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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公公道:“站在韦妃的立场,如果她是个没有野心的女人,当上皇后便心满意足,那武三思只是一时兴起下的短暂情人,但如果她想重演明空从垂帘听政至登基做女帝的情况,她与武三思便不只限于凭奸情热般简单,而是长远之计。”
龙鹰明白过来。
要知因有前车之鉴,朝臣们对韦妃可说是步步为营,怕的是历史重演。不论李显如何畏妻如虎,对韦妃言听计从,也难以违逆这股朝代的大潮流。只有以武三思为首的子弟肯支持她,当武氏子弟成为她的党派,操控军政大权,她方可以为所欲为,篡夺帝位,故胖公公称之为长远之计。可以预见,李显登基后,大权将因韦妃而落入武三思手上,大利当前,像武三思这种卑劣小人,怎还会顾及武曌的“恩情”?何况武曌和武氏子弟间,从开始已是互相利用。
龙鹰不解道:“李显对武三思和韦妃私通,竟不知不觉,又或视若无睹吗?”
胖公公道:“你太不明白皇廷内的伦常关系了,就是没有伦常关系。父不父,妻不妻,子不子,亲情淡薄,且被利欲扭曲。李显刚接收了由武三思精挑细选下送给他的八个各族绝色美女,应接不暇下,对有人可安抚爱妃是求之不得,不但是只眼开,只眼闭,且视武三思为兄弟和恩人。”
龙鹰叫道:“我的娘!”
马车驶进皇城。
胖公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妲玛正是利用眼前微妙的情况,先操纵韦妃,再透过韦妃主导形势的发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妲玛而言,一切随她的摆布发展;但从我们的立场看,皇廷已失控了。”
龙鹰头皮发麻的道:“连公公也一筹莫展吗?”  胖公公拍拍他肩头,道:“告诉公公,目前我们可以做甚么呢?”
龙鹰头痛的道:“小子终于明白了。等于上战场,必须定下明确的军事目标,方知如何调动兵员。现在则不但没有目标,且不知战线在哪儿,根本有力难施。公公告诉我,待会见到圣上,我该说甚么呢?”
胖公公道:“你要先弄清楚自己的立场,究竟当自己是明空手下的一员猛将,还是她的小师弟,又或是可与她分庭抗礼的圣门邪帝?”
龙鹰发呆片晌,嗫嚅道:“好像样样都有一点吧!”
胖公公“呸”的在他耳边喝一声,道:“你这糊涂小子,让公公告诉你,从你踏足神都的第一天,你就是圣门邪帝,现在你必须以此身份,让由明空一手夺回来的天下,有个完美的结局,不是遗臭万年,而是名垂千古。”
龙鹰像被他喝醒般,魔种朝上提升,道;“那究竟是让李显登基?还是要粉碎他的帝皇梦?”
胖公公道:“若我能想通此点,早就计如泉涌。此为一个死结。你道公公向圣上说的‘是时候哩’这句话,是那么简单吗?那包含了功成身退的意思,我们已完成了魔门最光荣的任务,只因多了妲玛这个不测的因素,功成身退变成了炮制出个烂摊子。不是没有战场,不是没有明确目标,而是最前战线移到神都来,变得敌我难分,目标则是如何从我魔门建立起来的不朽大业,开出另一个盛世。”
龙鹰心神剧震,犹如从一个似永远不会完结的梦魇里惊醒过来。
胖公公叹道:“公公老哩!再禁不起另一次激烈的宫廷斗争,所以只能倚赖你去履行。”
龙鹰骇然道:“公公竟有隐退之意?”
马车驶入上阳宫的观风门,车速减缓。驾车的是个年轻太监,自是胖公公信任的心腹。想到见完武曌可以“回家”,仿如有股热流注进心里的“冰天雪地”
胖公公退隐之心,早有迹可寻,例如要着他接收两个宫女,又向两女透露未来的主子是觅难天,均有安排后事的味儿。
胖公公或许是宫内最懂审时度世的人,故能有先见之明,知道李显一旦回朝,神都会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
胖公公道:“对宫廷的事,公公已深切厌倦,留一天也嫌多。你提议让人雅她们到高原去,正深合公公之意,我不单陪她们一道去,去了还永远不会回来,这里便靠邪帝老哥哩!”
龙鹰失声道:“怎么成?”
胖公公道:“这就叫‘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若真的对公公好,该因公公可急流勇退,安享晚年而为公公高兴。哈!公公终于可以不用再去想宫廷的事了。”
龙鹰讶道:“公公最关心的圣门典籍又如何?”
胖公公轻松的道:“当然会妥善处理,没有圣门典籍,公公怎肯走?”
龙鹰追问道:“圣上点头了吗?”
胖公公漫不经意的道:“在目前的情况下,哪由得她不同意,她想成为圣门的罪人吗?”
龙鹰感到无话可说。
胖公公凑近少许,低声道:“公公变了,明空也变了,不论直接或间接,改变多少与你有关系。人有个倾向,就是对任何事都能习以为常,漠视变化,所以老哥你必须像老狄般,众人皆醉我独醒,掌握所有变化,见招拆招,凭你的才智武功,终有一天可找到最佳的解决办法,寻得全胜的法门。不过这一天绝不是明天,也不是明年,而是不知多少年之后。这是个旷日持久的斗争。你不单要应付宫廷的变化,还要应付大有可能会趁火打劫的法明,公公想想便立即头痛。”
马车停下。
龙鹰清楚马车停在上阳宫的何处,却有种失去了方向的感觉。
千万里之外,默啜覆灭娑葛的战争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以前一切清楚分明,便像那次远征孙万荣,目标明确,割下他的首级,饮可凯旋而归。现在则似不论在外面赢多少场胜仗,不但于事无补,还可以一铺即把所有辛苦努力全赔进去。
还有大江联的问题。
怎可能在目前的形势下,取得女帝对他的想法的谅解和支持?
武曌对敌人,从来不会手软。
胖公公道:“想好了吗?”
龙鹰断然道:“小子决定如实上禀。”
胖公公点头道:“这才是圣门邪帝的作风。”
龙鹰感激的道:“全赖公公提醒,让我从没有办法中想到办法。”
胖公公大喜道:“果然没有辜负公公对你的期望?你想到了甚么办法?”
龙鹰叹道:“我的前生肯定是个大懒虫,所以今世生了条辛苦命,想过些安逸日子也不行。他奶奶的,我的办法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至于是否灵光,须看老天爷的心意。”
胖公公没有逼他立即说出来,道:“明空等得心焦了,见到她再说。”
龙鹰推门下车,胖公公随他下车后,挥手令御者驾车离开。
龙鹰发觉自己立足处是御园内那座佛堂正门外的广场,堂内隐有灯火透出,摆在广场上的炉鼎里插着的香正燃烧着,香气弥漫。
就是在这座佛堂里,他与大周女帝首次会面。
堂门左右仍是那两座天王、力士的石雕像,栩栩如生,但落入他魔目里,与当年该夜已有完全不同的意义,因他对上阳宫每座建筑、一草一石,均种有深刻的感情。
回到这里,有着浪子归乡的滋味。
胖公公道:“进去吧!今夜没人可踏足御园半步。”
龙鹰收拾心情,入堂去了。


第二章 冥冥之中
武曌一身素白的坐在蒲团上,不施脂粉,身后是高达两丈的坐佛,佛台上燃着了九盏灯,神色平静安详。
龙鹰心中生出无比异样的感觉,已猜到今天又是婠婠一年一度的忌辰。他当年第一次到长安,亦是撞正此日,无独有偶,她当晚说的“冥冥之中,自有主宰”仍是言犹在耳,但几年的岁月已从指隙间沙粒般漏掉,而其时的情景正在眼前以最离奇诡谲的方式重演着,命运现身说法般透过这无可比拟的方式,向他和女帝展示出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胖公公该大有同感。
武曌的目光凝望着他,异采闪动,但龙鹰却晓得她的心神,正驰往遥不可及的远处。
龙鹰和胖公公在她对面的两个蒲团坐下。
龙鹰心中填满没有任何语言可表达的情绪。当年在这里见她,女帝的权力正处于峰颠,如日月之当空,现在虽仍是大权在握,但只要是清楚内情的人,当知她的皇权已越过中天,往西下移,任她有通天彻地之能,手段更狠辣厉害,也难抵御大唐复辟的风头火势。
女帝的眼神重新聚焦到龙鹰身上,忽然唇边逸出一丝笑意,像涟漪般扩散,化为一个笑容,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回荡佛堂。
龙鹰摸不着头脑的呆瞪着她。
“啪!”
胖公公一拍大腿,也忍不住似的放声大笑,还笑得不知多么痛快开怀。
好一会,龙鹰尚掌握不到女帝和胖公公这对宫廷拍档有甚么值得他们开怀大笑的原因,旋则生出荒谬绝伦的感觉,那要从魔门邪帝的角度,方能感受到个中妙不可言之处。在两人笑声的感染下,摇头失笑,但比之两人,却包含着苦涩与无奈。不用明言,等若千斤重担的魔门使命,已转移到他这个邪帝的肩膊上。
女帝娇喘着道:“朕从未这般轻松写意,似从一个桎桔解脱出来,看到邪帝能无恙归来,有如放下心头大石。造化弄人,邪帝撞着今夜返神都见朕,本身已隐含深意。唉!是否真的没有一件事是偶然的呢?”
龙鹰苦笑道:“面对如此奇妙的巧合,我们还有甚么话可以说的?”
武曌的眼神倏地锐利起来,道:“邪帝和僧王扮作我圣门高手,大闹襄阳,确是精采绝伦,但邪帝知道吗?僧王到今天仍声称外游未返,不敢来见朕,朕已知事有蹊跷,不像表面般简单。问公公嘛!他却又言辞闪烁,只说待你回来后亲自向朕禀告,你们当我武曌是甚么人?有甚么天大重要的事须瞒朕的?”
胖公公笑嘻嘻道:“圣上明鉴,公公一生人里做的每一件事,有哪一件不是为了圣上和圣门着想的?今次亦不例外。”
武曌淡淡道:“是否与妲玛有关呢?”
龙鹰道:“妲玛是大江联的人。”
武曌动容道:“如此,大江联的真正实力,将远在我们估计之上,其背后的策划者,更是智比天高的人物。”
龙鹰心中佩服,武曌毕竟是武曌,从蛛丝马迹,早察觉事不寻常,更由自己的一句话,推断出大江联惊人的实力。
胖公公叹道:“我们现在正陷身大江联透过妲玛一手布下的绝局,无从拆解,进退两难,这是个时间的问题。如在十年前遇上同样局面,根本不成问题。但在今天,圣上和公公都已年逾七十,哪还来兴致与这些毛头小子斗生斗死?”
龙鹰心忖,天下间最清楚武曌心意者,莫过于胖公公,晓得武曌一旦动起狠性,谁都阻止不了,但后果却不堪设想。大周肯定四分五裂,大江联则趁势而起,际此女帝醒悟到大江联实力的一刻,以此向她进谏,最能打动她的龙心。武曌肯定接见过妲玛这个“房州事件”的“大功臣”,妲玛的厉害,岂瞒得过她的法眼?但武曌的深浅,妲玛却肯定看不透。女帝深藏不露时,龙鹰这身具魔种者仍摸不着边际,更遑论其他人。
同时心中感激武曌对自己的信任,如狄仁杰般,一点不怀疑自己指妲玛是大江联的奸细,是在诬蔑她。
武曌似在心里咀嚼胖公公语重心长的话,沉吟片刻,方向龙鹰道:“僧王对此有何话说呢?”
龙鹰坦白的道:“他比我更早怀疑妲玛,还提议联手不择手段的干掉她,但我们心中都清楚,成功杀死妲玛的机会是微乎其微,因她只要留在庐陵王身边,我们便没有机会。”
武曌从容道:“邪帝当时对僧王的话,该仍是半信半疑吧!”
龙鹰点头道:“确是如此,僧王比我更果断。唉!该已错过唯一能杀她,又不会惹起任何后果的机会。”
胖公公插入道:“这就是命运。”
武曌像没听到似的,双目精芒闪闪,目注龙鹰,沉声道:“邪帝后来又因何事,断定妲玛是大江联的人?她携有原大明教教主多儿努赤的亲笔函,朕又使人调查过她,完全找不到漏子。”
龙鹰知是时候了,遂将今次大江联之行,详细道出,说足个半时辰。最后,回到先前的话题,道:“房州的行动里,牺牲的是大明尊教的人,其他是天竺和突厥人,还有秘族高手,小可汗一方的人却是夷然无损。更使人毫无疑问者,是湘君碧和杨清仁均精通《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同源路异,而花简宁儿之死,显是正因掌握此事的秘密,令小可汗不得不向她下毒手。”
胖公公一脸凝重。
武曌目光投往堂梁,目射缅怀和温柔的神色,道:“师父唯一放不下的心事,正是赵德言和白清儿两个人。前者远在塞外,行踪不明;后者自‘玄武门之变’后,销声匿迹,他们都是不甘蛰伏之辈,肯潜藏不现,必是另有图谋,只是师父亦想不到,他们的后人和传人,竟会团结起来,再藉突厥人之力,向大唐报复,还有香玉山和杨虚彦的后人。如果今天坐在这个位置的人不是朕,深悉他们的虚实手段,大唐危矣!”
龙鹰心神颤震。
他还是首次连续听到“大唐”两字,出自大周女帝之口,且是理所当然似的。可知当朝廷人人沉醉于“大唐梦”的一刻,她从她的“大周梦”苏醒过来,明白“周去唐来”已成时代洪流,难以逆转。来见武曌前,他的情绪大上大落,正因不知女帝会如何反应。整个中土帝国的命运,全系乎她一念之间,说不忧心忡忡便是骗人的。而直至此刻,他仍掌握不到武曌的最终决定,但至少清楚,武曌的精明厉害一如往昔,一派大周女帝掌控天下的神采风范。
武曌向胖公公道:“公公有何话想说呢?”
胖公公叹道:“他们极可能已猜到圣上是婠婠的传人。”
以辈分论,胖公公是韦怜香的传人,与婠婠同辈,故可在武曌前直呼婠婠之名。
武曌道:“这方面反不用担心,我担心的是邪帝,只要他们选准揭穿的时间,杀伤力可大可小。”
胖公公道:“可是照邪帝的说法,小可汗等对邪帝之事,仍是茫无头绪。”
武曌道:“换回以前的情况,包保没有人敢泄露鹰爷身份的秘密,可是现时形势愈趋暧昧,以往站在邪帝一方的人,会变得摇摆不定。例如太平,又或张柬之,都是晓得邪帝身份的人,而他们现在已是未来太子集团的中坚分子。”
龙鹰的头皮发麻,更想起上官婉儿。于现今的情况下,她会投向哪个阵营?
胖公公道:“圣上为何不提国老?”
武曌现出充盈暖意的一个笑容,欣然道:“因为朕绝不用担心他。三天前,他正式向朕提出辞呈,奏请朕批他可于太子登基大典后告老还乡。大吃一惊下,朕立即召他到贞观殿说话。朕本要挽留他,却因他的一番话给打动了。”
龙鹰心叫救命,胖公公要远避他方,狄仁杰亦告老还乡,自己该怎办好呢?自己最擅长的一着,被自己最敬服的两个人先用了。
胖公公兴致盎然的问道:“国老凭甚么打动圣上?”
武曌欣悦的道:“国老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只愿为朕卖命,所以现在是退下来的时候了。”
龙鹰失声道:“可是现在当皇帝的,仍是圣上呵!”
胖公公道:“你听不出国老的弦外之音吗?就是绝不看好李显这个小子,且不屑为他办事,更不愿因他和韦妃,与圣上站在对立的位置。”
龙鹰抓头道:“国老有这个意思吗?”
武曌道:“国老是智者,故能从目前皇廷空前团结的表面里,看到内里隐藏的祸患和危机。我们最应杀的人,不是妲玛而是韦妃,她才是所有祸乱的根源。但最令我失望的却是三思,人说‘真金不怕洪炉火’,他却是见利忘义,原形毕露。哼!他以为我不清楚他的不轨企图吗?”
胖公公苦笑道:“但这个奸贼,却是由我们予他机会,一手培养出来的奸才。现在他还可打着李、武两家修好的旗号,大拉关系。”
武曌道:“要发生的事,终究会发生。邪帝碰巧在今夜回来,等若师父于冥冥之中,告诉明空:‘一饮一啄,均有前定’,勉强不来。朕想问一句,妲玛可以做甚么呢?”
龙鹰和胖公公交换个眼色,均感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一旦被武曌认定妲玛非除去不可,她肯定会亲自出手,深人东宫取妲玛之命,以她的盖世魔功,说不定有可能办得到。她当然不会以真面目去刺杀,只要死的不是李显或韦妃,谁会去追究?
胖公公眉头大皱,显然想不到阻止她这般做的理由,且这又是唯一可行之计。
龙鹰冷静下来,心神晋入魔种之境,晶莹剔透,道:“杀了妲玛,还有韦妃。由于圣上的贴身御卫里,部分人更晓得圣上深谙武功,如此忽然出现个女刺客,加上大江联藉此机会散播谣言,恐怕我们会是得不偿失。我的计划并不是这样的。”
女帝凤目生辉,待他说话。
龙鹰尽显邪帝本色,分析道:“现时的形势,叫‘我退彼进’,庐陵王登基之事,已成定局,我们若一意阻挠,是逆水行舟,事倍功半,最后只能以失败收场。如中土陷于四分五裂,我圣门便是彻底输掉这终极的一仗。”
武曌平静的道:“如何才算赢呢?”
龙鹰往胖公公瞧去。
他始终只属半个魔门的人,要站在魔门的立场说话,远及不上胖公公这全心全意为圣门设想的人。
胖公公胖脸发光的道:“明空请听公公一言。当你登上则天门楼的一刻,正代表我圣门达致空前辉煌的成就,且是永垂不朽。然大唐气数未尽,令我圣门大业没法延续下去,是天命也,非人力能逆转。但说到底,李显仍是你的儿子,也可算是一种延续。不过如果大周和大唐同时亡于李显手上,败尽你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太平盛世,那我圣门得来不易的皇图霸业,只会变成中土历史上一个污点,受苦的更是平民百姓,我圣门再没有可自夸的功绩。如此圣门将遗臭万年。”
他直呼明空,言辞恳切,显然是以圣门长辈的身份,苦口婆心劝武曌得放手时且放手,听在龙鹰耳里,也觉感动。
武曌点头道:“这个明空明白,如果新朝能继朕之后,开出另一个太平盛世,那朕不单无愧于师父,无憾于圣门,更无负于天下众生。问题在依目前的情况发展,天下最终会落入韦妃手上,那与落入大江联手上全无分别。”
胖公公叹道:“这方面要听邪帝的办法了。”
龙鹰沉声道:“我的办法只有三个字。”
女帝嗔道:“又在卖关子了,是否须朕大刑伺候?”
龙鹰笑嘻嘻道:“我懂得卖关子,证明小民回复正常。快天亮哩!我需否扮回丑神医?待会外面说不定有百多人在恭迎圣驾。”
胖公公叹道:“邪帝果然有你的一套,像能洞悉机先似的,在三年前已为今天出现的危机,搭桥铺路,肯定是魔种之功。”
武曌动容道:“公公竟猜到了,可见这小子不是胡乱找话来搪塞,又或在拖延时间。”
龙鹰一怔道:“圣上竟真有动手之意!”
武曌没好气的道:“还不说出来!”
龙鹰轻描淡写的道:“李隆基!”
女帝表面似没有反应,可是一双凤目异芒激闪,显然心里正掀起激流巨浪。
龙鹰语调铿锵,意气昂扬的道:“不论事情如何发展,李显的皇朝烂成怎样子,李隆基正是我们在怒海里唯一的浮木,只要由他当上皇帝,我们便是赢了。他将是圣上功业的继承人,由他再展开中土的另一个盛世。要捧他上帝座,绝非易事,现在完全看不到这个可能性,还须看老天爷的心意,但李隆基已成为我们唯一的希望,而他也是圣上最出色的孙儿。”
武曌沉思不语。
龙鹰试探的道:“圣上对他有印象吗?”
武曌像陷入早已忘掉的记忆里,微点龙首,道:“他是旦儿的第三子,母亲是窦氏。小小年纪,已是气宇不凡,很有胆识,精通音律,最爱交朋结友。邪帝怎会认识他呢?”
胖公公道:“隆基亲来求我,请我为他安排见邪帝一面。”
武曌微笑道:“换过以前,朕会找他来痛打百杖,现在则只会赞他胆子够大。”
龙鹰终于放下心头大石,皆因武曌对他提出李隆基反应正面。道:“圣上不怪责公公和我吗?”
武曌从容道:“若邪帝是肯守规矩的人,根本不配称邪帝。朕还要想一想,今晚朕会到甘汤院见你,留意朕的讯号。”
胖公公道:“邪帝今次回来,必须保密,否则大江联会从时间的吻合上,猜出范轻舟和龙鹰为同一个人。”
武曌道:“在上阳宫内,这方面不成问题。离上阳宫便以王庭经的身份活动,我会着婉儿为太医安排妥当。”
龙鹰担心的道:“她靠得住吗?”
武曌说笑的道:“那要看你邪帝的手段了。”
说毕长身而起。
胖公公和龙鹰惯性似的慌忙恭立送驾。
武曌微笑道:“又回到以前敌我难分的日子,但一切仍在我们的掌握里。对吗!”
两人齐声应是。
大周女帝发出另一阵清脆的笑声。
移龙步,往大门走去。


第三章 出师未捷
龙鹰睁大眼睛,一时间仍未意识到已返神都,还躺在甘汤院走马楼二楼的“鹰床”上,直至众女的笑语声从楼下传上来,方醒觉已回家了。不知为了何事,小魔女发出娇甜的笑声。
人雅的香气,随她蹑手蹑足登楼而来,送入鼻腔。他闭上眼睛,仍可从空气的移动、衣衫的磨擦、气血的脉动,宛如目睹的勾划出她的体态动作,清晰至教他为自己灵应的进步吃了一惊,而对象是小别重聚的人雅,实是无与伦比的感受。今早和她们抵死缠绵的滋味,个中甜美销魂处,惟他们自己晓得。
人雅先探头瞄他两眼,微跺纤足,显然心中抱怨,怪他仍未肯起来,稍一犹豫,终往大床走过来。
龙鹰心忖今早回来,她们已酣睡整夜,自己则一夜未睡,还要对她们悉心伺候,睡个不省人事,方为正理。
“呵!”
龙鹰一把将她拉上床来,翻身压着。
楼下的小魔女等立即停止说话,因察觉楼上情况有异,知身负探子任务的人雅已中伏遇袭。
龙鹰晓得狄藕仙正身先士卒般杀上来,不敢太过放肆,狠吻人雅一口后,从床上无声无息的弹起,使个身法,移到门边去,这才发觉自己只穿着短袴,上半身精赤。从温暖的被窝里走出来,顿感深秋的寒意。
小魔女一身尽显她曼妙身型体态的粉红武士服,腰系金带,似是毫无戒心一阵风的冲入房内,可是当龙鹰伸出双臂,要来个温香软玉抱满怀时,狄藕仙竟忽改前冲之势,往侧稍移,旋身踢腿,长靴闪电扫往他小腹的位置,气劲却能束而不发,动作美妙流畅如行云流水,即使以龙鹰之能,如果“中招”,肯定会给踢出门外去。
人雅仍满脸红霞的躺在床上,闭上美目,茫不知身边龙腾凤舞的场面。
龙鹰正犹豫该否让小魔女得逞,小腹给小魔女踢个结实,“仙劲”爆发,再不由他决定,整个人倒飞往外。
下一刻他越栏而过,身处走马楼间的半空上。
龙鹰乘势来个空翻,“砰”的一声,直挺挺的躺在走马楼围起空地的正中处。
丽丽、青枝和秀清一头雾水的夺厅门落阶而来,见状大吃一惊,齐往龙鹰抢去,抬手拉脚。
小魔女的笑声从上方传下来,得意的道:“还不中招,本姑娘甚么气都出了哩!快拿这小子去洗个干干净净,喂饱他的肚子,马车已在外面等足他半个时辰哩!”
龙鹰登车,马车开出,载着他离开甘汤院,心中仍填满甜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