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那时候我在想,为什么一只狐狸精会这么落魄?他的本家可能连金子都变得出来,为什么他却连简单一点吃的东西也变不出来?”
“你问过他原因么。”
我摇摇头:“从没有问过他,甚至没有多想过。”
“为什么?”
“也许因为他做的点心实在很好吃,也很擅长把我的店打理得井井有条,所以,我把他收留了下来,虽然他总是很唠叨,也非常刻薄。”
“为什么要想起这些东西,宝珠?”
“因为这些东西可以给我一点勇气,让我去想明白一些原先我不肯想也始终不肯接受和承认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
“我想,他上辈子一定是亏欠那个梵天珠亏欠得够狠,所以这辈子,他才会这么狠命地守在我身边,守在我这个你们口中的‘梵天珠’的转世身边,保护我,照顾我,无论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问题,都不肯明明白白告诉我,非得一个人去担着,一个人去扛着,于是让我每次都对他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呵,是么。”
“载静,刚才你问,一旦我全都想起来,那些他曾对我所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将会怎么样?”
“是的。”
“老实说,我不知道。”
“呵呵…”
“我只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也知道,他有时做事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不在乎对错。所以他经常都会骗我,也经常会让我弄不清楚,如他这样一个整天待在我身边,好像空气一样熟悉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又到底在想着些什么…因此,那会儿当莫非告诉我,他当年为了将你的妻子从你手中夺走,而做出了那样一些事后,我几乎是有些恨他的,但是,无论他让我有多生气又有多恨他,有一点,我却是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的,静王爷。”
“明明白白告诉我什么?”
“无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无论过去他对梵天珠以及你的朱珠做过些什么,这辈子如果没有他,我只怕是早就死了。虽然无从知晓梵天珠当年舍弃生命决然离开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但即便我真的能想起过往的一切,也不代表我会做出跟她相同的选择,因为他欠了梵天珠一条命,而我欠了他多少条命?根本就还不清的。所以,既然他试着在用他的一辈子去偿还过往亏欠的一切,我又何必再因为我的那个根本就没有任何记忆任何印象的前世是被他所伤所害,而再去对他雪上加霜。”
说到这儿,直觉那只被我握着掌心的手微微颤了颤,似乎是想抽离。
当即被我狠狠一把抓紧。
这个时候他若是把这手从我的手心里抽离,那我可能会真正的要去恨他了,恨他抽去这股唯一能支持我奋力支撑至今的力量,这股能令我把一切冷静勇敢说出口的力量:“也所以,无论他是出于将我当成梵天珠的影子也好,怎样也罢,我都不会离开他,更不会伤害他。”
最后那句话说完,载静久久没有开口。
兀自沉默着,手里轻轻拈着那串制诰之宝,一双黑幽幽的眼不动声色看着我的脸。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宝珠?”随后他问我。
我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
“那么你确实什么也没有想起来是么,宝珠。”他再问。
我点点头。
“呵,有意思。既然什么也没有想起来,那么麒麟王是怎么出现的?而你身后那只妖狐,又是凭的什么力量,从佛血阵中破阵而出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慢慢重复着这三个字,他笑笑:“那么你知道这‘不知道’,又到底意味着些什么吗,宝珠?”
“意味着什么?”
“梵天珠有佛赐金身,虽在永乐年时已遭损毁,但算算时间,差不多应该已在你体内重新恢复。所以,若这会儿你已恢复梵天珠的记忆,那么妖狐借你金身之力从佛血阵中脱困而出,倒也不是件难事。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在没有任何外力庇护的情形下从佛血中强行脱困,必然令他这脱离了本体的分身受到重创,任是他修成这九尾之身,多少年的功力,也已在佛血中毁于一旦。你说是么,碧先生?若你还记得当初在瑶池边界所险些面临的同样遭遇,你应该不会不明白我到底是在说些什么…”
话音未落,我手心里一空,紧跟着眼前人影一闪,狐狸的身体已然挡在了我面前。
背对着我,修长的身形挡住了载静投注在我脸上那两道不露声色的视线,也挡住了我试图望向他那张脸的视线。
但这并不是我当下所在意的。
我只感到很害怕。
在狐狸闪身到我面前的一刹那,怕到全身发抖,我怕载静所说的那番听得我似懂非懂的话,竟全是真的。
因为我完全看不见狐狸身后那八条尾巴…
只看到满身的血将他衣服每一寸料子都紧紧包裹在了他的身上,让他看起来消瘦得仿佛弹指一下便能轻易令他折倒。如此脆弱到不堪一击,他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径直朝载静走了过去,在我正要试图将他拉住的时候,脸轻轻一侧,一抬指便阻止了我:“别过来,我有话同他说。”
“你想同我说什么,碧先生?”在狐狸走到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时,载静问他。
“以我当日在天牢里所同你讲述的那一些,你不可能知晓得这么详细,更不会知道关于梵天珠同我在瑶池时的那一些渊源。”
“确实。”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载静?”
“自是有知情者告知于我。”
“那人是谁。”
“你又何必非要弄个明白。”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因为他告诉了我这件制诰之宝的秘密。”
“河图洛书么。”
“并以此,希望我在时机到时,为他一洗当年被你灭族之仇。”话音刚落,手指毫无预兆便松了开来,随之一道刺眼的光芒从他掌心所握着的制诰之宝中冲天而起,朝着狐狸的方向不偏不倚地直射了过来!
对此,不知怎的狐狸却竟不躲也不避。
就那样笔直在原地站着,任由身体被那一股呼啸而来的戾气吹得几乎摇摇欲坠,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到底是疯了还是根本就走不动??
闪念间,脑子一空,我一个箭步猛朝他身上扑了过去。
一把抓住他便要把他往地上按倒,谁知被他翻身一转,却反把我压在了地上。
“狐狸!”倒地一刹那我怒极朝他尖叫。一边使出吃奶的劲试图在那片光彻底冲来前将他一并拽下地,但哪里做得到。
他看似孱弱的身体竟如石头般沉重而有力地将我压在地上。
随后那片光倏地照到了他的身上。
与此同时,我手心里突然烧灼般一阵剧痛,随之有什么东西从我掌心里冲了出来,在眼见这狐狸就要被那光吞没的一霎那,朝那光里直刺了进去,通体猩红,尖锐如一把长不见首尾的剑。
但无论是那道从制诰之宝里冲出的光,还是从我掌心里冲出的东西,就在它们互相间撞上的瞬间,突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在那片光照到狐狸身上的同时,载静手指一拢,极其突兀地将它收了回去。
所以从我掌心里冲出的那道东西没有任何阻挡就径直没入了他胸口,然后撞到了他身后那片坚硬的岩壁上,将它骤然冲撞出一片巨大的裂口。
我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也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从我手掌里冲出的…
当所有意识在这短短一刹那时间重新返回到我脑中的时候,我只看到载静苍白着一张脸,朝我欲言又止地淡淡一笑。
然后慢慢朝后退了两步,靠在了他身后那片伤痕累累的岩壁上,在随之而来整条通道内突然响起的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巨响中,抬手朝我静静一指:“走吧。”

第342章 蟠龙

走吧?
一切变故来得太突然,所以虽然这两字在响彻通道的巨大轰鸣声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但所产生的困惑足以让我万分诧异。
他为什么会收回制诰之宝里的光?
我都已经准备好要跟他拼命了,他又为什么突然间要放我们离开?
就在我试图理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脚下地面突然猛一阵起伏,让我从狐狸身下一瞬滑出,随后像被波浪冲卷了似的一下子朝边上滚了过去。
是地震!
虽然仅仅只是一次震荡,但足以让这块埋藏过那么多具棺材的地面瞬间开裂,裂出无数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口子,令我几个翻滚就直接朝最近一处裂口里跌了进去。
所幸反应还算及时,在半个身体坠落的那瞬间,我一把抓住了裂口边缘,并被纵身赶来的狐狸猛一把抓住朝上拖了出去。迅速拖到他身边,迅速在我撞到他身体后涨红了的那张脸上用力捏了一把,然后不等我开口,一低头用他身体牢牢挡住了我。
这当口整条通道开始塌方。
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猛一下给撕裂了似的,这个古老的地方在刚才那下地震过后,立即开始了它支离破碎般的崩溃,这崩溃导致成片岩石滚滚而落,骤雨似的劈头盖脸一阵砸,砸在狐狸身上,他却完全没有用他的妖力避开。
只一边继续用他身体挡着我,一边把我朝通道边缘拖。
难道他真的力量尽失了…
这可怕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下意识抬起手用力抱住他肩膀,试图替他挡去一部分来自上方的袭击。
但却立刻被他制止了。
他一声不吭看着我,一声不吭握着我的手把它们掰回了原处,这当口呼啸在四周的轰鸣声已变得越来越强起来,因为那都是通道在因地震而起的摩擦后纷纷开裂出来的声音,它们混淆在一起,声响大得像无数把钢刀锉动岩石,一度像是随时能把人的耳膜给撕开。
但仅仅只过了片刻,那万马奔腾般的声音突然却中止了。
随之而来一片死寂,浓重巨大,毫无预兆间朝着这地方狠狠压了过来,直压得我心口一阵发闷。
“还不走。”这时听见载静又道。
话音未落,就听嘭的一声巨响,好像闷雷似的,从通道尽头那道石壁上发出这么一种声响。
声响是被石壁背后某种东西撞击出来的。
它令石壁上飞滚而下一大片碎石和尘埃,也从中间霍地裂出道闪电状的缝隙。透过狐狸手臂间的缝隙,我隐隐看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缝隙处钻进来,看上去很像烟雾,但再细看,我的天,那竟然都是虫子!
无数细小的淡灰色虫子,密密麻麻,像是饿急了的蝗虫似的争先恐后从那道缝隙外往里钻。让人感到可怕的是看来如此脆弱而渺小的生物,在约莫半分钟都不到的时间里,因着它们的数量所对岩石造成的挤压,竟然硬生生让岩壁上那道裂缝扩散得更加厉害和迅速了。
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急速开裂,很快在那道坚硬无比的岩石上裂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而最中间那道被撞击而出的裂口更是变得更为巨大,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仿佛烙刻在岩壁上一只硕大无朋的眼睛,直勾勾朝着我和狐狸的方向,持续不断从里头“吐出”一团团蜂拥而至的飞虫。
随后,那些飞虫开始纷纷在通道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就像真正的烟雾似的,沿着空气流动的轨迹忽上忽下,所经之处,原本静躺在地上的尸体啪啪一阵颤抖。这叫我不由吃了一惊,本以为它们竟是因此而苏醒了,谁知就在那些虫子离开它们再度飞向半空时,我发现那些原本穿着朝服、身上皮肉保存完好的尸体,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具骷髅,一具具被啃食得干干净净的骷髅。
那些虫子竟然是食肉的吗…
刚意识到这点,就听空气中轰隆隆一阵闷响,那些虫子一下子调头朝我和狐狸方向飞了过来。
见状我赶紧想催促狐狸朝后退。
谁知手刚碰到他,他身子朝下微微一斜竟脱力跪倒在了地上,我不由一惊,忙俯下身抱住了他,随后匆匆伸出左手掌心朝上往那些虫子过来的方向用力挥了一把,因为依稀记得,刚才情急之下那道猩红色的东西就是这样从我掌心里冲出来的。
但是这次无论我怎么用力,使用什么样的姿势,除了锁麒麟在我手腕上被甩得喀拉拉一阵乱响,根本就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能从我手心里再次冲破出来。
“小白…”随后听见狐狸低低笑了一声。
随后我被他一把推向了铘。
那个自来到这里后就始终一动不动站在那处他破土而出的地方的麒麟。
他对我跌跌撞撞的到来似乎视若无睹。
直到我一屁股跌坐到地上然后迅速爬起,转身怒冲冲朝狐狸方向急奔回去,他才突然开口,对着我背影轻轻说了句什么。
说的什么?当时当地我哪里听得见。
只一心朝着狐狸身边跑,但才跑了两三步,他身影一闪人已挡在了我面前,伸手一把抓住我肩膀,没等我来得及开口阻止他,将轻轻我一甩,不偏不倚甩到了他原先所站的拿个地方。
随即跃身而起,显出麒麟真身,对着那道龟裂的岩壁方向发出低低一声咆哮:“吼!”
哮声过后,那道岩壁上的石头开始同周围一样脱落起来。与此同时更多的飞虫趁势而入,许是因为铘的体积更为庞大,体温也更为明显,它们猛一掉头,连同几乎就要蜂涌到狐狸身上的那一群,急急朝着铘身上直冲了过去。
见状我急忙抓起地上碎石用力朝那团飞虫扔去,一边大叫:“铘!快走!!”
他却置若罔闻。
头微微朝上一抬,从口中喷出一道淡淡的青色烟雾,他一动不动朝那些铺天盖地聚拢到他身周的飞虫静望着。
随后轰的声巨响,那些虫子一下子将他身影吞没了。
一瞬间,就好像呼啸而至的流沙一样,将他那道庞大身影吞噬得干干净净,于是那地方看起来就仿佛是座小山,一动不动阻隔在我同狐狸之间,带着无数小虫翅膀拍打而出的隆隆声响,在摇摇欲坠的通道里微微蠕动。
但吞没仅仅只是片刻。
就在我匆匆起身抓了两把碎石头试图再次朝那堆可怖的虫子处扔去时,突然那座“小山丘”的扭动幅度开始加剧起来,带着阵之前从未有过的嗡嗡声响,它们一会儿轰的下朝上耸了耸,一会儿又重新层层叠压了下去。
这样过了约莫五六秒钟的样子,猛然间听它们发出飒的声啸叫,随后一下子散了开来。
快得惊人的速度,好像一团烟突地被平地而起一股飓风从内朝外吹散。
但纵使再快,却仍旧无法逃脱自它们中心穿刺而出的一大片淡青色光芒。因这光芒来自麒麟体内的火。那些磷火似的火焰,从他眼中和口中喷射而出,短短一刹那间将那些四散开来的虫子烧得干干净净,亦将那些正源源不断从岩壁裂口处涌入的虫子硬生生逼退了回去。
所以一下子这地方显得异样的空旷和安静。
静得令我握着手里的石头发了好一阵呆,随后发现狐狸低垂着头样子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忙丢掉石头,急急忙忙便想跑回他的身边。
他却在听见我脚步声后猛一抬头,迅速朝我打了个停下的手势。
我再次呆了呆。下意识停下脚步,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阻止我。直到载静朝着那堵裂满了伤痕的岩壁轻轻叹了口气,我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切的结束并非是真正的结束,其实,最糟糕的事情可能还没有来临。
而那最糟糕的事情会是什么…
胡思乱想间,忽然听见岩壁上发出喀拉拉一声轻响。
然后一只手从岩壁最顶端一道裂缝里伸了出来。
最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臂…裂缝很细,那条手臂也很细,细细的好像一条样子特别奇怪又柔软的蛇,在空气中轻轻晃动,随后咔的声脆响,岩壁最底下一道裂缝里,又伸出了一只脚。
一只像辣椒一样尖尖的,又红得好似会发光一般的脚。脚上没有脚趾,只有一些微微蠕动的东西在脚底生长着,随着脚渐渐朝外探出的方向,它们朝前耸了起来,也朝那方向蠕动了几下,似乎是以此作为眼睛,在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可这到底是两个人同时在试图从那道岩壁外钻进来,还是仅仅一个人?
如果一个人的话,天哪,那他得有多高…
想着,不由自主望向离那道岩壁最近的铘,却见他不知怎的一边抬头仰望着岩壁上方那只手,一边慢慢朝后退,朝后退…
直退到我身边,用他庞大的身体遮挡在了我面前,然后将头迅速朝狐狸的方向一侧,冷声道:“带她离开!快!”
“快过来宝珠!”于此同时狐狸猛地站起,厉声朝我说出这句话。
就在两者话音同时消失的一刹那,铘眼中闪烁着的青紫色光芒突然骤地一变。
变得通红,红得跟岩壁上正慢慢钻入的那只脚一样微微泛着光。
紧跟着头一低,他张开嘴猛一口朝我身上径直咬了下来。
我惊呆了。
明知应该立即避开,两条腿却好像凝固在地上了似的一动无法动。就这样直愣愣眼看着他那张满是尖刀样獠牙的嘴骤地压到我头顶处,不知怎的手猛地朝上一抬,我将自己那五根手指如同刀一般狠狠划在了他离我最近的咽喉处。
却没想到,一道清晰的伤口被我从他喉咙上划出后,他的嘴仍在继续往下咬。
而让我手脚冰冷的是,我这时候才发现,他那张嘴根本就没有也没打算咬向我身体。
离我身体约莫一掌宽的距离,他一口咬在了地上一团正朝我慢慢伸起的东西上,然后猛地将它朝上拔起,伴着地下噫噫一阵似乎女人尖笑般的声音,他转身一头朝着他身后那道伤痕累累的岩壁上直冲了过去。
“铘!”一眼见到岩壁上那道最深的裂口里闪烁出一双眼睛,我立即追上去冲着他大叫。
一边用力摆手试图提醒他别再继续往前,却哪里来得及,就见那条被他咬在嘴里的东西凌空一阵抖动后忽地绕在了他的脖子上,紧跟着岩壁上方那只手一下子软软垂搭了下来,绳索般缠绕在他头顶的长角上,再沿着角的轨迹径直穿透进了他的头颅里。

第343章 蟠龙

某个炎热的夏日,在我饱受蚊虫叮咬的时候,曾听狐狸说起过,涿鹿之战后,埋葬蚩尤首级的山洞阳谷一带爆发了一场从未见过的虫患。
虫患所带来的并不是庄家植物所受到的灾害,而是生命的枯竭。因为这种虫如同蝗虫般群体出没,随着风向四处游荡,以血肉为食,所经之处周围方圆百里内一片死气,就连飞鸟也无法存活。
于是它们被冠以尸杌之名。
有人说,这种虫子是蚩尤死后尸体内积累的怨气所化,带着对战败的怨恨和不服,恣意为所欲为,作恶人间。直到后来不知是遭了天谴还是怎的,一夜间尽数消失殆尽,又因存在的时间太过短暂,所以除了狐狸这样活了很久很久的妖怪,人类的历史早已将它们遗忘得干干净净。
却没想到今天我真的会见到这种东西,也亲眼见到了它们吃食时那番被狐狸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可怕景象。
至于赤獳,则完全无从知晓那究竟是什么一种东西了,也完全没有心思去想这问题,因为在我站定脚步后,在我的神智不再受到石壁上那道人影的牵引后,我全部的注意力立刻被前方束缚在铘身上的那团东西给夺了去。
那团之前被铘从我脚下咬走的灰色东西。
它从前方的岩壁处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很长,浅浅淡淡,飘飘渺渺,好像一道随风游走的薄雾。如果不是缠在铘的身上缠得他无法动弹,乃至被石壁上伸出的那只妖手给贯穿,也许我会觉得它很美。
但现在它只令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
它像抚摸情人那样温柔地抚摸着那只穿透了铘头颅的手,当那只手因此渐渐变得透明,并消散于空气中后,它松开了对铘的禁锢,身子轻轻一转绕到了他的背脊上。
然后由模糊到清晰,我发觉它原来是个女人。
一个身体异常柔软美丽的女人,柔软得不忍碰触的线条勾勒着她身体轻盈完美的弧度,像个堕入黑暗的精灵似的,披散着一头流水般长发赤身裸体坐在铘的背上,微微扭动着腰,慢慢用她细长的手指他漆黑坚硬的鳞甲上一寸寸拂过。
随后仰起头,从胸腔里发出一阵似笑非笑的声音:“为什么言而无信,王爷?你答应过会将碧落亲手交给我,稍一转眼,却险些被你将他放走了,咯咯…”
她笑声很奇怪,像一条娃娃鱼。
或许正因为这样,载静笑了笑,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再次微一用力,迫使我退到了他的身后:“花娘子此言差矣,碧落已被佛血毁了全身修为,即便我真放他走,娘子想再将他追回来,也不过是费点吹灰之力而已。”
“倒也是,咯咯…”再笑,她灰蒙蒙剪影似的脸上渐渐凸显出了她的五官。细长的眉毛,细小的眼睛,细长的嘴唇…乍一看有些像蛇,因此同她曼妙的身体相比,她的脸几乎是有些丑陋的。“但为什么不杀了这个女人,”忽然目光一转,她将她那双几乎望不见瞳孔的眼睛瞥向了我:“一副空壳子而已,难道王爷还不舍得么。”
“一副空壳子而已,难道娘子还不肯放过么?”
“咯咯…咯咯咯…”载静的话不知为什么让她大笑起来。
笑声刺耳,笑得整个人几乎完全伏在了铘的身上。“我的铘…”然后她将她胸前圆润的弧度贴到了铘脖颈处丰厚的银鬃上,低头轻轻摩挲着那些鬃毛,细软的手紧贴着他脖颈上的鳞片抚摸起来。
抚摸得身子微微颤抖,所以连带话音也微微有些发抖:“我的铘…她把我的铘变成了这个样子…我的铘!多少年来我连他的头发都不敢碰触一下,她竟然用天雷对他挫骨扬灰…挫骨扬灰…咯咯…”说到这儿,她又轻轻笑了声,然后似乎感觉到了我紧盯在她身上的目光,她眉心微微一蹙,从他背上把头垂了下来。
本以为是低头看向我,谁知那头越垂越低,脖子也因此越伸越长。
长到渐渐让我发觉有点可怖起来,这时她将头猛地一抬,就听喀拉拉一阵响,那根脖子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变得又细又软,倏地将她那张脸带到了离她至少十来米远的我的面前,随后冲着我咧嘴一笑,一字一句道:“主人说要留着你,但花铃说你死定了,因为花铃从过去到现在一直一直都在想着的一件事,就是迟早有一天,用她的牙齿一寸一寸将你撕得体无完肤。”
最后一个字刚一出口,她嘴巴一张蓦地朝我脸上咬了过来。
说也怪,原本看起来那么细细薄薄的两瓣嘴唇,当她用力张开后,我发觉自己的眼睛除了她那张嘴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嘴里细细密密全是牙齿,似乎除了牙齿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牙龈,没有牙床,没有舌头。那些牙齿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嘶嘶的轻响,好像有生命似的,在冲到我面前的一刹那,以一种肉眼可辨的速度在她嘴里变幻出四道扭曲莫辨的符号。
多么诡异的一副景象。
没有亲眼见过,只怕永远无法体会到我当下的惊骇,但更叫我感到惊骇的是,在一眼看到这副景象朝我扑面而来的瞬间,我感到它让我有点眼熟。
我怎么会对这种情形感到眼熟??
闪念间,眼前骤然一片漆黑,我意识到自己已被她咬进了她那张硕大无朋的嘴里。
但我没有感觉到牙齿刮在我皮肤上的疼痛,也听不到一点声音,只有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在我眼前变黑的同时铺天盖地朝我压了下来。紧跟着有什么东西开始撕扯起我的头发,一下紧跟着一下,牵动我头皮也跟着朝前被扯了过去,丝毫不给我任何挣脱的余地。
这种力量按理说应该让我很痛。
但我依旧感觉不到有任何痛感。
所以挣扎的力度自然也就爆发不出来,只下意识想朝后退,可就在这时手腕却突然再次尖锐地疼痛起来,我感到那些碎骨在我手腕上蛇一样地扭动,企图在四周的一片混沌中划出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