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的话音方落,便有三十多个身着甲胄的护卫来到大殿,两人一组将木箱全都抬到了殿外。
圣人忽然换了个话题:“朕昨日收到了一份奏折,谈及的问题很是要紧。太子,你写的折子,自己来读一读吧。”
小内侍接到圣人的暗示,赶忙从御案上拿起一本折子,双手碰到太子面前。
太子坐在龙椅下侧的方凳上,他站起身,接过奏折,打开,高声朗读起来。
太子的奏折很简单,只说了一件事,那就是战乱已平、天下大定,户部该重新核查全国的土地,重新登记造册。
那些因战乱而失主的田地,也当重新归入朝廷。
另外,太子还建议进行土地赋税改革,说是改革有些言过其实,太子只是在大周原有土地政策的基础上,做了些微调整。
比如,按照大周律,朝廷的官员、有爵人家,名下的田产可以免除赋税。但太子认为,农税乃国库根本,不能因为某些人,而折损了朝廷的利益,他建议,朝廷的官员和勋贵应该按照品级,对应享受一定数量田产的免税,超出数额外的田产依然要全额交纳赋税。
再比如,现有的律法规定,读书人考中举人、进士后,可以不必服徭役、交纳赋税。但太子建议,举人和进士名下的田产不能超过一定的数额,超出部分也当交税。
再再比如…
反正太子的建议很简单,那就是不允许土地兼并,更不允许有隐户隐田。
这是要从权贵、朝臣身上割肉了呀!
满朝文武愣了片刻,很快有人反应过来。正欲出言反驳,不想却有反应更快的人,直接站出队列大声说道:“太子殿下言之有理,臣附议!”不附议不成啊,自己的罪证还在外头放着,他算是瞧出来了,自己想要活命。必须有所表示。恰巧现在圣人有需要自己出力的地方。此时不表态,更待何时?
有了带头的人,很快便又有人从队列中站出来——
“臣附议!”
“…附议!”
得。不过眨眼的功夫,朝堂上便有接近一半的人喊‘附议’,圣人瞧了,很是高兴。当场挥手。“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按照太子的条陈行事。”
说罢,圣人才似想到了外头的大箱子,“众卿还有什么要上奏的吗?如果没有,便一起出去吧。”
这是要当场打开?还是当众销毁?
许多人心中惴惴。混在人群中,一脚深一脚浅的出了金殿。
来到殿前的空地上,太子站在人前。命人打开身边最近的一个大箱子,拿出一本册子在手里晃了晃。道:“这里面定然都是些不堪的东西,孤不看也罢。来人,拿火把来,将这些害人的东西全都烧掉!”
人群中,有一部分的官员眯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被太子打开的那箱子里的东西。唔,还、还真是盛老狗给他们看的那种册子啊!那么这箱子里的东西都是原件咯?
那些心里有鬼的大臣们,一边想着,一边看着护卫们将一个个火把丢到箱子上,一阵细微的哔啵声,十几口大箱子全都陷入了火焰中,一刻钟后,地上只剩下了一堆堆的木头残骸和灰烬。
风一吹,黑色的纸页灰烬飘舞,宛若一只只的黑蝴蝶,慢慢消失在朝臣们的视野中。
…随着一把火,百官密档化作灰烬,那些牵扯其中的官员们纷纷松了口气。这事儿,应该了结了吧?!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只不过接下来的事儿,跟他们没有多少关系了!
锦衣卫的诏狱中,最擅长审讯的‘赛阎王’正在一间密室里审问盛阳。
“盛大人,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既然都是熟人,我也就不给您一一讲解这里的刑具了,左右你也知道,”‘赛阎王’真名李三,长得很是瘦弱,小眼睛、小鼻子,薄薄的嘴唇上留着两撇老鼠尾巴一样的胡子,显得很是猥琐。
这人长得不阳光,心理更是阴暗,喜欢一切血腥的东西,尤其擅长‘发明’酷刑。
锦衣卫的最新酷刑里,有绝大多数都是他研究出来、并亲自推广的,‘客户满意度’高达百分之百,当然这个‘客户’指的并不是受刑的人犯,而是宫里那位皇帝陛下——但凡是李三拷问的犯人,不管嘴多严、骨头多硬,最终都会老老实实的招供。
“呵呵,是李三兄弟啊,还真是熟人,”
才被关进来一天,盛阳的形容便有些狼狈,保养得宜的胖脸上多了几道淤青,身上那套光鲜的衣裳更是沾满了泥土,他的头发散乱,但精神还好,至少面对满身阴气的李三,他还能笑得出来:“既是兄弟你来问话,我自是有什么说什么。好了,李三兄弟,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李三桀桀的怪笑几声,道:“爽快,兄弟我就知道盛大人是个爽快人。我的问题也不多,第一,你这些年一共驯养了多少探子?都是什么人?如今安插在哪里?”
“第二,除了百官密档,你还背着圣人隐藏了些什么?”
“第三,宫城里有没有你的人?都是那些?”
“第四,你的同党又是谁?别告诉我都是你一个人做下的。”
“第五…”
李三缓缓将圣人要知道的问题问了出来,最后叹道:“哎呀,说起来兄弟几个还真有些佩服盛大人,你说你又不是锦衣卫的探子,却能将人悄无声息的安插进那些贵人的家里。还探听到了这么多信息,啧啧,你这样的人,不当锦衣卫都可惜了。”
盛阳扯了扯嘴,笑道:“李三兄弟真是抬举愚兄了。我就是个书呆子。做做文章还成,似李三兄弟这样为圣人大事,却还差些本事。”
李三听了盛阳的暗讽,他也不恼,慢悠悠的说道:“成了,闲话少说,咱们还是说正事吧。不过几个小问题。劳烦盛大人一一给咱们解个惑。可好?”
盛阳吞了吞口水,眼角的余光瞥了眼四周墙上挂着的各种变态刑具,思忖片刻。说道:“我对圣人忠心耿耿,当初建百官密档也是为了替圣人效力。只是后来,唉,是我有了旁的心思。我该死,我对不住圣人的器重…不过。除了这件事,我再无一事隐瞒圣人。”
李三冷笑,“哦?可我怎么听说,当年盛大人在江南。足足从那群盐商手里弄来上千万两的银子,可送到圣人跟前的,却只有区区四五百万两。另外一大半的银子都跑到哪里去了?”
李三一双老鼠眼死死的盯着盛阳。阴测测的说:“还有,你和那个公孙良又是什么关系?公孙良死于战乱。可他的家眷却凭空消失了,我且问你,这事是不是你的首尾?”
公孙良是永昌旧臣,靖难时,他恰是山东布政使,率部厮守城池,让一路往南推进的燕王颇受了些阻挡。好容易破城后,圣人欲寻公孙良泄恨,但公孙良本人已经自尽,而他的家人们也消失不见了。
当时圣人忙着攻打金陵,一时把公孙良丢在了脑后。但事后回想起来,圣人总觉得有蹊跷,似乎自己阵营的人跟公孙良相互勾结,暗地里救走了他的家人。
圣人最不容许自己身边有叛徒出现,所以便将此事交给了锦衣卫来调查。
经过两三年的暗中盘查,锦衣卫的探子发现,靖难初期,燕王处于劣势,麾下的一些官员开始摇摆不定,暗中联系朝廷,似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而盛阳便在这批人当中,也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靖难后,圣人对盛阳才没有太过重用。
盛阳的心怦怦乱跳,公孙良那事还真是他做的,倒不是说他跟公孙良的关系多好,而是想着,公孙良是永昌的铁杆忠臣,如果自己暗中救了公孙良的家人,将来万一靖难失败,自己在永昌帝跟前,也算是有功之臣。
所以,他借着自己在江南经营的人脉关系,悄悄将公孙良的家人提前送出了山东,如今公孙家的人都在岭南落了户,生活清苦了些,却还都全须全尾的活着。
“这事不能说,打死都不能说,”盛阳很清楚,这事如果不说,他还能有一线生机,若是说了,别说他性命不保,整个盛家都会满门抄斩。
摇摇头,盛阳道:“我和公孙老头儿同在两淮做过官,但彼此间并没有什么交情。至于他的家人,我就更不知道了。那时我正忙着调集军粮,哪里还顾得上其它?”
李三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对老鼠尾巴的胡子翘了翘,“看来盛大人是不准备跟兄弟说实话了,罢罢罢,既是如此,那就别怪李某不讲情分了。来人啊,准备家伙事儿吧。”
说到这里,李三忽的想起一事,道:“对了,把陆大人给我请来。”都指挥使可是有过交代,只要诏狱动刑审问犯人,就必须把陆元叫上。
虽然不知道都指挥使为毛‘看重’一个没胆量的纨绔,但头儿发话了,他们就要执行。
“李、李三哥,你、你叫我?”陆元形容憔悴,双眼乌青,仿佛失眠了几十天,整个人都个蔫吧了的干菜,浑身透着一股子暮气。
“是呀,陆世子,咱们又有活儿啦,来来,正好我又发明了一个新玩儿法,”
李三笑眯眯的拉着陆元,来到一个长条桌子面前,指着上面排成一排的钢钉,仔细的讲解着:“这是纯钢打制的钉子,一根下去,便能直接刺入骨头,盛大人脑子不好使,许多事都不记得了,所以呀,我想给他的头上钉几下,给他提个醒。”
“把、把这个钉到人的头、头上?”陆元结结巴巴的问道,他的眼神已经开始飘忽。
李三点头,“确切的说,是钉入他的耳朵,我告诉你呀,人的耳朵——”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元已经跑到墙角开始干呕,而且他的眼中出现了诡异的亮光。
第202章 自私凉薄
陆元自从进了锦衣卫的北镇抚司,不知看了多少次的‘酷刑秀’,每一次都深深的刺激着他的神经,呕吐、昏厥早已是常事。
时间久了,陆元都有了经验,每天吃饭都不敢多吃,更不敢碰荤腥的东西。每次来衙门当差,更是能不吃饭就不吃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便瘦了一大圈。
今天跟往常一样,陆元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怎么吃饭。
肚子里没东西,干呕了半天,陆元只吐了些酸水出来,因为弯腰的时间有点久,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陆世子,快过来呀,别耽误了审讯!”
李三在心里骂了句‘没用的废物’,嘴上却还热情的招呼。
陆元好容易止住了呕吐,一听‘审讯’二字,肚子里又翻腾开来。脑中不禁闪现出上次亲眼看到李三给犯人‘洗刷’的场景:开水淋在人的身体上,然后用大铁刷子一下一下的刷着,鲜血淋漓、惨叫不断,直至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呕~~陆元干呕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头疼得紧,现在他真想两眼一闭,直接昏厥过去。可李三那厮太狠,除了第一次昏厥把他送回家外,他再出现昏倒的情况后,李三就会直接将审讯犯人的冷水泼到他的头上。现在可是滴水成冰的大冬天啊,冷水兜头淋下,那滋味儿,实在太难受了!
可、可他实在不想去看李三的‘变态表演’,看了那玩意儿,他一宿一宿的做噩梦,看到李三的时候,腿都忍不住的打颤。
“唉哟。瞧瞧咱们陆世子又开始身子不舒服了,我说世子爷,您这身体也该好好锻炼一下了,来人,还不赶紧把世子爷搀扶过来?”
李三挽起袖子,阴阳怪气的笑道:“好戏才正要上演,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
可惜?可惜个鬼啊!劳资就是不想看你们这群变态折腾!
陆元心里骂着。无奈的被两个壮硕的差役扣住肩膀,一路拖拽回来。两个差役还很体贴,直接将陆元按在了椅子上。而陆元面前正好就是被五花大绑捆在桩子上的盛阳。
李三从一排大小不一的钢钉中取了一根最小的,缓步走到盛阳近前,将钢钉在他眼前晃了晃,道:“盛大人。您是贵人,又跟咱是故交。说实话,我真不想把这玩意儿钉到您的身上。您看,您还是招了吧,省得皮肉受苦?!”
盛阳心跳加速。头上、背上已经冒出了冷汗,但他还是坚定的摇头:“我已经将我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至于那些没影的事。我、我没做过,自然也招不出来啊!”
李三神色一冷。假模假式的叹了口气,一摆手,“罢了,原想着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再给盛大人一次机会,不想您还不领情。来人,行刑!”
李三的话音方落,便过来一个壮硕的汉子,手里领着个铁锤。
李三将钢钉交给他,冷冷的说道:“十指连心,先钉小拇指,且让盛大人‘静静心’,没准儿就想起来了!”
壮汉应了一声,拎着锤子便朝盛阳走去。
陆元赶忙闭上眼睛,耳边只听得‘嘭’的一声响动,接着便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再然后便是响彻审讯室的惨叫声。陆元猛不丁的打了个哆嗦,双腿又开始发软了。
“…我、我说,我说!”
保养得宜的左手小拇指上插着一根明晃晃的钢钉,鲜血嘀嗒流下,盛阳何曾受过这样的罪,险些直接疼晕过去。
身子剧烈的打着颤,盛阳哆嗦着嘴唇,尖声喊着。
李三笑了,他长得太猥琐,不笑还好,一笑更像个耗子精了,两撇老鼠须抖了抖,道:“嘿嘿,果然是十指连心,这不,一下子就给想明白了。好吧,有什么话,盛大人就全都招了吧。”
盛阳眼睛扫了眼一脸惨白的陆元,方才他还没注意,直到陆元坐在他正前面,他才认出这是定国公府的世子爷。
定国公府?不就是陆离家?谢氏的婆家?
一想到谢氏,盛阳有了主意,他丝丝吸着冷气,道:“我、我确实有同党,那人李三兄弟你也认识,不是旁人,就是翰林院的谢向荣。对了,还有他那个号称天下第一富豪的盐商谢嘉树。他、他暗中调查的资料,可比我的百官秘事有意思多了。”
“谢翰林?谢嘉树?”李三皱了皱眉,对于这两人他当然认识,一个是圣人跟前的小红人,专门帮圣人草拟诏书,一个是圣人的半个钱袋子,靖难的时候,更是捐赠了大批的银子和粮食。
这两个人会是永昌旧臣?
李三有些怀疑,不过锦衣卫的宗旨就是宁肯错杀,也绝不放过!
“没错,就是他们父子两个。对了,还有他们的好女婿,这人也是熟人,”盛阳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的陆元身上,努嘴道:“喏,就是陆世子的亲弟弟,九华书院的山长陆离!他暗中也培养了一批人手,专门刺探京中的大小事务。”
盛阳并没有提及谢向晚,倒不是他有意放她一马,主要还是因为谢向晚的性别——大周是男权社会,包括盛阳在内的绝大多数的男人都会认为,谢向晚一个内宅妇人,就算再能干,也只会在后院里折腾。至于什么培养密探、窥探机密的事儿,绝不是一个女人能办到的。
“陆离?陆探花?”李三愣住了,这人他更熟,现在正给皇长孙做老师呢。这样的人居然也是永昌旧臣?
陆元正闭着眼睛装死,忽的听到这话,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赶紧睁开眼睛,急声道:“不、不关我的事儿,陆离早就搬到外头去了,他做了什么,我们定国公府根本就不知道!”
在锦衣卫带了这些日子。陆元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捕风捉影、什么叫做连坐。有时候犯人受不得酷刑,嘴里胡乱攀扯几个人,锦衣卫二话不说,直接照着人名抓人,把人抓进来,便又是新一轮的严刑拷打。
至于什么证据,哈。锦衣卫又不是刑部。审案子要什么证据啊,有人的口供就够了!
眼下盛阳开了口,按照锦衣卫的行事风格。李三接下来肯定要将谢氏父子、陆离都抓进诏狱。而陆离是陆家的人,如此牵扯下来,陆延德、陆元都逃不了干系。
陆元的眼中泛着不正常的光,他的手哆嗦不已。嘴里无意识的喊着,“不关我们的事儿。陆离犯了案子,只管抓他就是了。不关我的事儿,我、我跟他早就断了兄弟情分,呜呜。不要抓我,别抓我!”
…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这是要疯的节奏啊!
李三愣住了,搓着下巴看着从椅子上跌落下来的陆元。暗叹一句:这人不但是废物,还是个生性凉薄的混球。啧啧,这还没被抓进诏狱呢,就开始急着跟陆离撇清关系了。陆探花摊上这样的兄长,真是到了八辈子的血霉啊。
“不不,我、我揭发,陆离素行不良,靖难前,悄悄潜入燕地,定是想帮人刺探军情,还有、还有——”
陆元的脑子里满是自己被捆在肮脏的台子上,被人‘洗刷’的血腥场面,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李三见陆元越说越不像话,赶忙冲着那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会意,劈手在陆元的颈后来了一下,陆元瞬间被打晕了。
李三道:“把他先送回国公府。”事情牵扯到了谢家和陆家,就不是他能轻易做主的了,他要马上去见指挥使。
…
再说谢向晚和陆离,自从知道盛阳出了事,夫妻两个商量了半夜,次日一大早,两口子便开始忙碌起来。销毁文档、遣散人手,将所有能查到的证据全部销毁。
所幸几个月前他们便已经将大部分的证据都销毁了,如今剩下的并不多,夫妻两个忙碌了大半天便收拾妥当了。
与此同时,谢向晚还借着往娘家送稀罕山货的旗号,命人悄悄给谢嘉树和谢向荣送了信。旁的不说,袁氏可是盛阳的人啊。虽然自谢向意出嫁后,袁氏跟那边断绝了关系,可一旦查起来,袁氏便是赤果果的人证。
到了傍晚,派去谢家的人回来了,带回谢嘉树的一句话:“知道了,家里都已安排妥当,无须担心。”
谢向晚舒了口气,亲爹的能力,她还是相信的。眼下该处理的都处理了,该准备的也准备了,剩下来的便是听天由命了。
只是等一夜,到了第三天的上午,他们没有等来锦衣卫,等来的却是定国公府的人。来人一反常态,对陆离夫妇很不客气,生硬的说道:“老祖宗和国公爷有令,让二爷和二奶奶立刻回府。”
陆离蹙眉,冷眼看着那传话的小厮,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二爷,二奶奶,快些走吧,老祖宗和国公爷还等着你们呢。”小厮很不客气的催促着。
陆离和谢向晚忍着心底的疑惑,带上出行的仆从,乘坐马车往京城赶去。
中午的时候,一行人抵达京城,来到国公府,夫妻两个下了马车,缓步行至宁寿堂。
刚踏进正堂的大门,陆离便发现不对劲了,堂上坐着的除了老夫人、陆延德、陆延宏、陆延修等人,族长陆延年,几位族老也都悉数在列。
这、这是要做什么?
瞧着他们一个个凝重肃穆的模样,陆离愈发觉得不安,他、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第203章 赶出家门
夫妻两个进了正堂的门,便分开了。陆离径直进了正堂,而谢向晚则绕过屏风,来到了另一边。
屏风后,梅氏、袁氏、屈氏三位夫人都在,小齐氏等几个少奶奶也都恭敬的坐在下首。令谢向晚感到意外的是,不但陆昭这个未出阁的小姐也在,连早就嫁出去的陆穆居然也来了。
谢向晚皱了皱眉,心道:今儿这阵仗不小呀,简直就是全家出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夫妻做了怎样天怒人怨的事,居然引来这么多人‘审问’!
“妙善来了,坐吧!”梅氏冲着谢向晚招招手,示意她坐下。
谢向晚微微欠身,轻声道:“多谢母亲!”
话说自梅氏重新夺回管家权后,整个人变了许多,虽然还是有些冷情,但已经比过去好许多。至少对上二儿子和二儿媳的时候,多了几分柔和。且在人前人后的,也愿意给陆离两口子做脸。
谢向晚坐在了小齐氏身侧,刚刚坐下,便听到了一记轻轻的‘哼’声。
谢向晚循声望去,正好对上了陆穆满是得意与嘲笑的双眸。
今天是陆穆出嫁后第二次回娘家,第一次还是三朝回门那日。几个月不见,陆穆沉稳了许多,也谨慎了不少,但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见到她素来不喜欢的谢向晚,陆穆还是忍不住轻嗤了一声,眼中更是闪着莫名的快意——谢氏,你也有今天啊!
挑了挑眉,顾伽罗暗自琢磨:咦,这陆穆在得意什么,似是有什么让她畅快的好戏要上演一般。
陆昭就坐在陆穆身边。自然听到了她的冷哼声,也知道陆穆是冲着谁来的,心里一急,赶忙冲着谢向晚笑了笑,道:“二嫂不必担心,一切自有族中的公断。”
族中?怎么还牵扯到陆氏宗族了?
等等…
难道真如他们猜测的那般,盛阳已经供出了谢向晚。而陆家也听说这事?
想想也是。陆元再怎么没用,到底在北镇抚司当差,而北镇抚司主要负责的就是诏狱。再加上圣人有意‘历练’陆元。诏狱里一有审讯便会让陆元去围观。说不准,诏狱刑讯盛阳的时候,陆元就在现场呢。
谢向晚暗自猜度着,屏风外很快便有人给了她答案。
…
陆离拱了拱手。“见过老夫人,大伯父、父亲、叔父!”
先给几位长辈行了礼。然后又跟陆延年及众族老打招呼:“族长安好,几位长辈安好!”
陆延宏和陆延修鼻子里哼了一声,权作回应。
陆延德神色复杂的看着陆离,然后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还这般客气做什么?坐吧!”
陆离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坐在了陆元下首。
陆延德环视一圈。道:“好了,人都到齐了。阿元,你且将那事详细的说一遍吧。”
陆元应了一声,直接站起来,脸色比昨天好多了,胸脯拔得老高,仿佛很是得意的模样,他斜睨了一眼陆离,然后缓缓将昨日审讯盛阳的事儿说了一遍。
陆延年和几位族老先变了脸色,很是惊慌的说道:“竟有此事?哎呀,这可如何是好?离哥儿,你、你怎么能办出这等糊涂事?窥探百官私密?这、这可不是小事啊!”
陆离面上神色不动,但心里却有种莫名的悲凉:这些人,之前还对他各种巴结、各种讨好,把他当做陆家的骄傲,话里话外都透着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可现在,不过是凭空的一句诬陷,圣人那边还没有动静呢,自家人倒先审问起他来了。
陆离冷眼看了看在场的人,他发现,除了陆延德眼中还有些挣扎外,其他人竟是统一的冷漠。瞧这架势,他们应该已经有了决断,把他们夫妻叫来,不过是走个过场。
至于什么‘决断’,陆离也隐约猜到了。
陆延德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众人的吵嚷声,只听他说道:“这事儿应该与老二无关。自己家的孩子,他是个什么性格,旁人不知道,咱们却是清楚的。再一个,老二喜欢读书,性格光明磊落,做不来那等见不得人的事儿…”
陆离讶然,没想到,自己在陆延德这个父亲眼中,竟是这么‘完美’的好孩子。
陆延德拉拉杂杂的说了许多陆离的好话,总结道:“盛阳不过是受不得酷刑胡乱攀扯,估计连圣人都不会相信,否则今天锦衣卫早就出动了。”
陆离垂下眼睑,父亲的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啊,也是他肯为自己说话的真正原因。陆离忍不住猜测,如果他今天被锦衣卫带走了,陆延德还肯不肯帮他说话?
答案是什么,陆离不敢深想。
默默的叹了口气,极力忽视心底的钝痛,陆离继续听陆延德说话。
陆延德道:“最要紧的是,姑爷也曾说过,盛阳案与老二无关!我们家姑爷是什么人,大家应该也知道,他的消息最是灵通。他都这么说了,估计确实不关老二的事!”
陆延年等人听了,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
屏风另一边的谢向晚却听出了问题,陆延德只是说‘与陆离无关’,那也就是说盛阳的事与谢氏有关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