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少爷,咱们要去哪?”
“承平伯府。”
柴彬皱眉,他如今已有了年岁,虽然常年习武身上壮硕,可岁月仍旧在他脸上雕琢出痕迹,眼角已有了很重的鱼尾纹,尤其皱眉时,眉心就有川字行甚深的沟壑:“凤鸣少爷,这会子去沈家似乎不妥。”
“怎么说?”尉迟凤鸣放缓了速度。
柴彬则策马快步跟上与之并肩而行:“云氏是个足智多谋的女子,绝非寻常女子可以比拟。您许久不去,好端端这会子去,她怕会多想呢,万一知道了什么影响了明儿个您的行动可怎么好?”
尉迟凤鸣闻言略微思索,道:“你说的固然有道理,可我若是不看看他那个愁苦的样子,就觉得心里不甘。”
“明日过后,您要看多少还看不得?”
“你说的也是。”尉迟凤鸣笑着一拍柴彬的手臂,道:“多亏你提醒了我,否则岂不是要坏事了。这会子你跟我去。先拣选人。以备明日路上伏击吧。”
“是。”
尉迟凤鸣勒缰绳调转马头。冷笑道:“明日行动的还不知有几伙人呢,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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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哥儿不哭,不哭了。”云想容抱着东哥在地上打转儿,孩子自打晚上吃过了奶就一直哭个不停。这会子嗓子都哭哑了,原本最喜欢戴的虎头帽也耍脾气的摘了远远丢开。
云想容急的想哭,拉着柳妈妈和卫二家的问:“这是怎么了?怎么一直哭!大夫看了说没事,可这样儿哪里就像没事了?”
卫二家的抿着唇,眉头紧锁的道:“人都说小孩子眼明心亮,东哥儿平日那般乖巧,今夜却哭个不停,难不成是看到了什么或者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儿?不行,不行。我得先去给菩萨上柱香。”
卫二家的虽不明说,可沈奕昀如今身陷囹圄却是不争的事实。云想容也一直在心慌,孩子哭的她抓心挠肝,如何都哄不好,卫二家的的话更让她觉得绝望。
夜晚。总是让人能感觉到彻骨的寒冷,一些负面的情绪在白日里没有的,夜里却会放大。
云想容和朱瑞家的、柳妈妈、英姿几个拿着玩具温声软语的哄,好容易东哥儿抽抽搭搭的渐渐止住了哭,云想容额上也冒了凉汗,心慌的手指头有些抽筋儿似的,怕跌了孩子,忙将东哥交给乳娘,吩咐玉簪:“快去拿我的保心丹。‘
几人也都看出她脸色不好,玉簪忙去取药。刚出门,却和疾步回来的卫二家的撞了个满怀。
“哎呦!”
“卫妈妈,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你急匆匆的做什么?”
“我去拿夫人的保心丹。”
玉簪越过卫二家的跑了,卫妈妈则面色难看的到了里屋。见云想容平躺在暖炕上,脸色发白,嘴唇发青,知是被孩子连续哭了这么久烦躁的心悸发作了,到了嘴边的话只能咽下去。
柳妈妈看出卫二家的神色不对,就拉着她到一边说话。
云想容隐隐约约听见他们说:“…怕是不好…上了三次,断了三次…”
英姿和朱瑞家的抱着东哥儿去厢房,玉簪和玉壶玉钗等则在屋里服侍云想容用药。
刚扶着她坐起来吃了保心丹,外头就有人低声传话:“夫人,褚先生求见。”
云想容忙道,“让他进来。”
“夫人,要不您先缓缓…”
“不必,我好多了。”
云想容扶着玉簪的手起身,披上白狐腋大氅走到明厅,见楮天青面色很是不好,心里咯噔一跳:“怎么了?”
楮天青抹了把汗,抿着唇从怀里掏出一物交到云想容手上。
那是雪白中衣的一角,上头是云想容曾经亲手为他绣上的小小的“六”字。当时服侍他穿上此中衣,沈奕昀还嬉笑着道:“你就是不想和我分开,要我随身带着你的名字,想着你。”
她却不害臊,认真的道:“正是这个道理。”
如今,这个淡绿色丝线的“六”字旁,多了一个血书成的“四”。血渍已经干涸发褐,在染尘的中衣上显得触目惊心。
云想容的眼泪一瞬就涌上了眼眶,紧紧攥着手中的衣角,“褚先生,他怎么了?”
楮天青道:“天牢里没有咱们的人,这是闽王身边的人给送来的,说昨儿闽王去看四少爷时,四少爷扯了衣裳,咬破手指写了这个,让给您送来,说您看了就会懂的。”
云想容闭上了眼。含在眼眶中的热泪簌簌落下,她却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沈四或许,回不来了…
明日朝会,皇上要重议削藩推恩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天下。在如今学子们支持与反对对半的情况下,皇帝哪里能不利用沈四再做一次文章?
试想,一个为了国家大义声讨藩王勋贵的清流之首,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闽王杀害,天下学子的天平会往哪方倾斜?那些反对制裁闽王的学子就是敬重闽王在福建的表现才力保他。闽王如果真做出这种行径,传了开来。必定会大失人心。皇帝的削藩就会得到至少八成以上学子的支持。
在天牢里不能作为什么。恐怕明日天牢去往早朝的路上就会有皇帝的伏击。那是一条黄泉路!就算沈四浑身是铁。又能捻几根钉!
皇帝真的好狠!
难怪东哥儿那样反常的哭。
难怪卫妈妈去上香,连着断掉三次。
难怪她的心这样慌。
她虽说过那些话,可事情真要发生,她就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坚强。她不想失去他啊!
“褚先生。”云想容倏然张开眼。黑白分明的桃花眼此时已经布满血丝,神色坚定的道:“我们手中如今可用的人有多少!”
“夫人的意思是?”
“我的灵均楼里多是买卖消息,并不像伯爷的手下,不乏武技高强者。皇帝老将我夫婿逼到如此地步,就算死我也要与他死拼一回!”
“夫人要劫天牢?”
“天牢怕打不进去。但是明日天牢去往早朝的路上,皇帝定会派人截杀伯爷,那个时候也是我们出手的最好时机。”
楮天青略一想,就觉得云想容说的真切有理,忙点头道:“就算拼了我这把老骨头。也绝对要救出四少爷!”
“好。那等下我们就现行部署。麻烦褚先生去叫昆仑和小猴儿进来。”
“是。”
楮天青拱手应是。
云想容则是吩咐小丫头将柳妈妈、卫二家的、英姿、玉簪等都叫了来,又让朱瑞家的抱着东哥儿到前厅,还吩咐了玉坠立即去请楚晏和嫣凰。
众人一见云想容在明亮珠光下发红的眼和前所未有端凝的神色,就知事情不对。
云想容沉默不语,将东哥抱在怀里。小家伙终于哭累了。这会子闭着眼嘟着小嘴睡着,到了云想容怀中,似是熟悉母亲的味道,立即往她臂弯里钻。
云想容脸颊贴着东哥儿的脸,终究忍不住,泪水扑簌簌落了下来。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四少爷?”卫二家的急的快哭了。
云想容摇头不语。又亲了亲孩子。
楚晏与嫣凰急匆匆赶来时,正看到云想容抱着孩子哭的如此无助,一众仆婢立在一旁劝说,劝的自己都跟着落泪。
“卿卿,你怎么了这是?是不是默存…”
“晏表哥。”
云想容站起身,抱着东哥儿走到他跟前,屈膝就要拜下去,嫣凰连忙眼疾手快的扶着她的手臂:“您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您尽管说就是了,我与载文能有今日,全靠您与伯爷,就算是豁出性命我们也在所不辞。”
楚晏连连点头:“嫣凰说的是,卿卿,你要表哥帮你做什么?”
云想容哽咽着道:“沈四…那里怕是不好。我必须留下,尽最大的努力救他出来。就算不能够,我也宁可要咬下狗皇帝一块肉来。我可以死,可是东哥儿还小…求表哥和表嫂,带着东哥儿趁夜离开。”回头望着朱瑞家的:“不知你可愿意带着东哥儿离开?我知道你有家在这里,你若不愿意,我不勉强。”
朱瑞家的闻言,扑通一声跪下,坚定的道:“夫人,我当家的是沈家的家奴,深受老侯爷大恩,如今沈家有难,我若自己回去了,我当家的定要打死我,且小公子这样乖巧,我舍不得…夫人放心,只要有我一日,绝不会让小公子饿着冻着,请夫人为了孩子保重自己,孩子不能没有亲娘啊!”说着话,重重叩头。

第四百三十七章

如此悲伤分别的场面,使在场众人都禁不住落了泪。云想容一手抱着东哥儿,一手扶起朱瑞家的,又对卫二家的和英姿道:“你们就陪着一同去吧,也好有个照应,你们在,也多一重保障。英姿如今也有了身子,跟我呆在一起怕是太危险,无论如何你怀着的是卫家的骨肉,也不能在为了沈家的事害卫家绝后。”
“夫人!我要留下!”英姿不依。
云想容沉声厉目,斥道:“这个时候你还不听我的吗!我身边有玉簪他们四个,还有伯爷身边的那么多好手,不会有事的。卫妈妈,你这就带着英姿去收拾行李。”又对朱瑞家的道:“你也去预备一下。”
英姿还要辩驳,卫二家的就拉着她的手出门。英姿知道云想容是为了她着想,她怀有身孕,不适宜打打杀杀的,且当年卫家为了沈家已经付出足够多,现在即便要卫昆仑留下帮忙,也好歹要给卫家留后。
可她在乎的人都在这里,她如何能放得下心?然而卫二家的握着她的手那样紧,似警告,也似哀求,她还是妥协了。能保护云想容的孩子不受伤害,也是要紧的差事,她必然尽力而为。
云想容看着怀中睡的略不安稳的孩子,亲了亲他的眼,又亲亲他的脸蛋,最后一咬牙,将东哥儿交到嫣凰手中:“表嫂,若我与伯爷有什么不测,东哥儿就都靠你与表哥照看了。那时候,千万别告诉他我和他父亲的事,我希望他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长大,只做个平凡的公子哥儿,不要背负着仇恨…”话知此,云想容仿佛又看到当年才刚六岁的沈奕昀化装成女娃,与卫二家的如叫花子似的去拢月庵投宿,还谎称他名叫菊|花,是个难民。
沈菊|花。她叫了他多少年…
这个人或许不久于人世了。
云想容的泪如何都控制不住。
“夫人,您保重啊,您才服了保心丹,不能这样伤损身子。”玉簪在一旁扶着云想容。
嫣凰则重重点头:“你放心,只要有我一日,就有东哥儿一日!就是将来我自个儿的孩子饿着了,我也不会饿着东哥!”
“正是这个道理,而且默存足智多谋,许是虚惊一场呢?或许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呢。”
“表嫂,表哥。东哥就拜托你们了。”云想容擦了泪。微笑。于这个问题上。她已经不想在想太多的绝望。如今她要做的是振作起来,尽可能的让沈奕昀平安归来。
不多时,卫二家的、英姿与朱瑞家的就都收拾了包袱前来。云想容嘱咐了他们一番,依依不舍的送至廊下。
英姿被卫二家的拉着手。一步一回头,终究还是跟着楚晏等人离开了卿园。
看着消失在夜幕下的一群人的背影。云想容闭上眼,右手紧握着廊柱,玉甲因用力而折断,指尖渗出血丝。可她丝毫不觉得疼。似乎只有身上这样疼了,她的心才会好受一些,她才能意识到自己还是个活人。
眼见着楮天青与卫昆仑、小猴都在一旁安静垂手而立,云想容深吸了口气,平静心情。沉稳的道:“咱们商议一下吧。”
“是,夫人。”三人齐声做答,卫昆仑答的最为响亮。
因为云想容在最后一刻,将他的母亲与妻子还有未出世的孩子都驱离了危险,他心下十分感激。为了营救沈奕昀,正是热血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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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牢房中,墙角简陋的木质小桌上,油灯已快燃尽,豆粒儿大小的一点光亮被斗窗吹入的寒风摇曳着。
沈奕昀披着大氅,长发散乱披在脑后,面对墙壁而立,仰头望着窗外逐渐泛起光亮的天空。长发吹拂他鬓角的碎发,他也懒得去理会,只是闭了闭眼,叹息一声。
是时候了。
抠出藏在牙缝里多年的那颗药,他拿在手中,算着时间。他不知这药会不会有用,也不知会不会有人及时出现。可是如此坐以待毙,根本不是他的作风。
左右是要被皇帝利用干最后的剩余价值,其中的差别只在于他死在谁手里。他宁可选择自己了断。
“六儿…”口中喃喃叫着她名字。沈奕昀脑海中,前世今生一些事都如一幕幕的图画出现在眼前,他前世的孤独,今生再次经历家变的痛苦,逃亡,然后他就遇上了六岁的她,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从一开始她不过是个平常孩子,逐渐转变认识,到在兴易县重逢时,他竟然被她逼的不得不低下头来与她谈判…
这一路走来,他们从敌人,慢慢变做了同盟、朋友,随后是他单方面的爱着她,保护她,最后得到了她的真心作为回报。
一直到东哥儿降生,他的人生虽还有遗憾,却已经很完满了。
沈奕昀闭上眼,将那小小的药丸外头坚|硬的壳用门牙磕破,一股苦辣的滋味瞬间盈满唇齿。沈奕昀的神智一下子便的模糊,踉跄两步倒在铺着厚实稻草的地上,手脚渐渐被抽去了力气,变的不能控制,随即这种失控,由四肢向他的头部蔓延。他能真切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渐渐麻木,意识也越来越不清楚。
“六儿。”
最后一句话,他叫了她的名字。他以为叫了很大声。可实际上他只是嘴唇动了动,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送早饭的狱卒进了门来,见沈奕昀倒地不起,惊慌失措的往外通传去。
尉迟凤鸣的了消息带着柴彬赶来时,却见一个不可能出现在天牢的人正站在沈奕昀所在牢房的门外望着里头御医给沈奕昀诊脉。
“薛公子。”尉迟凤鸣端正行礼。薛韶之可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如今管理皇帝内帑,又从不参与任何一派的朝政,很是内敛的一个人,他为何会在此处?
薛韶之闻言,看向尉迟凤鸣,只是对他微微一笑。早些年受了宫刑之后,能少说话时候薛韶之已经不开口了,大多数的时间他都用来看佛经。
几人一同看向大牢里,御医们收拾了引枕。回头禀道:“回薛公子,沈伯爷已经气绝。只是恕下官愚昧,瞧不出沈伯爷到底中了什么剧毒。”
“这可怎么好。早朝已快要开始了。”一旁小太监心急如焚,如此关键的时刻,办不好皇上吩咐的差事,他的脑袋还能保住么!
尉迟凤鸣这会子则是失神望着躺在稻草上的人。
长发散乱,面色煞白,双目紧闭,嘴唇发青。仍然是俊俏到让男人嫉妒又唾弃的容颜,却在也不会张开眼。将凤眸中如深潭古井一般幽深的眼神看向任何人。
他就这么死了?
不。他还没有亲自出手!沈默存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尉迟凤鸣推开御医。跛足快步进了牢房,蹲下沈,手碰触沈奕昀的颈部动脉。入手冰凉,的确已经没有了人气儿。
他咬牙切齿。失控的从怀中掏出了黑漆漆的“暗器”对准沈奕昀的头。
就在他要扣下扳机的一瞬,薛韶之呵道:“住手。”
尉迟凤鸣看向薛韶之。
薛韶之便道:“人已死了,还要作践他的尸首吗?你别忘了,他死了,成全了皇上的大计,皇上定不会希望出现任何岔子。”
尉迟凤鸣被薛韶之说的心头一震。此时若动手,好容易可以嫁祸给藩王的罪名,就全都成了‘倭人’的罪了。皇上岂不是要功亏一篑?他自己掂量掂量,哪里能经受得住皇上的雷霆之怒。
他盛怒之下根本忘了。他所研制的手枪,上一次刺杀闽王时,皇帝曾经一口咬定那是倭人所有。
站起身,尉迟凤鸣踢了沈奕昀一脚,见他果然死透了。才皮笑肉不笑的道:“多谢薛公子提点。”
薛韶之并不理会他,转而吩咐那心急如焚的小太监,“你即刻去报皇上,就说沈默存被毒杀了。”
那小太监急匆匆的去了,薛韶之走向外头,头也不回的叫尉迟凤鸣:“你跟我走吧。皇上的人自然会来处置。”
因碍着薛韶之的面子,尉迟凤鸣哪里敢放肆?他在皇帝面前说话分量可是极重的。若是随便闲话时候嚼他几句不好,皇帝那等多疑的人就会起疑心了。
思及此,尉迟凤鸣只得跟着薛韶之离开了。
天牢里就只剩下狱卒锁了牢门,将沈奕昀的尸首搁置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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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昆仑、小猴带着灵均阁的好手埋伏在天牢去往前朝的必经之路上,等了许久,没等到沈奕昀,却等来了一个慌里慌张的小太监。他们面面相觑,感觉到情况不妙。
也许皇帝怕有人营救,所以故意使声东击西、引蛇出洞的法子?他们没有傻子,况且这里还是随时皇帝的人经过,若是闹大了就不好脱身,是以几人都没有动。
又等了许久,仍旧没有等到沈奕昀出现,也没有看到有要行刺沈奕昀的人…
就在心急如焚只时,他们看到有一队侍卫急匆匆的往前头去了。
已经过了上朝时间,沈奕昀都没有出现,定然是有变故。卫昆仑如是想,就立即带人撤离。
谁知还不等回伯爵府,只在路上就听学子们在议论:“沈伯爷那样的英豪,竟被藩王毒死了!”

第四百三十八章

毒死?伯爷被毒死?
卫昆仑一时间觉得脑袋已不是自己的,否则他为何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呆愣愣站在原地,无措的看向小猴。
而小猴这厢已经脚一软跌坐在地上,连连摇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你也听到了?”卫昆仑脸色煞白的抓起小猴,“你听到他们说,说伯爷被毒死了?”
小猴瞪圆的眼中闪烁着惊恐,脸色死白的点头,声音发颤:“是。”
“不可能!伯爷怎么会死呢!”
卫昆仑怒吼着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去,一头扎进人堆儿,抓住方才那说话的书生的手腕:“你说承平伯被毒死了?你怎么知道!”
那书生一看卫昆仑如此焦灼,便道他是与他相同义愤填膺满心报国热忱的,就摇头道:“才刚已传开了,说是皇上朝会原本要请沈伯爷再度阐明利弊,可伯爷竟然被藩王的人在大牢里头下了毒了!”
一旁也有学生道:“定然是闽王下手!他记恨沈伯爷参奏了他,担心地位不保才下毒手!”
“沈伯爷文武双全,身居高位却为百姓着想,满腹才学高中探花,这分才情,这份担当,哪有几人能及得上!”
“沈伯爷死的冤枉啊!藩王做的太过了!”
“皇上早该将这些人重重严惩!咱们这些人学得文武艺,不就图个卖与帝王家么!若是一直有哪些跋扈的藩王勋贵横在中间,莫说你我无施展抱负的空间,就连性命都难保,谁能说咱们仗义执言,将来有一日不变做沈伯爷这样的下场?”

卫昆仑双眼发直的走回小猴等人身边。
小猴见他脸色不对,张口预问,却被卫昆仑一摆手拦下了。半晌方道:“这话,要怎么对夫人说。”
小猴一想到在府里殷殷期盼的云想容,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流下来。
卫昆仑回府前。很明智的先去请大夫。可一路走向医馆,他看到街上的学子要比平日多的多。可见那些外地赶来的学子也都得到了消息。议论声此即彼伏,间或还有见解不同者动了手的。就连医馆中也多了许多受了皮外伤的书生。
卫昆仑请了他们相熟的赵大夫回伯府。一路上他阴沉着脸,赵大夫几次唇角翕动,都没有将疑问问出口。
进了大门,就看到家中的仆婢们各个噤若寒蝉,卫昆仑将灵均楼其余人安排在外院,就与小猴一同领着赵大夫进内宅去,因如今出了这等大事,云想容已经吩咐二门上的婆子不许阻拦卫昆仑、楮天青和小猴几人。是以他们一路畅通无阻。
才进卿园。就已听到屋里传来一阵阵悲怆的嚎哭。
更有丫鬟婆子开始裁剪白布。预备挂灵幡搭设灵堂。
他们回来晚了!
那夫人呢?
卫昆仑直到了廊下,见玉簪和玉壶二人已经换上素净的衣裳,去了装饰戴了白花,哭的眼睛如兔子一般。便低声问:“你们是怎么得知的?”
玉簪抹泪道:“是皇上身边儿的夏老爷来,亲自传的话,说伯爷为了支持皇上削藩,被藩王的杀手毒杀了,尸首已经验过,的确是中了孔雀胆气绝的。这会子伯爷还没送回来…”那样好的一个人,就那么没了?
玉簪说到这里都不敢相信事情是真的。
沈奕昀对云想容的好,他们夫妻二人的甜蜜感情,是她们这些婢女们心中完美的梦。他们衷心的希望他们能够幸福一辈子。然而现实就是容不下人抱着美丽的梦想,伯爷就那么没了…
玉簪眼泪扑簌簌落下。夹着竹板的棉门帘里也能听到几个妇人的哭声。
“我的卿卿,你如何这般苦命…老天爷,你待孩子不公平,奕哥儿才刚十七啊!”
“夫人啊。苦命的夫人…”
卫昆仑一听,便知是永昌侯夫人来了。他方犹豫着这会子要不要打扰,却听见里头云想容娇柔的声音十分平静、坚定的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未见他的尸首,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
“卿卿!皇上已派人来传话,还能有假?”
“亲眼看到都未必是真,我不信,我绝不信!沈四不会死的!”云想容的声音骤然变的尖锐。
卫昆仑听了那么多人哭泣,如今听到夫人这些话,终究是勾起了他的眼泪,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忍不住捂着脸呜呜大哭起来。
屋内的云想容眼珠子通红的端坐在首位,身旁孟氏、柳妈妈、孙妈妈等人都在哭她悲惨的命运,年轻轻的就守寡,亦或是哭沈奕昀年纪轻轻就丧命。
可是她的心,就仿佛被人掏了出来,放在温水里浮着一样。连身上知觉都渐渐变的麻木迟钝了。
在众人都在为了她亦或是沈奕昀悲惨的命运悲伤时,她反而能让自己忘却心痛,咬紧牙关平静的面对一切。
她要坚强!
承平伯府是沈奕昀与她的家。沈奕昀若不在,她就要将这个家给他支撑起来,不能让他将来回来时面对的是一个垮掉的家。
就算他真的不在了,她是他的妻子,也有义务要守住他们的家庭。
云想容思及此,蹭的站起身。许是因为起的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她咬牙张圆了眼不让自己表露出任何异样,手紧紧握着桌角,稳住了身形才吩咐道:“先将灵棚搭起来。伯爷纵然为国之大义而捐躯,纵然皇上舍不得放伯爷尸首回家,我也定要将伯爷尸首迎回。”随即对孟氏道:“劳烦母亲,在家中替我张罗。我这便带人入宫去迎伯爷的尸身回来。”
“卿卿!”孟氏忙站起身,慌乱的以袖拭泪,拉着云想容的手臂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又是在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出去抛头露面。我想皇上既然将死讯传来,尸首定会很快送来的。”
“要送来,为何不在夏辅国来传话时一道送来?”云想容抿着唇,她知道皇帝憎恨沈奕昀,如今若人真的死了,他会糟蹋他的尸首。就是不死也会被折磨死。
“想来是朝会还没散,正经事还没讨论出个子午卯酉,皇上又想让奕哥儿安安稳稳的回来,是以一时间没有动作。你且莫急,你祖父,二伯父和父亲,这会子都留在宫中,难道出了这样大的事,他们会袖手旁观?”
孟氏按着云想容的肩膀让她坐下,又道:“东哥儿到底被载文抱去哪儿了?我才刚听城西边儿已有学子们为了藩王的事儿在鼓动民众一同支持削藩了。乱糟糟的。他们带着孩子哪里能方便?”
云想容知道孟氏是在拿孩子来分散开她的注意力。
她想念东哥儿。可也放心。她知道就算她与沈奕昀一同去了。嫣凰与楚晏也会将东哥儿抚养成人,并会保护她一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