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见碧落没有应声,想是说中了他的心思,便再笑了笑,道:“想起来,还没有谢过先生。先生果然是料事如神的,知道宫里会来人,便替朱珠瞒天过海,避过一劫,不然眼下,呵…不知会落到怎样一种地步。先生实在是对朱珠和斯祁一家有再造之恩。”
“姑娘客气。”
“所以朱珠不由对先生那位故人更加好奇起来…先生,想先生已是个如神仙般的人,真不知那位故人,却究竟是个怎样的奇女子,能令先生对她用情如此之深,即便朱珠只是样貌同她一样,都可执着迎娶朱珠,又为这些原本同先生毫不相干的事出手相助,实在是让朱珠…”说到这里,不由轻轻吸了口气,对着碧落那张脸怔怔发了片刻呆。随后再道:“不知不觉同先生相识也有一段时日了,蒙先生一向错爱,但不知先生可愿同朱珠说说,先生的那位心爱之人,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亦同先生曾经究竟有过段怎样的渊源,以至令先生如此刻骨铭心的么…”
“你想知道?”
朱珠点点头。
碧落低头沉默了阵,淡淡一笑:“说说倒也无妨。她原本是个神仙,到我身边,实则是为了降我而来。”
“呵…”
“像在听故事是么。”
“嗯。”
“也同所有那些故事一样,最终我跟她都无法逃开那一个情字。但实不相瞒,为保住往昔生活,我极力挣扎过,不想因她的到来而毁了原本我所有的一切。”
“先生曾拥有过怎样的一切?”
“一切。天地间你所能想象得到的一切。”
“…朱珠想像不出来…”
“呵…”他看着朱珠那双睁大的眼莞尔一笑,拈起身下一片落叶:“殊不知,最后发觉,无论穷极一切方式,我都已再也回不到过去。便想就此妥协时,她却为了我一句任性之言,而灰飞烟灭了。”说罢,手轻轻一摆,那片落叶便也嗤的声在他指间灰飞烟灭。
“…便是以先生的力量,也无法阻止么?”
“她恨透了我,”弹掉指尖上最后一片灰烬,碧落将视线重新转向朱珠:“为此她弃了不灭金身,所以即便我杀入冥府,也再换不回她的一息尚存。”
“…于是先生从此追悔莫及…”
“是的。”
淡淡两字,令朱珠眉头皱了皱。本不想就此多说些什么,但低头沉吟了阵后,仍不由再度开口道:“…但先生可知,你这样的追悔,若她泉下有知,必苦不堪言。”
“为什么?”
“她既能因先生一句话而死,岂舍得见到先生如此追悔的样子。”
“不会,她恨我。”
“先生…先生须知,一个女人,若爱到至深时,便是连恨也不会的了。先生可曾想过,她因先生一句话而死,其实并非是带着恨意为之,而是不得不将自己在先生以及她自个儿的心目中,干干净净把自己的存在彻底抹去了,那样方能放下这一段令她无法亲手割舍的情感,以此,以为从今往后,终可令先生回归了自由自在…而这,不正是先生曾穷极一切方式,所极力想要得到的么…”
话音未落,只见碧落身下那片枯叶轰地燃烧而起。
突兀燃起的火光惊得朱珠险些跌坐到地上,转瞬,却又见那把熊熊烈火倏地熄灭了,就连烧灼而出的烟气都不留一丝,只有轻轻一阵风卷着地上焦黑的叶子朝边上盘旋开来,翻飞而起,如一团团漆黑的蝴蝶轻轻从朱珠脸侧飞过,不出片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同消失不见的还有碧落那道端坐在地上的身影。
正由此发着愣,远远一阵脚步声飞奔而来,随后听见小莲带着哭腔一路跑一路叫道:“小姐…宫里送朝服来了…小姐…他们说三日后便要召您入宫了…”
宫内浩荡的一支队伍,送来两宫皇太后亲赐的朝服和赏礼。
由于东太后慈安的缘故,朱珠被赏了贵妃的名号,因她深知此番强行将朱珠纳入宫中,实是不妥的,一来朱珠是九门提督之女,二来她早已定亲,按照以往,哪里会再召入宫中。实在此次也是情非得已,为了同治,为了这大清江山,不得不做出这样苟且的行为,因此名号上必然不能委屈。若按慈禧所言,只封个区区贵人,别说斯祁鸿祥这边说不过去,当着满朝文武,那简直更是让人心寒又可笑的了。
所以除此,还额外增加了赏赐,虽然慈禧知晓后不甚愉悦,但对于慈安这一番决定,终于还是没说什么,恭恭敬敬顺了她的意。
碧落目送那支队伍全部进入提督府后,方才转身离开,返回停在转角处一顶轿子内。
轿子应声而起,带着他往碧园方向摇曳而去。
一路上阳光晒得轿内微微有些发闷,他伸手将窗帘掀开,吸了口清冷空气,抬眼望了会儿窗外熙攘的人群。正自惬意着,忽想起之前同朱珠那番交谈,眉心不由微微蹙起,一阵久已不见的烦躁由此而悄然浮到心头,令他一把将窗帘重重垂放了下来。
登时轿中再次陷入一片幽暗,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一双碧绿色眼睛在幽暗中闪闪烁烁,透出道磷火般的光来。
如此闪了两三下,抬起头,侧眸往向身后,挑眉笑了笑:“殷先生么,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尚好…”他身后传来轻轻一道沙哑的嗓音。
却并不见碧落身后有人。
因为人靠着椅,椅靠着轿身,如此狭小一片空间,岂能容得下第二个人。但随着那道话音,一缕淡蓝色烟雾自碧落身后飘了过来,蜿蜒盘旋在他面前,随着轿身的起伏轻轻一晃,飘散不见。
“不知殷先生以这种方式来见碧落,所为何事。”待第二缕烟雾飘到面前,碧落微笑着问道。
身后便也轻轻响起一阵低笑:“来见见你,看你究竟还要为那颗珠子将自己困到何时。”
“不劳先生您费心。”
“不劳…呵,总也是将你当做自个儿身边的亲人,眼看着你一天天走到现今这个地步,怎能不去费心一下。”
“所以当年费心用面具挡了梵天珠的灵气,令碧落险些与她失之交臂,殷先生果真是对碧落费尽了心。”
“如此大费周章只为她一人,难道不觉得可惜么,碧落?你本可凭借此番机会重回无霜城,而刹那边,自有我可为你说话。”
“不必了。”
话音刚落,碧落突然间目光一凌。
随即抬手一拱说了声:“恕碧落无法奉陪。”这当口原本摇晃前行的轿子突然间停下来,紧跟着就听噗噗几声轻响,随之轿身轰的下落在了地上。
见状碧落立即身形朝上一跃而起。
冲过自动翻开的轿顶,如苍鹰般自轿内飞身而出,凌空在轿顶上方稳稳站定。
遂放眼四顾,见原本还算热闹的一条街上此时空无一人,唯有几声鸟叫在周围探出墙头的树木间啼鸣着,清脆的叫声反令这条街显得越发寂冷。
而轿子边上则整整齐齐躺着六个人。
确切说是六个纸人,穿着轿夫和家丁的衣服,静静躺在轿子旁的地上,两脚一抽一抽,好似还在同刚才一样走着路。
再抬头朝正前方碧园那道朱漆大门处望去。
门紧闭,门上两盏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看似同平日没有任何两样,只是有团雾气般的东西在门上三尺距离处浮动着,若隐若现出一丝泛着微微五彩斑斓的光华,在半空兜转游移,煞是好看。
见状,碧落当即翻身落地。
一边朝前走,一边解开身上长袍马褂,露出里头雪白色一席薄如蝉衣的衣裳。
在那身长袍马褂被脱去后一霎迎风飞动了起来,并随着碧落同那道门距离的接近,飞动得更加厉害,飘飘洒洒好似有生命般随时会从他身上飞离开去,但在碧落的手碰触到大门时,通体暗光一闪,立时又静止了下来。
与此同时门上那团飘动的雾气也不见了,只有轻轻一片水汽当头朝着碧落身上撒了下来,被他伸手一揽,尽数收在了那件白色的衣服上。
门似乎因此突然间自动开启了。显出里头空荡荡一片庭院,还有那条空无一人的小径。
碧落抖了抖衣袖径直朝里走了进去。
一路缓缓而行,没见到一个人影,甚至一只鸟兽。直至穿过两重门庭进了第三进,方才见到一只黑鹳在庭院角落里摇摇晃晃扑腾了出来。
眼见碧落走近,抖开翅膀一声尖叫扑倒在地上。碧落立即紧走两步到它身边将它抱起,伸手在它身上轻轻一抚,随着一团青光自掌心中流出,那只鹳原本已静止不动的身体再次颤抖了起来。
片刻抬起头身子轻轻一抖,化作一身黑色家丁装扮的少年男子,抬头一把抓住碧落,目色赤红,几乎连瞳孔都已分辨不清:“主子!正白旗殉道使精吉哈代亦已来京!不禁毁了主子所设结界,连同结界内大小奴才们一并杀得干干净净!”
“小怜在什么地方。”
“怜哥儿原已逃遁而出,但为保住剩下几个奴才重又返回,被精吉哈代所设血符捕捉而去,此时不知是死是活…”话音未落,嘴唇突地一阵发白,紧跟着两眼瞳孔也显了白色,身体在碧落怀中剧烈抽搐起来。
饶是碧落再次用掌心中青光抚之,亦已无效,不出片刻便声息全无,而身体重新褪回了黑鹳原形,细长脖子在碧落臂弯间垂落下来一霎,身后那栋宅子背后轰然一声响,一片金碧辉煌的楼阁冲天而出,又在短短瞬间自顶部一片片碎裂开来,在碧落抬头一动不动的凝视下,宛如山裂般土崩瓦解。

第287章 画情三十九

三更敲响,晴染轩地底石室大门再度开启,迎来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而入。
前者是载静,后者是察哈尔莫非,他手里捧着只黄缎面匣子,一路跟随载静走进地室内,一边目光闪烁不定,朝载静手上那串幽幽生光的朝珠悄然望着。
直至踏入第二间石室,随同载静恭恭敬敬朝正中间那口金棺内干尸磕了三个头,抬眼见载静朝那干尸走去,终忍不住问道:“王爷,属下见王爷手上缠的这串朝珠,可是当年多尔衮王爷所用之物。”
“正是。”
“王爷…”闻言莫非眉头微微一皱:“听闻这串朝珠是不祥之物,已有三任铁帽子王因它而…即便是您阿玛,过去也只以托盘承载,从不将它近身,为什么今次王爷要…”
“传言未必属实,况且…”说到这儿话音一顿,载静小心翼翼分开干尸紧闭着的嘴,从里头剥出那颗同口腔黏连在一起的夜明珠,转身走到莫非面前:“这珠子自前任正黄旗殉道使去世后,每二十年从祖师爷口中自行剥落,以交予八旗长老甄选后继者,现今时辰尚未到,便擅自取出,只怕要伤了你家老祖宗的精元。”
莫非抬起手,将手中那只匣子对着夜明珠打开:“回王爷,祖爷说了,既然是祖师爷对王爷您亲口所言,那么这次即便要耗尽他全部剩余之力,也必然要为正黄旗寻出殉道使真身,哪怕希望渺茫,总好过群龙无首,一片混乱中让妖人借机干扰了大清气数。”说着,见载静将夜明珠放入匣子内里的乌木托座中,便立即将它合拢,小心捧在掌心:“想来,王爷对那妖人必然也是分外上心的,否则不会轻易将这朝珠请出,打开这扇已有十五年未曾开启过的大门。”
闻言载静摇了摇头:“你可知,并非是十五年来我从未曾想要开过这扇门。十五年来朝廷上,国家中,风云变幻时局莫测,叫人瞧在眼里急在心上。因而十年前我曾随阿玛过来求见过祖师爷,想请他赐教解惑,谁想却被拒在门外,那之后,这扇门始终都没能被打开过。现今突然能再度开启,又蒙祖师爷给出那样的提示,显然,应是天意所至。”
“那请王爷静等莫非的佳音便是。”
“你记着万事须要小心谨慎。近来西太后受那妖人的蛊惑,对我防范心越发重了起来,即便去景山也要我随同而行,此后我行事恐怕诸多不便,一切唯有靠你了。”
“王爷安心,莫非做事必然小心。亦知王爷现今种种不便,所以已飞鸽传书,向各旗殉道使言明了状况,只要王爷一有需要,他们即日便可入京相助,听说,正白旗精吉哈代已先行至此了。”
“切莫弄出太大动静,以免引得太后更为曲解咱们的用意。”
“是,莫非知晓。”
一番交代过后,莫非带着匣子先行告退离去,留载静独自一人静静在地室中坐了片刻,随后关上朱门,出地室上轿,预备返回王府。
一路行至朝阳门,忽地改变了主意。
吩咐手下转道往琉璃厂而去,到萃文院门前停轿掀帘而出,抬头望了眼门上空空匾位,呆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便正要差人过去叫开门,突然发觉宅内上空隐现一片诡谲红光,好似半边天空下有什么东西正熊熊烧灼似的。当即吃了一惊,他几步上前一脚踹开大门径直而入,匆匆行走数步,抬眼四顾,却并未发觉有任何一处失火。正由此而费解,忽听身后随从吃惊道:“王爷,瞧,房顶上怎的生出那么灼眼的光来!”
他立即抬头循着随从手指的方向朝上看去。
一眼见到面前那栋房子顶端亮着红艳艳一片好似火焰般的色彩,也不知究竟是因什么而起的,那亮光自楼顶内部绽出,看着像灯又不是灯,将半个楼顶映照得如此透亮,生生将一片楼顶变成了一盏巨大的灯笼。
再顺着这道楼顶往后面瞧,就见它后面隐匿在夜色里的其它几栋楼房顶端,竟也都亮着这样的红光,一道接着一道,连绵起伏,难怪能将半边天空都给染红了,仿佛失火一般。当下情不自禁一路走一路朝上观望着,直到最后那栋楼处,刚停下脚步,就听面前那扇门咔的声轻响,一道人影从里头走了出来。
一身男人装扮的朱珠。
长发被小心藏在顶宽大的帽子里,她一边向外走,一边用手里灯笼朝身后照着,以至连载静同他一干随从就在不远处望着她都没有发现。只抬头傻傻看着楼顶上亮着的那道红光,面具下一张脸被灰尘染得黑一块白一块,因而让她脸上那久不曾见到的笑看起来亦有些傻。
傻乎乎的,却叫载静望得有些失神。
他不记得已有多久没在那脸上见到这样一种笑脸了。
半晌才想起挥退手下,那些人匆匆离开的步子终于惊动了楼前的朱珠,她吃惊回头,险些将手里的灯笼甩落在地上。手忙脚乱中急急想朝屋里退去,被载静几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别慌,是我。”
朱珠呆了呆。
片刻抬起手里灯笼往他脸上照了照,待看清他的脸后再探头往他身后望去,见他身后随从身影已远,突然丢开灯笼一头扑进了他怀里,抬头望着他那张略带诧异的脸,开心笑道:“原是想最后来这里瞧一眼,没想王爷也在这儿,王爷可瞧见上面那些光了?原来碧先生说的都是真的,好漂亮是不是?是不是?”
载静半晌没说出话来。
一边呆望着朱珠那张笑脸,一边下意识抱着她扑在自己怀中的身躯,脑中思绪头一次这样凌乱,乱得几乎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突然间回味过她所说的话来,才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一把将她肩膀扶起,低头望着她沉下脸色道:“什么最后来这里瞧一眼,为什么说最后来这里瞧一眼,朱珠??”
朱珠的面色便也因此略略凝了凝,随后再次展颜一笑,手指在他僵硬的臂膀上轻轻搓了搓:“今日宫里来人,告知朱珠还有三天便要进宫,想着只怕未来几天再无机会过来,因此央求小莲帮忙,助我趁夜偷偷来此,想在进宫前将这里每一处都好好看看。”
“三天么…”短短一番话令载静手指蓦地一紧:“皇上病得时而清醒时而没有半点意识,这样的状况也要将你召进宫??”
朱珠低头苦笑:“想来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急切想让朱珠进宫冲喜…”
“该死!”一时气极,却又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载静愤然一拳击在她身后的墙壁上。
“王爷…”眼见他拳上立即渗出血丝,原本强展在脸上的笑登时碎裂了,朱珠忍着眼眶里呼之欲出的泪用力将他手抓到自己掌心里,轻轻揉搓道:“王爷,切莫伤了自己,总得有这一天的。况且,今日能见着王爷已是老天待朱珠不薄,王爷抬头瞧,这些藏匿在楼里百多年的灯,便是朱珠为王爷点的,原想着朱珠入宫后,王爷哪天来到这里,见到它们便如同见到朱珠来过,谁想今日却是能同王爷执手一起观之,王爷…”说到这里,喉咙里酸涩得已是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用力钻入载静怀里紧紧抱住他。
他亦使劲搂住了她。
有那么一瞬间想直接将她拖离这栋宅子。
拖离这座城市,拖离这个国家,拖离身后一切诸事…
但在久久一阵沉默后,只能慢慢松开手,低头望着她抬起的双目道:“时辰不早,我送你回去。”
“现在?”
“现在。”
朱珠嘴里发出低低一声呜咽。
却也不能再说些什么,便点点头,在他转身后默默跟随着往宅门方向慢慢走去。
但仅仅走了两步,脚步突地停住,她摇了摇头道:“不。”
载静怔了怔。
回头望向她,见她哂然一笑,挺了挺身道:“王爷说过,这宅子王爷已赠与了朱珠,那么今日朱珠想在此地逗留多久,便是多久,一切全凭朱珠的意愿,可对?”说罢,见载静兀自沉默,便再度一笑:“王爷若要走,自己请便吧。”
“朱珠…”
伸手试图打断她这任性的企图,她却已一转身径直朝身后那间屋里奔跑了进去。载静见状立即跟上,几步到了门前,手按在门背上一阵迟疑。
最终仍是将那门用力推了开来,一脚踏入,追着里头那道一闪而逝的身影进了内房。
入房中见到朱珠在床边坐着。
帽子丢在一旁,满头浓密的长发尽数披散在身上,同她目光一样微微有些凌乱。
“朱珠…”他便再轻轻叫了她一声,“回去吧,若让人发觉你在这里,你…”话说到这里,突然余下那些猛地滞留在喉中,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睁睁望着朱珠一边用她那双凌乱的目光朝他看着,一边一颗颗解开了上衣的扣子。
可是解到最后一颗时怎么也解不开来,她皱眉低下头用力去撕,仍是撕扯不下来。
这小小的阻碍让她面色瞬间愤怒了起来。
从未见过的愤怒,扭曲了她的眼神,扭曲了她笼罩在面具下那张脸。
于是她一边用力扯下脸上面具一边继续使劲地撕扯那颗扣子,最终却仍是未能将它撕开,不由哈哈一声笑,抬头望向载静咬牙切齿道:“看,王爷,为什么做什么事情对我都这么难,就连一颗衣服扣子都要刁难我,不让我解,为什么不让我解,它为什么不让我解?!”
话音未落被载静几步到她跟前一把将她抱住。
本试图按住她那两只仍在同衣扣做着争斗的手,却不料被她反一把紧紧缠住,沿着他胳膊攀上了他的肩膀,沿着他肩膀用力搂住了他的脖子。
随后两只手终于停止了下来,她抬起头朝他看着,看得他不由自主向她那张被愤怒给扭曲的脸垂下头,她便抬高身子吻住了他。
疯狂地吻,如同那天他头一次疯狂而有力地吻着她时的样子,再将身子整个儿贴向了他。
却在那瞬间被他一把扯开。
“朱珠!”抽开身他厉声对她喝道。
朱珠呆了呆。
嘴上还留着他唇上的温度,手脚已是冰凉。她咬了咬嘴唇抬眼望向他:“王爷…”
“你疯了!还有三天便要入宫!你这会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话出口朱珠脸上狠狠一烫。
突然起身扬手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她抓着自己松散的衣领朝他冷冷一笑:“这会子到底在想些什么,王爷难道看不出来。”
载静似乎完全没感觉到脸上的疼痛。
亦完全不觉嘴角一丝血慢慢从口中渗透了出来,只定定望着她怒极了的那张脸,一字一句机械道:“总算侥幸躲过一劫,你还想给自己招至大祸上身么,朱珠。”
朱珠闻言再次笑了起来:“王爷,当初王爷要了朱珠时可有想过这些?为何今日突然如那些奴才般胆小谨慎,怯懦可怜!当日的王爷到哪里去了??哪里去了!!”说着扬手便要再朝他脸上挥去,但没等挨近他脸,转而却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继而整个人再次扑到了他身上,紧抓着他一动不动仿若石雕般的身体,嘴里重重发出一声抽泣:“回答我啊!!”
“我害你一次不够,还要害你第二次么。”半晌他轻声道。
“还能有什么能比三天后更糟的么!”闻言朱珠赫然抬头:“…想我原也不打算再来见你,安安生生等着入宫去便罢…可今日碧先生那一番话,让朱珠突然发觉,无论今生也好,来世也罢,失去了便永永远远失去了,再找也找不回来,即便是妖是神,也只有万念俱灰。所以王爷…王爷…王爷!!”
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而载静的身子亦因此而微微颤抖着。也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止住自己试图用力将她紧抱住的冲动,只那么直挺挺站立着,由她使劲缠抱着他,在他肩膀上放声大哭。
他一动不动。
许久她终于哭累了。
伏在他肩上,由抽泣直至昏昏然睡了过去,他肩膀才猛一阵颤抖,随后一瞬间松垮了下来。
险些因此随她一同跌倒在面前那张床上,死死撑着,才忍住那股剧烈的冲动自心头绽裂开来,他小心翼翼扶着她身子将她放到了床上,然后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仔仔细细看着,她脸上每一分每一毫,以此将那张脸深深烙印在自个儿脑子里。
就那样,一整夜的时间似乎瞬息间便过去了。
当朱珠醒来时,阳光滑在她脸上,也滑在她面前那个男人专注的脸庞上。
她见他站在一旁低头画着画。
脸上带着昨夜她愤然忘却一切般在他脸上所留下的伤。
那瞬间心骤地痛了起来,她站起身走到他边上悄悄望着他的脸,伸手在那伤口上小心擦了擦,见他似乎浑然未觉,便又慢慢将视线从他脸上转到了那幅画上。
画上画着她睡着时的样子。
带着点慵懒,带着点哀愁,又似乎带着那么一点点淡淡的笑。
她从未见过的自己的一种模样。
有些熟悉又相当陌生,令她不由自主想伸手过去朝那栩栩如生般的脸庞轻轻摸一把。
但手伸出后又缩了回来,她瞥见载静停了笔侧头朝她望了过来。
心里微微一慌,下意识朝后退开,但被他立即伸手拉了回去。
径直拉进他怀里,抱着她的肩,握着她的手,将他手中的笔塞进了她的指间。
再提着她的手慢慢朝那画上留下最后一道颜色。
“看,画好了。”然后他在她发上轻轻吻了下,对她道。“今后望着它便好似望着你,无论多久,不弃不离。”
闻言朱珠心脏再次一阵刺痛。
眼见一层雾气蒙住了她双眼,她使劲忍住了,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随后在他再次向她发丝吻来那瞬,抬头吻住了他的唇。
随后想同他靠得再近一些,却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同她说些什么。
此时听见窗外传来低低一声通报:
“禀王爷,时辰已到,改启程进宫接驾了…”
她手立时收紧。
再松开。
再微微一笑:“王爷,一路保重。”

第288章 画情四十

因早早得了两宫皇太后要入殿祭拜的消息,这一天景山寿皇殿里外戒备森严。
原要等每年除夕才会摆出的七座大插屏具都摆放了出来,悬挂上历代帝后朝服像,隆重得仿佛年祭。只是全然没有年祭的喜庆,整座殿里的气氛是无比压抑的,即便宫人忙碌摆桌也不敢轻易出一点声音,一切布置肃穆得寂静无声,似乎连殿外鸟叫声都因此而变得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