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见狐狸默认地笑了笑,于是我受到鼓励般继续往下道:“而能让春燕冒下这样大的险去偷这件对她来说毫无用处的东西,那个人除了对春燕来说感恩戴德的那位主子姑娘,不会再有旁人,这也就难怪了…”

“难怪什么?”见我一脸恍然大悟,狐狸不动声色问。

“难怪听喜儿说起,三个月前春燕来找过燕玄如意,还对如意说,她的性命在就如意的手里,所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希望如意能牢记当日的承诺,救她不死…”

不知为什么,我故意在狐狸面前改变了喜儿的话,而她说的原话本该是,春燕对如意说,她的性命就全在如意那口梳妆台里了。

而狐狸显然并没察觉我在改口时的那一瞬,眼里变化出的闪烁。相比我的眼神,他更在意着我的话,随后朝我点了点头:“为燕玄如意偷取燕玄家祖传的瓷谱,这的确是担了生命之险,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春燕出事之前,燕玄如意突然匆匆逃离万彩山庄。旁人都只道她是为了逃避擅自给她配的姻亲,实则,怕是她早知春燕要有死劫,因此不顾一切逃出家门,便是为了将那原本被她偷出的东西快速取回,好挽回春燕的命。”

说到这里,狐狸见我听得一脸严肃,便再次朝我嫣然一笑。随后放下手中茶杯,啧啧轻叹了一声,“可惜你的出现破坏了一切。不仅令春燕含恨而死,也让这世上再无一人可说出那本瓷谱的下落,着实可惜了。”

确实是可惜。

但若不是素和甄的所作所为,一切根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难道不是么。所以归根到底,这显然是素和甄的行为引发了所谓的蝴蝶效应。

只可惜我没法将这些说出口,便只能把一肚子呼之欲出的话继续憋在心里,然后带着种颇为生无可恋的情绪,闷闷地问道:“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还要我帮你找那件东西?虽然借住了如意的身体,但我毕竟是看不到她脑子的…而且…”

话没说完,我戛然而止,因为原先站在桌旁的狐狸,突然毫无预兆地消失不见了。

于此同时,房门咔啷一声轻响被人推开。

伴着股从外吹入的清冷微风,我听见素和甄若有所思地问了我一句:“你刚才在跟谁说话么,如意?”

第408章 青花瓷下 二十四

二十四.

无论素和甄曾试图在我面前表现得多有诚意,但我明白,他从没有放弃过对我持有某种戒心。

一个在迎娶新娘的时候就对新娘充满不信任的人,又怎会在短短几天就改变了观念。

而他诸多行为也都充分印证了这一点。

所以当面对他那句突如其来的问话时,我没能给出任何回应,直到回过神时,素和甄已进到屋内,一边用火折子将桌上蜡烛点亮,一边不动声色打量着屋子的每个角落。

这情形让我一度以为他之前已发现了狐狸的存在。所幸等了片刻,他却并没再继续追问的打算,只将目光轻轻一转,重新停留在我脸上,对着依旧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我笑了笑:“刚经历了那桩怪事,想来,这会儿必然是我听错了。”

话虽如此,但并没能令我松懈下来,因为无论他的口吻还是后来看向我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别样的探究。只不过当时的情势令他没有太多的心思来对我继续盘问,因为紧跟着,我听见窗外由远至近传来阵脚步声。

不多会儿,便见一行身着劲装腰佩钢刀的家仆陆续进入院中,彼此隔着一段距离相继在雨廊内站定,随后静静像一堵墙一般,将这处坐落在层层围墙之内的庭院包围了起来。

为什么素和甄突然间要派人把这内院守得这么严实?

短短一阵疑惑后,我随即想起,这些人的到来一定是同素和甄说的‘刚经历了那桩怪事’存有关联。所以顺势打破沉默,我迎向他视线问他:“什么怪事?是说北屋的瓷让风给拍碎这件事么?”

“没错。”

“那倒确实挺怪的。想想…能把放在屋里的瓷给拍碎,那得是多大的风。可是那么大的风,为什么我在这里却一直都没能感觉得到?”

“所以他们才说是妖风。”

“是…妖怪弄的?”

他笑笑:“你信这世上有妖怪这种东西么?”

“如果亲眼见过,那必然是信的。”

“那就是不信了。”

“你信么?”

“不太好说。”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原本同你一样,我向来只愿意相信自己能亲眼瞧见的东西。不过,今夜北边那间屋子里所发生的事实在有些蹊跷,不能不令我感到有些困惑。”

“怎么个蹊跷法?”

“北边那间屋子,无论初造时的风水亦或者后建的格局,都十分特别,因此每到临近上贡之时,所有被精挑细选而出的贡瓷都会统一存放在那个地方,以待‘养瓷’。也因此,那地方日夜都有专人看守,悉心照料。但今夜,本是紧闭着的门窗不知被谁瞒过众人眼目将它们全部打开,又偏逢怪风骤至,一瞬间,竟令所有贡瓷都被毁个干净。这一切,若硬要说是人为,未免有些牵强。”

说到这里,他话音微微一顿,随后若有所思道:“不过,无论究竟是人为、亦或者妖怪作祟,现已有专人在着手查办此事,想来,不久后便能见个分晓。况且,虽毁了我一屋的贡瓷,那作祟者倒也未必就能安然从这庄中全身而退。”

“…是受伤了么?”

“或许。”

轻轻丢出这两个字后,素和甄忽然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我的脸:“你脸色有些差。想今夜我原本就晚归,又偏巧发生了北屋那样的怪事,连累你几乎一夜未能好好休息。若因此害你得病,少不得要被兄长动气说上一番。”

这番话被他说得十分自然,仿佛并没觉得有哪里不妥。

然而听在别人耳中却显得颇为有意思。

这个刚刚结婚的男人对自己新婚妻子可能因自己而生病这种事,头一种反应,不是出于对妻子的内疚,而是担心自己兄长的情绪。呵,诚如他之前所说,即便燕玄如意想要嫁的人并不是他,但为了不辜负他兄长的一片心意,他一样也会娶她,并好好供养她一辈子。

所以,对素和甄来说,这妻子到底算是他的,还是他兄长的,这点还真难说了不是么。

不过不管怎样,他对如意的感情越淡,对我来说总归是越好的。心里正这么想着,一时大概有些忘形,不知不觉就将这情绪流露在了自己的眼里。等意识到这点时,发觉素和甄望着我的眼神似乎有些复杂,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往床沿上拍了拍:“而你打算在那儿站到天亮么?”

“…没有,只是不想睡了。”我忙摇摇头。

“你尽管安心,床上并没有黄皮子。”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担心床上有黄皮子?”

“从我离开后至今,你这一身繁琐的行头始终没被换掉,显然一宿都没上过床。又想起之前听那些丫鬟婆子们一惊一乍说着什么黄皮子,所以,若不是为了担心外头所传言的黄皮子是否进了这间屋、上了这张床,又能是为了什么?”

我笑笑,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索性就不回答。

见状他若有所思瞥了我一眼,也朝我笑了笑:“有意思。想起迎亲那天路上遇见那口样子诡异的棺材时,都没见你怕成这样,不知是否因手中没了那些错金币,于是现在心里没了底气?”

“那是祖传辟邪之物,从小不离身的,所以…”

“从小不离身?为何我却从没有过这样的印象?”

我一愣。

果然说多错多,不知不觉就说漏了嘴,完全忘了如意小时候与他们兄弟俩曾走得很近。

不过好在借口找起来并不难,于是沉默片刻,我低下头,作出一副有点窘迫的样子回答:“贴身带着的东西,甄哥哥怎么可能会对它有印象。”

“倒也是。”

他话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置可否。不过好在,虽然他言辞总像在处处针对我,不过凡事却又并不太爱追根究底。当下,只一边看着我,一边从腰带内抽出一串东西,随后轻轻一抛,不偏不倚将它们丢掷到了我身旁那张桌子上:“既然是从不离身的祖传之物,任由它们散碎着总归不太方便,如今已替你把它们串好,今后随取随放,总好过再被弄得一地狼狈,你说是不是。”

我没吭声,因这意外的殷勤让我一阵尴尬。

于是忙将头转了转开,借着拿起那串钱的动作,边小心藏起自己的情绪,边随口般问了句:“对了,叫了那么多人守在屋外面,是因为北屋遭到怪风刮的缘故么?”

“风虽诡异,倒也犯不上劳师动众。”

“那是为了什么?”

他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倒叫我从随意变得认真起来,但素和甄依旧没有回答,只略略朝着窗户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再次将手往床沿上轻轻一拍:“休息吧,再不睡天便要亮了。”

“我不困。”

“其实是不愿与我同床对么。”

蓦地一针见血。看他眼里神色,想来之前那些话关于黄皮子的话只是为了缓和我与他之间的气氛。所以我再度沉默下来,而他朝我看着,微微一笑:

“就当我是说对了。”说完,站起身慢慢踱到我面前,视线追着我匆忙避开的脸,他再次朝我看了阵:“但你总得习惯这一切。既然你愿意嫁来这里,想必应也早已深知这一点,毕竟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怎的反而比当年的孩子更为腼腆。”

话音刚落,突然我腰上一紧,瞬间几乎令我透不过气来。

原来就在我全部注意都投注在同素和甄的交谈中时,没防备我腰上的系带已被他扯紧在手里,随后轻轻往后一拽,猝不及防间令我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有个问题当年我问过你,如今忽然想再问你一次。”然后听见他问。

我用力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只能气冲冲问:“什么问题?”

“阿寅和我的区别在哪儿?”

“区别?”

最大区别大约就在于,素和寅清楚自己对如意的感情,所以他绝不会如素和甄那样对待如意。

但这番话我不可能说出口,因此正兀自用着自己最大的力气同他胳膊的力量抗衡着时,忽见窗外人影一阵阵晃动,紧跟着,伴着叮当几下金属撞击的声响,就听院子里那处摆放着如意石的地方,哇地下传来道婴儿啼哭般的尖叫。

这叫声令素和甄立刻松开了钳制着我的手。

一得自由我立即朝后飞快退离,而他似乎并没留意到我这显著的排斥,因为就在这时,窗外忽然飘进一股股腥臭,虽然无风,但那臭味弥漫得飞快,不出片刻已浓烈得令人作呕。

“二爷!逮到一只黄皮子!”伴着这股恶臭,有人在外面呕吐,也有人用压抑过后的嗓门对着屋里轻又匆促地禀报。

“确定是黄皮子?”素和甄闻言神情透着一丝意外,似乎这消息并非是他所等待的。

“是的,爷,好大一只黄皮子,而且颜色有些古怪。”

“如何古怪,且带进来让我瞧瞧。”

话音刚落,伴着外屋被惊醒的丫鬟们一阵阵惊叫,有脚步声匆匆而入。

不出片刻,就见推门进来一名身躯高大的家丁,怀里牢牢钳制着一大团毛烘烘的东西,朝素和甄呈递了过来。

乍一眼看去,那东西的颜色的确是有些古怪。

黄皮子,顾名思义,毛色都是土渣渣的黄。

但此人手里的那只黄鼠狼,通体却是黑色的,只尾巴尖夹杂着几根白毛,若事先不知是黄皮子,还以为是只巨大得变了异的大老鼠。

此时也不知是被活捉还是死了,一颗细小滑溜的头颅随着家丁粗莽的动作从他手臂上耷拉下来,软软地东摇西晃,一双眼睛则始终睁大着,既不眨,瞳孔也不见转动,一派毫无声息的样子。

不料就在家丁走近素和甄的一刹那,那东西突然眼光一闪,随即将头倏地仰起,张嘴就朝着素和甄一口咬去。

但没等挨近被家丁一掌拍下。

那手掌足有蒲扇般大,当即拍得黄皮子一声不吭咽了气,见状家丁怒冲冲朝它头颅上啐了一口唾沫,随后皱眉对素和甄道:“都说吴家养着黄皮子,这一看,莫不是白天抬尸过来没闹腾成,所以吴庄那老头索性在夜里放出这种鬼东西作祟,报复两位爷来了??我看北屋那股妖风必然就是这东西所为!”

“吴家两兄弟在素和家时日已久,早是将此地当做自己家的人,因此即便白天遭到那种不幸,以我对吴庄的熟知,自信他必然不会使出这种手段损毁素和家的贡瓷。况且,北屋历来有风水护着,又养着御用的贡品,区区一只能让你随手就拍死的黄皮子,又怎可能对那间屋子兴风作浪。”

见自己的话被主人否决,家丁闷闷然垂下手,不再吭声,只微有泄愤地将黄皮子随手扔到地上。

片刻后虽没见到素和甄面露任何不悦,他仍立即意识到自己举止的不妥,当即俯身想要将黄皮子重新拾起,但刚伸出手,没等碰到黄皮子那一身漆黑的毛,突然面色一变,嘴里轻轻咦了一声。

而他这突兀的吃惊并非没有道理。

因为循着他的视线往那只黄皮子身上看,我也跟这家丁一道吃了一惊。

就在刚才还躺在地板上团成一团的那只漆黑的黄皮子,眨眼间竟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石头,一块又脏又臭,好像刚被从一团污浊的泥浆里捞出来的黑石头。

但仔细看,那污浊并非是什么泥浆,而是来自石头本身的纹理。

非常丑陋的纹理,并且从中散发这一种奇臭无比的气味,又能幻化成动物的形状,活灵活现。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的怪东西?

“看来是确有高人存在于此。”再想仔细看时,素和甄往前一步挡住了我的目光,伸手将那块臭石头拾了起来,随后对那惶惶然不知所措的家丁道,“你去老陈那儿知会一声,说锁着的那两头雪狮该放出来透透风了。”

第409章 青花瓷下 二十五

二十五.

所谓雪狮,并非真狮,而是两头藏獒。

因体形比寻常獒要大许多,又通体一身银毛,于是给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提到它们时,明显可见那名身强体壮的家丁眼里闪过一抹惊恐,所以我想,那两头徒有其名的‘雪狮’,一定不止体魄和毛发有别于其它藏獒这么简单。果不其然,次日清早,当为了黄皮子的事忙碌到天亮的素和甄刚离开不久,喜儿就带着一副提心吊胆的表情跑到我房里,忧心忡忡对我道:“姑娘姑娘,要不要把窗关紧些,听说素和家的凶神要被放出来了啊…”

我问她什么叫凶神。

她翻了翻眼想了半天,然后用手勉强比划了几下只有她能看懂的形状:“奴婢说不上来,但听她们描述的样子,感觉更似恶鬼呢…”

“为什么更似恶鬼?”

“眼睛能喷火,嘴巴能吐烟,四足踩过之处寸草不生…这不是恶鬼又能是啥嘞?”

素和家豢养着的那两头‘雪狮’,据说同素和家那座恶名昭彰的哨子矿,不无关联。

众所周知哨子矿的矿土虽好,但却是一处蕴藏着“地府生死道”的凶地。

自古拥有过它的人无一能够逃过不幸,唯有到了素和甄的手中,方才太平下来。而能令这连修道高人也束手无策的凶地变得安然无恙,内中原因,多年来自是众说纷纭,而其中被传得最神乎其神的,便是‘雪狮煞鬼’。

至今就连山庄里年纪最大的佣人也不知道,那两头‘雪狮’到底什么来头。

只知道它们被抱来时候,年纪还小,除了一身银白色的毛,看起来跟两团毛球似的,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几个月后,那两只球就变得大,院子里看家的大狼狗在它俩面前简直就跟巴儿狗似的,不过原本这也并没什么特别之处,毕竟獒犬本来就大。

然而突然有一天,喂养它们的人透过笼子栅栏发觉到,这两条狗竟然卧着几乎比牛还大,这就不能不叫人感到惊奇了。

再大的狗,怎么可能大过牛呢?‘雪狮’的名头,大约就是从那个时候传开的。

而变成喜儿口中‘恶鬼’的模样,则是在它俩入庄后得第二年冬天的某一天。

所有人都记得,那一天是冬至。

鬼门开的日子,矿上停工,哨子矿周围百米开外更是无人敢踏足。然而那天夜里,离家多日的素和甄忽然带着个相貌普通,沉默寡言的男人回到山庄,随后带着那两头乍一看真跟狮子没有任何区别的獒犬,一前一后进了哨子矿。

那男人便是素和甄口中的老陈,也是后来那两头‘雪狮’的饲养人。

没人知晓他们那天为什么要带这两条狗进矿,也没人知道进了哨子矿后,他们到底发生过些什么事。

三天三夜后,当人们再次见到那两头獒犬时,就见原本除了体积庞大外普普通通的那两头藏獒,竟变成了眼睛喷火,嘴巴吐烟的恶鬼般的怪物。并且凶煞无比,除了老陈之外,不论以往多亲近的人,即便是曾经给它们喂食的,也都无法近身。纷纷说,远远一听它们的吼叫,吓得腿都软了,哪里还敢靠近,只怕近了魂都要被那两个凶神给吓碎。于是从此,终日里被深锁在山庄最深处,年复一年,再未见被放出过。

而自打那天之后,直到昨天矿井出事之前,那座原本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噩运之矿,却始终没给素和家带来任何不好的事情。

冥冥之中,仿佛矿里所有不详的东西都被那两头巨犬煞走了似的。

‘雪狮煞鬼‘这一说法,便是由此得来。

如今听素和甄再次遣人去牵那双巨犬出来,不能不让人感到惴惴不安,仿佛突然间有股看不见的阴云笼罩至头顶,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这异样感染了原本对此毫不知情的喜儿,于是在探听得一知半解之后,对那些未知的东西令她产生了比旁人更加巨大的恐慌。因此一口气把话说完,她立刻积极地想要为我把窗户关严,以防那两只恶鬼被放出后万一失去控制,会从窗户外飞闯进来。

但被我阻止了。

一则,我并不担心两条狗能具备跳进那么高窗户的能耐;二则,在喜儿苍白着一张脸絮絮对我说着那些丫鬟婆子们告诉她的山庄传奇时,我瞥见院子里那假山旁,斜靠着一个人。

是铘。

他似乎是应了昨夜发现的那只黄皮子而来,因为有领头的家丁,正指着被带到屋外的那块黄皮子所化的黑石头,轻轻同他说着些什么。

我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样子,趁喜儿不注意深深吸了两口气。

第一次在这庄子里遇见他时,我几乎被最初的激动和后来的无助冲昏了脑子,以致浑浑噩噩就由了他的摆布。而这时再见到他,相对已冷静了许多,也因此想到了一些原本没有想到过的东西。于是,当留意外面的交谈似乎已渐渐到了末尾,我立刻找了借口把喜儿打发走,然后擦了擦一夜没睡的脸,避开外间来往忙碌中的丫鬟婆子,出房门入花园,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一直快到铘的面前,他始终没有拿正眼瞧过我,仿佛从没留意到我的出现。

直至有家丁发现朝我行了礼,他这才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始终不变的傲慢,自然是不指望这头麒麟和其他人一样尊称我一声二奶奶的。所以我也仿佛没有瞧见他的样子,只指了指那块黑石头,对领头的家丁问了句:“二爷有交代怎么处置这东西么?”

“回二奶奶,二爷说了,此物可能关系重大,得先由这位齐先生看过后才由小的们处置。”

齐先生?

齐音同麒,显然,铘实在是连给自己起个化名都不愿太费心思。

所以点点头后,我再问:“这位齐先生是?”

“齐先生是庄主身旁的贴身护卫。”

“贴身护卫为什么不照看庄主,却要跑来为你们看这块石头?”

“这个么…”见家丁面色有些犯难,铘终于直立起身子,走近我身旁低头朝我看了眼:

“常年行走江湖,略懂些方外之术,所以蒙二庄主相邀,前来一看究竟。”

“那么齐先生可有从这块石头上看出些什么来吗?”

“看出它并非是块石头。”

“不是石头?”

见我面露疑惑,一旁家丁忙将那块散发着异臭的黑石头往我面前挪了挪,然后伸手拍拍上面泥浆似的纹理,对我道:“齐先生说,这是块起码有五百年岁龄的肉灵芝。”

“…肉灵芝?”

“原先我也觉得奇怪,心想肉灵芝怎么会跟石头似的又硬又沉,但后来不知齐先生用了什么手段,在它上面拿竹签划了几道印子,如今您瞧…”说完,信手捏起块小石子朝着‘黑石头’上一拍,就见它噗地声朝里凹下一块去,露出里面粉嘟嘟一团好似肉一样的东西,由此散发出更为浓烈一股腥臭。

见我不由自主朝后退避,铘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将那块东西往边上踢了踢:“瞧,是不是有趣得紧?肉灵芝本是味药材,然而这一株长于顽石中不易被人发现,天长日久,不仅与石同化,甚至成了精,可自如变幻其形。”

“所以北屋起的那股妖风就是这东西所为么?”

“不是。”很干脆地一口否决,我从他眼里看到一丝暗紫色的光悄然掠过,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他望着地上那块‘黑石头’,表情看起来有些意味深长:“肉灵芝虽然成精,但不过几百年的道行,按说无法不对北屋的风水格局有所忌讳,更是无法使出那样的妖术。因此,那招来妖风吹碎一屋贡瓷的,必定令有其人,亦或者,是道行凌驾于这肉灵芝之上,所以可随意操控得了它的人。”

“那么…关于那个人,齐先生心里可有端倪么?”

“那人做法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以尚且无法追查,不过,正如我同二庄主说的那样,虽然毁了一屋的贡瓷,但那作祟者却也未必就能安然从这庄中全身而退。”

“为什么?”

见我稍待片刻就忍不住追问,铘的目光从‘黑石头’上收回,若有所思看了我一眼:“因为自昨日哨子矿出事后,我曾在这庄子里布置过一些东西,以确保庄主的安全。”

“布置了什么?”

问完,见他久久没有作答,我感到有些不安。却也不能强迫他开口,只能在他依旧意味深长的目光中,装作好奇地低头对那块‘黑石头’又打量了一阵,直至确定他不会再继续说些什么,便悻悻然转身,在众人安静目光中兀自离开。

也不知能往哪里去,见院门敞开着,就决定到外面去走走。

这是我来到素和家后第二次踏出这道院门。

外面的一切对我来说依旧是陌生的,虽然原本为了逃离这里,我曾在假山上对这个地方的环境摸索了一遍又一遍,但涉身其中,感觉则是大为不同。又因脑子里一直不停地在琢磨一些事,于是走着走着,当回过神时,我发觉周遭环境已让我完全摸不着方向。

前也是墙后也是墙,层层院落层层房。或许地方实在太大,所以即便庄子里奴仆成群,分摊下来也就少见踪影,更何况为了昨晚发生的事,素和甄拨了大量人手分派在素和寅和我的住处。今天一大早,又为了哨子矿的事带了不少人前往矿场,似乎是打算亲自去平息那儿由吴庄起头的闹事。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其实我觉得,以素和家在这地方的名望和素和甄的手艺,何必非要特意去守着那座声名狼藉的瓷土矿。如此执着,只是为了一点上成的矿料而已,值不值得?

不过由此想想以后将要发生的事,倒也不觉得特别费解了。

一个对瓷器的制造如此挑剔又执着的人,为了瓷器的制造和在这一行当众翘楚的名头,无论有心或是无意,做出什么样的行为来都是有可能的。但不知这样一来对他兄长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