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晨光也晒,用自己的影子为她挡那炽热,一时无言,只悄悄挪动身形。过了一会儿,玩水的姑娘似乎无趣了,回过头来仰面看他。他让她看,仍是不语。

她突然展露笑颜,眸眯得像只猫,声音邪媚酥骨,好似无形的爪子入人心地挠,“公子长得真俊啊,不知娶妻了没有?”

这是从前的采蘩?她曾坦诚她自己笨蠢好财,只懂美色勾人。可独孤棠觉得她妖娆天真,勾人也大方得很,拥有迷魂的魅力。所以,东葛青云放不下她,沈珍珍恨透了她。

看着她的笑模样,独孤棠狂躁的心平静了下来,从前的采蘩姑娘让采蘩自己说起来入不了他的眼,但如果这就是那时的面貌,倒也并非一无可取之处。如她的性子,她勾人也大方。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公子不答,便是家中有妻室。”采蘩笑着慢摇头,青丝起水纹,“可惜,我以前会问公子有无纳妾之意。”

“如今为何不问?”独孤棠笑了笑。

“…”采蘩的表情好像十分疑惑,半晌才答,“大概想找一个愿意娶我为妻的男人,穷一点苦一点也没关系。”

“真巧,我妻子跟姑娘相似,愿嫁一个没钱没出息的男人,是我的幸运。”独孤棠道。

“你很疼她,所以是彼此都幸运。”采蘩转回身去,没让背后的男子看到自己蹙眉,手放在心口,那里跳得挺厉害。

她对自己说,别让这俊哥儿花了眼,他是沈珍珍派来的,自然不是好人。东葛青云她不要了,得想想今后怎么办?沈府是个无底的黑窟,沈老爷,还有沈珍珍的兄弟们。个个盯自己很久了。爹死了,沈珍珍嫁出去,被留下的自己就只有死路。

“采蘩姑娘在想什么?”

听到那个男子叫自己采蘩姑娘,她禁不住再回头看他,“你和沈珍珍什么关系?表兄堂兄?”

“没有关系。”丁三说,发生这种记忆混淆的情况,千万别急着纠正她,要顺着她的话慢慢引导,“我在客栈遇到姑娘,姑娘向我求救。我帮了你而已。”

采蘩想他胡说八道,脑中却突然晃出冰天雪地的模糊景象来,那把乌铁匕首。溅满双手的血还温,戴着斗笠的男人——

“你让我自救。”她怔怔看清了独孤棠的脸,记忆排山倒海填满她的脑中,泪落成行,“独孤棠。”

她忘了他!竟然真得忘了他!她有准备。却也有自信,即便失去引以为傲的过目不忘,她不会忘记自己最心爱的男人。她对他不仅仅有记忆,还有刻在骨子里的辨识法,只要接近他,跟他说话。身体就会记起来,心跳也会记起来。现在她记起来了,听觉。感觉,心跳,一如所料,但她慌张到了极点。这才几日,还服着解药。她却当他陌生人!今后,怎么办?

独孤棠走上前。跪地抱住了采蘩。

采蘩呜呜痛哭,“独孤棠…我怎么能忘了…我居然会忘了…”

独孤棠轻抚她的背,“你只是一时混淆了,不是忘了。如果你忘了,不会这么快想起来。”

但这样的安抚没有作用,采蘩记得自己刚才的每一个字和每一个动作,她还差点砸伤了雪清,对雨清她们大吼大叫。她觉得自己的决定太草率了。失去记忆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她会伤害很多人,伤害独孤棠,伤害自己。

她从痛哭到静泣,最后望着他的眼,“独孤棠,我们不解毒了。”

他望着她良久,回她,“好。”

一个时辰后,独孤棠哄睡了精疲力尽的采蘩,走到外屋,示意邈手和丁三跟着他到了园中的僻静处。

“是后遗症么?”他问。

丁三点点头,“我早说过,长期服用孟婆灰,解药可能会失效。”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邈手都有些烦躁了。

“有。”庄王出现,身后是庄王妃。

独孤棠眉心一拢,语气不佳,“我都忘了庄王爷博学多才,什么都懂。”

庄王哼道,“比你这个笨——”不能承认是徒弟,“比你懂。一点小儿女情结,把你妻子害成这样。”

独孤棠目光骤冷,“什么意思?”事关重大,他不会拿采蘩的命来开玩笑,跟这个师父不像师父的人争辩。

“要不是你每天都要看采蘩一面,不用多次服用孟婆灰和解药,也不会逐渐损毁她的大脑。你自私的想法让孟婆灰对解药产生抵触,很快解药就会失效,而采蘩就会变成一个脑袋空空的痴傻。”紫鹛住在王府里根本不理他,庄王刚刚得知这事,便立刻赶来了。

邈手抓抓头,“呃——师——王爷,这是我的主意。我本来想早服晚解的话,能让大嫂一直保有从前的记忆。”

庄王二话不说,对着邈手挥出去凌厉一掌。

邈手闪得不慢,却还是让掌风扫到肩头,疼得他龇牙咧嘴,张口求饶,“师父,轻点揍,我也当爹的人了。”

这一幕若让采蘩看到,就会明白蛟盟老大的绝对领导力和其他人的绝对服从力是经过怎样一番的“残酷”教导。

独孤棠没打算出手,但问,“有功夫打人,不如把话说说清楚。”

“服一次孟婆灰,直到把蛊引出来,再服解药。这期间你不能出现,以免影响采蘩的情绪,你跟她的羁绊太深,所以才要服孟婆灰的,不是吗?”庄王已知引蛊进展缓慢。

独孤棠死死盯着庄王。

庄王不以为意,“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也很了解你。采蘩要是真在不记得你的情形下,对姬三产生了好感,你不会成人之美的。既然如此,独孤棠,别光说自信却当着小心眼的大丈夫。你到底要跟她厮守半年还是百年,干脆一点。”

独孤棠承认,庄王看穿了他。他说得大方。其实小气,最终是个懦弱的家伙。内心深处,他唯恐失去采蘩,今生再得不回来。

庄王妃有点看不过眼,这些日子两个孩子之间的相知相守令她欣悦,“独孤棠,北周和南陈开战在际,你放下包袱痛快去打一仗,等你回来,我会把采蘩安然交还给你。”

明明有五个人的地方。突然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

似乎过了很久,独孤棠打破沉寂,“我去打仗。但我对王妃提一个要求,希望王妃应我。”

“小子,你对谁提要求?”庄王觉得不爽快。

独孤棠不尊老,只对庄王妃道,”您答应。我也答应,不然就算我去打仗,一定会将采蘩带在身边。”

庄王妃单挑黛眉,“我本来挺中意你的,不过你跟我谈条件,这让我不太高兴。凭什么你认为我得答应你。”

独孤棠置若罔闻,“凭我是采蘩的丈夫,而您是采蘩的母亲。我和您都想她无忧无虑快活地过日子。”

庄王妃沉吟。

七月,庄王向周帝罗扬请求离开长安,前往自己北境封地。罗扬再三挽留无果,答应庄王全家离开。

不久,独孤棠密奏罗扬。说妻子童氏身患重疾,需要出城静养。罗扬派最好的御医诊治。确认童氏身体虚弱,有毒无解,已处死亡之境,自然立刻允准。同时令独孤棠前往南境大营任元帅,为攻打南陈秘密练兵。

桂花开早的这日,一切就绪,所有人都将启程。雪园门前车马一长队,姬三和采蘩正在车前说话,两人都笑着,哪怕都有病气,却一个俊一个美,真像极一对璧人。

采蘩服用了孟婆灰,这次没有再服解药,但在那之前,庄王和邈手合力对她银针过穴,将她的记忆封存,希望能减轻脑部损伤。所以,这时的她重新接受了失忆前的大多数人,甚至她的娘亲,庄王,却不包括独孤棠和蛟盟。

雅雅不小心瞥见拐角的独孤棠,趁姐姐不注意,拎着裙子跑到他面前,甜甜说道,“姐夫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独孤棠蹲身摸摸小家伙的头,“姐夫要去办事,很快会跟你们会合的。记住,别在姐姐面前提起我。

雅雅撅嘴,“每个人都跟我说一遍,耳朵长茧了。我知道,姐姐要和三哥一起治病,必须心无杂念。”她读书多了,说话也有大人腔。

“雅雅,你怎么又跑姐夫这儿来?”姬钥来拎妹妹回去,看一眼独孤棠竟充满歉意。

独孤棠好笑,“钥弟,你姐姐最担心你变成小老头,看来还真是。”

姬钥一撇嘴,“好心没好报,万一三哥变成我姐夫,有你哭的。”

独孤棠敛了目光,语重心长,“钥弟,我平日待你如何?”

姬钥摆手,“别,别这会儿才想着收买我。我瞧姐夫已经把所有人都打点好,甚至还有巴歌那个叽喳不停的丫头,唯独没有交代我和雅雅。姐夫觉得用不着就罢了。”

“你和雅雅是我亲弟亲妹,还需要打点?”独孤棠将升云交到姬钥手中,“你是男子汉了,要照顾姐姐,我把她托付给你。”

姬钥抿紧嘴巴,收好升云,“姐姐过金针走穴前交给我一封信,说在你去打仗前交给你,我放在你座骑左边的背囊中,记得看吧。姐夫,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说完拉着雅雅走了。

独孤棠长呼一口气,深深看采蘩一眼,转身走到另一条街。那边铁骑萧萧,正等主将率领出发。他上马,呼哨起,带着那些誓死跟随的兄弟们奔往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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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二年,六月,南海郡郊外一所大宅子里。

夏风舒爽,吹动纱帘,有一女子正站在书桌前,身姿隐隐绰约,而卧榻上有一男子,白面如玉,睡姿都俊美不凡。

睁开眼,那男子看到女子便笑,“这觉睡得好不舒服,连梦都不做,还好梦不到妹妹,醒了却就在眼前。”

女子清俏也笑,“三哥。听说波斯的船刚停海岸,咱们玩儿去?”

男子一听就起身,“肯定有新鲜玩意,当然要去。妹妹要什么,哥哥都买给你。”

女子往外走,娇语,“三哥,你刚才睁眼突然笑,吓得我心里咯噔一下,真是的。”

两人说说笑笑。从满是书的屋里走出。风从帘缝里入,将桌上的信纸吹到地上。

信上内容是:南陈各军之间的暗信已被破解,正如所料。藏在莹纸之中,以天干地支来分,各军借不同时辰的日光反射在纸上所显莹光读解暗藏的进攻信息。然后,借此纸加深陈帝对某些忠臣的疑心,弃用一干有实力的大将。如今前线多无能之辈,预计此战夏秋就会结束,应该能在过年前赶来。顺便一提,太子向周帝推荐了一人,熟人,姓姬。皇上觉得南陈旧姓改了得好。赐姓轩,任命为太子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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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二年,十二月。南海郡冬日如春。

家家忙着过年,南海郡最大的酒楼生意照常火爆,尤其今日各个纸坊出新纸,在这里进行试纸会,连南海夫人都订了一间包房来看热闹。

窗边一角。坐着一个姑娘,一手一只烤鸡腿。一手一壶酒。吃东西的样子一点不矜持,但模样少见的妖媚,眼波一转勾得周围男人魂都丢没了。不过,心痒归心痒,没人敢上前搭讪。因为她身后站着一庞然大汉,不,大姑娘,明明长得五大三粗,却偏偏穿件裙子。不男不女的,吓煞了人。

试纸会开始,左伯纸坊于匠师今日介绍一款洒了金片的长卷幅引书画爱好者们频频询问,正逢中原有客商来,试过之后就喜欢得不得了,将总共十卷的洒金全订了,又旁敲侧击问本料是什么。

本来就有点憨厚的于匠师对角落的女子苦着脸,但得不到同情回应。他知道本料是竹。这时候中原很少竹纸,藤纸受人追捧,但师妹说藤只采不种,终有衰落的一日,所以开发了竹。竹易生长,不栽自种,随处可见,且竹纸浆造出的纸张细腻精美。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竹质硬不易烂,只能用一年生的嫩竹,还要高热烧砖炉持续数日,不断搅拌才能煮烂。师妹失败了无数次,虽然她说可以告诉人,可是他替她心疼。

他被追问得不能招架,脾气不大好的,师父的女儿将他推到一旁,哗啦啦抖出他造的窗纸,往上泼了一盆水,结果窗纸都没烂,让商人们又忙着开起价来。他低声说谢,回应他的是一道白眼,他也不在意。他就这样,笨笨的,一根筋,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就行了。

女子正看店门口,那里有一灰衣苦行僧在向小二化缘。小二很忙,当然不耐烦,说没空就把僧人打发走了。

僧人走出不远,一女妆扮相的大汉追上,给他一碗斋饭,一袋干烙饼。僧人看向窗边,正对上姑娘的淡然却明亮的眼,双掌合十,对大汉说了些话,微微颔首,走了。

女子有些心不在焉,问大汉,“他跟你说什么?”

“他说,他虽戒了荤腥,酒却没戒,打算在此找个小庙修行,改日让你请他喝酒。”大汉转达。

女子呵呵笑了起来,眼角的晶润一现而逝,“庆幸,以为他出了家就变得没趣。小小,让掌柜搬两坛子酒到南海夫人包间去,我要跟她拼出胜负来。”

大汉去了。

女子似乎已经喝得不少,绕过看试纸的人群,晃晃荡荡上了楼,推开门听到一声豪爽的大笑,“好妹子,你真是不服输,今日再让你趴一次。”

门合上,让笑声震静的人们互相看看,却满不在乎地再度欢腾起来。

是夜,大汉背着女子回到郊外的大宅中,丫头们抱怨怎么又醉了,忙碌一番伺候着昏睡不醒的女子躺平。

天蒙亮时,女子翻了个身,感觉自己的手动不了,懵眼看向身旁。一个男人,一个俊冷的男人,握住了她的手,闭眼沉睡。

她的红唇弯了起来,翻到他身上,用另一只手描着他的眼。

男人也捉住了这只手,“采蘩。别闹,我为了赶在年前到,这两个月昼夜不歇,马不停蹄,现在先让我好好睡一觉。

采蘩伏在他胸膛上说话,“你是谁?”

男子顿时瞪开了眼,皱眉,“采蘩姑娘,这可不好笑。”

“你好俊,比三哥还俊。娶妻了否?”采蘩笑得明眸善睐。

男子眯眼,突露坏笑,“我叫独孤棠。已娶了妻。”稍用力就将采蘩压在身下,“就是你。你要是记不起来,我帮你,这回试试半个月不下床如何?”吻她,剥她。想通了,春宵苦短,睡觉什么时候都可以。

半个月?!

“独——孤——棠!”采蘩咬牙切齿,但又——

心满意足,悄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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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启明三年春,统一天下的罗扬改国号兴。盛世开启。

兴皇朝的皇后收到一封远方来的书信,不多日,她上书皇帝。说其弟行为嚣张跋扈,以军功乱法制,要求严惩。皇帝允,下旨将他从军中除名,剥夺一切官职。去继承权,不得登入族谱。看在皇后面上。所有史书不得提及其功其罪。

庄王回到封地,卸掉王爷的头衔,将家里交给儿子,与庄王妃离开了北地。据说,也去南方生活了。

南陈的四大士族改名换姓,其中以曾在陈帝面前红极的向氏最为让人唏嘘,如果不是南陈破国,逃不掉满门抄斩。后来,兴帝大赦,将向氏放逐蛮荒地,保住了命,却失去所有辉煌。然而有人发现,向四向五两人不在其中。传闻,两兄弟带走向家大多数的财富,到世外隐居去了。

至于沈珍珍,因为余求受到牵连,被贬为官妓。沈家以为牺牲了一个女儿就没事,谁知若干年之后生意受到连串挤压,最终家业破败,沦为贫民。

而童氏,低调得,富足得,生活着,时而与南海的亲人互通有无。

十年后,兴帝薨,太子登基,太子太傅轩嘉为大丞相。熟知南陈士族历史的人就会认出大丞相本姓姬,是嫡长子。大丞相权倾朝野,堪比余求,但治国不及余求。兴迅速衰亡,各地纷纷起义,其中一支由贵族领导,迅速壮大,后夺大兴城,推翻暴政。

贵族称帝,国号显。有臣问,为何取此字。他道,纪念祖父。

显帝最重用的将军,戴一鬼面具,姓西。有人看到将军的真面目,少了一目。惊问后,将军答,背叛的代价。

兴短盛迅衰,显盛期百年后陨落,惟有南海平静恒远,人杰地灵,惊世之才如海潮浪花一朵朵,静静涌入中原,制造一段传奇,再静静归海。这些传奇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使剑,剑术高超。

顺带一提,采蘩和独孤棠生一女,但叫两人爹娘的孩子有点数不过来。孩子们有个大家族,叔叔舅舅特别多,姑姑姨母也不少,还有好些爷爷奶奶。一年到头有长辈们来住,还带着他们的孩子,宅子从不寂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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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贵金迷终于完结了,感谢亲们的支持和鼓励。这一年很多事,现在回想都是好事,让将来更值得期待。

可能有人会问,大阎罗是谁,六阎罗又是谁,为什么不写采蘩把大阎罗扳倒的故事。有关身份在后记中已经暗示,大家应该一看就知。至于扳倒此类的故事嘛,我觉得就没必要了。采蘩不是野心家,也不是正义人士,对付向老爷子是被逼得没办法,对于大阎罗此类还是放手不管比较好。采蘩和独孤棠都心力交瘁了,让他们好好过日子吧,相信他们一定会很幸福。剩下的,就交给他们的孩子和蛟盟二代啦。

聆子会休息一段时间,过圣诞,过新年,养养身体,二月中旬左右争取上新文,请大家继续关注。

再次感谢。

爱你们。

回见!

番外: 三哥

启明二年,到南海郡时正值新年,但气候如春。姬三读过颜辉的书,亲身到了却不觉得有什么好,城很小,没几间像样的宅子,连南海夫人的屋宅他都看不上眼。

听说郊外有家土地主要卖宅子,他没抱希望,不过采蘩雀跃得很,说那里离海近,一早就催着他去看。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对她说不,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更加令他无力。他曾经杀人不眨眼,因为自己短命,也不惜别人的命,直到遇见她。她是他的任务,而杀手最怕就是爱上他任务中的目标。

他这会儿靠着车辕,看她和掮客砍价砍得眉飞色舞,虽然觉得这宅子太土,他想他能将就了。看不到海,但青山绿水傍依,还有她是女主人,住着应该挺惬意。

拢宁在旁边嘀嘀咕咕,“城里就跟我们那儿的镇子差不多破,还要住到郊外来,这前后只有鸟拉屎的地方,进城还得大半个时辰,还让不让人过好日子了。我就不明白,天下那么大,要说远离朝廷之类的破事,苏杭也很好,为什么非来南蛮之地。”

“你跟楼主抱怨去。”姬三斜拢宁一眼。

拢宁道声不敢,又笑嘻嘻瞅着姬三,“公子,别再看了,眼珠子掉出来啦。这对你可是天大的好机会。蘩小姐不记得独孤棠,要跟你在一起解蛊,如今可是日日相伴。以公子哄姑娘家的本事,对你日久生情是迟早的事。”

“你好像忘了独孤棠让我画过押,而采蘩只要解了孟婆灰,就会想起一切。你小子想让我被这两人追杀到死?”姬三没好气。

拢宁刁鬼,“让蘩小姐心甘情愿喜欢你不就得了?她要是变了心,独孤棠说得再狠,但到那时候肯定什么也做不了。为什么?因为他是最宠着蘩小姐的人。跟公子你一样。”

姬三心一动。

这时采蘩谈好了价,兴冲冲跑向姬三,怕掮客听见,特意凑近他耳边说,“三哥,三哥,这么大个庄子才五百两,在长安只能买个小花园,赚大了。”

她高兴得时候,喜欢重复喊三哥两遍。姬三听着。心里就柔软了,笑道,“是赚大了。里面的宅子是老了点。不过可以重建。最重要是这般山明水秀,不出门就享受得到。”

“没错,而且往东二十里就是海港,快马半个时辰便到。我听说常有海外的商人入港,有很多新奇的玩意。”采蘩没有从前的记忆。笑得明媚,不在乎自己的美貌妖娆,清高尽收,很在乎家人,包括姬三在内。

“那就买吧。”吩咐拢宁去下定。为了让采蘩对姬三产生信赖感,一路以来姬三是家长。掏钱的事肯定他来。

“谢谢三哥,我太喜欢南海了,就好像是在这里出生长大似的。很熟悉。咱们赶紧回去,告诉钥弟和雅雅总算不用住客栈了。”道声阿弥陀佛,采蘩上了车。

她和独孤棠来过,城里酒楼的小二还记得她,差点就提到独孤棠这个人。害得庄王夫妇和大家手忙脚乱了一番。姬三沉眸,苦笑。

启明二年。三月。庄子正在大兴土木,到处都是工人。

姬三穿过桃林,找到采蘩。他本来只是散步,走着走着就变成了找她。她一身桃粉高腰裙,丝绦轻舞,桃花如飘雪,衬她似飞仙。她的脚下是碧池一泓,池对面有岩石,岩石间一朵蓝莹金蕊的花。自从三日前将彼岸无夏引出之后,她就成了这里的访客。他故意加重脚步,引她微笑回望。

神奇的彼岸无夏。两者互相感应,就能释放解毒剂。两者相合,不但无毒,还能克毒。

“三哥,三哥,彼岸无夏多恩爱,羡煞旁人。你说我能不能像彼岸那样,找一个像无夏的夫君,如果哪天我不见了,他会寻我一生一世。”她道。

“…我会的。”明日就要为她解孟婆灰,她会想起一切,所以他想可以告诉她了,至少无憾。

“…”她的眼睛亮亮望着他,伸出手来。

他上前握住,不敢再近。

“三哥喜欢我,不是兄妹那种喜欢。”她不是在问他,而是陈述。

“我喜欢采蘩,从不把你当妹妹。”他答,这辈子最认真的时候。

“如果我也不把三哥当兄长就好了,但——”她圈圈自己的心口,“我不能骗自己,不能骗三哥,这里在等一个人。我不知道是谁,却知道不是三哥。”

他笑,无比朗然,“我知道,只是不亲耳听你说,我总不能甘心。从今后,你我就是亲兄妹,无论你稀不稀罕,我都会护你一生。”

“稀罕,怎么不稀罕?”她的头在他肩上很快靠了一下。

他才闻纸香,却已远离,心空了,但痛到麻木。

“三哥,昨晚那个戴鬼面具的人,你叫他老六?那是我六哥?”她随口问的。

“不是,他是——我的结义兄弟,排行老六。你娘请他做些事,如今事已了,他特地来辞行,从此要走自己的路了。”想了想,决定告诉她,“他帮过我几次,也帮过你几次,你跟他大哥很熟,都爱造纸。”

她听到造纸而眼亮,“他大哥叫什么?”

“西骋。”弟弟叫西驰,到头来选了跟随死党,但楼主和他皆尊重那样的决定。

她蹙眉,哦了一声,照例想不起来。

“明天以后,都会记起来的。”他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眉心,“你是继续看花,还是跟我到城里逛?”

她拉着他就走,“白吃白喝,傻子才会不去。”

启明二年,六月。

在采蘩进屋时,姬三就醒了,他的功力已恢复三成。他听到沙沙的纸声,眯开眼,看她又在读今早那封信,心里泛上苦涩。

孟婆灰的毒已解,但她没有立即恢复记忆。而只有凌乱的片断和突来的景象,对嫁给独孤棠这件事充满疑问。因此,他存着一丝不良的侥幸心:如果她永远想不全而排斥独孤棠,他也许守得到一天——

然而,这时,他全明白了。她疑问,她犹豫,但独孤棠这个人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只需一个画面就能击败他这些日子所有的小动作。否则,她不会来。这封信是独孤棠写给庄王的。她早上装作没事,现在又来看,就是她认出了独孤棠的笔迹。她不说。因为知道他对她的感情。

他当不了好人,所以他睁开眼,“妹妹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她的尴尬神色一晃而过,“三哥,这信我能借去么?”

她曾经过目不忘。这会儿看过两遍还不确定。他心疼她,却不能说,只道,“要回信?”

“嗯,这信里有些内容让我挺在意。三哥既然醒了,听我说一个异想天开。”她坐了下来。

他真想说。如果事关独孤棠,就免了。他觉得放下她实在有点难,受不了她为别的男人牵肠挂肚。哪怕那男人有资格拥有,他没有。

可是,他开口却是,“说吧,信里有什么让你看了两遍还不够。我也好奇。”

她道,“那个新任太子太傅是大伯父吧。”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谈。但点头,“是。”

“大伯父真是本事,向家倒了,他却仍高官厚禄,带着姬家照样当名门贵族。你还记得,他在姬府的园子里有明暗桩,你我都以为和姬莲有关。”今早读第一遍,心里咯噔,想起颜辉的话来。

姬三挑眉,“不是吗?”

采蘩摇摇头,“姬莲狠毒,却从来没有运用过太大的势力。”

“你的意思是大伯父?可是他为什么需要养那么多卫士?”姬三眯冷了眸子,“采蘩,你在想什么?”

“颜辉和大阎罗合作,杀向老爷子,让向琚失去信任,摧毁了他们统一天下的美梦。这个大阎罗,连三哥都不知其真面目,但颜辉知道。他似乎认为我也能猜得出来,给我一个暗示。”

“大阎罗是大伯?”姬三的神情满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是大阎罗,才对姬莲娘亲这样的女子偏爱。他处处想要独大,才放任或许是暗中指使她对你下了无夏。南陈破国,他游刃有余,摇身一变成为太子太傅。三哥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采蘩咬唇。

“意味着他将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还能坐上那张龙椅。”姬三冒出冷汗,“采蘩,你就是因此才要写信给独孤棠吗?”

“只怕大伯滴水不漏,如今又受太子器重,就凭我几句空口白话?”采蘩目光却坚毅,微微一笑,“我们都只能尽力,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可是三哥,我们大概回不去长安了。”

姬三回道,“这不是正好,反正你喜欢这里得很。”

采蘩摇摇信纸,走了。

启明三年。一月。

南云寺上开满梅花的小山坡,有两人在雪中喝酒,一人抱树干,一人躺树干,皆醉不清。

“秋路,你把光头一剃跳出了红尘倒是容易,给好兄弟一点建议,爱上别人的女人到底该怎么办?”姬三轻功完全恢复。

“什么时候我也没跟你是好兄弟。”灰衣僧人醉得睁不开眼,“要么你就学我,当和尚戒色,要么就离得远远的,再也别见那女人的面。”

一切久静。

“要么皮厚,你俩兄妹,亲近一些谁能说闲话。”别太打击他了。

树上人已不见,雪落了痕,声音传来,“我是她的三哥,是她的娘家人,赖在她家一辈子也无人能说闲话。但,我想保护她,就必须去中原。和尚,你留下别走了,我不会跟她写信,却会常写给你。”

僧人应了一声好。

姬三,一生深爱一人,无妻无子,后归南海,安度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