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一番话还未说完,载静脸上突地被冲至面前的慈禧扬手再次狠掴一巴掌:“死到临头,竟还敢大放厥词!前明留下的那些污烂东西,便是你祖宗,祖宗的祖宗,尚且不屑一顾,你竟还敢妄自进言,要我去碰那些东西?!”
说罢,不再朝跪在地上面若冰霜的载静望上第二眼,转身便往一旁宫门外径自离去:“退朝!”
竟是连那始终在帘后一声不吭的慈安都给忘了。
慈安在帘后望着她愤然离去的身影苦笑了声。
站起身遂也预备离开,待走了两步,不由自主回过头朝跪在地上直直望着龙椅的载静望了一眼。“王爷…”然后轻轻叫了他一声,半晌见他没有理会,便只能长叹一声,由一旁宫女搀扶着慢慢朝殿外退去。
直至满朝文武也如潮水般从宫中离去,两旁侍卫这才上前,搭着载静的肩欲将他带走。
却在这时他忽然将脸一侧,朝不远处那并未跟随众臣一并离去的碧落望了一眼。
随后淡淡一笑,朝着他微一颌首:“碧先生,”
“王爷。”碧落亦朝他微微一笑。
“载静此生,命已将尽,所以凡事我且先不同你争。”
“呵…”
“亦知你寿命遥遥无期限,所以,”
“所以?”
“所以我俩后会有期。”说罢,不等边上侍卫再度上前,他直立而起,大步朝着乾清宫外扬长离去。

第297章 画情四十九

回到储秀宫,慈禧虽一夜未睡并受了一夜的惊,身体已是困乏至极,却并不急于休息。
在挥退包括李莲英在内的所有宫人后,她一个人在内宫中静静坐着,好似发着呆,又好似在迟疑着一个犹豫很久的决定。过了片刻,似乎隐隐听见有什么动静在屋角处悉索一阵响起,不由吃了一惊,按着胸口站起身四下一阵打量,及至发现原是宫中圈养的波斯猫,方才定下神靠在桌边轻轻吐了口气。
随后听见李莲英在外头轻声通禀说碧落到,当即咬了咬嘴唇终于拿下了主意,遂转身到一旁一具紫檀木衣柜前,打开,翻开里头层层衣物,自深处摸到一眼锁孔。
见状再次迟疑了阵,第二次听到李莲英的通禀声传来,这次没有任何犹豫,她从衣领中抽出一根细巧金链。此链看来普普通通,唯有坠子有些特别,像铁又像玉石,一半黑一半锈红,对着光呈半透明状,样子宛如一把切口深浅不一的锯齿。
她伸手摘下链子将这坠子朝锁孔处插去。
随着咔嗒一声轻响,锯齿同锁孔刚巧吻合,再将它左右数下旋转了一阵,随着啪的声响,一道暗藏的抽屉自衣柜内弹了出来。
柜中放着只乌金的盒子,不大,但握在手中沉甸甸颇具份量。这东西放在此地应已有数百年的时间,原一直摆在咸丰的寝宫中,他去世前跟那枚同道堂印章一并赐给了慈禧,这么些年来慈禧一直替他看守着它,却始终也不知它究竟什么来历,也不知道它究竟有何用处,只知是个不能轻易取出之物,因同治生前慈禧每每听他说起,总是叹道:此为极煞之物,不出则以,一出便风起云涌。
第三次听见李莲英的通禀声,慈禧关了柜门低头轻轻吹去盒盖上的灰尘,道:“宣。”
不出片刻听见碧落进门的脚步声,没等他开口请安,慈禧朝桌前一指,道:“先生坐。”
碧落立即遵旨在那张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知老佛爷召碧落至此所为何事?”
“先生昨日护驾有功,又引来圣兽麒麟下凡招降一干乱党,所以今日我一直在寻思着,究竟该给先生些什么赏赐,才好表了我同东太后还有皇上那一片感激之情…”
“老佛爷费心了,忠心护主本就是我们这些臣子应尽之责,何须赏赐。”
慈禧听后莞尔一笑。
继而又轻叹了口气,定定望向他:“先生当真是神仙般人物,竟能请得动那天上的麒麟…不知先生可曾亲眼见过这世上果真有玉帝和王母?”
说罢,见碧落面露笑容兀自沉默,知他必然不会正面回答,便也慢慢走到桌边坐下,将手里那只盒子推到他面前:“既然先生如此神通,先生昨夜所说那番话我便不得不重新仔细考虑过了,既然先生说此物能克血鲛珠,那么就请先生展露给哀家看上一看。”
话音落,啪的声将那乌金盒子打开,显出里头小小一枚印章。
通体如水晶般透明,唯顶端呈乳白色,上以篆体刻着四个蝇头小字:不动明王。
“不动明王大天印…”见状碧落眉梢轻挑,将它从盒中捻起,对着光亮处照了照:“老佛爷果然知道它在何处。”
“可巧在先帝身边见过,所以知道它藏于宫中,只是历来禁止被取出,若不是迫不得已,必然不敢妄自挪动。”
“呵,的确也只有紫禁城的风水布局才能压得住它这刚煞之气,也难怪多年都觅不到它的行踪。今日有幸得以一见,托老佛爷的福,也是个缘分。所以臣也为老佛爷同它结个缘,给老佛爷您瞧瞧,这不动明王大天印的奥妙之处究竟是在哪里。”
说罢,碧落从腰间取出一串手链样物什,轻轻摆到那枚不动明王大天印的边上。
不出片刻,就在印章原本透明的身体内,突然涌起一道道仿佛发须般的银线。细密交错,层层叠加,不多会儿就充斥了整块印章,并由此令它发出咔咔几声脆响,转眼,自里头裂了开来!
“先生…”见状慈禧不由吃惊地叫了他一声:“印章坏了!”
碧落笑了笑:“老佛爷勿慌,它们本是一体的,合二为一才是真正的不动明王大天印。须知单独分开,它便是失控的煞物,而合二为一,它才是能保得老佛爷吉祥安泰的圣物。”说着,将那开裂的印章轻轻拿起,摆到那串骨质链子上轻轻一抖,随之嗤的声响,那枚印章彻底分裂了开来,化成一团雾气般的东西,在屋外透入的阳光中闪闪烁烁,无声无息盖到了链子上,亦在慈禧一眨不眨的眼皮子底下,同那链子融合在了一起。
直至那层光泽闪烁的雾气彻底消失,碧落才收起链子,将它放入原先摆放印章的那只盒子,然后将它盖紧了,递到慈禧面前:“请老佛爷务必将它放在乾清宫正北御道下压上三天三夜,随后取出,摆入孝哲皇后棺椁内,并盖在她的腹上,此后,那血鲛珠必将无法再利用她前来宫中作祟。老佛爷从此便可安心了。”
辞别西太后出紫禁城,头顶灼热的阳光刺得碧落神情微微有些恍惚。
他费了点劲才让自己那只之前碰过大天印的手停止颤抖,随后在神武门前那片被阳光蒸腾而起的血腥中放下轿帘,将身子坐了坐直。
神武门这一战死伤一万八千余人,在他此生所面对的无数战役中,应该只是极其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但这一战役本是不该存在的,于是这些死亡的数字便是横生而出的罪孽。
所幸历史并未因此有所改动,否则必将引出天谴尾随其后。
思忖着,掀开轿帘朝窗外天空看了一眼,那片天很蓝,明澈得没有一丝云彩。
他松手坐回身子轻吸了口气,随即闻到一缕淡淡的烟味自身后飘了过来。
一同飘来的还有一道沙沙的嗓音:“碧落,你当真为了那梵天珠费尽心机。”
碧落笑了笑:“殷先生。”
“怡亲王一死,大清气数必如泄洪般褪去,气髓也将立显。想你这数千年来由此收集到手的这类东西,该有八件了吧。”
“加上此次,应为九件。”
“九件…呵,看来你果真如你当日所言,要重塑她的金身了…因此而牺牲了一众仆从,不可惜么?”
再度一笑,碧落没有吭声。
一支细长烟杆由此而从他身后慢慢探出,在他面前缭绕出一道浅蓝色的烟,沿着他轮廓缓缓一阵盘旋:“不如还是带着那九件东西随我一同返回无霜城。刹可惦念得你紧,很多人…亦惦念得你紧。”
“惦念我?还是惦念着要我回去用那梵天珠的元神解了他的封印,令无霜重显于世。”
“两者皆有之。”
“殷先生倒是实诚。”
“并非实诚,而是我不想看你再为那点愧疚而继续糟蹋你的能力。碧落,坦白告诉我,昨日你究竟以什么方式召唤了那头麒麟王。”
“帝道之剑,赤霄。”
“现在剑身如何。”
“具毁。”
“那你的身子又如何?”
闻言碧落再度沉默。
随即将头侧到一边,试图伸手将一旁窗帘再度掀开,突然面色煞白将手狠狠朝窗框上拍了过去。
轿身因此一阵震荡,而他那只手却似凝固般停留在窗框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身后沙哑话音再度响起,伴着又一阵蓝烟,轻轻飘至碧落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但额头突兀一道冷汗渗出,随后扑的声从椅上直跌了下去,蜷缩在轿内霎那间化作一头毛色雪白的九尾银狐。
与此同时轿身轰的声下沉到地上。
眼见四个轿夫摇摇欲坠也要在人群中跌倒,那支烟杆自窗内探出,再挑着窗帘轻轻放下,朝那窗框上轻轻一敲。
那轿子立时忽地又起,同时吱吱嘎嘎朝前继续走动起来。
而空空的座椅上显出一道瘦长的身影。
一身灰袍,修长手指内拈着支银灰色修长的烟杆,往脚下那团银狐身上轻轻敲了敲:“孽缘…”
话音落,俯身将它抱起,放在膝上在它柔软毛皮上轻轻一掠。便见手指间腾然而起一道红光,如火焰般灼灼燃烧,随着他手指的拂动朝银狐体内慢慢渗入,直至完全消失。
片刻银狐那双紧闭着的眼动了动,慢慢睁了开来。
却似心不甘情不愿。
望着面前此人微一龇牙,遂抬头用它那双碧绿色眸子朝他冷冷一瞥。
随即纵身而起,仰头一声长啸,转眼自那轿中消失不见。

第298章 画情五十

得知载静出事的消息时,朱珠正在园里剪着牡丹。
牡丹是为庆贺她阿玛平安归来而备的,一朵朵红得像午后斜阳的脸。
她小心修剪着它们多余的枝叶,然后听见小莲的脚步声从身后慢慢传了过来。
“小姐,老爷回来了。他说怡亲王因谋反之名而被定了死罪…”然后听见她小心翼翼道。
手中剪刀连着牡丹枝剪在了朱珠手指上。
顷刻间血顺着花枝一滴滴淌下来,朱珠却没有任何感觉,只愣愣捏着那枝花站在原地。过了会儿转过身,望向被那些血吓傻了的小莲,笑了笑:“那天我不该同他道别的,这一道别,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小姐…”
“几时行刑。”
“…三…三日后…”说罢,这才反应过来,抽出帕子急急跑到朱珠边上要将她手指包扎起来。
却被她轻轻甩开:“给我备轿。”
从刑部大牢内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朱珠沿着长长的台阶朝下走了两步,忽觉眼前一阵发黑,于是搭着腿缓缓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已经有两天一夜未曾合眼了。
这两天里她去过婉清格格的住处,也去过了大公主府,试图同她俩商议,能否请她们帮忙去向西太后求情,求她赦免载静的死罪。
但在布尔察查氏家被告之,婉清格格已再度被送去了法兰西。
而大公主则坦然告诉她这样一句话:“朱珠,不是我不想帮你,这一回载静身上的事情天大地大,大得谁牵扯上都得株连问罪,你还是回去吧。”
唯一能求助的两个人,一瞬全都回避了开来,仿佛一切已是命里注定。
所以最后她只能来到刑部大牢。
想同载静见上一面,想从他眼中看出这一趟灾难究竟是否还有避开的可能。
还想告诉他,此时她怕得全身发冷,因为她不愿万念俱灰…
所以哪怕仅仅只是同他握上一会儿手也是好的…她急需有他那份力量的支持,以包容和支撑她面对眼下的这一切。
可是无论怎么恳求,无论给出多少金银,门内看守始终不肯放行。
并最终不顾她的身份将她从牢里撵了出去。
最后不得不从门内一步步退出时,朱珠突然间似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那支撑着她奔波于这些地方,并在天牢内不惜抛头露面、费劲口舌同那些陌生人交涉的力气,在得知探监无望后,一瞬间从她体内泄了出去。
她抱着膝盖傻了般坐在台阶上,任由人来人往朝着她看着,议论纷纷。
一动不动,因不知她究竟还能再往哪里去,究竟还能再做些什么。
直到发觉人群里有一双陌生的眼睛在朝她看。
那是个年轻男人。
她不晓得那是谁,但他似乎认识她,所以一路而来他始终带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朝她看着。
后来她终于知晓了他是谁。
因为在他一路经过她身边,被两旁士兵押进天牢时,她听见不远处那些围观的人窃窃私语道:“唷,那不就是正蓝旗旗主的儿子察哈尔莫非么。”
“他也被拘?神武门的事儿没听说他参与啊…”
“咳,株连…”
“噢…株连…”
“察哈尔莫非!”当下朱珠霍地站起几步奔到他面前,不顾边上士兵阻拦一把抓住了他衣裳,厉声道:“为什么八旗要集众叛乱!为什么要炮轰神武门!为什么要妄图逼宫!你们为什么要以此害得怡亲王遭受此等牵连?!!!!”
一叠声问话,莫非静静听着,一声不吭。
也不知是不愿回答,还是根本答不上来。
直到朱珠被那些士兵强行推开,才低头朝她微微一笑,随后一边继续往天牢内走去,一边回头看着她那张面如死灰的脸,轻轻说了句:“呵,斯祁姑娘,回去告诉那位碧落先生,八旗殉道但凡有一个被活着入土,此后,必定让他悔不当初。”
说罢,人影进入门内消失不见。
留朱珠在原地呆呆站着,完全没听懂他这番话的意思,也完全不懂他死到临头缘何这种表情。
只在片刻后身子突然微微一颤,随后抬头望着太阳落下的方向,用力咬了咬嘴唇:“碧落先生…碧先生…”
碧落在房中望着一幅画。
每次他望着这幅画时,他手指间总会变得很烫,烫得随手一展,便能烧了萃文院那片宅子。
但每次总是盯着这幅画一动不动,痴了般无法离开。
他不知自己缘何会这样失去自制。
或许因为它总是令他想起过去?
他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一副男装打扮,自以为是地踏入了他的地盘。
此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即便他曾想如撕毁这幅画般,将她的身影和她声音,从他心里头一点点撕裂开来。
却最终无论画还是记忆,他都无法将之撕去。
所以他只能选择这样静静朝它望着,自将它从萃文院内窃来那天开始。
日复一日。
也同时静静等着。
只待画中那人终有一天醒转过来。
即便她因此怒声骂他也好,拔剑当胸一剑朝他刺来也罢,她终于还是回来了,终于还是清清楚楚地忆起他的一切来了…而不是在望着他的时候,眼中清清楚楚映着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令她爱得刻骨铭心,并为此可付出一切的男人…
想着,伸出手朝那张惟妙惟肖的面孔上慢慢抚了过去。
却在离它咫尺间的距离停顿了下来。
随后抬头朝窗外望去,对着外头轻轻吹了口气。
外头那片院子因此而荡起了一股风。
风从正前方的大门处掠过,大门于是吱嘎声打了开来,显出站在外面那道一身素衣的身影。
像个苍白的鬼魂般摇摇欲坠地站在那儿,憔悴得几乎不堪一击,却又尽可能挺拔地站着,面对着突然开启的那道大门,呆呆扬着她的右手。
想是正要拍门时门却突然自动开启,将她给惊到了,然后稍一犹豫,又立即果断地提起裙摆朝着门里走了进来。
“宝珠…”他因此而微微一笑。
手抬起,院子里便再度吹起一阵风,吹得她素白的裙摆霍然飞起,吹得她斜绾在脑后的长发倏地滑落了下来,随着她慌乱的眼神在她身后一阵飘荡。
她再度被惊到了。
四下环顾东看西看,像只受惊而警惕的猫儿一样。
这令他不由自主慢慢踱到了窗边,靠在一旁盯牢了她那张没戴面具的脸,随后将手一收,将那道原本敞开着的房门紧紧闭合了起来:“宝珠…”
朱珠在院子中间站了很久。
风把她裙摆和头发吹得很乱,这令她一度有些无措。
但很快发现这地方一个人也没有。
以往那些仆从,那些美丽得一个个仿佛画里走出来的家丁,这会儿从大门一路至内,她一个也没见到,就连门房里那名小厮也不见踪影,不由让她疑惑,这一宅子的人究竟去了哪里,难道是另外寻了新屋,全都搬走了么…
想到这里不由眉心一蹙。正为此惴惴不安间,抬头一望,恰好望见对面屋内那道静立在窗前的身影。
这才稍许定了定心,随后整整衣服和头发慢慢走了过去,走到门前抬手往门上拍了拍,轻声道:“碧先生在么?”
“姑娘一人至此,不知有什么要事?”
屋内传出碧落的话音,清冷一如他那双碧绿的眸子。
朱珠犹豫了阵,道:“想同先生说几句话,不知先生现在可方便?”
“呵…方便倒是方便,可惜此处今日除了在下再无旁人,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还是请回吧。”
“朱珠在门外说话便可。”
“姑娘想说什么?”
淡淡一句话问出,朱珠原先一肚子脱口欲出的话,却反因此蓦地咔在了喉中。
她突然想起他最后一次来到提督府时,曾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他说朱珠,你且记着,从今往后别再对我提起那个人,那个名字。否则,我便让你亲自尝尝我在那数百年时间内日日夜夜所受煎熬之苦,你可听明白了?
她自是不敢想象他所指之苦,究竟是怎样一种苦。
而无论怎样的苦,在经历几百年的煎熬后又究竟会演变成怎样一种滋味?她更是无法想象。
所以她迟疑了。
说,还是不说?
看着面前那道门,她低头用力吸了两口气,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随后笑了笑,道:“朱珠一是前来谢谢碧先生。”
“谢我什么?”
“多谢先生那日在神武门前及时出手,令两位太后和皇上得以避过如此可怕一场浩劫,也令我阿玛得以生还。”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想先生这一年来,不仅救了朱珠兄长之命,还救了朱珠,亦救了朱珠的父亲…常言道,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而先生如此浩大这一番恩情,却叫朱珠今生今世究竟能够以何为报?”
说罢,跪下身恭恭敬敬朝着门里磕了三个响头。
门里因此而沉默了片刻,随后一阵脚步声起,缓缓踱到门前停下,隔着那道门板轻轻问了句:“那么二是什么。”
“二来…”两字出口,朱珠再度迟疑了阵。
只觉得心脏跳得飞快,快得几乎连往下继续说的力气都要完全失去了。
但随即抬头望见了空中那片渐渐变得灰暗的天色,遂咬咬牙,一鼓作气道:“二来,听阿玛说,此次八旗集众叛乱,杀入皇城,欲行逼宫,之所以会如此,皆是因为听信传闻,说被老佛爷扣留在瀛台那一干八旗旗主子嗣,以及怡亲王,将因莫须有的罪名而被老佛爷问斩,于是逼不得已而为之。所以先生,仔细想想,此事无论怎样都是同怡亲王没有半点瓜葛的,还望先生明鉴,并能因此而向老佛爷进言,说服她三思而后行,不要错杀无辜,以免铸成大错。待到日后查明究竟是谁放出那样蛊惑人心的风声,挑衅君臣间关系,为祸朝廷,害死无辜…那时候,必应对真凶进行严惩!”
一口气将话说完,屋内再度一片寂静。
那样不知过了多久,便听里头传出轻轻一声笑:“真凶…呵,朱珠,你凭什么认为八旗叛乱同怡亲王必然没有半点关系?又凭什么相信,那蛊惑人心的风声必不是他为了混淆旁人视线,于是刻意而为?”
“若是他真要谋反,先帝爷刚刚归天那会儿便可反,何必等到一切都已成定局。”
“或许时机未到。”
“难道眼下便是好时机?被困于瀛台,本就如笼中之鸟,此时策反无异于拼死一击,不成功便成仁,更甚将因此博得一身骂名。敢问先生,他缘何要这么做,缘何以此来冒险,又缘何要押上自己的命来冒此险??有句话叫逼上梁山,王爷根本就未到这等地步,为何要这么做??”
话音刚落,面前那扇门猛地一开,显出里头碧落那张目色冰冷的脸。
他低头冷冷朝她望着,随后手朝她轻轻一指,她立刻身不由己朝后直跌了出去。
连滚带爬跌出十来步远的距离,方才停住,她躺在地上只觉全身一阵剧痛,强忍着没吭声,在他紧跟着从屋中跨出的脚步声中,支起身怔怔望向他:“我说错什么了,先生?”
碧落笑笑,摇摇头:“你没说错什么,朱珠。”
“那先生为何这样动怒。”
“因为我曾警告过你,千万莫在我面前再提起那个人,那个名字。”
“先生…人命关天,他明日一早便要伏法,难道要朱珠在这种时候还因着先生的忌讳眼睁睁看着他含冤受死,都不能在此为他开口伸冤一句吗??”
“伸冤可去刑部,”闻言碧落蹲下声,在她脸上轻轻拍了拍:“你看我可是刑部?”
朱珠别开脸。
眼中一瞬闪过一丝怒气,按捺住了,苦笑道:“先生一句话在老佛爷面前胜过万人,万万人。朱珠此刻不来向先生伸冤,找旁人却又能有任何用处…”
“你要我为他去同西太后老佛爷求情。”
“是的…”
“那老佛爷若因此而动怒,将我也一同治罪,你待如何?”
问完,见朱珠不语,不由轻轻一笑:“呵…朱珠,你太不知好歹。我既已将你阿玛救了下来,难道连你心上之人也一并要去救出,并且,还得为此担上欺君之险?”
淡淡一句话,问得朱珠哑口无言。
一时完全不知该作何回答,只下意识用力抓着身下的土,全身便如浸在冰水中一般瑟瑟发抖。
的确,她的确不知好歹。
神武门一战守城军队死去一万人,独留她阿玛一人存活,皆因那时碧落带着天降麒麟及时赶到,从阎王手中抢得他一命。
今日她竟为救载静一命以言词激他相助,漫说骂她不知好歹,便是说她恩将仇报,也是应该。
只是…只是眼下一切迫在眉睫。
一条命,一份恩情…
一个死死不愿放手,一个万钧重于泰山。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脑中因此而剧痛起来,她直愣愣看着面前碧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双幽光闪烁的眼睛。
看得双眼发涨,但是哭不出来。
只能哆哆嗦嗦从嘴中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声音。见状碧落伸出手,将她抓在土中的手指一把握起,看了看上面被泥土刮开的伤口。
然后将它们从他掌心中抛了开来:“时辰不早,朱珠姑娘也该回去了,免得惹人议论。”
说罢,起身回屋,在朱珠一路紧跟的目光中将身后的房门冷冷合拢。
门合上一刹那他脸上那道冰冷的表情险些瓦解。
几乎立时就走到屋中央那幅画像前扬起手,朝它狠狠看了一阵,再狠狠朝着画上那张脸猛一把抓了过去。
但即将碰到的一瞬,却又硬生生止住了。
仿佛那画前挡着道无形的墙,生生止住了他这如火山爆发般凶猛喷出的怒火,随后将它一把抓起,颓然朝墙角内扔了过去。
“先生…”就在此时听见门外响起朱珠的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