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了沈恙,沈恙盯着他半晌。
“看样子,要拉拢你是没办法了。”
这相当于跟皇帝对着干,张廷玉当初能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亲手处斩自己的门生,今日又怎么可能为了戴名世或者还没到手的功名利禄而强出头?
结果倒是也在沈恙意料之中,不过对张廷玉却是更不屑了。
“听闻张大人你,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谁也拉拢不了你,包括四爷。”
“你若不仔细说,我会以为你其实是来为四爷拉拢我的。”
而不是为了给他家翻案。
也只有沈恙敢做了。
当年康熙能放任文字狱出现,肯定就是铁了心要把这个案子给按住,现在康熙老了,更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跑来给沈恙翻案。真想要翻案的话,少说也得等到新帝登基。
不过看现在这架势,什么时候新帝登基还难说,更何况胤禛这样多疑的性子,沈恙是断断留不得的。
再有,登基的若不是胤禛,还是死路一条。
沈恙笑了一声,终于还是不说话了,他只道:“我只求,若真有翻案那一日,张大人别从中作梗便好……”
说完,他竟然补了一句:“真不知道若取哥儿还是我儿子,会不会被我牵连呢?”
原本是一句随口的笑话,张廷玉正起身准备走,听见了却回过头来。
沈恙信不过张廷玉,他的计划里,最大的变数就是这一位心狠手辣的张老先生。
当初连自己的儿子都放得下,未必不会在背后下狠手。
有人野心很大,为了这样的野心,什么舍不下?
三殿两阁里那些老学士已经不中用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沈恙手底下的银子流水一样扔,这么多年,总要扔出一些响儿来。他不能等到康熙死了,再慢慢给自家翻案,该是谁还的,便该谁还。
皇帝又怎样?
在他沈恙眼底,都没用。
然而沈恙不会知道,他不说这一句还好,说了,张廷玉杀心还真动起来。
只是张廷玉没有说话,他微微地一笑,只道:“那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我张廷玉最爱高官厚禄,能杀朱三太子跟戴名世,也能杀你,杀沈取。”
轻飘飘的一句话罢了,他说完沈恙眼神也冰冷了下来。
沈恙乃是至情之人,最厌恶张廷玉此等虚伪之辈,他将手里茶一泼,便是冷笑。
张廷玉转身下楼,却没料想在楼梯口下头转角的地方看见不声不响停住的沈取,脚步顿时一僵。
也不知是不是听见那些话,沈取眉梢挑了一下,略一弯唇角,道:“原打算跟师母多坐坐,不过她似乎有些乏了,沈取方才过来瞧见了父亲的马车,不知道我父亲是否在里头?”
张廷玉半天没说话,拂袖便走。
沈取就站在楼梯中间,回头这么看着他生父。
倒是沈恙在上面,忽然有些恍惚起来,见沈取上来,他只问道:“不是说要跟张二夫人处许久吗?怎么才没一个时辰就出来了?”
“父亲,您忘了,我方才已经跟先生说了。”
沈取面不改色地过来坐下。
沈恙道:“张老先生也不过是一时的气话,你没必要往心里放……”
“……您觉得那是气话吗?”沈取不觉得,“他做得出来的。”
杀朱三太子跟戴名世,不都是他做的吗?
有这样的手段,又出过这样的事情,第一次过去,有第二次,难保不会有第三次,更何况……
张廷玉又不是没做过。
他说的未必不是真心话。
沈恙心里约莫也清楚,张廷玉是个怎样的人。
张廷玉回府的时候,果然见着顾怀袖已经躺着小憩了,他也没说沈恙沈取的时候,只去了书房看书。
沈恙是在背后计划,没几天上朝,就有一个大理寺的官员报了一件案子,说是在江南士林之中发现本朝初年庄廷龙明史案被牵连者后人活动,并且著书立说,康熙勃然色变,立刻着令严查,五月里的时候说那个人已经被抓,押解进京,严刑审问下来供认不讳,推出菜市口斩首。
这是沈恙为沈家翻案所投的第一颗石头,那个文士死了,可沈恙也开始渐渐摸清朝中大臣们对文字狱的态度。
他又着力收买了一批人,在次年投下第二颗问路石。
这一回是《南山集》,时任工部右侍郎的汉臣李锡被人检发藏有戴名世当初所著的《南山集》,三月交由有司审理,十月议罪,革职抄家流放。
摆在沈恙面前的路,一点也不好走,两颗问路石,死了两个人。
张廷玉在次年接了刑部对李锡私藏《南山集》案的折子的时候,心底颇为复杂,在南书房里便有些压不住。
戴名世是他学生,如今人都死了,《南山集》却还在牵连人。
连着两年出因言获罪这种事情,张廷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沈恙在背后做什么。
只是沈恙还算是谨慎,如今这势头一点也不好,不像是能翻案,始终还是要等待时机。
张廷玉在等时机,顾怀袖在等,孙之鼎孙连翘也在等,四爷同样在等。
从康熙五十五年开始,在等待的人太多了。
他们像是浮在水面下的影子,等待着那高高在上的人露出破绽的一刹那。
康熙五十六年,纳兰明珠次子纳兰揆叙病故,康熙朝当年三位首辅的存遗,便这样逐渐消失在历史烟云之中。
张廷玉安安心心当自己的内阁学士,同年李卫终于捐了兵部员外郎,拜入雍亲王胤禛门下,成为雍亲王侍从,沈恙投了两颗石子之后,不知怎么忽然大病了一场,沈取随侍左右,一直等到次年里才好全,生生阻断了沈恙的计划。
最是逃不过,天灾*。
一般人都随着时光的流逝,开始变老,开始各安天命。
对胤禛来说,这几年没一日好过,比如亲兄弟老十四被皇帝日益宠幸,甚至康熙五十七年十月,胤祯出征青海,为抚远大将军,风光无限。而他那一枚叫做隆科多的棋子,还在棋盘的角落里。
李光地回京过一趟,可是因为年老体弱,休假回来竟然办错了差事,还在康熙面前说“八爷最贤”,算是犯了康熙的忌讳。
只是毕竟李光地老了,没多久就被弹劾。
顾怀袖还记得,去李光地是夏天去的,七月三十那一日,满池的荷还没谢,人却去了。
当初的张英,如今的李光地。
一个谥号文端,一个谥号文贞。
张廷玉说:有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不仅是钱财,还有名声。
五十七年,张廷璐会试通场第一,殿试原本也要点头名,不过张廷玉怕树大招风,生生请了康熙给压到榜眼,于是张家再添一名进士兼翰林。
这个时候的张若霭,也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不过并没有参加乡试。
只因为今科有张廷璐与张廷瑑参试,同出一府,若同去同中,未免风头太盛。
所以,张若霭这种适时的退避,让张廷玉与顾怀袖都有一种难言的熟悉和压抑。
当初的张廷玉何尝不是这样?
只有这种时候,才觉出寒门的好处来。高门大户,动不动就要担心脖子上架着的刀……
顾怀袖在五十八年初修书给张若霭,让他来京城,等到五十九年再回去乡试,倒是母子团圆了。
张廷璐张廷瑑两个也分府出去过日子,不过没有张廷玉这一份殊荣,只能在外城靠近琉璃厂的地方置了宅院,兄弟们却是隔得有些远了。好在都是入朝为官的,家里见不着,在朝上反而能见,也不怕疏远了。
张英,张廷瓒,张廷玉,张廷璐都已经是进士出身,在桐城早已经传为佳话,京城里除了当年徐乾学“五子登科”之外,也再没有比张家更风光的。
可风光的背后,各有各的凶险。
孙之鼎年纪越发老迈,孙连翘在宫中行走的痕迹也开始重了起来。
康熙这两年在病中的日子比较多,对身边太医的依仗也是尽量找的自己信任的人,孙之鼎与他女儿孙连翘更是深得康熙的信赖。
一则这父女俩医术精湛,二则两个人很知进退,给康熙看病时候也堪称是得心应手。
越是这样,顾怀袖的疑心病就越重。
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惊雷乍起,竟然是因为当年那一枚小小的玉佩。
顾怀袖清楚地记得,历史转轨的这一日,康熙五十八年的小雪。
天公作美,畅春园里便是薄薄一层雪。
今冬里,康熙算是大病初愈,人还没好全,不过喜欢热闹,如今因为十四阿哥受宠的德妃娘娘便着人在畅春园摆了花灯,顺道邀内外命妇,进宫来凑数,顾怀袖自然也在其中。
从畅春园门口进去的时候,顾怀袖也瞧见了前面的大臣们。
十四爷胤祯那边战事吃紧,雍亲王新拔上来的户部郎中李卫,也跟随着六部兼理藩院众多人,一同进宫面圣,说西北与准噶尔的战事。
户部管钱粮,李卫在沈恙手底下历练那么多年,刚刚上了户部,办起事情来可谓是得心应手。
如今顾怀袖远远瞧了一眼李卫那边,便是一皱眉。
她想着李卫终究还是走上这一条道,只是他的这一条道,跟张廷玉的比起来,似乎宽阔许多。张廷玉也在臣工们那边,内阁十位学士走在一块儿,独独张廷玉身边还有几位大学士一起说话。
他乃是文臣之中地位最超然的,只因为四位大学士都与他交好,马齐当年跟张廷玉有过节,不过如今都在皇帝手底下办事,又拿不住张廷玉的把柄,与其交恶不如交好,马齐若没点心眼,也对不起自己如今这个位置。
大家虚以委蛇,敷衍着就过去了。
所以现在看上去,谁对着张廷玉都是一副和善模样。
只是即便是李光地离世,大学士的名头也落不到张廷玉的头上。
张廷玉也是看开了,要从康熙手里抠出个“相位”来,难上加难,靠皇帝还不如靠自己。
他洒脱得厉害,进了园子,便去见康熙。
康熙前一阵病过,如今是人老了,头发白了,路都不怎么走得动,隆科多乃是九门提督,原本是托合齐掌管着这个位置,可当年托合齐依附八爷,终于被牵连,最后革职就死,反倒是把这个要紧的位置拱手送给了隆科多。
九门提督,掌管的便是京城九门,内九城全在隆科多辖下,康熙也因为先皇后的原因,格外信任隆科多。
张廷玉心里盘算着种种的因由,面上一点风声也不显,跟众人一起处理完了事情,又被皇帝单独留下来给青海那边的十四爷写信。
“万岁爷,到了喝药的时辰了,您……”
李德全见着外面小太监掀了帘子,看张廷玉也搁笔了,便上来喊了一声。
康熙有些昏昏沉沉的,脸上皱纹横生,便问道:“孙之鼎呢?”
“您忘记了,孙大人前儿也病了,如今是孙大人家的姑娘顾孙氏在给您看病呢,旁边有太医院的太医们看着。”李德全上来解释了一番,又问,“万岁爷可有什么事?”
“是朕忘了,端药吧。”
康熙咳嗽了两声,便叫人端药进来。
这时候,门帘一掀开,便有宫女端着药进来。
透过门帘,张廷玉随意一瞥,便瞧见外头有太医院的太医,旁边一名穿着石青色绣花夹袄的妇人,腰上系了一枚黄玉如意双鱼佩,正是孙之鼎的女儿孙连翘。
皇上用药,张廷玉寻思着众人都走了,自己也不好多留,便道:“微臣……”
“留下。”
康熙喝了一口药,忽然一摆手,李德全也是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要屏退左右?
李德全看了看康熙灰败的面庞,就走了出来,摆手让众人都走,外面的太医们还要给康熙请脉,这会儿都有些奇怪。
孙连翘也是一怔:“公公这是?”
李德全摇摇头,示意他们别说话,都朝着一边走。
隆科多才交代完这边的守卫情况,想要过来请安,见状只给孙连翘使了个眼色。
这模样,像是要跟张廷玉谈大事?
果然,不一会儿,先前走了的几位大学士也被召了回来,康熙慢慢地喝了药,整个人已经透着一种风烛残年的腐朽味道。
他眼睛上头有厚厚的一层眼翳,已经不大看得清楚东西,只模模糊糊看得见如今大变样的臣子,只想起当初辅佐自己的那些人来,他们都没了……
“朕方才小憩一会儿,梦见了元后,她跟朕说,朕太累了……”
光是开头这一句,就吓得四位大学士并着旁边拿起居注的张廷玉背后汗毛一竖,张廷玉觑了康熙一眼,终究还是下笔沉稳,将这些给记了下来。
王掞马齐等人都对望了一眼,觉出些不寻常的事情来了。
康熙果然道:“自二废太子以后,储位空悬,朕年已老迈,而今皇子之中,堪大用之人甚少……”
刚刚服了汤药,药里有安神的作用,这会儿康熙有些昏昏沉沉地,他目光虚无地漂浮在某个点上,又随之游走,屋里静悄悄地,每个人心底都在打鼓。
外面没有太监,里面只有一个李德全,侍卫们将这里守卫得牢牢地。
康熙靠在引枕上,“如今胤礽在咸安宫,羁押已久,狂疾未愈,大阿哥有勇无谋……诸皇子之中,仅有胤祯最得朕心——”
胤禛?
还是胤祯?
两个字都是一样的音,众人只等着后面的话,没想到康熙却忽然之间停了下来。
那一刹那,康熙暴起一手抓了药碗朝着门帘处一扔:“何人鬼鬼祟祟!”
作者有话要说:查资料查错了……= =隆科多五十年就是九门提督(步军统领)了,才翻了清代职官年表,看到九门提督隆科多那一项差点瞎了。大纲都要跟着改。
我去修前面的bug,前面变动不大,只有隆科多的细节会改,这里统一说一下,不用翻回去重看。
☆、第二四四章 指鹿为马
天色刚刚暗下来,白雪上放着各色的灯笼,说不出地好看。
顾怀袖刚刚拜过德妃娘娘下来,便随意地转了转,畅春园还真没怎么来过,早年来也只是匆匆看一眼,毕竟是皇帝经常来的地方,也仿着江南园林建,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想想,她竟然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江南了,自小在京城长大,中途跟着顾贞观离京又到江南,多少年辗转来往?都不记得了。
如今见着面前这些江南的景致,顾怀袖没忍住,竟然开始忆往昔。
“张二夫人,您贴身丫鬟在那边,许是找您呢。”
王掞大学士夫人忽然顿住脚步,给顾怀袖指了一下。
顾怀袖倒是微微怔然,没料想这会儿青黛竟然过来,她道:“原是之前带过来的丫鬟,兴许是什么要紧事,我过去一趟,失陪了。”
本不是什么要紧事,众人只点了点头,便继续朝下面走。
顾怀袖这边一转身,便过了长长的水上石道,往游廊旁边一站,青黛就立刻过来了。
主仆两个站在暗处,也没挡着旁人的路,更少有人注意到。
主子们游玩,丫鬟们原本都在旁边,可没想到现在忽然出了事,有人将消息递给了青黛,青黛才来找顾怀袖的。
“顾二夫人方才着人过来,在小桥下面等您,怕是出了事。”青黛一顿,又道,“顾二夫人之前还在皇上的身边伺候,先头隆科多大人身边来了侍卫,说要抓一个身上挂着双鱼玉佩的人,奴婢觉着……”
双鱼玉佩?
顾怀袖前后一联想青黛的话,便明白了。
她压了压手,若无其事地朝着前面走,实则是搭着青黛,由青黛引路,假作巧遇了孙连翘。
现在孙连翘拢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抖得不行,袖中藏着一枚玉佩,在见到顾怀袖的那一刹那,孙连翘的六神又有了主。
“张二夫人……”
“嫂嫂怎么了?”
顾怀袖伸手过来,与她握住,眼神却异常凌厉。
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现在两个人只作是无事一般朝着前面走去。
孙连翘怕得不行,低低将事情说了。
先头康熙找大臣们议事,隆科多在外授意她上去偷听,谁料想也不知哪里的猫儿冒出来,正在康熙说得要紧的地方,吓了孙连翘一跳,倒是声音没有,可偏偏让孙连翘退了这么一步。
就是那一步,让孙连翘暴露了。
皇帝一只药碗砸过来,只掀开了门帘一角,人已经不见。
这会儿整个畅春园前面已经全是守卫,四处搜人,只说是康熙见着了一个身上挂着双鱼佩的人,必定在其中做鬼。
顾怀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出来这样惊险的一件事,回看园中众人还没察觉,显然是还没查到这边来,不过宫妃那边已经隐约有了反应。
想来孙连翘偷听的必然不是什么小事,康熙身子日渐不好,能跟大臣密议什么?
这么一琢磨,里头藏着的秘密堪称是惊天。
张廷玉只怕也在里面,四位大学士没出来,倒是让人害怕。
顾怀袖只道:“有隆科多在,你暂且别着急,这件事总有个敷衍过去的时候,你只当自己早已经走远了,牵连不到你身上。”
因为十四爷早年就已经离京,别的皇子也不怎么中用了,细细想想现在康熙几个儿子里,就一个四爷最能办事,现在内廷之中又有一个隆科多,张廷玉当初都能行走南书房无虞,更有不少宫里的太监巴结张廷玉,可想而知内廷之中也不是那么干净。
更何况,现在是在畅春园,不比在宫中。
四爷如今也在畅春园,再没有什么能逃脱掌控。
前后考虑妥当,顾怀袖心也放了大半。
孙连翘一张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风霜岁月颜色,拿着那玉佩只觉得跟拿着烫手的烙铁一样,痛苦忐忑:“太医院之中有人见过我这一枚玉佩,若是……”
玉佩……
顾怀袖心头猛地一跳,忽然回头喊了一声:“青黛!”
青黛也吓住了:“夫人?”
“李卫如今人在何处?!”
顾怀袖整个人头皮都炸了起来,现在孙连翘知道消息已经躲了起来,并且取下了自己腰上的玉佩,就算是有人指认,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孙连翘的身上,可是李卫才拔了户部郎中,今日也跟着来畅春园奏事,只怕这会儿也还没走。
青黛哪里知道李卫人在何处?
因为知道了孙连翘这里的变故,青黛也知道顾怀袖在担心什么了,当初李卫还是个街头小混混的时候,曾在京城张府门前行骗,还抢了当时青黛握在手里的青玉双鱼佩,后来顾怀袖回门,在自己的匣子里找了当年一起制的另一只黄玉双鱼佩,送给了孙连翘。但是当初那一枚青玉双鱼佩,却落在了李卫的手里,即便是后来又在江南遇见李卫,这双鱼佩也没还回来,后来更是已经认了李卫这干儿子,一枚玉佩自然也没挂在心上。
原本顾怀袖便待李卫极好,李卫一向是谁都不念,也要孝敬他干娘,玉佩几乎是随身带着的,只是有时候揣着有时候挂着。
这会儿出了这等要命的事情,旁人都还不知道,在这里看灯的女眷们毫无知觉,前面的大臣们也未必知道什么。
更何况,李卫只是个小官儿,区区一个侍中,胤禛那边未必顾得上李卫,李卫又跟这件事没关系,谁能通知他去?
顾怀袖嘴唇颤得厉害,让青黛掐了她一把,这才冷静下来,道:“找个隐蔽的地儿,把李卫给我叫来,一会儿人问起,就说我觉得冷,去偏殿里坐了……嫂嫂,你暂时别走,就当时陪陪我。”
这种时候,最要紧的还是时间!
已经顾不得那许多了。
顾怀袖打发了青黛去通知人找李卫,便已经拉着孙连翘走。
孙连翘根本一头雾水,还不清楚现在出了什么事情。
这时候顾怀袖怎么能解释那么多?
她只想着,皇帝老眼昏花,却看清了是双鱼玉佩,不过没有说颜色,要抓人,李卫怕是危险。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李卫真戴着,必定逃不过一劫!
好歹是平日要叫顾怀袖一声干娘的人,顾怀袖怎么可能让他身犯险境?
本来知道玉佩这件事的人就少,张廷玉如今肯定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就算想要懂什么手脚也难,皇帝寝殿旁边出事,隆科多也会因为监管不力深受辖制,没到那个时候,就是谋反都没底气!
怎么才能翻盘?
顾怀袖咬着自己嘴唇,没注意,竟磕破了,冒出粒血珠来,她尝到腥味儿,脚步也缓了下来,忽然扭头看了孙连翘一眼。
不过这时候,她没说话。
孙连翘也知道她是在想事情,所以没敢打扰她。
先歇了心思,顾怀袖这办法若要奏效,还是要等李卫那边的消息。
毕竟这里侍卫还是隆科多管着的,四爷又在这里,青黛刚刚过去寻人,就被胤禛身边的高无庸给看见了。
方才皇帝寝殿那边传来一些不寻常的消息,胤禛这里也在思索呢,知道找的约莫是孙连翘,都已经在琢磨着弃卒保车了,这一回是隆科多做事不仔细,要真查出些什么来,倒霉的可不是一个。
胤禛素来心黑,时机日渐成熟,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若不是今日人多,大臣们都还在畅春园没散,他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正抬步想要去见康熙,高无庸就出声儿了:“是张二夫人身边的丫鬟。”
青黛?
胤禛一顿,瞧见那丫鬟面目镇定地过来,似乎是有什么事,便让高无庸悄悄去问。
青黛这边没找见李卫,正着急,见着高无庸倒是一喜,她也知道事情严重,便直说要找李卫。
胤禛这里人手足,又因为隆科多的关系,能调动畅春园这边的守卫,没一会儿就把李卫从人群之中引了出来。
青黛一见面,便问他玉佩何在,李卫只皱眉,往怀里一摸,果然有一枚玉佩。
“你主子叫你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胤禛也在暗处,天渐渐黑了,雪也渐渐大了,园子里倒是越来越热闹。
他见到那一枚玉佩的时候,便知道顾怀袖是在担心什么了。
此事由孙连翘而起,却不知怎么牵涉了李卫进去。
顾怀袖到底是怎么个想法,谁也不知道。
现在搜查的人正紧,若不先发制人,只怕一会儿……
不管是孙连翘还是李卫,都有苦头吃了。
青黛也不好说,正想要引了李卫去见顾怀袖,没想到月亮门另一边,顾怀袖已经悄无声息地过来了。
胤禛没过去,也没留人,怕被人看见,只朝着康熙那边去,隆科多半天没见人,怕是有些凶险之处。
这会儿这里只剩下他们这一拨人,顾怀袖见了李卫,便道:“李卫过来。”
李卫躬身利落地打了个千儿:“给干娘请安。”
这时候了还请个什么安?
她上前借着扶李卫的时候伸手,压低了声音道:“玉佩给我。”
顾怀袖多年没问起这玉佩的事情,今天忽然找了他来,想必是事情很急,李卫再不舍,也果断地将玉佩递给了顾怀袖。
孙连翘站在顾怀袖身边,将这一幕清清楚楚地收入眼底,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怪顾怀袖着急,只因为她干儿子手里竟然还有一枚形制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
若是查起来……
冷汗出了一层,孙连翘犹自惊魂未定,却发现顾怀袖已经回转了身,伸手进了她袖中,将她手里的玉佩也扯了出来,一双冰冷眼眸只定定看着她,让孙连翘如置冰窟:“你可还记得当初联合着年侧福晋害我的时候?路都是自己选的,如今你怕个什么?人活这一辈子,不是你算计人,就是人算计你。要活,还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胆气!”
接着,顾怀袖就拉出一个柔和的笑。
她在昏沉沉的黑暗里,略一弯身,竟然又把双鱼玉佩系在了孙连翘的腰上。
孙连翘原本听了顾怀袖的话,还有些不明白,只觉得这话底下藏着惊涛骇浪,可顾怀袖将玉佩系到她腰上这个举动,却是让她吓得连呼吸都止住了。然而一抬眼,孙连翘便见到顾怀袖那眸光,映着畅春园热闹处明灭的灯火,有一种刀刃最尖处的锋锐,仿佛在一刹那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