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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鹰勉强振起精神,道:“明白了,希望我可以说服圣上。”顺口问道:“神都情况如何?”
丘神绩道:“已定了九月十五日举行册立庐陵王为太子的典礼。”
原来如此,杂怪丘神绩死了心,只求能辞官归故里。
丘神绩叹道:“庐陵王十八年前已经被册封为太子,更当上皇帝。现在是第二次被册立为太子,如果再次登基,便是两度当太子,两次当皇帝,确是史无先例。”
龙鹰暗想武曌的女帝,则更可能是空前绝后。忽然心中一动,已想到妲玛凭什么得到韦妃的欢心。人的贪念是永无止境的,得陇望蜀,韦妃的终极目标,当是像武曌般,成为另一个女帝。
丘神绩道:“我的事,拜托鹰爷哩!”
龙鹰心叹道,自己的事,又可拜托谁呢?
总管府。书斋。
龙鹰运笔疾书,思潮起伏。
他回神都,一意告诉武曌有关妲玛和大江联的情况,并希望得到她对自己想法的支持,根本无暇去想其他事。现在却不得不就整个政局和气氛做出全盘的考虑。
他首次想到在李显集团眼中,自己是武曌的心腹,比丘神绩与武曌的关系更亲密,妲玛可轻易利用这个情况,制造他和李显集团的矛盾。在这方面,他是处于绝对的被动,全无还手之力。最难堪的是,以前在朝中曾并肩作战的人,例如张柬之、李多祚等等,均有可能变成自己的敌人。
他应否将对妲玛的猜估,向狄仁杰如实吐露?这般做,牵涉到有关大江联的所有问题,但如得不到他的支持,他会处于更不利的位置。就在这一刻,他淸楚明白自己给深深卷进朝廷的政治漩涡里去。
将信交给丘神绩后,桂有为来了。
两人到偏厅说话。
桂有为道:“得端木姑娘通知后,我换了艘较小的船,操作的全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龙鹰不知该谢他还是责他,知给仙子耍了一着。但能和仙子共度船程,已属天赐之福。挨挨碰碰,间中亲个嘴儿,还有更爽的事吗?
桂有为道:“我已使人捎信给商场主,她肯定欢欣雀跃。”龙鹰苦笑道:“老哥的出手狠、准、快,难怪能赚这么多钱。”
桂有为笑道:“全托鹰爷鸿福。”
龙鹰没好气道:“帮主纵横得意时,小弟仍在牙牙学语。”
桂有为定神打量他,讶道:“为何我总感到鹰爷心事重重,闷闷不乐似的。不是……嘿!”
龙鹰道:“我和端木姑娘没有问题,而是另有心事。顺口问一句,谁都晓得你老哥一直支持唐室,还因此开罪圣上。但老哥有否想过,一天庐陵王坐上帝位,天下会变成怎么样的天下吗?”
桂有为皱眉道:“鹰爷意有所指,难道鹰爷的心事,与此有关?”
龙鹰道:“请帮主先答我的问题。”
桂有为呆了片刻,叹道:“朝廷的事,我们是想不来,管不了。谁当皇帝,只要不来砸我的饭碗便成。”
龙鹰点头道:“这该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桂有为关切的道:“鹰爷在忧心什么呢?”
龙鹰知道要逼桂有为说出对李显的真正看法,是近乎不可能的事。以前李唐的支持者众志成城的拥护李显,现在他们期待的事终于发生了,反而没有人敢去想李显是个昏君还是明君的问题,还要自我欺骗,确是矛盾。
狄仁杰又会怎么看呢?
桂有为道:“是登船的时候哩!”
风帆驶离码头。
船舱内,龙鹰陪端木菱吃为他们预备好的斋菜。
出道以来,龙鹰一直顺风顺水,心想事成,但在这一刻,却感受着毕生未曾有过的烦恼。最折磨人的是那种有力难施的沮丧。
端木菱柔声道:“妲玛的事,困扰得你很厉害呵!”
龙鹰叹道:“最大的问题,是李显太无能呵!最糟的是一切失控了,没人晓得李显成为太子后会发生什么事。以前若是滚动的洪流,现在则是波涛汹涌的汪洋,不知安全的陆岸在何处?最后能否登岸?”
端木菱道:“你离开后,我想过有关妲玛的问题,想到三件事。”
龙鹰喜道:“有仙子肯为我等凡人分忧,是小弟的福气。”端木菱苦涩的道:“你开心得太早了,我或许只是加添你的烦恼。”
龙鹰不知为何,对着她后立即充盈斗志,道:“当然不会,只要仙子肯站在我的一方,我有应付任何危难的勇气。”
端木菱道:“你有想过将妲玛的事告诉武曌之后随之而来的后果吗?一旦激起她斗争的凶性,情况将不堪想象,会令你非常为难。”
龙鹰叹道:“想过千百次了,但不坦白告诉她,可能更糟糕。”
端木菱道:“这方面我很难为你做主,凭你的感觉去办吧!第二件事,是法明会如何反应?假设妲玛故意泄出风声,传入法明耳内,他肯坐看自己得来不易的权位被一手摧毁吗?”
龙鹰心忖这就要看法明有多想做皇帝,正是此时不出手,难道待李显坐上宝座后吗?
端木菱道:“第三个问题,就是大江联手上是否掌握着武曌乃婠婠徒儿的证据呢?”
龙鹰道:“肯定没有,一切只能凭空猜测。”旋又记起胖公公的分析,道:“但即使最荒谬的谣言,在某些情况下亦可以起着关键性的作用。唉!我的娘!我再不想思量这些事了。咦!仙子要到哪里去?”
端木菱横他娇媚的一眼,轻柔的道:“当然是为加深你的烦恼而做出补偿,小女子回房修行,鹰爷一道来吗?”
龙鹰喜出望外,追着她去了。
仙子真的变了。


第十八章 仙子仙招
龙鹰推门而入,映入眼内的是端木菱如灵山胜川般起伏的线条。她脱去外袍,随意搭在椅背上,正推开舱窗,引得清风徐徐吹进来。
她的动作仿如行云流水,由无数完美的动作串连而成,仙姿妙态,本身已具有出尘的超凡意味,勾起龙鹰深藏的某一思绪。
下一刻,他发觉自己在床边坐下来,目光始终没法须臾离开她的仙影。忽然间,每一个简单的动作,均充盈永恒的味道,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他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但却真的是如此。
小小丈许见方的小舱房,充盈午后的慵懒、悠闲和宁和。龙鹰感受着深心中对仙子的爱,爱得是那么深沉,爱得是如此无止境,在这个空间和时间里,每一件事情都是美好的,从此个立足点,不论往过去或将来延展,生命、梦想、感情和回忆,于一瞥之间,即显出完美的一切。
龙鹰一时想得痴了。
假如入房前,他仍在波涛汹涌的怒海挣扎,此刻却是俯伏在柔软岸滩的细沙上,潮水虽仍在冲击着他浸在水里的双脚,却只像情人温柔的爱抚。
龙鹰不声不息盯着她的香背,被深入幸福的爱感动着。他俩再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某一秘不可测的力量将他们牢牢拴在一起。若心灵具有多个层次,他们是升华至某一心灵层次的极限,在那里,没有任何隔阂。肉体虽处于分离的状态,心与心间是没有隔阂的。
平时习以为常的距离,失去了作用。
无数的念头,在龙鹰心灵的大地闪耀跳跃,此消彼起,至静至极的平和里,包含着生命的一切、人生的苦乐和一切事物。而他晓得,眼前的仙子正分享着他的一切。
端木菱转过娇躯,半挨在窗旁,面向着他,秀发如云如瀑的垂在两边香肩,唇角逸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深深凝视他。
舱房、风帆,甚至大运河,在这一刻消失了,他们正徜徉在心灵的星空下,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宛如一片永不熄灭的烈火。
龙鹰的脑袋有爆炸开来的激烈感觉,倏又回到舱房内,外面传来水浪拍打船体的响声。
龙鹰剧震道:“我的娘!发生了什么事?”
房外传来竹花帮帮徒操船的呼叫声,但传入耳内时,只似是从另一世界响起不具任何意义的响声,闭上门的舱,成了自具自足、隔离封闭的天地。
端木菱一双仙眸异采涟涟,轻柔的道:“邪帝的魔种,再次被仙胎触发了。”
龙鹰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火热。
第一次触发,发生在上阳宫观风门的初次相遇。第二次是在长安发生,他正陷于不穏定的情绪里,两人差点失控,全赖一下充满禅味的钟音敲醒。今回发生于他正深陷失落和苦思的当儿,来如一场春梦,使他回味无穷。
龙鹰喘息道:“仙子是否在向我使仙法?片刻的光景,却像是无数世代般漫长?”
端木菱淡淡道:“这或许才是光阴的真面目。”
龙鹰听得发呆,咀嚼着她说话的深意,一时说不出话来。端木菱默默看他,一种没法形容的平洽宁和降临在他们之间,无须任何言辞,已令他们水乳般交融。仙胎魔种,似正不受约束限制般,暗通秘曲。
在吹进来的河风温柔的拂扫下,仙子的秀发随风飘扬,令她更具出尘脱俗之美,不可方物。
“为何只称呼我为邪帝?”
龙鹰听到自己这么说。
端木菱在身旁靠窗的椅子坐下来,离他不到五步的距离,她的动作吸引着他的心神,平常不过的举动,却是美不胜收。看着她,宛若欣赏着空山灵雨,大自然最瑰丽无伦的美景。
端木菱的眸神变得比以前任何一刻更深邃,烁闪智慧的芒火,俏脸蒙上神圣的光辉。轻描淡写的道:“仙胎魔种,既是缱绻多情,也在斗争排斥,小女子自给无赖以两注魔气侵犯,由于欲舍不舍,一直处于下风,甚至公然向邪帝投降,自认没法拒绝邪帝。幸好懂得返师门修行,且趁邪帝魔心失守,遂觑隙而入,扳回败局。”
龙鹰呆瞪着她,嗫嚅道:“仙子现在说的,老子想都未想过。他奶奶的!这样的败仗,吃一万次都甘之如饴。仙子的仙招确实厉害至使人没法抗拒,亦无从抵御。”
又道:“仙子爱我吗?”
端木菱像说着与己无关的事般,淡淡道:“当然爱,且爱得要生要死的,不能一刻没有邪帝。”
龙鹰失声道:“仙子这样不含丝毫情绪说情话,不怕伤老子的心吗?”
端木菱嫣然一笑,前所未有的开心迷人,又有着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得意洋洋小女孩般的神态,白他一眼道:“情场如战场嘛!魔种和仙胎相逢,不是这样子,该是怎么样呢?”
龙鹰叹道:“今次真的着了仙子道儿,虽然共处一室,仙子又媚态横生,我却起不了丝毫欲念,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端木菱回复古井不波的仙模仙样,平静的道:“小女子和邪帝间的任何事,早超越了一般所认为的好和坏、善和恶。三年来,在静斋修行,人家的思考从没有离开过你,魔种和仙胎各处极端,前者被引发时,会如山洪般猛烈,令你的道心迷失,后果难以想象。刚才小女子以心灵缚着邪帝的心,就是要让邪帝亲身体会仙胎的境界,等于由小女子亲自导游,好让邪帝明白小女子的情况。”
龙鹰回味道:“天下间竟有此功法。”
端木菱淡淡道:“我们问何须什么特别功法?光是仙胎和魔种间的天然吸引便足够有余,这一套对其他人绝不管用。”
龙鹰道:“还以为入房来可和仙子好好亲热,现在如何是好?”
端木菱现出娇羞神色,轻轻道:“胡涂虫!对人家来说,刚才的亲熟是没有保留的,比之身体的接触,更深到和直接。”
龙鹰一震道:“对!正因我满足了,现在兴不起在仙子的仙躯放肆的念头,确是棒极了。”
旋又记起刚才端木菱指他魔性被仙胎激发时,会出现“道心迷失”的状况,不由想起在风城时,连场血战后疲倦欲死,钻进帅帐后与四个裸形族的南诏美女胡天胡地,早上醒来时,竟不留半丝记忆。回想当时的情况,确是彻底的迷失了,如果同样的情况出现在魔种仙胎的结合期间,会是不堪设想,没人晓得后果。
端木菱道:“邪帝在想什么呢?”
龙鹰当然不敢告诉她与丁娜四女胡混的事,岔开话题道:“据席遥转述燕飞之言,‘黄天大法’之上尚有‘至阳无极’,而武曌推测,既有‘至阳无极’,便该有‘至阴无极’,两极相冲,能产生令虚空破碎的力量。”
端木菱讶道:“你在这方面对武曌没有隐瞒吗?”
龙鹰苦笑道:“这些事我是不忍瞒她。发展到今天,我再弄不淸楚和她的关系,在她坚强的外表下,有多愁善感的一面。”
端木菱秀眸生辉的道:“听到如此异事,她有何反应?”龙鹰沉吟道:“从那刻开始,她变了很多,对权位不似以前般紧执不放。正是在这种心境下,她先解除对李旦的禁制,又同意李显回朝。”
端木菱缓缓道:“我终于看到希望的曙光,当前的死结,非是全无化解的方法,邪帝可朝这个方向思索。”
龙鹰拍腿道:“对!我有点灵机妙觉了。”
说毕长身而起。
端木菱道:“邪帝要到哪里去?”
龙鹰移至她身前,俯头细看她的仙样儿,道:“老子今次伤得极重,必须回房疗治,否则恐怕想亲仙子嘴儿仍是力不从心,只敢吻脸蛋。哈!”
端木菱站起来,等于将自己送入他怀里去,献上火辣的香吻。
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
光阴苦短。
龙鹰忘掉所有烦恼,与端木仙子共度最独特奇异的船程,转眼间,离神都已不到半天的光景。
龙鹰卓立舱窗旁,凝视走马灯般在眼前移转的山光水色。登船时的颓唐沮丧,一扫而空。与仙子奇特的仙魔之恋,犹如在天寒地冻的暗夜烈烈熊烧的篝火,使他从迷惘困惑里脱茧而出,能以一个鸟瞰的角度,俯视未来的困局。
他遇上的是史无先例的难题,亦必须以富想象力和崭新的手法去应付,一般方法全派不上用场。
关键处系乎女帝。
给仙子一言惊醒梦中人后,他思如泉涌,充满信心和斗志。
端木菱来到他身旁,肩头温馨的抵着他,道:“在神都待一天,处理好一些事情后,我会到长安去。”
龙鹰讶道:“到长安去干什么?岂非又有一段时间见不着我的仙子。”
端木菱道:“小女子是不得不到长安去,为的当然是配合你。不要追问,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龙鹰吻她脸蛋,笑嘻嘻道:“在静斋时,仙子如何想小弟,这方面该没什么好隠瞒的吧?更是你自己招出来的。”
端木菱瞄他一眼,平静道:“那并非一般的思量和想念,是某种没法表达出来的感觉,晓得找到一直在寻找的某一东西。邪帝明白吗?”
龙鹰叹道:“这是最动人的情话,在以前杀了我亦想不到会从仙子的香唇吐露出来。爱情确是天下间般奇妙的事,任何权力物欲、荣华富贵,习惯了不单觉得平常,还不外如是,只有情和爱可令人乐此不疲,永远新鲜火辣,不受经验和年龄限制。仙胎魔种……哈!爽透哩!”
端木菱淡然自若道:“又耍无赖,不和你胡扯。离别在即,让小女子亲自用船上的材料,弄几个斋菜给鹰爷品尝好吗?”
龙鹰探手搂着她的蛮腰,不让她离开,将耳朵凑到她小嘴旁,胁迫道:“唤声相公或夫君来听听。”
端木菱轻噬他耳垂,道:“鹰郎!”
神魂颠倒里,美丽的仙子脱身去了。
龙鹰藉夜色的掩护,从风帆溜到岸上去,以闪电的速度登上马车。
胖公公看着他坐到身边,道:“圣上在上阳宫等你。”
龙鹰道:“我想先去见国老。”
胖公公皱眉道:“你想告诉他妲玛的事吗?”
龙鹰反问道:“圣上晓得了吗?”
胖公公道:“对此我一字不提,法明也不敢说,因为晓得明空会立即亲自到东宫去宰掉妲玛。天下间,只有邪帝能说服她。不过连公公也想不到可教你说服她的妙法。”
龙鹰道:“查清楚了妲玛的来龙去脉吗?”
胖公公先吩咐御者到国老府去,又递来丑神医的面具,道:“国老这两天有点不舒服,不要担心,只是小病,睡好点便可复原,但肯定他今晚睡不好。你便以王庭经的身份去见他,说是圣上派来的。”
龙鹰心中一热,边戴面具边道:“小魔女在吗?”
胖公公骂道:“你还想去见小魔女,是否想明空将你推出端门斩首?”又道:“小魔女在甘汤院,你可一次和五个美人儿共度良夜,真是荒淫无道。”
龙鹰笑道:“比起很多人,我是非常有节制的。情况如何?”
胖公公道:“一切正常,却非常不妥当。妲玛深居简出,非常低调,大部分人是闻其名而不见其人。反是武三思意气风发,出入东宫像回家般那么样。唉!姣妇遇上脂粉客,天打雷劈也分不开他和韦妃。”
龙鹰大讶道:“李显竟给蒙在鼓里吗?”
胖公公苦笑道:“武三思刚送了两个绝色处女给李显,这懵懂儿最好是有人伺候得韦妃妥妥当当,没空去管他的事。这就是宫廷,一般的伦常关系全给扭曲了,明白吗?”
马车停下。
到国老府了。


第十八卷


第一章 大唐之梦
国老府。书斋。
龙鹰揭掉面具,开门见山道:“妲玛是大江联派来颠覆大周皇朝的人。”
狄仁杰冷静如亘,沉声道:“圣上晓得了吗?”
龙鹰苦笑道:“没人敢告诉她,因恐立酿大祸。岳丈大人怎么看?”
狄仁杰沉吟片刻,淡淡道:“你可知刚才说的第一句话,有如当头棒喝,一言惊醒梦中人,所有本来模模糊糊的事,忽然清晰起来。”
龙鹰喜出望外的道:“那就有救了!”
狄仁杰没有答他,在书桌另一边站起来,移往福窗的一边,背着他,负手望往窗外的园景,满怀感触的道:“本性难移,但习性却可随环境的重大突变产生真正的变化,形成新的习性。韦妃变得很厉害,变得沉着低调,与她以前锋芒毕露的作风,有如南辕北辙,完全是两回事。只没想过问题出在她的新妹子妲玛身上。”
龙鹰道:“圣上正在上阳宫等候小子上报,我该告诉她吗?”
狄仁杰叹息道:“除非你想出万全之策,又能拿出妲玛是奸细的真凭实据,否则明天日出之前,整个宫廷将陷于腥风血雨,大周皇朝则四分五裂,没有人可左右形势的发展。”
龙鹰头皮发麻,道:“有这般严重吗?”
狄仁杰道:“比你想象的更严重。唉!一直以来,我们都在做着‘大唐梦’,希望可以回复昔日大唐开国时的光辉,那种深切的怀念,因圣上的酷吏政治和武氏子弟的祸国殃民,激化为根深蒂固和牢不可破的渴望和想法。我是由圣上一手提拔起来,但亦因看到这是大周唯一的出路,所以力主将帝座归还唐室,且是名正言顺。岂知事成之际,我嗅到的只是失败的气味。你道我因何托病不上朝呢?因为我太疲累了,不是体力上的不支,而是心力的疲累,源自对李显彻底的失望。”
龙鹰问道:“岳丈大人因何对他失望?”
狄仁杰转过身来,双目精光闪闪,语气仍是那么平静,道:“李显回朝后,一次也没有到这里来过,却与武三思如胶似漆,互相往访,夜夜笙歌,完全忘掉了与武氏子弟的深仇大恨,好像以前阻他回朝的,非是武氏子弟而是我们。这样的一个人,是非黑白不分,只顾一己私欲,无情无义。这么不堪的一个人,我狄仁杰实不屑为他办事。”
龙鹰道:“其他人有岳丈般的想法吗?”
狄仁杰苦笑道:“一个也没有,包括柬之在内,仍迷醉在‘大唐梦’里。实在难怪他们,表面上,李显对我们执礼甚恭,摆出一切不变的模样。一直以来,李显都是个没有主见和意志的人,故被韦妃操纵,当年做皇帝的日子是如此,现则尤甚。但因韦妃转趋低调,故令柬之他们生出希望,认为仍大有作为。”
龙鹰沉声道:“若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搏杀妲玛,事后再想办法收拾残局,岳丈认为可行吗?”
狄仁杰道:“假如这就是你的办法,我劝你还是不要告诉圣上。唯一可杀妲玛的办法,是将东宫重重包围,然后派兵进入东宫拿人。东宫内现在高手如云,不乏白道上顶尖儿的人物,更有从各门各派的好手收编而来的一队亲兵。只要宫内有兵员调动,由于人人心向李显,包括如李多祚般的御林军头子,立即会变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你道李显的人肯让你们进入东宫吗?谁肯相信圣上只针对妲玛?后果可想而知。除非你能拿出真凭实据,可令李显和韦妃哑口无言。”
龙鹰颓言道:“这种事,哪来证据?”
狄仁杰道:“如此你的指控只是一面之辞,在与所有人的渴想和期望相抵触下,你辛苦建立的形象和声誉,会在一夜间报销,鹰爷从此会被视为圣上的走狗。明白吗?”
龙鹰哑口无言,开始明白为何胖公公和法明,都不敢向武曌上报对妲玛的怀疑。唉!真的只是止于怀疑。即使他把大江联所有事抖出来,亦是不见其利先见其害,形成两难之局。谁想得到事情这般棘手?大局已定,再没人有回天之力。他可以想出甚么办法呢?端木菱的金石良言,浮现心头。
狄仁杰有感而发道:“神都再不是以前的神都,李显登基之势,已成不可逆转的洪流,任何阻止的行为,最终只会酿成大祸。老夫须好好想一想,明天再来见我。仙儿到了甘汤院去。”
龙鹰遂告辞离开。
胖公公道:“国老有甚么话说?”
龙鹰正听着马蹄声在深夜无人的大街上的回响。长街依然,但心内只有冰寒的感觉,还有十二天便是中秋,他却没有佳节临近的喜悦。
摇摇头,希望可把烦恼摇走般,扼要向胖公公叙述了与狄仁杰的对话。
胖公公听毕,道:“不愧是狄仁杰,众人皆醉他独醒,尤为难得的是对你的信任,不用详细解释已肯定了你对妲玛的看法和判断,省去唇舌。”
龙鹰苦叹道;“公公有甚么妙法?”
胖公公悠然道:“以江湖术语说,我们叫‘入了天仙局’,只看是输个倾家荡产,还是漂漂亮亮。哈!这又叫‘始料未及’。妲玛故是心腹大患,但我们料想不到的是武三思这小子,晓得唯一生路是韦妃,故将我们都出卖了。他奶奶的!”
龙鹰终感受到武曌愈趋被孤立的情况。武氏子弟是由她一手捧出来的,当他们因武三思全站往李显的一方,她将失去所有支持。难怪狄仁杰着他不要轻举妄动。
胖公公道:“不要以为现时的皇廷水深火热,实际情况恰恰相反,气氛空前良好,上下一片融洽,是神都从来未曾有过的。”
龙鹰道:“真的是无计可施吗?”
胖公公问道:“在现今的情势下,怎么算赢?如何才是输呢?先答公公这个问题。”
龙鹰欲答却乏言,发起怔来。
胖公公道:“你连确切的情况仍未弄清楚,怎想到其中为难处?首先要明白的,是因何武三思和韦妃一拍即合,天打雷劈都分不开来。”
龙鹰苦笑道:“我当然可举出诸般理由,但与公公心中想的,肯定肤浅皮毛,请公公指点。”
胖公公道:“现在神都内的每一个人,都为中宗重掌帝权后的自己做打算,说到底仍是个利益的问题。于武三思来说,他们武氏子弟的权力地位,全赖圣上,本身没有任何基础,一旦没有圣上在后面撑腰,人人去之而后快。当日我们是看准此点,故能轻易打动武三思,只没想过他会全面投向韦妃的一方,当然表面上仍是对圣上忠心耿耿的样子。”
龙鹰道:“这个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