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王贤妃开口嘲讽,谢向晚继续说道:“毕竟女子嫁了人,做了一家的主母,就要操持家务。如果连起码的账册都看不懂,岂不是任由下头的人糊弄?民妇愚笨,旁的本事没有,但是若能教导学生精通算术、擅长打理庶务。那也是极好的。”
一句话又把王贤妃给噎住了。
薛皇后见了,心里快慰的同时,也觉得不能再任由王贤妃挑衅下去了。她倒不是担心王贤妃吃亏。而是预防这位‘宠妃’被谢氏挤兑狠了,会恼羞成怒。
不想。王贤妃却抢先反应过来,想起今天的目的,她又吸了口气,道:“哦,照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你既然如此明白事理,为何还如此善妒?自己不能生育。竟是连个侍妾也不给夫君准备?陆探花年逾二十,膝下空空,谢氏你身为一家主母,是不是也该为子嗣的问题好好考虑一番?!”
被人当面指责,并插手自己的房里事,饶是谢向晚心胸开阔也受不了。脸色微微变了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强忍着怒气,低头垂手:“民妇惶恐。”
“惶恐?本宫怎么没看出来?”王贤妃打定主意要找谢向晚的茬,哪怕谢向晚服软认错。她也揪住不放。
皇后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说道:“好了,人家小夫妻新婚不足一年。儿女缘分还没到也属正常。定国公夫人还不急呢,贤妃妹妹倒是先急上了。”
广平郡主也附和的说了几个‘是’,最后还指出一个事实:“说起陆离和谢氏,如果臣妾没有记错的话,他们的婚事还是由圣人钦赐的呢。”
圣人赐婚,谢氏和陆离便是天作之合,你丫王贤妃现在却说谢氏善妒,岂不是在暗指圣人识人不清,给陆离赐了个妒妇做老婆?
王贤妃一怔。是了,她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旋即又有些恼怒,心道:看来三郎说的没错。圣人对陆离确实是另眼相看,偏陆离跟太子走得近,如果任由他们发展下去,将来定会成为三郎的绊脚石呢。
王贤妃赶忙笑着含糊过去,“…我正是因着陆离夫妇是圣人钦赐的因缘,所以才格外关注。陆探花的年纪不小了,确实该有个孩子。可巧本宫身边的两个宫女到了出宫的年纪,两人生得极好,性情也好,规矩、礼仪什么的也无可挑剔,看面相也是宜男之相,不如就送与陆探花,不求别的,只为了延育子嗣…谢氏,你觉得如何?”
不如何!
这回不用谢向晚反对,薛皇后第一个就不答应。陆离是太子看好的人,皇后唤谢氏进宫,也是为了释放善意。如今若是让王贤妃得逞,岂不是便宜了她。
就在薛皇后开口的当儿,门外响起小内侍的通传声:“圣人驾到!”
薛皇后姐妹、王贤妃还有谢向晚纷纷起身,薛皇后亲自迎了上去,王贤妃不甘示弱,紧跟其后。
圣人进来便看到皇后和王贤妃一前一后的迎上来,愣了下,旋即笑道:“贤妃也在?”
接着又看到了广平郡主,圣人道:“广平也来了,今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人竟来得这般齐整?”
说罢,目光一扫,看到了躬身行礼的谢向晚,这次圣人倒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了谢氏进宫,淡淡的说了句:“这是谢氏?”
谢向晚赶忙行礼,“民妇陆谢氏恭请陛下圣安。”
圣人摆摆手,“好了,起来吧,又不是外人。”
说话间,圣人已经走到了紫檀屏风的宝座上,薛皇后坐在他身侧。
王贤妃抢先回答皇帝的问题:“回禀陛下,方才臣妾正在说陆探花成婚日久却膝下空空的事儿…正巧臣妾有两个宫女,到了放出去的年纪,她们两个素来倾慕有才学的名士,若是能去服侍陆探花,倒也是一桩喜事呢!”
第172章 孩子孩子
“是了,你这一说朕也想起来了,陆离那小子的婚事还是朕亲自赐婚的,”圣人显是很喜欢陆离,嘴里说着‘小子’,但语气里的亲近,在场的人都能听得出来。
圣人眯着眼睛想了想,道:“时间过得真快,转眼这小子都成亲一年多了。怎的,他还没有当爹?”
目光扫了躬身站立的谢向晚,圣人却问向薛皇后。
薛皇后心里暗骂了几句王贤妃,但还是恭敬的回道:“谢氏年纪还小,再者夫妻两个都年轻,儿女缘分一时不到也是有的。”
广平郡主也笑着符合道:“可不是,小夫妻年纪都不打,定国公府的事情又多,一时耽搁了也是正常。”她可不是一般的小姨子,英国公府跟圣人是多少年的交情,在圣人眼中,只把广平郡主当亲妹子看待。是以,在圣人跟前,广平郡主很能放得开,有什么话也敢直接说出来。
果然,圣人并没有责怪广平郡主擅自插话,反而笑着说道:“这倒也是。陆家的事情确实不少。”而陆离不被陆家那位太夫人看重,在陆家一直都不受重视。作为妻子,谢氏应该也好不到哪里。
王贤妃见薛皇后姐妹三言两语把话题带歪,心下着急,赶忙把话题又拉了回来,笑道:“娘娘和郡主说得都有理,儿女确实靠缘分。不过,陆探花这等惊才绝艳、光风霁月般的人物,倘或膝下无子,岂非憾事?既然谢氏年纪轻,儿女缘浅,不如先赐给她两个宫女,不是妾身自夸。咱们宫里出来的人到底沾了圣人和皇后娘娘的福气,远比普通女子有运道。”
王贤妃很会说话,表情也很到位。如果不是方才那一幕,任谁听了她这番言辞。也会觉得她是真心为臣下女眷着想。
王贤妃又看了眼谢向晚,满眼的关切,柔声道:“谢氏,本宫这么说也不是责怪你什么,只是咱们做女子的,嫁了人,便当为夫君多想想。陆探花可是咱们大周最年轻的探花郎,亦是难得一见的名士雅人。似他这样的人,断不能没个继承人。本宫赐你两个宫女,也是让她们为你分忧。没准儿啊,她们去了陆家,还能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福运呢。”
说着,王贤妃笑着望向圣人,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面容上闪烁着笑意,“圣人,您说是也不是?”圣人是男人,看待问题和女人不同。在男人们看来,三妻四妾很正常,相较于妇人间的拈酸吃醋。子嗣和自己享乐最为重要。
王贤妃服侍圣人二十多年,自然了解他的性情,是以,她才会故意将薛皇后召见陆谢氏的消息透漏出去,话里话外还暗指皇后可能会为难陆谢氏。
圣人既看重陆离,想来也不愿看到陆离的妻子受辱。再者,谢氏也不是普通盐商,谢向荣在翰林院做得很好,写的一把好字。深得圣人喜欢。且文思敏捷,圣人几句话说完。他那边便能运笔如飞,一篇花团锦簇却又言之有物的圣旨便能立时写就。
圣人非常满意。所以最近几个月,谢向荣经常被圣人召进宫,有事帮忙拟旨,没事就为圣人读读书,端的是圣眷隆运啊!
还有一点,谢氏对靖难有功,不但帮广平郡主筹集军粮,还暗中资助了上百万两的银子。这些圣人虽然没有明着嘉奖,但都记在了心上。
…综上种种,圣人对谢氏也存着几分好感,自然不想看到谢氏因着‘盐商’出身而被人嘲弄、磋磨。
一切正如王贤妃所料,圣人果然过来了。
圣人来了就好,如此,王贤妃才能顺利将宫女赐给谢向晚。因为她知道,如果圣人不来,薛皇后定会反对,而王贤妃不过是个贤妃,根本不能跟皇后抗衡。
可有圣人在就不同了,毕竟在圣人心目中,陆离这个出身勋贵的有为少年,与谢向晚这个对朝廷有些微功劳的盐商女,还是前者更为重要。
“唔,贤妃这话倒也有理。”圣人想了想,道:“这样吧,前些日子陆小子受了委屈,朕正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就按贤妃的话,赐两个宫女给陆离吧。”
…
陆离在书院里忙了一整天,他是山长,却也有教学任务,英才级甲班的不少学生,可是冲着陆探花的大名来的呢。所以,每隔几日,陆离都要去给学生们上上课,谈论时政,研究文章,兴致来了,还会出几个题目,跟学生们一起作文咏诗。
今天陆离跟英才班的学生们畅谈了一会儿时政,又讨论了下前朝历史,几番热议,师生双方都跟尽兴。
天色将晚,书院的下课钟声准时敲响,踩在暮色,陆离慢悠悠的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刚进门,陆离就发现了不对劲,院里的小丫鬟们个个蹑手蹑脚,看到他虽也恭敬行礼,却一脸的怪异。
走过甬道,来到正院,平日里青罗等四个大丫鬟总会有一个在廊下恭候,这会儿却一个都没有。就连廊下挂着的几个鸟笼里的鸟儿,今天也格外安静…不对劲呀,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还是阿晚在宫里受了委屈?
陆离心下不安,加快了脚步,赶忙往屋里走来。
“二爷回来啦!”青罗不冷不热的问候了一句,然后便丢下陆离,径自往西次间而去。
“咦?青罗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爷得罪你了?”
陆离更加纳闷,随口咕哝了一句,自己掀帘子进了西次间。
谢向晚正坐在临窗大炕上,见陆离进来,扯了扯嘴角,“二爷,今儿书院里可还都好?”
陆离三两步来到近前,仔细打量了谢向晚一番,关切的说道:“怎样?今儿在宫里可还顺利?皇后没有为难你吧?”
谢向晚挑起一边的眉毛,道:“顺利,一切都还好。皇后娘娘慈爱大度,贤妃娘娘体恤下情——”
陆离抬手,“等等,怎么还有贤妃?不是说是皇后召见吗?”不知怎地,陆离心中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谢向晚的笑容渐渐敛去,淡淡的说道:“当然还有贤妃娘娘,没有她,二爷如何能得到两位如花似玉的美娇娘?”
陆离愈发纳闷了,“阿晚,什么美娇娘?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谢向晚的表情有些冷,语气更冷,“贤妃娘娘说了,我是个没福气的,嫁给二爷一年多了,竟是没能帮二爷生下一儿半女。为了避免二爷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绝了子嗣’,贤妃娘娘特意将身边得用的两个宫女赐给了二爷。”
谢向晚抬起手,指了指西侧厢房,“喏,两位宫女已经跟着我回来了,如今就在西厢房安歇。二爷要不要去瞧瞧?”
陆离一脸错愕,“咱们才新婚,儿女之事顺其自然就好,何必着急?我、我从未想过纳妾的事。至于什么宫女,我、我更是不想要。那什么,阿晚,你别气,我这就去进宫。”
陆离显是急了,一向伶俐的口齿竟也开始打结,他双手不住的挥舞,连说好几个‘不要’。
见他这般,谢向晚冰冷的表情终于碎裂,不过她还是问了句,“二爷,您真的不去瞧瞧两位佳人?她们可都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呢,单论容貌,丝毫不亚于年轻时候的贤妃娘娘。”
陆离看到谢向晚的神情有些松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向前几步,拉住她的手,道:“我有阿晚就够了!再者,在我眼中,我的阿晚是最漂亮的美人儿,世上再难寻出第二个阿晚了!”
女人都爱听男人的甜言蜜语,谢向晚也不例外,她终于露出了笑容,但嘴里还是不依不饶:“可是我、我没有孩子啊!”
陆离却不在乎的说道:“咱们还年轻呢,当年老夫人成亲十多年才有了一个女儿,咱们才一年,不急!就算真的、真的——”
陆离有片刻的沉思,然后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咬牙道:“那也不怕,咱们还有满书院的学生呢。学生里若是有好的,我招来收作亲传弟子也就是了。”这年头,师生关系是仅次于血缘关系的一种存在。有时,亲传弟子甚至比亲生子对先生还要好。
再加上幼年时陆离受尽薄待,对于血缘、血亲并没有太深的执着。能跟阿晚有亲生儿女最好,没有的话他也不强求。反正他绝不会为了什么子嗣问题而纳妾,他更不会为了旁的女人而和阿晚生分了。
谢向晚的笑容直达眼底,反手握住陆离的手,道:“二爷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只是,那两位宫女——”到底是宫里赐的,而且还有圣人的旨意在里面,随意打发不得呢。
陆离忙道:“无妨,这件事交给我就好。待过了八月节,我就进宫去求圣人。之前的这几天里,那两位宫女就暂时住在西厢房,一应吃穿用度也不委屈了她们,只等圣人收回成命,我就把她们送回去!”
谢向晚绽开灿烂的笑容:“好,都听二爷的。”
夫妻两个一番谈心,总算把孩子的事儿说了过去,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京城的定国公府,也正有人打着‘子嗣’的旗号,准备给谢向晚添堵呢…
第173章 不速之客
定国公府,宁禧堂正院后侧的一处幽静的小院子里,陆穆正坐在西次间的临窗大炕上,小炕桌上放着一壶茶并一个茶碗,还有几碟子精致的点心。
陆穆看一会儿书,便端起茶碗喝口茶,顺手拈一块点心小口的吃着,很是悠闲、惬意的模样。
房间里很静,丫鬟们也都退到了外间服侍,只有陆穆喝完了茶,扬声叫茶的时候,外间的小丫鬟才会进来添水。
窗外夏风徐徐,飘来淡淡的花香,陆穆斜倚着迎枕,偶尔翻动一下书页。
门外忽然想起细微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一声通传:“小姐,奴婢回来了!”
陆穆头也没抬,直接喊了句:“秋痕吗?进来吧!”
“是,”叫做秋痕的丫鬟答应一声,掀帘子走了进来。来到西次间,她屈膝行了礼,回禀道:“二小姐,奴婢去远翠苑瞧过;;。+。了,李妈妈正领着一干丫鬟婆子收拾房间、打扫庭院呢。李妈妈非常尽心,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小姐就放心好了,过两日二爷和二奶奶回来的时候,远翠苑里色色都是妥妥的,定不会让二爷、二奶奶委屈。”“李妈妈?呵呵,没想到她倒是越老越聪明了。”陆穆笑着摇摇头,别看她年纪小,但当初李妈妈是怎样‘尽职’的照看陆离,陆穆还是有些印象的。如今二哥和二嫂都搬去了书院住,李妈妈却被留下看院子,众人觉得李妈妈可怜的同时。也会忍不住说一句‘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啊’。
秋痕是陆穆的贴身大丫鬟,主仆间甚是亲厚,说话也就随意了许多,只见她笑着附和道:“可不是吗,二爷和二奶奶虽然不在府里,可李妈妈比过去还要尽心,牢牢的守着远翠苑。上次少夫人想去远翠苑的暖房里‘借’几盆花儿,都让李妈妈给挡了回来。”
“…大嫂,唉,”陆穆叹了口气。对这位毫无大家风范的大嫂。她真是没有半分好感,你说她好歹也是世子夫人啊,眼皮子怎么就这么浅,连一盆花儿也算计?
这个话题就不是秋痕这等丫鬟能搀和的了。她低眉敛目。一副恭敬的模样。
陆穆也不需要秋痕答茬。她方才不过是在喃喃自语,“还有那个芸娘,也不是个省事的。整日撺掇着大哥跟大嫂打擂台…唉,难怪二哥和二嫂会躲出去呢。”家里人口不多,却是非不断,弄得整个大宅里乌烟瘴气的。幸好过年的时候,老夫人趁着陆延德昏迷的时候,直接发落了孙老姨奶奶,将她又送回到了庄子里。如果这位也在,陆穆摇摇头,在家里还不定怎么个‘热闹’呢。
提到陆离和谢向晚,秋痕似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蠕动了下嘴唇,却又咽了回去。
陆穆放下书卷,淡淡的问道:“可是又出了什么事?说吧!”
秋痕忙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奴婢去远翠苑的时候,偶尔听了一耳朵,外头的几个婆子说,今儿有客到访,据说是二奶奶家的亲戚呢。”
陆穆一怔,“二嫂家的亲戚?可投了拜帖?”如果投了拜帖,梅氏那边就应该知道,而陆穆也应该有所耳闻。毕竟这段时间,陆穆一直跟在梅氏身边学习如何料理家务。
可陆穆却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显然对方是忽然到访。这、这貌似有些失礼啊。
再者,谢家的人应该都知道,谢向晚跟着陆离一起去了昌平,就算要寻谢向晚,大家也都会去九华书院啊。
如今却有人猛不丁的找上了陆家,不知为何,陆穆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坐起身子,定定的看向秋痕,又问了句:“知道是二嫂的哪位亲戚吗?”。
谢家人口单薄,陆穆和谢向晚交好,姑嫂两个闲聊的时候,谢向晚偶尔也会提及娘家的一些人和事。就陆穆所知,谢家在京城并没有太多的族人、亲戚,而那些在外地的,也多是关系比较远的旁支、远亲。
秋痕摇摇头,“这个奴婢还没有打听到。不过,有个婆子说,少夫人已经命人把来客请了进去,此刻正在宁福堂会客呢。”
陆穆的眉头微蹙,“大嫂把人请了去?她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大嫂和二嫂不对付,这是整个陆家尽人皆知的秘密。再加上小齐氏有些左性儿,心眼比针鼻儿还小,若说她把谢家的亲戚叫进去冷嘲热讽一顿,陆穆还相信。
可若是说什么‘待客’,即便陆穆内心阳光,她也忍不住多想。
皱着眉头想了想,陆穆下定决心,从炕上下来,拉了拉衣服,确定妆容没有什么问题,这才招呼秋痕,“走,跟我去宁福堂。”二嫂不在家,陆穆可不想让大嫂做出什么折辱二嫂的事情来。
还有一点,陆穆也想去看看,来客到底是谁,万一打着二嫂旗号、实则却与谢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不速之客,她也能见机行事,然后再给远在昌平的二嫂送个信儿。
秋痕答应一声,赶忙跟上陆穆,出门前,她还帮陆穆整了整后面的褶皱。
来到宁福堂,刚踏进小院,陆穆便听到了小齐氏的笑声,她不由得脚步一顿,侧着耳朵细细的听了听,发现除了小齐氏那‘爽朗’的笑声,还有一个陌生女子的赔笑声。
“二小姐来了!”
小齐氏的心腹丫鬟春茗正守在门外廊下,抬眼看到陆穆,忙扯着嗓子喊了句。
陆穆知道,春茗这么做,一是行礼问安,二个则是跟屋里的主人示警。
果然,春茗的话音方落,屋里的笑声便戛然而止。静默了瞬息后,便听到小齐氏的声音。“二妹妹来了?快进来吧!”
“哎~”陆穆应了一声,抬脚上了台阶,一路走进了正房。正房里,小齐氏坐在罗汉床上,在她下首的两溜官帽椅上,坐着几个妇人。
陆穆随意的扫了一眼,大致看清了那几个妇人的模样:一共四个人,分别坐在两侧,年纪有老有小——
年长的那位约莫四十岁左右,五官清秀。肤色白皙。一双手细滑白嫩,显是养尊处优的人物。只是眼角和嘴角有点儿下垂,使得整张脸看起来有些愁苦。
她下首坐着个年轻些的妇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模样。容貌和那年长的有些相似。陆穆估计。两人即便不是母女,也应该有血缘关系。这人看起来就光彩多了,满头珠翠赤金的首饰。身上穿着大红缂丝百蝶穿花的褙子,腕子上带着两三个赤金镯子,手指上套着嵌红宝石的赤金戒指…用句不好听的话来形容,这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
坐在对面椅子上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只是妆容淡雅些,头上只簪了一只赤金挂珠凤钗,腕子上也只戴了一只水润通透的碧玉镯子。
淡雅妇人身边的妇人,哦不,这人还不能算是妇人,因为她并没有挽妇人的发髻,十五六岁的年纪,看模样应该是个未出阁的小姐。
“…大嫂这里来了客人?”陆穆装着不知道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哎呀,是我失礼了。只是不知这位几位是——”
小齐氏眼中闪过一抹嘲讽,她是不聪明,可也没有蠢到家。她与陆穆这个小姑子向来没有什么交情,今儿个陆穆猛不丁的跑来宁福堂,定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陆穆根本就是冲着这几位客人而来。
不过想想也是,陆穆和谢向晚可是好姑嫂啊,谢向晚的亲戚来了,陆穆岂有不关心的道理?
心里这么想,小齐氏的脸上却不动声色,她笑着说道:“无妨,说起来这几位客人,也是咱们陆家的姻亲呢。”
小齐氏逐一给陆穆介绍,她先指着年长的妇人,“这位是二奶奶的姑婆,谢家老爷的嫡亲姑母,万家太太。”
又指着大红褙子的妇人说道:“这位是二奶奶的表姑母,夫君是个举人,特意来京城求学的。”
然后又指了指淡雅妇人,“这位是万家太太的长子媳妇,也就是咱们二奶奶的表婶娘杨大奶奶。”
最后看了眼那位小姐,道:“这位是万家的表亲,姓白,闺名唤作秀儿,按着辈分算起来,须得唤咱们二奶奶一声表姐呢。”
小齐氏介绍完这几位,又指了指陆穆,“这是我们国公府的二小姐,平日里跟二奶奶最是亲厚。”
谢贞娘,也就是小齐氏嘴里的万家太太,赶忙坐直了身子,点头行礼,“陆二小姐好。”
杨大奶奶和万华年也纷纷点头示意。
唯有白秀儿盈盈起身,冲着陆穆行了个万福,“小女白秀儿,见过陆二小姐。”
“嗯、嗯,”陆穆一一回礼,最后接触到白秀儿那双欲语还休的水漾眼眸的时候,眉头不禁皱了皱,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陆穆也说不出原因,但凭着直觉,她很不喜欢眼前这个娇美温柔的女子。哦不,更确切的说,面前这四个人,除了那位万家太太,其它人,她一个都不喜欢。
而且,小齐氏嘴里介绍的很是热闹,但陆穆听得分明,眼前这四人,根本就是自家二嫂转了好几个弯儿的亲戚,尤其是那个什么白秀儿,根本与二嫂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可就这样的人,居然也打着二嫂亲戚的旗号,大喇喇的跑到国公府拜访?这期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第174章 来者不善
金乌西斜,橘黄色的夕阳熏染了大半个天空,忽然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跃入这橘色的天地间,挥舞着翅膀,最后化作一个黑点儿消失在天际。
半个时辰后,九华书院的甲字号夫子宿舍里,暖罗抱着个鸽子快步走进了正房。
谢向晚从鸽子的爪子上取下一个一指长的小竹筒,打开木塞,抽出里面的纸卷。展开,就着明亮的烛光细细的读了一遍。
“万家的人进京了?”谢向晚反复读了两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这才将纸卷放在蜡烛上烧了。
说实话,自从当年老祖宗去世后,包括谢贞娘在内的所有万家人,与谢家都疏远了关系。旁人不知道底细,谢向晚却是心知肚明。当时老祖宗暗恨谢嘉树,硬是将自己私藏的谢家人脉全都悄悄的交给了谢贞娘。殊不知谢嘉树早就发觉了,还将计就计的先将万华堂拖下泥塘、然后通过万华堂的手,把所有的东西又都‘拿’了回来。
而老祖宗也正是知晓了这一些,又惊又怒,再加上她上了年纪、重病缠身,受了如此大的刺激,当夜便咽了气。
谢嘉树设计万华堂,起初万家人是不知道的,但随后老祖宗‘病逝’,家里的宝贝被盗,就算谢贞娘再‘天真烂漫’,她也猜到了什么。儿子是被侄子算计的,母亲是被侄子活活气死的,谢嘉树早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敦厚、和善的晚辈,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意识到这一点,谢贞娘悲痛万分,但伤心过后,却是蚀骨的恐惧——谢嘉树对她们早就没了半分亲戚情分,倘他为了保住秘密。再来个‘杀人灭口’又当如何?
再者,扬州是个花花世界,纸醉金迷。这里有太多的诱惑,万华堂已经犯了一次错。谢贞娘不想让儿子继续堕落下去。她是个寡妇,儿子是她唯一的希望,她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人毁掉!
是以,老祖宗的葬礼刚刚办完,谢贞娘便火速处理了谢家给她置办的宅院,拿着老祖宗之前偷偷塞给她的梯己,悄悄带着一子一女离开了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