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意味着人还在法之上。”殷渺渺沉吟少时,又笑,“这个法是人间之法,难免有不尽如人意之处,但我认为,有两个‘法’是始终高于人的。”
飞英不曾听过这样的说法:“哪两个?”
“一是天地之法。春去秋来,日夜交替,天地间运行的规则始终如此,不会因为人喜欢不喜欢而改变,而人要是违反了天地的规则,就一定会受到惩罚,此所谓…天道。”
凡人所谓的善恶有报是美好的愿景,至少对于修士而言,杀个一两个人远远算不上是“恶”,因为个体的价值对于天地来说是很渺小的。但是,修士如果做下什么影响极大的恶事,那就会受到惩处了。
因此,昔年归尘子不敢杀卓煜,便是因为卓煜的安危身系凡间运势,一人崩而万人死,其反噬的力量,绝非一个炼气修士能够承受。然而,这不意味着普通人的性命就没有意义,神女祠救活的人皆是平凡的百姓,一个人的命虽如蝼蚁,可千万人相加,便成了善报的功德金光。
所以说,众所周知的“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蕴含着天地至理。
“那另一种呢?”飞英问。
殷渺渺笑了:“是心中之法。你做了善事,心中便会高兴,做了恶事,良心就会过意不去,很多事或许能昧天瞒地,却过不了自己的心,所以,我们就有了心魔。”
飞英尚未结丹,不曾直面心魔,一下就怔住了。
“你迷惑的不是曲听灵该怎么处置,而是在这个世界里要怎么做人。”殷渺渺微微笑了起来,“修真界和凡间不同,造不出一套人人都能接受的人间之法,而天道高高在上,有许多难以顾及的地方,所以,你心里的‘法’,就是判断一件事要不要做的标准了。”
“我明白了。”飞英喃喃说着,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他紧追灵光而去,竟然就这样入定了。
殷渺渺长长吁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了房间,留他静静顿悟。
飞英这一思考,就是足足五天。
他想到了很多事,很多在许多修士看来根本算不了什么的“小事”:凡人比及修士,真的是蝼蚁吗?杀人可以凭借喜好而且不必受到任何惩罚吗?为了长生道途,不择手段是可以被原谅的吗?
有人嗤笑过,认为他纠结这些问题真是蠢不可言,也有人耐心回答过,可是答案却无法让他认同。
他曾经万分迷惘,怀疑自己是个异类。
但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世上本没有什么绝对的正确或是错误,很多人都这么做,不意味着是对的,他不需要勉强自己按照别人的标准做事。
做人,问心无愧不就好了?
霎时间,茅塞顿开,筑基大圆满的境界圆融完满,可以准备结丹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卷中,飞英寻找自己“道”的路算是一条支线。他的想法很难被真正的修士认可,多会认为他心慈手软什么的,但他有自己的原则。下章结束本卷,这卷好长,终于快要完结啦!
320
飞英结丹有两个选择:留在柳洲, 或是返回宗门。他个人倾向于前者,来都来了,顺便结个丹好了,然而其他三人都属意让他返回宗门。
“为什么啊?”好不容易出门历练,他一点都不想那么早回去。
殷渺渺托着腮:“因为我想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飞英瞟向她身边的慕天光, 狐疑地问:“你想,还是小师叔想?”
“没有区别,这里适合他修炼。”殷渺渺笑语盈盈。
飞英:呸, 又塞我狗粮。
乔平厚道一点,解释道:“结丹花费的时间不少, 柳洲不太平,万一半途出了什么岔子, 失败是小事,要是被心魔反噬就完了。而且,就算你现在不走,结丹成功以后还是要回宗门授道号的, 没什么区别。”
这个理由说服了飞英, 他同意了:“那好, 我一个人走还是?”
“放心,我也一起回去。”乔平笑眯眯地说,“正好我师尊的寿辰要到了,我要赶着去送礼呢。”
他的师尊寿元无多,最好赶紧服下延寿丹,就算飞英没到结丹的时候, 他也要考虑回去一趟,现在赶巧倒是皆大欢喜。
“好好。”飞英十分高兴,“咱们一块儿走,留他们俩在这鬼地方相亲相爱。”
慕天光:“咳。”
“小师叔有什么话要说?”他故意问。
慕天光淡淡道:“走之前,把曲听灵的事处理掉。”
飞英吃了一惊,指着自己的鼻尖:“我?”
“就是你。”殷渺渺莞尔一笑,“是杀是放,都归你做主,我们就不管了。”
“…”飞英撇撇嘴,腹诽道,不就嘲笑两句么,居然马上就报复回来,真小气!
不过他们都这么说了,事情自然得办好。
他思来想去,决定以理服人,故而罗列了半路抢劫、不履行承诺、欺骗撒谎、十分不配合工作等多项罪名,逐一向曲听灵宣读,末了套用台词:“你犯下了种种恶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要是不想死的话,就交钱买命。”
曲听灵:“…啊?”
“没听懂吗?”他凶巴巴地说,“答应的好处都交出来。”
“我已经给过她恶鬼纹了啊。”她佯装为难,“加上她后来从寒鸦堡里拿走的东西,怎么都该够了。”
飞英冷笑:“你给的恶鬼纹玉简就只有上册,真把我们当傻子了?东西给够了,你就能走,给不够,呵呵,多拖一天,我就给你翻一倍,三天之后还是不行,你就死定了!”
说实话,他的威胁没什么信服力,曲听灵半点不怕,但转念一想,要是无人授意,他怎么敢这么向她索要好处?必然是其他人道貌岸然,不肯被人说是勒索,这才派了最小的那个来,被人知道了也不过是一句“年纪小不懂事”。
哼!一群伪君子,她都看穿了。
飞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板着脸道:“今天第一天,除了恶鬼纹之外,你要给我们两本功法、两件法器、两种品相很好的材料。”
曲听灵咬了咬牙,觉得腮帮子好一阵疼痛:“我给了,你们就真的放我走?别是诈我,好让我把东西都吐出来?”
“你说得很有道理,要不然就这样。”飞英怪笑一声,“这倒是比我想的主意还要好。”
曲听灵:“…”
他发出长长的鼻音:“嗯?”
“我知道了。”曲听灵忍气吞声,依言交了自己的赎金。
飞英一一验货,挑刺道:“这是什么,难道又是作假的?我和你说,要是你敢再骗人,我们就把寒鸦堡骗人的事告诉所有人知道,你猜他们会不会来找你报仇?”
曲听灵被他哽到吐血:“我一直被你们绑着,哪有机会造假?不信就算了。”
飞英假装没听见,翻来覆去检查了好一会儿,勉为其难地说:“行,既然你交了赎金,就不用死了。不过…”
她就知道。曲听灵斜睨着他,冷嘲道:“不过什么?”
“不过现在不能放了你,明天你跟我们走,到了地方你就自由了。”
曲听灵将信将疑。
第二天,飞英和乔平过来带走了她,载着她走了小半个月,在某天飞渡一个巨大的湖泊时,一脚把她踹了下去。
“喂!”飞英趴在法器上,幸灾乐祸地呐喊,“下次再见到你,就把你剁了喂鱼哦!”
曲听灵满头秀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活像是个疯婆子,可她无暇顾及,忙不迭想要找出飞行法器,谁知储物袋上不知什么时候被贴了张禁制符,一时半会儿居然打不开。
迫不得已,她整个人噗通一声沉进了水里。
冰凉腥臭的湖水钻进耳朵嘴巴,逼人欲吐。而浑水之中,一只长相丑陋的巨兽疾速游来,张着血盆大口,眼看就要将她吞入腹中。
一连串的变故惊得曲听灵魂飞魄散,顾不得骂娘,慌慌张张地开始了逃窜。
待她逃出生天,已经是一日一夜后的事了。
“真是气死我了。”曲听灵浑身狼狈地藏匿于灌丛中,暗暗赌咒,“以后别让我碰见你们,要不然…哼!”
她说了好几句狠话,心里舒服多了,于是心安理得地想,报仇是肯定要报的,但是自己修为不如人,以卵碰石非明智之举,不如回寒鸦堡闭关个十年八载再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急什么呢。
就这么决定了。
*
飞英和乔平走后,殷渺渺就在飘雪城里租了个院子。这里的院落不是四合院的格局,而是前后两间,中间隔了一个天井,顶上是用冰瓦垒成的穹顶,兼之墙壁皆是白雪,光线被不断反射,亮得惊人。
殷渺渺就坐在天井里磨墨写信。
第一封信是寄给任无为和云潋的。她详细地叙述了这几年的经历,时不时添上一笔“天光很好”,委婉地暗示他们并没有因为萧丽华的事而生出嫌隙,相反,感情因为磨难而变得更亲密了。
当然,占据了最大篇幅的依旧是曲之扬的事,她着重记录了万离遥的几段记忆,并从中提炼出关键。他们来自岱远十域,也叫作岱域,来十四洲是因为背负了一个世界的安危,有救世之责。
她不知道为什么救世要来十四洲,是十四洲有什么能够帮助他们度过劫难的宝物,还是有其他什么缘故。所以,要任无为想办法和宗门长老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岱域”或是“救世”的事。
第二封信是给松之秋的,同样是询问岱域的事,只是隐瞒了自己得知的过程。
最后一封信寄到紫微城的仁心书院,收信人自然是孔离,她简单说了说自己的经历,主要是询问他是否有魅姬等人的踪迹,以及向天涯这些年有没有消息。
写完信,暮色已四合,檐下的琉璃灯亮了起来。
慕天光静静地站在门口,影子被拉得很长:“写好了?”
“嗯。”殷渺渺用火漆封好信件,笑问,“你怎么样?”
刚来飘雪城时,慕天光就感觉到这一带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可惜没时间去寻找,现在寒鸦堡的事情已了,他便开始沿着感觉去寻觅源头。
但这并不容易,他道:“老样子,没多久就感觉不出来了。”
殷渺渺安慰道:“不要紧,都说入兰芝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感觉是会变得迟钝的,我们有的是时间,每天靠近一点点,早晚会成功。”
“嗯。”慕天光轻轻应了声,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天暗了,进去。”
殷渺渺笑一笑,与他携手走进屋里去。
***
旋风山脉。
厚实的泥壤带来了沉闷的窒息感,眼耳口鼻皆被黏稠的泥浆包裹,无法呼吸,无法言语,四肢犹如坠着铅块,笨重地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
无所不在的压力挤捏着身体,灵力必须紧紧护住周身,但凡有一丝懈怠,身体就会像被手指头拈住的虱子,“啵”一下被碾得血肉模糊。
这可真是…难以言喻的体验。向天涯不禁怀疑起自己的智商来,要调查旋风山脉的事情,非得进入这诡异的泥塘不可吗?
但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和文茜借用了万兽图里一种奇特的妖兽的力量,成功沉入了一望无际的泥沼中。然而,这只是刚刚开始,泥壤有着可怖的腐蚀力,能够将所有进入的生物融化成泥浆,联想到稻禾庄和旋风山寸草不生的情形,他不难想象当时的人和兽都遭遇了什么。
覆盖在体表的薄膜愈发黯淡了。
向天涯暗叹糟糕,文茜借用的妖兽名为“海无”,是生活在深海中的生物。它的体表有一种特殊的薄膜,可以随时汲取或排出水分,因此能够很好得适应海底的强大压力。他们借用它的力量之后,模仿它在体外形成一层假的薄膜,这才勉强在泥潭下活了下来。
可是泥壤的力量比预想的还要强大,海无快要坚持不住了!一旦薄膜消失,他们就算有灵力护体,也会在几息内变成一滩烂泥。
想到这里,他紧紧握住了麟嘉刀,灵力灌注。
宝刀的清气充盈了四周,海无的状态瞬间得到了恢复,躯体承受的压力平稳下来,那种随时要把人捏爆的心悸感慢慢消退。
文茜轻轻吁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她的万兽图和他的麟嘉刀的确是难得的好搭档,若他们没有彼此,很难想象还有谁可以走到这一步。
难道他们被指引到此,真的是天意吗?
寂静中,他们缓缓下沉,感觉不到时间的飞逝。
不知过了多久,麟嘉刀的宝气开始减弱,令人奇怪的是,泥壤的力量不仅没有增加,反而跟着逐渐衰退了。
随着他们的下沉,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到了最后,只听噗通一声,他们脱出了阻滞的泥土,落入了一个旷郎的空间。
身体顿时变得轻盈起来。
向天涯长长松了口气,正色道:“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是个鸡蛋,终于被母鸡生下来了?”
这是什么破比喻?文茜没好气道:“不好笑。”
“开个玩笑,不好笑就算了。”他耸耸肩,扫视一圈后,讶然道,“下面居然还有这么个地方?!”
按照他们的猜想,泥潭下面应该有什么东西,最大的可能是蹲了只等级超高的土系妖兽,也有可能是天材地宝。然而,饶是他们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来,这里居然是一个破损的宫殿。
虽然都是断壁残垣,但是雕刻精美的龙柱,倾塌的屋檐,一阶阶层次分明的玉梯,无一不表明是处宫殿的遗迹。而泥沼沉浮在头顶,被一圈白色的结界给阻挡在外,乍看上去像是黄色的穹顶。
“赤妖王一直派人守在这里,肯定不是为了那个人。”文茜语气笃定,“说不定和灵香山君提起的镜子有关。”
向天涯巡视着头顶的泥潭,笑了笑:“不管是什么,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廊柱后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声音满是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
“谁?”向天涯抬头看去,顿时就愣住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
*
世事如浪涌,接连无穷已。
一波尚未平,一波又复起。
本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这一卷了…下一卷比较特别,很多人的命运都会发生转折。
321
春洲,冲霄宗。
任无为撑着脑袋歪在蒲团上, 闭着眼睛听云潋读信:“…我在柳洲一切安好, 勿念。”
“完了?”
“嗯。”云潋念完了二十几页的长信, 问道, “师父要回信吗?”
任无为哼了两声:“等我打听打听她说的事儿再说。啧, 你说她一封信里夸了慕天光十几次是什么意思?”
云潋想想,微笑道:“师妹希望我们不要因为萧丽华的事对他起嫌隙。”
“啧,你看看她, 平时看着精明,一牵扯到感情就记吃不记打。”任无为重重叹了口气, “我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徒弟?”
云潋道:“因为你不会教。”
任·万年单身狗·无为:“…”
“师妹高兴就好了,其他都是小事。”云潋淡淡说着,将信笺折叠好塞回袖中。
任无为放弃和他沟通如果慕天光成了未来徒婿要怎么办的问题, 转而道:“她提的事我会打听, 不过有没有结果就不一定了。凌虚阁里有个藏书阁,里面有很多宗门秘卷,你去那里找一找。”
云潋颔首应下:“好。”
“另外。”任无为想起一件头疼的事,“你三师妹和四师妹最近有没有消息?”
风云会结束后,白逸深就带着寒杉和朱蕊回宗门。然而走到半道, 寒杉说有事在身, 独自离去,朱蕊回到门派后不久,也以寻找机缘为由出门,多年过去, 二人始终没有回来。
任无为对这两个后来的徒弟不算太上心,可是掐指算算好些年没个音讯,免不了要担忧一番。
云潋摇头。
任无为长叹不已,寒杉争强好胜,怕她急功好利冒险结丹,朱蕊绝色无双,又要担心会不会被欺辱强夺:“徒弟都是债啊。”
“她们俩福缘深厚,不同常人。”云潋轻描淡写,“魂灯不灭,既是安好,师父不必担心。”
“安好不等于没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我搞出什么大事来。”任无为想想都怵得慌,赶紧打住念头,“算了算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师父还有事吗?”云潋问,“没事的话,我就去凌虚阁了。”
任无为摆手:“去去,其他人的事对你都是耳旁风,说了也白说。”
云潋微微一笑,身化蝴蝶,披着星光离开了。
*
东雁洲。
寒杉走出了临时洞府,站在崖边眺望着西方红彤彤的霞云,微风徐来,吹拂着她鬓边的碎发。
她安安静静地伫立片刻,突然道:“我已经结丹了。”
“以你的资质,百岁前结丹并不奇怪。”玉戒里的人淡淡道,“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寒杉的嘴角不自觉地抿起:“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我已经是金丹,你就该按照约定,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帮你重塑肉身。”
“除非夺舍,否则我再无可能获得人身。”那人语气平淡,毫不热衷,“所谓的重塑肉身,不过是以天材地宝拼凑的假体,非自然繁衍得来的肉胎。”
“那总比没有好,你难道甘心一辈子做个残魂?”她反问。
那人默然。
见他不语,寒杉不禁高兴起来,轻快道:“说罢,我要怎么做?”
“你们这里有个风云会,传闻胜者可以进入秘境,是这样吗?”他问。
寒杉不解其意,但是点头道:“不错。”
“你要赢。”
“秘境里有你要的东西?”
他淡淡笑了:“不,秘境里有《风雷九变》的下半卷。”
寒杉讶然,她所修炼的剑法名义上是冲霄宗里的《霹雳剑诀》,实际上却是他传授的《风雷九变》。
“为什么你的心法会在秘境里?”她好奇地问。
他顿了顿,没有回答,只是道:“等你练成了雷剑,我们再说其他的事。”
寒杉自知失言,他不喜欢她问太多,总是告诉她要做什么,却不肯解释缘由。她相信他定然有自己的苦衷,可是,两人相识数十年,他仍然不肯对她有分毫的信任,难免叫她心里十分不舒服。
他似有所感,然而并未出言安慰,静静地隐回了玉戒中。
*
中洲,某小仙城。
晨光微熹,朱蕊推开门扉,趿拉着木屐走到院子里,凉风扑在面孔上,略有些凉意,篱笆上缠绕着一种低阶的灵植,花是粉白色的,很小,但香气馥郁,远远就能闻到。
她走到后院的药田里,熟门熟路地给冒了头的苗芽浇水——这水是她丹田内的珠子里自带的,对灵植有起效,浇下后,原需要十年才能发芽的灵植,一年就能冒头,长势还更好。
出门在外,她不想引人注目,便把水稀释了数倍,虽然效果慢了些,好在不打眼,旁人只道是打理得好,不会联想到秘宝上。
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蕊没有回头,淡淡笑:“你醒了,感觉如何?”
“你的药很好,我觉得好多了。”说话的是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一看就是重伤未愈,而且眼球血红,瞳孔无神,竟是个目不能视的盲人。然而,这么一个人却有着极其俊美的容貌,多数情况下,人们只会为他的外表惊叹,忘记他所有的缺陷。
可惜朱蕊不是其中一个。她微微颔首,重点在药上:“我不会炼丹,只是依照灵植本来的特性配了药,要是有机会,你还是去找个炼丹师。”
“我觉得你的药更好。”他一侧的嘴角稍稍扬起,笑意有点邪气,“你不会是嫌弃我?”
朱蕊道:“是又怎么样?”
他道:“我不信,你要是嫌弃我,就不会冒险救我了。”
“只是碰巧。”这个男人自称姓吴名极,是她在寻觅一种妖兽的胆黄时遇见的,彼时,他已经把妖兽伤了个半死,自己也身受重伤。她补了一刀杀死了妖兽,看着半昏迷的他,一时不忍,就把人救了回去。
与其说是救他,不如说是她觉得承了他的情,不好坐视不理罢了。
吴极笑了笑,明显一点也不信。
朱蕊不和他争辩:“你最严重的伤不是妖兽留下的,我未必有能力帮你治好。”
“我从不轻易相信一个人,但我相信你。”吴极说,“只要你愿意救我,我就肯定能活下去。”
他说得没错,珠子里的水不仅对灵植有效,也可以治愈伤势,尤其吴极的伤与魔气有关,更是被药水克得死死的。
但她哪里会承认,反问道:“我要是不愿意呢?”
“那我就求到你愿意为止。”吴极勾勾唇,笑得大有深意。
朱蕊不置可否,继续打理药田。
吴极就站在她身边,时不时帮忙递些东西,偶尔说几句闲话。
天色慢慢亮了起来。
*
柳洲,飘雪城。
殷渺渺和慕天光过上了极有规律的生活。白日里,她研习恶鬼纹,按部就班地修炼,他则外出寻找机缘,天黑了,两人便窝在屋子里,时而论道交流,时而不可描述,日子过得十分平静。
今夜亦是如此。
慕天光在说他的体悟。自从他上回穿过一次女装以后,他对于易水剑的第三重境界就有些灵感了——水化雾凝冰,可依旧是水,就譬如他的身躯,不管是男相还是女相,“自我”不改,他便永远是他,并不因外在的改变而改变。
“…我认为它所谓的‘恒常’,应该就是剑心。”他说着,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
“看来你今天的收获不小,不过,我更喜欢这个。”殷渺渺说着,看向了面前的冰花。这是慕天光带回来的礼物,一朵耐寒的红花破出冻土绽放,仅仅持续了数息就被冰雪给冻结,至此常开不败,永不凋零。
很平常的小玩意儿,但因为是他看到了摘回来的,便有了特殊的意义。
慕天光迟疑了下:“你很喜欢吗?那我明天再去那里看看。”
“用不着,一朵就够了。”他大约是用剑气削下了整块冰,所以看上去红花就绽放在光可鉴人的冰面下,有镜花水月的美感。殷渺渺把它放在了窗边,光秃秃的室内平添了几分春-意。
慕天光就坐在那里看着她,视线不经意地落到她弯下腰时,隐约露出来的曲线。这是他所见过的最流畅最优美的弧线,蕴含着不可抵挡的魅力,引诱他伸手去描画。
他没有反抗,顺从地那么做了。
殷渺渺被他抱了个满怀,却假作不知道,慢条斯理地摆着冰花,左挪挪,右动动,就是做不好。
好了这么多年,慕天光也不复初识的急切,身体虽然渴望,但耐得住,安安静静地拥着她,像是准备喝一杯上好的茶,香气幽散,随时能喝到,故而忍着渴意等待的过程,竟也有几分趣味了。
不多时,殷渺渺终于摆好了冰花,在他怀中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他俯身下去,轻柔地吻她,甘甜的滋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云鬓斜,金钗坠,纽扣儿松了衣带儿解,是雪人遇见了暖阳,酥酥麻麻就融化了半边。
殷渺渺斜斜靠在枕上,衣衫落到腰际,乱云堆雪:“慢着,不是说要同我论道,说完了?”
“嗯。”他吮着她颈侧的肌肤,轻轻应了声。
她仰头享受着他的爱吻,漫不经心地问:“才怪,当我没仔细听呢。你说易水剑有四重境界,第三重是恒常,那最后一重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