帝的起居言行了,还要是足够有名能记下来的。
白哥当年读书的时候读这个读得生不如死,不过也因为如此,他背历代皇帝的逸事背得是滚瓜烂熟,一不留神,就被拖去内殿,就着酒菜说起了皇族旧事。
在莲花台时他还不肯说,道此为不恭。此时也不说不恭了。
姜姬灌了他三天,他就不停的说了三天皇帝家的闲事——他一直觉得这个史书半点意义都没有,为什么他读书时要背皇帝某年月日跟某一个大臣说了什么什么屁事呢?两个都死得不能再死的人,跟如今有什么关系呢?半点用也没有啊!
等他说到嗓子都哑了之后发现自己除了摸到了手,有那么一两次嗅到了她发间的香气,有一次看到了她裙下的脚——她在室内竟然有时会不穿裤子!
但他事实上什么也没得到。
连一个眼神都没有。
虽然他还是不舍得离开,但他告诉自己,必须要走了。
徐公已经叫人进来骂他了,他一定要回去给徐公一个交待。他知道他这次的冲动可能会让徐公陷入被动,但在那一刻,他在鲁国公主面前,仿佛摸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只是说了一句:“花家是武将之首,那士子领袖是谁?徐公?”
徐公当然不是士子之首。或许他曾经想过,也曾经差一点接近过,但当士子之首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曾经太子师,而这个太子也要成功当上了皇帝,并没有劣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