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非不想这么去猜魏王的心意,他半生流离,半生忠直。他前半辈子负了父母家族, 亲人子弟,后半辈子想要重振家声,他把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阿陀身上。
他不是没想过魏王可能更愿意这个“太子”永远不出现。
但他想不到的是,“太子”已经出现后,魏王仍然宁愿放弃“太子”。
他不甘!他不服!
他寄于厚望的“太子”,竟然就这么轻易的没有用了。
他希望能见到阿陀,说服他,告诉他,做魏太子远胜过在鲁国当一个无名之人。
在公主的队伍中,数量庞大的是只能步行的粗役和仆从。
阿陀就在这些人中间。
粗役没有年纪限制,不像侍人或宫女,一定要青春貌美或学识渊博才能服侍。粗役就是干粗活的,他们什么都干,不管什么人都能指使他们。
那些人只搜查了侍人和宫女聚集的地方,对粗役只是草草检查了一遍。可能在他们的想像里,“太子”是不会在这里的。
阿陀这段时间里每天都会远远的看一眼曹非。他知道这个男人不会轻易放弃,但不知为什么,他一直盯着公主的车驾。
他还以为曹非在队伍里没有找到人后会立刻离开去别处找,没想到他一直留下来了。
这就难办了。
阿陀看到公主这段时间一直没出来就知道包包还在车里。他担心时间久了,公主的人会对包包不利。
包包……
不管是什么缘故,他总之是间接害了阿且他们一家的性命。他一直希望能弥补一二。所以,他把包包带出来,是真心的想认包包为弟弟,想让他能够活得更好一点。如果他能平安回到鲁国,见到父亲,他一定可以说服父亲收下包包当养子的。
养一个和养两个没有区别嘛。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回一定会被抓回去,他被抓了以后,公主应该会把包包带到鲁国,等她见到公主姨母,如果姨母像父亲说的那样一直记着他的话……姨母就可以照顾包包了。
虽然会冒一点风险,但这是他当时能想出的最好的主意。
结果现在他没有被抓住,包包却陷在了公主的车里动弹不得。
而曹非……他到底是知道包包在里面还是以为他在里面呢?
“狗头?”一个人突然上来拍他一下,“快去吃饭吧。”
阿陀因为头脸有暇,自名为狗头,倒是没什么人怀疑。他的魏国话说得很好,一点都听不出来。
他曾经留了个心眼,与曹非说魏国话时总是会故意说错,直到现在,曹非都不知道他擅长魏国话。
阿陀的脸一直都没好,他一直记得用盐搓脸,虽然每次搓的时候脸都又热又疼,也不知道以后这脸还能不能恢复过来……但他也不敢不搓,万一脸变好了,被曹非认出来就坏了。
公主车驾内,阿笨正在用点心哄包包:“包包,告诉我,跟你一起的人在哪里?”包包捂住嘴摇头,哪怕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阿笨手里雪白的点心,他都忘了点心是什么味的了。
阿笨看他直钩钩盯着她的手,不住的咽口水,没忍住,把点心喂他了。
乳母叹气:“公主,你说要问他,到现在都没问出来。”
阿笨摸摸包包的脑袋,这几天宫女给包包洗了澡,又裁了新衣服给他换上,包包一下子大变样了,从一个脏脏臭臭的小仆人变成了一个小公子。
乳母和宫女都看呆了。
乳母起了疑,“这样的容貌,只怕不是仆人。”
阿笨不解,“我看包包长得也不是多么出色啊。”
乳母道:“公主觉得他像百姓吗?”
阿笨当即摇头,“当然不像啊!”她虽然前几天才见过百姓,但包包和百姓完全不同啊。
乳母说:“百姓貌丑,世家子貌美,并不止在脸上而已。”说着,她牵起包包的手叫她看,“公主看,指节细长,指甲圆润饱满,手上除了一些小伤口、小茧子之外,称得上美。”然后她又掀起袍角,叫阿笨看包包的双足,“足趾与手趾一般无二,足背雪白柔软,平时穿的是布鞋,还穿了袜子。”又叫包包张嘴给她看,“公主再看包包的牙,可有歪斜不正之处?”
乳母放开手后,包包就跑到一边躲起来了。
阿笨都惊呆了,乳母说:“公主,此子绝不是仆人。”
阿笨茫然道:“难道他就是大公子?”
乳母摇头:“也不可能。”有人说那个曹公来找的人是大公子,可把他们所有人都吓坏了。“他的年纪不对。”
最后,乳母猜测,大公子要送走的这两个仆人应该身上有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对曹公来说不是好事,所以曹公假借大公子之名来搜查这两人。
阿笨发愁道:“那……难道要把他们交出去?不行不行,交出去的话,那曹公怀疑我们知道他的秘密怎么办?”
乳母也发愁,不过大公子托负给他们的事不好办才是对的啊,之前大公子只说请他们送两个仆人去鲁国,这种小事,跟大公子对他们的帮助相比根本不是一回事。现在发现这两人身藏秘事,反倒叫他们坦然了。
乳母说:“当然,不能承认!”
于是一车的人都咬定牙关不放曹非进来,也不承认车中有人。
阿笨先是装病,那曹公说自己擅长医道,愿替她诊脉,又说天热,车内形容不雅,总之就是不许曹公上来。
她现在每天都要想一个办法来阻拦曹公。剩下的时间就是好奇那个秘密是什么,和包包同行的人又是谁,叫什么名字?包包的名字很容易就问出来了,但同行之人的名字,包包死捂住嘴,怎么也不肯说。
他越不说,其他人越好奇,想方设法要问。阿笨不许他们打人,所以只能又哄又劝又骗,却始终不见奏效。
行路寂寞,不知何时才能到鲁国。之前,阿笨还每天兴冲冲的问一声“我们到鲁国了吗?”,后来她就不问了。
直到这天,队伍突然变得吵嚷起来,大家奔走相告,仿佛都很快活。
阿笨叫宫女抱住包包藏在榻后,命人掀起帘子——这招用过好几回了,无奈那个曹公还是没有打消疑心!
她看到了前方庞大的城镇!
“好多!好多房子!好多白房子!黄房子!”阿笨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房子!她激动的站了起来,宫女和乳母连忙扶住她,“公主,不要激动,我们就要过去了。”
是的,以前总是绕城不入,今天却直冲着那城镇过去了。
阿笨又激动又紧张,叫人替她梳妆打扮,更衣梳洗,问乳母:“我一会儿入城见到太守,该怎么行礼?还是他给我行礼?我要说什么呢?”乳母也不懂,只好叫人请大夫来。
不多时,侍人回来,道:“大夫说,前方不是市镇,而是个集市。”
阿笨:“集市?什么是集市?”乳母:“集市?哪有这么大的集市?”
经过乳母的解释,阿笨得知集市就是商人汇集起来,大家一起卖东西的市场。
阿笨是见过商人的,有商人会被人引见着来见王后,他们总会带来许多或精美或珍贵或稀罕之物。
可那只是一个人或两个人。
她一直以为商人是很少的一种人。比宫里的人要少得多,比百姓要少。可能世上只有那么十几个商人吧。
“这有多少商人啊……”阿笨看着眼前已经越来越庞大,似乎一眼望去,看不到边际的市场,这比她见过的城市还要大。
乳母和侍人、宫女们也都在伸长脖子看眼前这巨大的集市。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商队,这么大的集市。”乳母感叹,“真吓人啊。”
大夫命人来传话,说他们已经快要到鲁国了。
“过了这个集市,再往前走两三天,就到鲁国了。”
鲁国商人众多,因为摘星公主喜欢商人,而商人们也都爱戴公主,喜欢住在她的国中。
任何一个商人都想到鲁国去,也都愿意去鲁国。
这里仅仅是接近鲁国,就有了这么大的一个商人们自发的集市。
一月一次,一次十天,商人在这里交换货物。
看到这么大的集市,队伍中的很多人都激动起来了。
阿笨也让乳母带着侍人和宫女去市场转一转,看一看,买些东西,回来再跟她学一学。
陪媵们也有相约出去,想买一些新奇之物。
大夫就命车队停下,准备去拜访几个鲁地豪商,看能不能先打听一点鲁国的事,如果能找到门路,联系上鲁国公卿高门就更好了。
大夫叹气,这次送公主去鲁国是人人都不想沾手的差事。他从来没离开过魏国,当年游学也只是去先生家乡走了走,叫他送公主去鲁国莲花台,他连莲花台在哪里都不知道,一个人都不认识,到时总不能他把公主的车驾往莲花台宫门口上一停,再敲门吧?
阿笨也想去的,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去。
她抱着包包在车里做游戏,一边说:“不知奶娘他们到哪里了,买了什么好东西?”
这时车帘一动,一个人从后面跳了上来。
阿笨刚要叫,这人先露出了脸,哦,是那个脸上生了病了!
但紧接着,她面前的包包喊道:“公子!”
阿笨一下子愣了。
包包已经捂住了嘴,一边捂住嘴,一边跑去抓住此人的手。
阿笨:“什、什么……?”她的眼睛瞪大了。
这个五官都长满红肿的人,是大公子?!
阿陀抱住包包,先对阿笨浅施一礼,他一开口,阿笨就相信了包包的话。
“见过姑姑。”阿陀说。
阿笨:“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陀反问她:“姑姑,你要去见我的姨母,有我在旁,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阿笨反应虽慢,也知道摇头:“不行,你不能去,你是……”
阿陀跪下,“姑姑救我,我在宫中,性命难保!姑姑送我去鲁,我一生感激姑姑!”
阿笨听他这么说,瞬间想到了。对,王后……还有宫中那么多夫人、美人……
大公子在宫中的确是许多人的眼中钉。
“但是,有大王啊。”阿笨安慰阿陀。
阿陀摇头:“我不欲记我父为我忧愁。”身为一个孝顺的儿子,发现父亲为了自己而发愁,怎么办呢?那就孝顺的离开吧,抛下太子之尊,舍下高位名利。多么高风亮节的选择啊。
这么说也很有道理。
阿笨接受了这个解释,还觉得很感动。
等乳母回来后,阿笨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说了一通后,“我们就把他带到鲁国去吧。”
乳母:“……”


第493章 鲁国新事
“还真来了。”姜姬得到了魏国公主已经进了鲁国的消息。
边境有姜武的驻军, 他们把消息送了回来。
关于这个驻军,也是最近才开始的。姜武手中的军队并不能支撑把整个鲁国围起来,哪怕是与他国相临的重镇都驻上五万以上的兵马都不可能,因为他大半的兵马都驻在乐城和凤城,下面的涟水大关也有重兵, 这几处进攻乐城的咽喉要道才是重中之重。
目前这个各城驻军更像是对几处距离乐城太远的边城的威胁和警告。所以, 这个队伍是游击队。
意思就是,有八到十万兵一直在各城之间游走,三个月为一期, 驻扎在一地有三个月,然后带上收齐的粮草等物, 去下一个城。以此类推,
游走鲁国全境。
目前叫姜姬比较担心的有两个地方, 一个是郑国,担心他们狗急跳墙,虽然可能性很小, 但也不能保证郑国有没有这样的人。
另一个就是魏国了。
燕国已经成了一盘散砂,日后如果一切顺利,郑国也会变成燕国这样。王威不存, 底下群盗并起, 各自为政。
这样, 他们会把大半的精力都花在国内,不会有精力来找外界的麻烦。
对鲁国来说,是最好的情况了。
魏国……
她曾经给魏国挖了个坑, 但魏王似乎颇有能为,他硬是把这股风气给刹住了。
靠的就是杀。
她送到魏国的商人腐蚀了十几座城的底层官吏,这些小官吏再腐蚀了上官,然后这股风气慢慢漫延到了各城的上层中。
似乎一切都很顺利?
不,因为最后肯损公肥私的都是边缘人。
首先,各城太守以及他的嫡系是绝不会这么做的。这等于是在挖他自己的墙角啊。
其次,在这个世界,杀人其实是不需要理由的。站在越高的位置上,杀起人来越轻松。
最后,她似乎……不经意间还帮了魏王一个小忙。
总之,魏王借着这股“东风”,把所有涉事的城中太守都给宣到王都来,然后魏王亲手杀了一批人,甚至包括王太后的娘家人,魏王的舅舅、外甥,还有魏王自己的亲信。
外人一看,魏王连自己的亲舅舅亲外甥,还有亲信都杀了,那肯定不会手软啊。
于是这些城也都开始自查,不管忠奸,反正砍了不少头。
砍完后,有几个城的太守自惭愧于职守,自请下台了。
魏王挽留一番后,庸者下,能者上,各城气氛焕然一新。
——她此时才发觉,魏王把坏事变成了好事。
他不但借此在此事中宣扬王威,还搞掉了几个人,再换上自己的人!
她开始觉得魏国难搞了。
这世上英主难寻,但凡有一个,都叫人恨得牙根痒痒。
姜武还记得魏王的上一封信,道:“他们什么时候说要来的?”
中间是不是少了一封信?
姜姬摇头:“他们没回信,直接就来了。”好嘛,她这边将了人家一下,那边直接把球又打回来了。
龚香问:“公主,要不要叫人去迎一迎这个公主?”
“应该。”她点头道。
不能叫魏人在鲁国境内乱走乱撞,既然说是来送公主的,那一人一马都要登记清楚,半分不能错。
随行护卫直接送回去,进了鲁国,自然由鲁国的士兵护送。
姜武就发军令下去。
传令兵一行二十人,身背令旗出发了,他们到了凤城,就变成了两百人,出凤城后,分成十班发令。
这是姜姬和姜武一起商量出来的新的传令办法。
在这个传令只能靠人的时代里,一道命令跨出去后,传到目的地,花的时间可能会超出想像就算了,最要紧的是命令不知何时就会传失。
以王令来说,在乐城城内,不重要的就是姜旦身边的侍人传令,有一点重要的,段青丝他们这些亲信上,更重要的,就该请殿上公卿亲自去了。
但这只是为了以示郑重。
姜武的军令一般都是跟着军队一起走,以前还真没传丢过。通常都是他在一地,另一支军队在另一地,他有命令要送过去,是调走前军,或加派兵马,所以就直接叫第二队带过去就行了。
跟她传信时也是派一支军队回来,一边传信,一边换防。
可能因为人数够多,倒是从来没有传丢过。
现在,她把姜武给按在了乐城,不让他出去了,那他所有的军令都必须保证准确无误的送到对方的手中。
而以前传令兵额定是两人,一人传令,一人保险。
他觉得人数太少,姜姬也觉得人数太少。不说军令会不会丢,就两个人,被人围杀了怎么办?二十个人也不保险啊。
最后只能用笨办法,分批出发,距离越远,人数越多。
像这次要送到鲁国的另一头去,所以额定是两百人,每二十人算一组,单人双马,一路换马不换人。
每一组人都必须把军令送到目的地,接令的将军可以在收到军令后就立刻出发,但必须收齐十道军令。少一组人,就必须追索侦查。
虽然这方法太笨了,没有一点可以取巧或省力的地方,但安全性加强了就行了,在没有更简便的办法之前,安全性第一。
现在整个乐城都在为她疯狂。
不是夸张,而是实指。
首先是涌现了许许多多写诗赋吹捧她的人,完全不需要龚香再去引导,这些人已经冒出来了。但所谓的“诗赋”,有近九成都是语句不通,词不达意,离题万里。剩下的一成是能勉强把词句写通顺,能够诵读出来。
如果不是这次全民写诗赋的活动,她还不知道有的人自己写的诗自己都不会读的!
竟然还是世家子弟。
他们写诗赋喜欢翻书用典,特别是古籍古卷,一般世家,谁家没有个几百卷藏书藏卷呢?藏了,不意味着子孙后代都读过,也不意味着他们能认出上面所有的字。
但不会认,不代表不会抄啊。
于是很多世家子弟写诗赋就去翻古卷,翻完把里面的“优美词句”摘抄到他们的诗赋中,然后再选一个黄道吉日,在朋友中间拿出来显摆一番——这么搞之前,他们就没几个人能想到还需要当众朗读。
可能是太兴奋了?还是有别的缘故?
当她听说不下十例都是不会读自己的诗后,不由得去请问龚香。毕竟这些风俗类的事,她实在是不懂啊。
龚香说:“那都是些毛孩子,喜爱出风头,博人一笑罢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诗赋这东西,当然是要自抒胸臆才算好啊,当然,如果能写得引人共鸣也不错,最低限度,词句优美也行。
但世家中也不全是饱读之人,多的是捧着书混日子的。逢到要自己写诗一展才华了,东拉一首,西拉半阙,堆辞砌句,胡混一段就成自己做的了。
而自家藏书也是炫耀的一方面,我家有的,你们都没有,你们也看不到,此卷是如何如何难得,如何如何奇珍,你们只能从我这诗中的一句半句中窥其风采了。
——等等,这个字是怎么读的?为什么这一句的字都不认识?
姜姬听完就笑了。纪字嘛,毕竟是真正的古文,好多都像甲骨文,平时用不到的话,认不出也不奇怪。
就是,世家子弟还这样就可笑了。
所以,自己水平不够加学问不扎实再加上马虎性子,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确实只能引人发笑。
其次,各地的贡品还没到,商人们已经快把行宫给堆满了。他们还赠给姜姬好几辆大车,现在都停在行宫一侧,目前最高的一辆车已经快有两层楼高了。
剩下的车也都够大,够高。
她就发愁,这车要几匹马才能拉得动?走得快吗?
乐城各家也都送上了礼物,因为是给她的,以首饰衣料香料为主。
最后,自荐为陪媵和侍从的人也快把行宫给挤满了。
只是一个凤凰台就能叫这些人这么疯狂。
她还以为这些人早就把皇帝给忘了呢,没想到他们对皇帝还是这么狂热。
见得人多了,她也从普通人的口里发现,在他们的眼中,皇帝是“天人”。
就是真正的神仙。
从一个人口中听到这个,她以为这人只是在拍皇帝的马屁,虽然皇帝不在,但这种下意识的拍法还是很正常的。
但当她从一百多个人嘴里听到大同小异的说法后就呆住了。
将近八成的人,相信着皇帝是神仙。
皇帝死后会脱去凡胎,到天上去当真正的神仙。皇帝在人间当皇帝,那是神仙对人的垂顾,疼爱。
——这有一个前提,就是神仙是非常疼爱人的,“视如子女”。
所以,当皇帝既是天幸,也是功德。而做了皇帝的功德是最大的,比世间所有人加一起都大,所以当了皇帝后,死后就可以不死不灭,去当神仙。
……她才发现,这整个世界是有神论的世界。
她一直以为,她塑造的形象是为了糊弄普通百姓,不包括世家。但没想到的是,相当一部分世家也相信神仙。
而因为她要去当皇后了,他们也开始真的相信……她是神女了。
还有人说,她降世就是为了当皇后。而神女降到鲁国,则是因为鲁国好人最多。
不吹牛,真情实感的相信这个理论的人很多!
所以,世俗的权力确实很迷人,但长生不死也是很大的诱惑,甚至远胜于世俗权力。
廖俊,也就是她眼中的神农博士,因为被段青丝和她坑去种地而不肯再见姜旦的人,因为她要当皇后了,特意跑来自荐要跟她一起去凤凰台。
为了打动她,他还特意跳了一支折腰舞给她看。
——为了勾引她。
男子折腰,充满力量与美丽,而且会有一系列不停的向女子折腰下拜的动作。女子做来,自然娇美,男子做来,也很诱人啊。
姜姬不能免俗的又看愣了。愣完,回过神来,感叹:为了当神仙不老不死,连美色都使出来了。
但是不行,现在郑国那边的地还需要廖俊主持,她不能把他带到凤凰台去。
但她又不能直接拒绝,只能哄劝他:“我对公子倾心以久,只是我刚入台时,不好带公子过去,等个三年五载的,我必命人亲自来请公子入台……陪伴我与陛下。”
廖俊也是下了血本的,替她写诗,送她礼物,一直留恋不去——他是下定了决心要她为他着迷!好叫她不会忘了他,等她去凤凰台后召他过去。
廖俊是真的很俊美。
姜姬一面哭笑不得,一面不得不装出对他着迷的样子来好叫这个博士安心种个三年五载的地,五年后,郑国那边的地应该也能出产相当多的粮食了。
就为这个,哄他五年又有何妨?
龚香盯着时辰,看差不多了,进来把廖俊给赶跑了。
姜姬尽职尽责的捂脸“哭”一阵,等人走远了,抬起头来,“让他在家歇两天。”再来,只怕这人要自荐枕席了。
有一件最奇特的事,是她听龚香说的,她还不敢信。
——现在的皇帝娶妻,不求贞洁。
也就是说,并没有验身这一环节,新婚之夜也没有白帕。
反倒是龚香听她提起还很吃惊,“为何要此物?”
她道,为了验女子是否贞洁啊。
龚香以为是哪里的乡俗,嘲笑道:“一个男子,竟连妻子是否贞洁也不清楚吗?那此人也太无能了!”他还说,哪怕是妻子在嫁他前另有所爱,难道他就没有信心夺取妻子的芳心,叫妻子爱上他吗?连这点信心都没有的男子,怪不得妻子爱着别人。
姜姬:……
她开始觉得这个时代越来越好了。


第494章 心之归处
曹非被挡在了鲁国之外。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当公主的车队靠近鲁国边境时, 还不等他们靠近边城,已经有将军带着队迎过来了。
队伍中的大夫吓了一跳,曹非也吓了一跳。
那个将军上来问这一行人都是哪里来的。
大夫就连忙取出魏王的国书,以作证明,以为这下可以被迎到城中去了, 不料, 将军竟然请他们就地扎营,他传令回城,召来更多士兵, 将他们围了起来。
大夫先惊后怒,质问将军这是何道理?他们是客人!有魏王的国书做为凭证!这是把他们当贼看了吗?如果不是说出道理来, 他势必要上殿质问鲁王,回去也要向魏王一述究竟!
将军见此也不慌不忙, 道,这是鲁国的惯例,一向如此。
你说你是魏王派来的, 是,但我们需要查验你们的身份啊,所以我需要先向大王禀明, 然后有大王发话后, 才能允许你们进入鲁国, 如果大王拒绝,那你们就必须转头回魏国去。
大夫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气得哆嗦。
将军铁面无私, 道你们还必须报关。
大夫气哼哼的问:何谓报关?
报关,就是把人员、车马、行李,一一登记清楚。
队伍里的每一个人,上到公主、淑媛,下到粗役杂使,每一个人都要登记姓名、家乡。
每一辆车,车高、辕高、几驾等都要记清,几辆大车,几辆小车,也都要一一记录清楚。
行李也都要打开查验,衣料、谷米、胭脂、器物,一样不能漏。
大夫这下真是目瞪口呆了,嘲笑道:我国公主出降,所带仆人何止千万?所携行李像山一样高,你一样样记录,要记到何时?只怕没有三年五载都记不完呢。
将军道,记不完,你们就不能走。只有登记清楚的东西才能进入鲁国,不清楚的,只能留在这里。
大夫:……
于是,报关开始了。
此城太守带着城中世家携礼物前来看望公主与大夫,但看归看,半句也不提要请将军通容,或请公主和大夫进城,免受折辱。
大夫见太守只会赔笑,也无法以势凌人,只得照将军所说的,报上人员姓名,叫人搜检行李、车马。
曹非就在此时被阻在了门外。
大夫出门,除了有魏王的国书之外,也有随行人员的名单。当然,随行的全是他的亲友和弟子。这份名单上当然不会有曹非的名字。
大夫思考过后,也不肯添上曹非的名字——曹非是来搜太子的,他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于是,大夫就劝曹非要么自己想办法进鲁国,要么就打道回府。他是不会给他行方便的。
曹非道,既然如此,就请大夫帮个忙,叫他能见公主一面。
大夫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阿笨觉得很有趣,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姓名。她以前只有排行和乳名,姓名是什么,还是半年前刚赐下来的呢,她自己尚且不熟,拿着望着名字的玉璧念道:“仲夏。”
据说是因为她生在五月,所以起名为仲夏。乳母说,这是因为在她之前还有一个公主,两人相继出生,曾被先王戏称为姐妹,但那个公主早早的就夭折了。
乳母叹道:“你小时候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两个小女孩住在一起,睡在一起,玩在一起,两个在深宫中寂寞、畏怯的女人也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相依相伴。
后来,伴随着那个小女孩的消失,这短暂的情谊也不见了。
虽然这个名字未必有这个意思,但乳母听到名字时就难免想起这段旧事,不由得说给阿笨听。
阿笨依稀有一点点记得,她小时候确实常常找姐姐,印象里,她也觉得她应该有一个姐妹。后来长大后得知母亲只有她一个孩子后,就想那可能是照顾她的宫女。
现在才知道,原来真有这么一个姐妹曾与她朝夕为伴。
宫女们登记姓名就有趣了,她们在家里多数没有名字,有的记得家乡父母的姓氏,有的连这个都不记得,就以情郎的姓氏为姓氏。
报起名字来,有的是以排行为名,所以大姐、二姐、小妹多得很,一数全是同名。
也有人说的是情郎起的名字,念起来都格外羞涩美好。
她们的情郎多数都是宫中的侍卫,侍卫大多出身世家,替娇美的情人起个小名,枕畔间唤出来,更添情趣。
于是娇儿、爱奴、亲亲多不胜数,也有伴蕊、唤郎等。
大夫以为此事没那么好办成,不料将军从城中调来一群半大孩子,一看全不及弱冠,有的还梳着双丫头呢,男童女童都拿着一片七分的纸牍,厚如鞋底,站成一列,叫人在他们面前摆好队,一个个问过来,一个个登记,记完写的字全都看不懂。
大夫借了一本记满的来认字,认半天能认出来的一个都没有,大怒。如果不是小孩子在旁边仰脸等着,他都想把这有辱圣贤的纸牍给摔了。
将军在旁,把纸牍拿过来给小孩子,笑道:“这是我鲁国的新鲁字,大夫想是没见过?”大夫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闭目不看,怒道:“不曾见过。”
他倒是听过新鲁字,也曾寻过鲁地士子的文章来读,不过拿到手里后只看了个头就扔下了,这种东西也配叫文章?
没想到在鲁国这种文字竟然教蒙童识来,还用来当公文字。
如果不是此城、此人有意难为他们,那这鲁国的形势可真叫他看不懂了。
鲁王此举就不怕贻笑天下?
大夫开始几天还在生气,后来见将军一直不肯放人,就想进城去拜访一下当地豪强,看能不能送点礼物,套套交情,让将军放他们离去。
结果礼物送了,太守与当地的人都摇头说不行,因为这个将军,不是本城守将。本城守将早在此人来的第一天就被撤了职,连手下的兵马也都被此人夺了。
这人,是大将军的下属。
大将军何许人也?这个不需问,鲁国就一个大将军。
大夫一听这样,不免起疑,难道此人拦住他们的去路是跟鲁国情势有关?鲁王那里又出了什么事,叫大将军派人阻挠他们。
他由此想到魏鲁之间的国情、国势,一时想得太多,心生怯意,竟然想不如把公主放在这里,他借病回家去算了。
又过了十日,传令兵到了。
将军接了军令,道:“你们先去休息吧。”
副将问,“将军,军令写的什么?”
将军说,“叫这些人弃车弃马,坐咱们的车去乐城。”
副将:“这里哪有那么多车?”这不难为人的嘛。
现成的车不用,还要另给他们找车。
将军说:“你个傻子,将军的意思是说,这些人光身进去,他们的东西再由咱们护送过去。他们的人都可以滚了。”
副将说:“哦……”还是不太懂。
将军就去请大夫过来商议,道我王仁慈,听说贵国公主在此,担忧此地简陋,不能招待好公主,特命我等先把公主送过去,尔等没有登记完的就等登记完了再走吧。
大夫大惊失色,以为这将军要明抢了。因为现在登记完的全是人,没登记的全是行李,也就是说魏王给公主准备的嫁妆和各地、各家送的礼物都在后面呢。这些东西要是交给这个将军送过去,谁知道最后交回来的还剩多少?大夫黑着脸说:“万万不可!”
将军只是通知,可不是要听他说话的。当即把大夫留在帐中,这边就命人去准备车马,送这个魏国公主走了。
大夫在帐中大发雷霆,无奈敌不过帐前的勇壮尖刀。
另一边,阿笨听说终于可以走了,还是鲁王亲自下的王令,顿时松了一大口气。一直在这里,叫她担心会不会被鲁王给赶回去。
乳母道:“不会的。”
阿笨说:“我也知道不会,但就是会害怕啊。”
她好奇的问阿陀,“你见过鲁王吗?不对,你肯定见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仁慈吗?好说话吗?很严厉吗?”
阿陀瞎话编得多了,也更有心得了,他道:“我王叔聪慧绝伦,就是爱玩爱闹,小时候没少被我姨母教训呢。”
阿笨听得又新奇又高兴,“真的吗?公主都怎么教训的?”阿陀:“还能怎么教训?按倒打屁股嘛。”
“啊呀!”阿笨捂脸,“真的吗?真的打屁股吗?”大王也会被人按倒打屁股吗?
那摘星公主好厉害啊。
她紧张道:“公主会喜欢我吗?她会不会讨厌我笨?”阿陀:“不会,我也笨,但姨母从不没有讨厌我。姨母只会不喜欢骗她的人。”
阿笨连忙记下来,发誓道:“我一定不对公主说假话!”
此时,队伍中已经开始吵嚷起来了。
将军命人先看守住了魏国公主车驾的位置,让人把车给赶到了远处。公主随行的人中,只有宫女和年幼的侍人可以跟过来,年长的侍人都被挡在了外面。
曹非很快发现了这里的情况,他连忙去找大夫,发现大夫不见了,连大夫的从人都不在,其他的下人说不清大夫在哪里,只说:“大夫去见将军了。”
曹非眼睛一亮,哄道:“只怕大夫已经叫人给害了!”
下人先吓后怕,又不敢信,“不会吧?不会的!”
曹非叫这人看外面,“你看,公主已经被人给领走了,如果不是大夫已经被害,怎么会这样?大夫难道不是要一直跟随公主吗?只怕是有人要害公主,担心大夫碍事,这才先害了大夫,再来害公主。”
下人听信了,又悲又苦,又惧又恨,呜呜哇哇哭着向公主的车驾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大夫叫他们害了!他们还要害公主啊!快救公主!快救公主!!”
队伍中顿时惊慌起来!
许多被赶开的人开始想向最大最高的公主车驾涌去。
将军一见此,连忙抽出刀剑,命身后的人:“保护好魏国公主!!来者皆可杀!!”
阿笨听到车外的声音,又惊又怕,小声问乳母:“怎么有人说有人要害我?”乳母也吓了一惊,道:“公主不要出去,我去看看。”
乳母悄悄从车后面爬下去,没走多远就看到有士兵向她涌来,当中一小将用刀剑逼她上车,道:“不要出来,有恶人意图趁乱取事,你们在车内保护好公主,不要下车,不管是什么人来都不必害怕。”
乳母吓得站都站不住了,爬上车,对阿笨说:“外面的人说有人要害公主,在外面吵嚷,公主,你不要露头。”
此时,一个宫女捂着嘴尖叫:“他们在杀人!!”
阿笨连忙掀起车帘,看到外面有无数的宫侍正向这里跑来,可他们没有靠近就被杀了。
她尖叫:“不要!不要杀!不要杀啊!!”然后跳下车往前跑去。
乳母等人也不得不跳下车去追她,拦住她,把她拖回车里。
阿笨浑身发抖,“不要杀!不要杀!!”
为首的一个小将看到此景,心生一计,过来对阿笨说:“公主,有人故意吓唬他们,叫他们乱跑乱撞,说不定其中会有混起来的刺客。可他们这样一跑起来,我们根本分辨不出哪些人是坏的,哪些人是好的。你不要出来,叫一个你身边的人,出来对他们说,不要乱跑,乖乖原地趴下,束手就缚,到时就能看出谁是坏人了。”
阿笨连忙点头,在身边的人中看了一圈,乳母年老,她不忍,宫女年少,她也不忍,侍人年幼,更不行了。
她说:“我、我来……”
小将摇头,“公主千金贵重,万一恶人有弓箭,一箭取了公主性命就不好了。”
乳母此时站出来说:“我来,我一直侍候公主,宫内外的人都认识我。”
小将说:“如此,我护送夫人过去,夫人放心,要害夫人,先要问过我手中之剑!”
阿笨还是被人给送上了车,她只能看着乳母被小将护着到前面去,现在除了她这辆车的周围是干净的之外,前面不远处就都是倒下的人了。
“奶娘……”阿笨害怕的直掉泪。
宫女却在车里看了一圈,吓得对阿笨说:“公主,大公子和那个小童不见了!”
阿笨:“什么?”
宫女:“莫非刺客的目的不是公主,而是大公子?”阿笨惊的站起来,“那怎么办?要赶紧告诉他们啊!”宫女拦住道:“不行!公主,不能说!”说了的话,公主竟然帮助魏国太子私逃?这罪过就太大了!公主会被千夫所指!
一地尸首中,阿陀护住包包,两人一起趴在地上,躲着。
刚才公主和其他人都跑了出去,他就知道有问题了。显然曹非不抓到他不罢休,竟然惹出这种乱局。
他如果继续留在车内,一定会被曹非发现。到时真嚷出来,他没有把握鲁地的人不会把他交给曹非带回魏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