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这真有些难办。”她喃喃道,目露不忍。
云潋知道她想做必然做得好,慕天光都放手了,何况一个凤霖。但他说:“师妹可以对自己更好一点。”
殷渺渺明白他的意思。其实收下凤霖也无碍,他天真好骗,只要她愿意,糊弄起来轻而易举,她可以把他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一直带在身边。甚至以她现在的地位,享受齐人之福也未尝不可,门派绝不会多置喙,或许还乐见其成。
然而,她道:“我不能这么做。情意难得,问心无愧才好。”
人有富贵贫贱,修为有高强弱小,乃至身躯皮囊也有美有丑,上天对人类唯一一视同仁的,大概只有死亡和情感。爱情无高低贵贱之分,每个人的感情都是弥足珍贵,且独一无二的。
她自诩不是良善之辈,却想要慎重以待。
“我明白了。”云潋道,“这是师妹的‘道’。”
作者有话要说:修风月录嘛,情就不仅是感情戏,同样也是剧情戏。
好久没溜师哥了,甚是想念~~
421
夜深人静, 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如涛如浪。
云潋的屋子里空荡荡的, 殷渺渺没寻到舒适的地方,占了他的床榻休息。被褥和玉枕散发着清凉的气味,一点温度也无, 她平昔不爱宿在这冷冰冰的地方,但今时有他在身边, 心中安宁, 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一觉睡醒, 不过半个时辰。她不欲起身,任由思绪飞转。
云潋说她对感情的态度近乎于道, 或许是, 但绝对不完全是。照理说, 结婴的前提便是寻到了自己的“道”, 她的修为日渐圆满,但对于己身的道, 却依旧没什么头绪。
《风月录》修的是“情”, 可她的“情”落在哪里呢。
记忆的最初,她喜欢过卓煜。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那时, 她流落到陌生的世界,失去了记忆,找不到身份,活着,但等同于死了。因为人的存在和价值, 和与生俱来的身份、社会关系密不可分。他是她认识的第一个人,和她建立了第一份情感的联系,后来,还给了她一个身份——大周的皇后,卓煜的妻子。
诚然,这对修士来说并无用处,甚至尘缘本是负累。但无法否认,她因此定位了自我,获得了力量,时至今日,他仍然影响着她。
接下来是向天涯。
毫无疑问,她喜欢他,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是天生的浪子,束缚他的脚步等同于谋杀,故而只能相爱,不能相守。或许常人难以理解忍受,但她却觉得很好,在放弃束缚的同时,他们也不再需要对彼此负责。
感情关系是情感契约,要求忠诚;婚姻是社会契约,有经济、法律上的关联。而爱是纯粹的情,涌动在心,不受身份、地位、外貌、种族、性别的约束,且为单向的,私人的,与道德无关的——在社会秩序和道德产生之前,它就已经存在。
可是,世人大多将此混淆。
瑶桃的悲剧,在于她将婚姻关系等同于感情关系,可是二者不同,婚姻制度会随着社会的变化而变化,情感的契约却存于人心,亘古不变;向天涯的作风为人诟病,却是因为有很多人认为相爱就已经结成了情感契约,而事实并非如此。
他爱一个女人,却明白情无定性,或不长久,也行下一刻就会变心,故而拒绝接受情感契约,更不要说婚姻了。
殷渺渺始终觉得向天涯是个聪明人,他摒弃了世俗和契约的枷锁,遵从自我的意愿,追逐的是“本心”。而当她和他舍去了外界对情的种种条件,反而寻觅到了男女间最本质的吸引和欢愉,永远轻松。
再后来,是莲生。
殷渺渺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轻轻抚向丹田。他在那里沉睡着。时至今日,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们的感情,她喜爱他,媚骨天成,玲珑心窍,谁能不爱?
但他对她倾尽所有,她却不然。莲生一直都知道,她心里藏着另外一个人,但仍然这么做了,无怨无悔。
奇怪的是,自此以后,她确实感觉到了他们之间产生了牢不可破的联系,修道在己身,再亲密的恋人,也无法死生相随,但他会陪她同生共死。
也许,这正是他所求的,一种极其亲密的,无法割舍的关联。
慕天光…不,在天光之前,还有另一个无法逃避的人。从来不说,但她知道,他也知道。
他们之间的界限很模糊,无法确定何时算越界。他纵容着她的试探,也不在意发生一些暧昧,他无所谓哪个身份,因为世俗的标签与他无干。她对他束手无策,最终被他说服。
他们维持着凌驾于诸多世俗情感之上的亲密联系,难以归类,无法定义。
但这个答案十分重要,理清之后,她才开始和慕天光相爱。
常有人说“天作之合”,大概就是这样了。他们相爱,他们成为了恋人,原本没有意外,他们会结缘,成为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他们的感情,完美重叠了爱、情感关系和社会关系。
如此难得!如果她和慕天光不曾分离,也许她这一生已然圆满。
然而…情深不寿,奈何缘浅。
虽然如今,她已经释怀了和慕天光的分手,但内心深处,有些东西不见了。
凤霖很可爱,称心处处体贴,甚至叶舟的懵懂也十分惹人怜爱。她现今是凌虚阁的首席,名声、地位、威望都有了,身边并不缺少爱慕的男人,可她对他们的回应,都只是浅浅的涟漪。
她的“情”消失了。
她该找回来吗?还是应该任由它去?
殷渺渺思索着,心中忽然摸到了一处无形的屏障。它拦在了她的面前,阻挡了她的脚步。
这是…瓶颈。
阻隔在金丹和元婴之间的,心境的壁垒。
*
殷渺渺回到白露峰的书房时,称心正在整理书籍。他穿了件蓝色的长袍,袖子挽起,露出胳膊消瘦如柴。她暗自心惊,他竟然形销骨立至此。
“主人。”称心看到投到书柜上的影子,连忙转过身来,面上含着温和的笑意,“我马上就收拾好了。”
殷渺渺沉默了下,说道:“不必如此,你…可以做点别的。”
“我没有别的事做。”称心抱起玉简,分门别类,“我去看过绾绾了,她在凡间过得很好,慈善堂的事也安排好了,我认识的那些人…命都不如我好,如今都死了。”
殷渺渺听着他平淡的叙述,微微恻然。
称心泰然自若:“主人不必为我难过,寿终正寝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我很高兴。”
好一会儿,殷渺渺问:“你有什么心愿吗?”
称心想了想:“我陪主人下盘棋吧。”
她自无不应,问他:“你擅长下棋吗?”
“略懂一二,想来是不及主人。”称心摆好棋盘,在一侧落座。
殷渺渺莞尔:“错,我不太懂下棋,你要让我。”
称心错愕,少顷,失笑道:“不成,我要赢。”
“小气。”她伸手去拿黑子。称心不同意,摁住她的手:“莫要耍赖,须先猜子。”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覆在她的手背上像一片带着体温的鸟羽。殷渺渺不忍用力拂开,笑说:“偏不猜,让我先落子。”
称心的眼睫微微颤动,日光映照进眼瞳,暖得化开人心。他缓缓松开,手指宛如一滴泪水划过肌肤,声音柔似飞絮:“好。”
他们开始下棋。
不出一刻钟,称心就笑了,半分惊奇,半分无奈:“我还道是主人谦虚,原来…”
“原来我真的不会下棋。”她顺着说出下半句。
两人相视而笑。
第一局很快就结束了。称心拈起棋子,一颗颗握于掌心:“主人昨天是回了翠石峰,探望云真人吧。”
他话一出口,殷渺渺便感到了异样。她知道称心很了解她,但他素有分寸,从未主动提及过她的私事。
“是。”她说。
称心松开手,玉石棋子落入棋罐中,叮咚悦耳:“主人若为凤霖的事心烦,我愿意替您解决。”
“没有凤霖,还有旁人。”她支颐望着窗外缤纷的桃花,突发奇想,“也许当年就不该听无策峰的卦,种那么多桃花。”
称心失笑,附和道:“主人这话倒也在理,没有凤君,还有叶真人,还有…很多其他的人。”
殷渺渺没说话。
称心的嗓音如若溪涧的流水,不疾不徐,干净明透:“但这些人对主人而言,算得了什么呢?只要您愿意,无论是得到他们,还是抹去他们,都轻而易举。恕称心愚钝,看不懂您的行事。”
她的唇角微微翘起:“昨天,师哥和我说了一样的话。我说,情意难得,应该更慎重一点对待。”说着,想起件有趣的事,调侃道,“哦,对了,很多人说女修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我想就是这个意思。”
“这是俗人的俗见罢了。”称心思索少顷,认真道,“我更愿意认为是‘敬畏’。”
这是个她意料之外的答案:“敬畏?”
“是的,主人对感情有敬畏之心。”称心将整理好的棋罐推过去,“主人先行。”
殷渺渺随手拈起一颗棋子,胡乱下了个位置。
称心拢着袖口,贴着落子,口中继续道:“都说旁观者清,我不是修士,兴许反而看得更清楚些。我老觉得,大多修士无甚敬畏,所以越走到后面,越容易迷失。”
“有意思。”她饶有兴趣地说,“继续说。”
“上天赋予了人生老病死,修士修炼,为的却是忤逆这等自然规律。”称心一边下棋一边说话,态度随意又轻巧,仿佛只是闲谈,“凡人畏惧君王,畏惧仙人,低等的修士畏惧强大的修士,心存惧意,便会反省自身,唯恐行差踏错。但实力强悍的修士,一次又一次逆天而行,最终全身而退,久而久之,许会为战无不胜的假象蒙蔽。”
殷渺渺的心底升起了奇异的情愫,似惋惜,似悲叹,但她掩饰住了:“不错。”
称心抬起头来,笑意盈眉:“我年少时也曾轻狂,自以为在客人心目中的分量与众不同,哪知不过一厢情愿,狠狠跌了个跟头。当然,妓子贱流,不能与修士相比,我不过随意说说,主人勿怪。”
“你该知道我不会因为这些生气,你我都是人,人性如此,道理自然相通。”殷渺渺凝视着他,“你继续说,我听着。”
称心颔首,又道:“主人和他们不同。以您如今的地位和实力,拥有二三知心人实属常事,想来元婴真君们也不会因此怪罪,但您对凤霖,对叶真人,都十分慎重,不肯轻易敷衍了事。我思量许久,认为主人依旧对世人心存敬畏,故不敢轻率。”
言毕,他拈起她的几颗棋子,展眼舒眉:“见谅,又要吃您了。我说得可对?”
“这可难倒我了。”她思忖着,慢慢道,“我不曾想过这么多,只是…我遇见的人,都待我很好。他们情深意重,我时常感念,不忍辜负。”
这是她一生中最为幸运的事。
百余年来,数段情意,皆是善始善终。没有背叛,没有伤害,没有误解,没有仇恨,有的只是陪伴、祝福、理解、放手和从未停止的爱。
她遇见的人,纵然性情不一,却都对她很好。
世人温柔待我,我便温柔待世人。
作者有话要说:大道三千,并无定论,世界应该是更包容的。
修真文里,道法不修,就顾着谈恋爱,有点那啥,但非要无CP、不动情才算是修真文,也矫枉过正。我觉得“情”本来就是我们人生的一部分,那么也自然是道的一部分,顺其自然就可以了。
女强亦然,不是活得像个男人,中性化了,才算是强大,应该是她就是个女人,也可以很强大。
扯远了,称心是真的很聪明,可惜运气不好。
422
殷渺渺陷入沉思, 忘记了落子。称心没有催促,只静静地凝视着她。若非亲眼所见, 他如何能相信, 这样一个身居高位的女子, 居然会如此珍重旁人的情意。
正如她自己所言, 世人对感情不屑一顾,认为只有女子才会如此看重不实际的感情,多数人重视的是实力、财富、地位、权势…但她依旧这么做了。
他静默许久,问道:“对主人来说,他们很重要吧?”
“是的。”殷渺渺回过神来, 接上了之前的议题, “你说得对, 称心,我自己都没有细想过的事, 你替我想到了。”
称心微微一笑:“主人觉得我说得对?”
“嗯。”她颔首,思索片时,尝试解析, “感情是一种力量,和暴力不同的是,它可以摧毁一个人,也可以重塑一个人, 兼具‘生’和‘死’的能力。这是其他的力量做不到的。”
称心顿了会儿,叹息道:“确实如此。”烟花之地多情债,他见过得知客人欺骗, 万念俱灰自尽的人,也见过遇见了良人,拼命挣钱赎身的人,一念之间,云泥之别。
“我不信人性本善或本恶,虽然不可否认人和人先天已有区别,但后天的环境影响更大。而优渥、贫苦的物质条件,又没有感情环境来得重要,孩子是无法分辨自己富贵还是贫穷的,要靠对比,但他们能够辨别爱和恨。”
殷渺渺的指间夹着一枚棋子,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玉石棋盘:“人是社会性动物,我们群居、交流,发展出了语言、文字,最后产生了独属于这一个群体的文明。所以,人如果与世隔绝,和兽没有区别,和人在一起,才是人类。”
她的用词和观点十分奇异,称心侧耳倾听,努力理解消化。
“一个人的诞生,和周围的人紧密相关。你付出感情,得到馈赠,于是变成良性循环,敢于爱人,能够被爱。相反,如果得到的是伤害,就会害怕,此后不敢再尝试,而当旁人对你付出感情时,你也只学会了用伤害来回答。”
称心沉默了。他不确定她这番话是不是有意说给他听的,因为他正是如此,曾经错信过人,最后落的满身伤痕,自此再也不敢吐露真心,唯恐得到可怕的结果。
殷渺渺的心情有些复杂:“我原本不是现在的样子,他们改变了我,甚至可以说,塑造了如今的我。”
卓煜心怀天下,她受他影响,试着去救中洲五国的黎民,原本那些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他遵循了她的意愿,送她离开修道,后来她就懂得了放手,亲手中断了和慕天光的情意。
向天涯呢,他让她享受到了最纯粹的感情,看到了爱情最美的一刹那。于是,她对感情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学会了另一种男女模式。莲生…莲生的付出、牺牲、决绝,深深震撼了她,此后,她对情之一字愈发慎重。
慕天光唤起了她爱一个人的能力,让她相信世界上的确存在着完美的爱情。而他的修道之心,他的坚定,他的理解,帮她跨越了道途的许多坎坷,他们没有结缘,但她已经体会到了“道侣”的意义。
他们的人格魅力影响着她,她因此变得更加优秀,他们也向她展示了感情中美好的一面,予了她难以忘怀的经历。
她的身上,镌刻着他们的痕迹,永远无法抹去。
良久,称心由衷道:“主人很幸运,遇见的都是良人,但也不仅仅是幸运,种下善因,才得善果。您得到的馈赠,或许正是当年您给予他们的礼物。”
殷渺渺不由笑:“也有可能。”
“这么说来,情之一字,算得上是把双刃剑了。”称心干脆放下了棋子,专心和她论道。
殷渺渺想了想,说道:“不,是明镜台。”
称心细细品味一番,也笑了:“确实如此。”
橙红色的夕霞映照进厢房,墙壁上殷红一片,暖意融融,恍若置身霞光之中。三两瓣桃花飘到棋盘上,引动飘零之哀。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日头沉入西山,云霞渐渐褪色成淡紫。
殷渺渺心生触动,缓缓道:“再下一局吧。”
“好。”称心起身,刚想拿火折子点灯,室内的连枝灯骤然亮起烛火,十八朵火苗相继燃起,光影摇曳。
他轻轻笑了,挨个添了灯油,又泡了新茶端来,这才侧身坐到了案几面前,打趣道:“糟糕,一会儿凤君瞧见了,怕是要吃飞醋。”
“你也真是宠他。”
称心笑了笑,落寞而无奈:“凤君是我的寄托。”
殷渺渺理解他的意思,他们同样沦落成伺候人的玩物,但凤霖还能修炼,拥有无限可能。称心看着他越飞越高,多少能抚慰自己被折翼的困苦。
她道:“他会好好的。”
“主人决定了吗?”称心平静地问,“将来如何安排凤君。”
啪。爆了一朵烛花。
殷渺渺望着窗外沐浴在月光下的桃花,缓缓道:“他的心法很特别,我也不能参悟透,想要更进一步,还是要回镜洲才行。”
《金羽明凰录》是羽氏数代人的心血,最适合身怀神血的人修炼,故而和一般的心法大有不同。殷渺渺连自己的《风月录》都没摸透,没办法真正指导凤霖,送他回镜洲,跟随羽氏皇族修行才是最好的办法。
“凤君成熟了很多,但羽氏…”称心蹙眉,“毕竟不是冲霄宗啊。”
门派不看家世、出身,虽然也有勾心斗角,但最注重个人能力,较为公平,而王朝牵扯到了政-权,复杂程度直线上升,以凤霖目前的能力,绝对玩不过一些老谋深算的家伙。
“我知道。”殷渺渺平静地说,“但他自己选了这条路,再难也要走,我不能一辈子护着他,是生是死,全看他自己。”
称心沉默了。过了会儿,他缓缓问:“如果,主人,只是如果,如果面对磨难的是慕真人…”
殷渺渺啪一下落子,阻止了下文:“你问这个干什么?”
称心直视她:“好奇。”
“你很少好奇。”她意味深长地说。
称心道:“将死之人,行事总是不大谨慎。”
殷渺渺笑了:“告诉你也可以。我定然是十分希望能以身相替,但我不会。称心,你终归不是修士,飞升靠己身,旁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能够并肩携手的,才叫道侣。”
“我懂了。”称心静静道,“我听说蝴蝶破茧是极其痛苦的过程,但若有人因此怜悯,替它剥开了茧子,那么蝴蝶就算能挣扎出来,也会很快失去。”
“磨难是考验,但也是机遇,刀越磨才越锋利。”
称心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开始认真下棋。
窗外,凤霖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伫立片刻,悄悄下山去了。
待他走远,殷渺渺又说了遍:“你呀,少费点心思吧。他必须自己往下走。”
“我自然不如主人高瞻远瞩。”称心笑了笑,神情复杂,“最后一次了,你就原谅我吧。”
殷渺渺一时心酸,不由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有我呢。”
称心叹息一声,正色道:“主人何必骗我,方才的答案,只能骗骗凤霖,骗不了我。您对他的情意…不过如此。”
说完,他便一错不错地看着殷渺渺,想知道她是会勃然大怒,还是避而不谈。结果都不是,她坦然道:“确实。”
“您是不喜欢他这样的,还是另有所爱,容不下旁人呢?”称心的问题愈发犀利。
殷渺渺想了想:“皆而有之吧。”
称心一反平日的体贴,不停追问:“后者且不去提,主人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呢?您指个方向,凤君才好努力。”
她失笑,沉吟着:“自古嫦娥爱少年,我自然也不能免俗,只是,容貌、财富、地位、权力都是锦上添花,真正吸引人的东西,在这里。”
她点着他的胸膛。
称心释然:“这真是苛刻又简单的条件。”
“凤霖…”她迟疑了下,才评价道,“他是一块璞玉,如果打磨得当,便会成为珠宝,但若是过于追求雕琢,则会碎裂,变得与顽石无异。”
“主人打算亲自完成吗?”
“不。”
虽然不多,但她和凤霖之间的确存有情感联系,感情极其不稳定的因素,一时不慎,也许前功尽弃。她不想毁掉他,也担忧自己心软下不去手。
“我同意主人送凤霖回镜洲的打算,但是,”称心眨了眨眼,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主人方才还说,情是一种强大的力量,既然如此,何妨予他一个机会。”
殷渺渺扬起了眉梢。
称心却很认真:“主人并非对他无意,足以证明他身上有主人喜爱的特质,给他一个机会,或许将来,他会让您大吃一惊。”
殷渺渺自然知晓称心说得有理,然而,给了希望又亲手掐灭,或许更加残忍:“称心,我无法允诺任何事情,将来该如何,我的心里也没有答案。他可以给自己找个目标,但必须由他自己选择,而不是由我主导。”
称心深深叹了口气,话已至此,无需再说:“那么,我能替主人做什么呢?”
“我们好好下棋吧。”殷渺渺淡淡笑了,“不要再操心别人了,和我说说你的心事吧。”
“好。”
夜慢慢深了。太阳自东方升起。又落日了。又深夜了。
他们下了三天的棋。
殷渺渺的棋艺并没有太多的长进,多数时候随意落子,称心一开始还认真对待,下着下着也无所谓起来,东落一子,西吃一块,到后来明明胜负已分,两人还没意识到,辛辛苦苦又下了一刻钟。
途中,她问了三次:“称心,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但是每一次,称心都说:“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您。”
三个月后,时候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信息量挺大的吧…
称心对凤霖的感情是很复杂的
渺渺遇到的人都很好,一方面是她眼光好,另一方面,也是善因得善果。
423
修士临近寿终时, 身体会快速崩溃,容貌也会急剧衰老。称心一觉醒来, 在镜中看到衰老的自己时,就知道离开的时候到了。
他走到博古架前,打开了一个螺钿漆盒, 自里头拿出了一个玉瓶,倒出一粒丹药服下。这是殷渺渺予他的回容丹,能够短暂地恢复年轻时的模样。
接着,他焚香沐浴,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打理了自己,头发束起,戴上玉冠, 穿上早已准备好的锦衣。
这一刻,镜中映出的是一张温润亲和的面孔, 像个世家大族的公子,而非以色侍人的鼎炉。
称心很高兴,对着镜子,慢慢抚平衣袂的褶皱,动作认真而严谨。
他希望自己走得有尊严一点。
整理妥帖后,他敲响了隔壁院子的门。凤霖很快开了门,讶异又不安地说:“称心,你怎么来了?有事叫我一声就好了。”
称心微微一笑:“我快要死啦。”
凤霖怔住了。
“陪我走走吧。”称心说着,迈步走上了桃林间的小径。
凤霖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面色发白:“你、你要死了?”
“嗯,时间要到了。”称心轻声说,神态很轻松,“我想和你说说话,你好好听,不要打断我,好吗?”
凤霖喉头发堵,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重重点头。
称心想了想,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我听说镜洲最近的情况不太好,神妃渐渐压不住下面的人了。”
“我知道。”镜洲的事,殷渺渺从来不瞒他,宝丽公主的信里也偶有提起。凤霖解释道,“神妃能坐稳位置,主要倚仗帝子,这么多年过去,帝子已经成人,朝臣便容不下她,想要扶持帝子上位了。”
顿了一顿,他又道:“他们也并非忠于羽氏,只是神妃势大,不如帝子好控制。”
称心十分欣慰:“这是个机会,主人很有可能送你回镜洲。”
凤霖点了点头,对此早有预感。但他还是忍不住,低落道:“她不要我了。”
“留下你,你一辈子都是男宠,放你走,你就是个修士。”称心没有看他,声音轻柔万分,“英雄不问出处,你以后…会越过越好。”
“嗯。”凤霖应了声。
“不要忘记主人的恩情。”他叮嘱。
但凤霖反问:“她真的在意吗?”
称心叹气,真是临到死了还不放心,遂正色道:“这正是我今天要对你说的事,凤霖,无论如何,记住我的话。”
凤霖看着眼前陪伴了他多年的朋友,又或者说,是始终默默照顾他指引他的半师,喉头哽塞,泪光隐隐:“好,我一定记住。”
称心没有立即开口,沉寂片刻,一口气含在口中酝酿足了,缓慢而有力地说:“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你争取过了,我也替你谋划过了,但若主人无心,亦是天意。她救你于水火,予你一条生路、一份前程,他年无论你身处何地、何位,都不得伤她分毫!”
凤霖诧异万分,脱口便道:“我怎会害她?我永远不会伤她!”
“你发誓。”称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发心魔誓。”
凤霖愈发惊愕,莫名又委屈:“称心,你怎能这般疑我?我对她的心意,别人不知道,你还不了解吗?”
“我了解,但人世易变,人心易改。”称心的语气缓和下来,仿佛有些无奈,“我就要死了,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和主人,你既然永远不会害她,发誓又何妨?”
近些年,凤霖虽长了些心眼,却从未防范过称心,当下想想也对,便点头应了,按照称心所言,发了个永远不会伤害殷渺渺的心魔誓。
“这下你放心了吧?”他斜睨一眼,语气愤懑。
称心弯起唇角,真心实意地说:“嗯,我放心了。”
他知道殷渺渺不在意今后凤霖是否会恩将仇报,她只会增强自己的实力来杜绝可能,然而,君子有君子的作风,小人有小人的策略。他太清楚凤霖了,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秉性单纯的人容易较真,今朝能爱到把心剖出来送人,来年爱而不得,兴许同样会做出极端的事。
他能为凤霖争取,却绝不容许他伤害她。所以,就算是趁人之危,他也必须在濒死之际,利用凤霖对自己的信任,诱使他发下心魔誓。
谋划许久,终于得偿所愿,称心的语气松下来,安抚道:“我只是怕你以后失望,把最坏的结果说了而已。”停了停,忍不住喟叹,“凤霖啊,你运气不好,她已经遇到过很多人了,而且每一个都非同寻常,尤其是慕天光,放眼十四洲,能与之一较高下的,只有云真人。”
凤霖愁闷:“那我就该认命吗?”
“也不止你,叶真人的情思,她也是知道的,若有这个意头,早成了。”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不喜欢我,只是无意男女之情?”凤霖迟疑地问,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失落。
“时候错了,你明白吗?”称心冷酷地说,“她到了结婴的关卡,又有其他人珠玉在前,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她心里已经满了。凤霖,你来得太迟了,唯一运道好的是年纪小,她没有遇到过,故而多加怜惜。”
凤霖看了他一眼:“但我又不能不长大。”
“是。”他颔首,不疾不徐道,“所以,你还有一个优势。”
凤霖觉得眼前的人有点陌生,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人,可他的语气却情不自禁地让人想要听下去:“什么?”
“你能等。”称心说着,阖了阖眼睛,“而我没有时间了。”
凤霖心里咯噔一声,蓦地抬眼看着他,不可置信:“称心,你…”
称心瞥着他,嘴角翘起,似笑似讽:“你也不必如此,我见过的男人多了,心甘情愿臣服于一个女人的,要么怯懦,要么通透,总得来说,少之又少。等你离了她,还不知道如何呢。”
凤霖抿紧嘴:“称心,你不要太过分。”
“我偏要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好好听着吧。”称心泰然自若,“过个一百年两百年,你的心意依旧,就再试试吧。那个时候的你,如果已经真正成了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又不改今朝的热忱,或许能有三分希望。”
凤霖抿紧了唇。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称心负手一笑,“感情的事说不准,她也曾想过和人白头到老,如今依旧成空。凤霖啊,我很好奇,很多年以后的你,会怎么样呢?”
说到最后,语气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怅然。凤霖眼眶一热,胸中的气愤顿时烟消云散,轻轻唤他的名字:“称心…”
“没什么。”他分开娇艳欲滴的桃花,走向立在前方的人,“我知道我看不到了。”
凤霖霎时泪涌。不管称心的心意如何,几十年来,他对他那么好,无微不至,可他现在要死了,以后…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笑盈盈地问他:“凤君,你又同主人置气了?”然后百般劝慰。
往事如潮,纷至沓来。凤霖忍不住追上去:“称心,你还有没有话和我说?”
“没了,接下来的话,我只同她说。”称心微微一笑,又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凤霖拉住他,固执地不肯放手:“再说一句,最后一句。”
称心被他逗笑了,觉得他幼稚,可这份幼稚又能被称为真诚,叫人心里暖洋洋的。是以他思量片刻,纵容地多说了句:“日后好好照顾自己,凡事多思多想,多听多看。”停了一停,拍拍他的肩膀,“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后会无期。”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后传来低低的抽泣。
不远处,殷渺渺站在桃花树下,静静地望着他们。称心走过去,展颜一笑:“主人久候,称心来了。”
殷渺渺的语气极尽温柔:“嗯,我知道。”
“我和凤霖看过了桃花。”他温和地笑着,“能不能和主人一起,看看云海?”
殷渺渺展开手心,红叶落地。她拉着他上了法器,飞向白茫茫的云海。
“红叶寄情,主人的法器,倒是别有特色。”称心第二次坐她的飞行法器,忍不住说出了几十年前的第一印象。
殷渺渺带他飞往人迹罕至处,放眼望去,云浪滚滚,蔚为壮观。她看着称心:“都这个时候了,不必再称我为主人,叫我的名字吧。”
“不。只要我活着,就是主人的人。”他停顿了下,玩笑道,“效忠本该至死方休。”
殷渺渺便不再劝了。
两人并肩眺望了会儿风景。称心开口,呼出的热气轻如羽毛:“其实,我想对主人说的话,之前都说完了。”
“嗯,只差一句。”她说。
称心侧了侧头,似乎有点不解:“我相信我隐藏得很好,主人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说,凤霖是你的寄托。”殷渺渺叹笑道,“我这才猜到,你瞒得很好,这么多年,我一点端倪都没发现。”
称心忍不住笑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可是我安身立命的本事,像我这样的人,也能练出几分能耐的,是不是?”
“何止几分。”殷渺渺心里又升起了明珠蒙尘的悲痛,“你若是…”
若是个修士,必然成就一番事业。
称心笑了:“这样的‘若是’没有意义,各人有各人的命,唔,是了,这是你们修士说的‘气运’。”
殷渺渺怜惜地看着他。
“主人不必伤怀。”称心平静道,“时乖命蹇的,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殷渺渺轻轻叹息,转移了话题:“你喜欢云海吗?”
“喜欢。”称心回答,气息明显衰弱许多。
很久以前,他便喜欢看云,在逼仄华美的楼子里,支开一扇窗,屋檐下飘过的白云就是全部的寄托。他身处泥泞,不得超脱,故而最大的心愿,便是有朝一日能像云一样,远离尘世的肮脏。
后来到了冲霄宗,依旧喜欢。闲来无事的时候,他总是会找个安静的地方眺望云海,想象着下面仙城的浮华,然后由衷松了口气——真好,如今的他终于摆脱了旧日的噩梦,曾经的一切都被云海隔绝在下,伤害不了他了。
“听说,真正的云海比这还要辽阔。”现在,他每说一个字都要费极大的力气,可他感觉不到痛苦,慢慢说,“一望无际,也没有陆地。”
殷渺渺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是的。”
她以为称心会说可惜没有机会亲眼看看,但他却道:“离主人有点远。”
“嗯?”
称心觉得累了,侧过身靠在她肩头,微微笑说:“我说,那边的云海离主人太远了,我有点害怕,这里对我来说,足够了。”
殷渺渺柔声问:“那我把你葬在白露峰上,以后天天能看到,好不好?”
称心笑着摇头:“我出生在这里,活在这里,死在这里。虽然有所眷恋,但更希望来世…如果有来世的话,能够走远一点,看看远方的景色。十四洲,听名字就觉得是个很大的地方。”
“会的。”她说。
“所以,不要把我埋在一个地方,把我的骨灰撒到云海上吧。”他握住她的手,“我喜欢主人的蓝火,干净,澄澈,像天空和海洋。”
殷渺渺喉头微涩,却勾起唇角:“好。”
“我就知道主人会答应。”称心轻声笑了,“你待我很好,我…有些遗憾,主人是明白的——您的心里和我有同样的遗憾。但我不后悔当初的选择,我不想活得和以前一样,没意思,这样反而更好,至少你愿意和我说心里话。”
她道:“我明白。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我很高兴,也很满足。”称心微微收拢手指,“能这样死去,我真的…真的非常知足了。”
他这一生,委实算不上幸运,好在无论命好还是坏,都要结束了。
能拥有这样一个结局,已经很好很好了。
殷渺渺垂下眼睑,不作声,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称心感受到她手心里的温暖,满足地叹息:“我本来想问,主人以后会不会记得我,现在我觉得不必再问了。”
“我当然会记得你。”殷渺渺说,“称心,一直都很称心。”
他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想说的话都说尽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他卸下了所有的心事,感到无比的安宁,胸膛里涌动着的,是温柔而愉悦的情意。
他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在无尽的幸福中,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殷渺渺阖了阖眼,抬手扶着他的面颊,在他的唇角落下个浅浅的吻。接着,幽蓝的焚灵火像是栖息的萤火虫,落在了他身上。
柔风吹拂。
他化作细碎的粉末,如青烟飘远。
*
夏捧凉茶冬点香,可怜灵巧出市娼。
忍得百年侍君侧,谋得一曲凤求凰。
——《风月录·最难如意为情多·解语花·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