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里头的事,哪里有面上看上去的那么风平浪静?
沈琛的杀招原本就是在这里。
他知道蒋首辅现在得隆庆帝的重用和宠幸,也知道隆庆帝希望有一个信得过的老人来扶持他自己的儿子,日后好帮着他把他的儿子再扶上那个位子。
没有实在是杀无赦的罪名,隆庆帝是舍不得要蒋家人的性命的。
所以沈琛一直在忍,手里头掌握着蒋子宁无数的罪状也并不急着呈上去,直到他自己也麻烦缠身,直到楚景盟跟楚景迁终于忍不住对陈御史出手。
第1161章 嫁祸
隆庆帝对楚景盟和楚景迁发怒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蒋家,毕竟是首辅,蒋子宁很快就从隆庆帝嘴里亲自听见了他对于这次的事这么愤怒的原因。
御书房里静的很,蒋子宁甚至都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他有些难堪的窘迫,已经跳的很慢的心跳不知怎的忽然跳的厉害起来,他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反应有些迟缓的抬起头来,飞快的看了隆庆帝一眼又急忙垂下了头,压低了声音有些压抑的道:“这件事…说不通,好端端的,两位王子为什么跟一个犯了罪的罪臣过不去呢?”
他说着,盯着自己的脚面,惯常的站起来对着隆庆帝一揖到底:“圣上,此事只怕有些蹊跷啊。”
隆庆帝的身体越发的不好了,就算是这个时候议事,他都是躺在榻上的,靠在枕上面色潮红的咳嗽了一阵,才看着他冷笑:“有蹊跷?人都被抓了个人赃并获了,竟然敢朝锦衣卫里头伸手,还能有什么蹊跷?”
他恼怒的很,眼里都是冷光,面上罩着一层阴狠。
大约是人病的狠了的时候时日都无多了,再也没想过顾忌什么,更不必遮掩什么,隆庆帝的声音叫蒋子宁忍不住心里有些发颤。
陈御史不过是个罪人,他心里没有把陈御史当回事,一开始根本就没有再想起有这号人来,直到楚景盟楚景迁慌慌张张的找上门来,跟蒋松文说起沈琛已经有了计划,要带陈御史进宫面圣,说是手里掌握了他们的罪证,他们这才有些慌了。
原本蒋松文也没太当回事的,陈御史在隆庆帝那里已经被打上了罪臣的烙印了,他的罪名是督办皇陵不利,可是其实却是勾结临江王跟临江王关系匪浅才在隆庆帝那里彻底失了欢心的。
这样的罪名在隆庆帝心里,根本就翻不了身了。
可是楚景盟当时急的简直快要哭出来,颤抖着告诉他们,说是沈琛还请他们帮忙在隆庆帝跟前说合,请隆庆帝见陈御史,说是陈御史把蒋松文掌握着工部的便利而得了的那些孝敬的账本都给收集到了,还说沈琛说了,账本里不仅有蒋松文历来收受贿赂的记录,甚至还有这次蒋松文奉了蒋子宁命令去信的,命令那些地方官接近临江王的证据。
这才是最要紧的。
隆庆帝极恨那些结党营私的,夏松就是死在这个上头。
蒋子宁一直都装的很好,总是说只有门生,没有什么群党,而且在隆庆帝跟前借着临江王这次的事做了一回忠臣,往后的官途无比坦荡,不知如何显赫。
他不能倒在这一步,倒下来便是跟之前的夏松他们那样。
到了这个地步,得罪的人如同过江之鲫不知凡几,要是有朝一日倒下来,那怎么可能得善终?
于是哪怕当初一开始没有想过要对陈御史下杀手,可是这件事一出来,那不杀也得杀了。
可是他们又不想自己动手。
人到了一定的高度就会极为惜命,就像他们,把命看的极为重要,哪怕陈御史是个罪臣,死了也影响不了什么,很大的程度上不能被隆庆帝重视注意到。
可是他们仍旧还是没有决定自己动手。
既然楚景盟跟楚景迁那么有诚心,投名状递来的都是陈家家眷的性命,那么就干脆让他们做事做到底,连陈御史一同送上西天。
反正一事不烦二主么。
楚景盟跟楚景迁答应了,他们原本也没有什拒绝的余地,他们是废为庶人的王子,能重新得见天日也是因为他们蒋家的缘故。
他们心知肚明,隆庆帝暂时的宠幸是靠不住的,他本来就快要死了,这江山很快就要换人来做,而只有紧紧的依附他们蒋家,才能得到一时的安宁或是日后的富贵。
为了这份富贵冒些险做些事,付出一些代价再正常不过了。
有了蒋家的人脉在,联系锦衣卫的人出面下手也的确是很顺利-----锦衣卫的人早就不是铁桶一块了。
而陈御史的死讯传来之后,他们彻底放了心,开始着手对沈琛下手,给隆庆帝上了一封伪造的书信,是以沈琛的口吻写的,述说了隆庆帝他们的种种不平之处,要临江王妥善为自己打算,为将来打算。
这言语里头分明就有造反的意思,是蒋家父子的门客写的,字字珠玑。
若是隆庆帝知道了,沈琛必死无疑。
而事实上,隆庆帝得知了密信的存在之后,的确是勃然大怒,并且迅速下令将沈琛处死。
可是这中间出了些问题-----因为沈琛并没有立即被处死,而是被林三少带着进宫去面圣见了隆庆帝。
林三少是个极为可怕的人,哪怕他不是国舅,蒋子宁也自认会对这个人退避三舍,能不得罪便不得罪,这回因为要算计沈琛,他们还特意想了个法子,事先把林三少给调到通州去捉拿囚犯了。
谁知道林三少却根本没走,并且在最后关头赶到平西侯府,救下了沈琛,将沈琛带进了宫。
当时蒋子宁收到消息便知道不好,立即收拾了让人去跟安公公联络,套消息。
蒋子宁心里叹了口气,想起这些事,觉得有些头痛,也不知道沈琛到底跟隆庆帝说了什么,隆庆帝如此动怒,没有杀沈琛不说,竟然还让他处置了楚景盟跟楚景迁,要将他们发配岭南,绝不召回。
他心里知道这其中是肯定有问题,可是却不知道到底问题出在哪里,昨天的事,安公公那里传来的消息也有限,根本没有什么有用的,他无从打听,只好一步一步慢慢的打探。
现在隆庆帝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神情如此阴狠,他心里咯噔了一声,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立即垂头看着脚面,眼观鼻鼻观心的道:“圣上…临江王是个极有城府的人,平西侯跟着王爷多年,早已跟王爷情同父子,王爷一出事,他急的跟什么似地…这件事,怕是跟侯爷太急了有关…”
隆庆帝侧头看了他一眼。
第1162章 设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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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眼里头蕴含的情绪太多,可是隆庆帝的眼皮垂的飞快,很快就遮住了里头的那些东西,蒋子宁也就没能看得到。
他斟酌了一下说辞,心里头有些心烦意乱,却还是努力的叫自己的话显得思路清晰一些,等了一会儿,才道:“微臣总觉得,这件事可能是侯爷做出来的。”
隆庆帝淡淡的哦了一声,问他:“何出此言?”
蒋子宁吞了一口口水,觉得老迈的身体此时忽然有了劲头,很快便将要说的话都理顺了:“您知道,陈御史向来跟临江王私交甚好,凡事都要问一问临江王的意见。连对着卫家,陈御史都爱屋及乌,对卫家关照有加,您不知道,卫家出了不少事,里头可都有陈御史伸手帮忙。”
之前蒋子宁也是把这个当成拉陈御史下马的由头的,现在把这些事都编造在一起也就显得顺利成章了许多,他松开眉头,轻声道:“现在陈御史出了事,王爷又因为跟地方官员勾结甚密而被您厌恶,恐怕是…恐怕是侯爷心里不安,因此…因此才去信给了王爷,想要让王爷早早的做出决断。至于这次两位王子对陈御史下毒的事…”
反正陈御史已经死了,蒋子宁说话没什么顾忌,冷笑了一声便道:“恐怕是侯爷自己所为,反而嫁祸给了两位王子吧?毕竟陈御史可是跟临江王有盟约在的,或许是他手里头还有临江王的什么罪证,能危及到临江王和侯爷的大事,所以,所以侯爷才动了杀心,又嫁祸给了两位王子的,毕竟两位王子刚被除了圈禁不久,哪里来的本事对在诏狱的陈御史下手呢?”
这话说的几乎是诛心了,每句话都是冲着沈琛跟临江王去的,里头蕴含的恶意几乎昭然若揭,只差明晃晃的指着沈琛和临江王的鼻子骂他们谋逆了。
蒋子宁是有些急了。
他总觉得沈琛这回的棋走的让人有些看不懂,明明是算计好了的,每个步骤都没什么问题,而且都照着他们的预期那样的发展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每一步都走的不是特别踏实,这些过程太顺利了。
他迫不及待的想叫这件事尘埃落定,要让沈琛人头落地,好给这件事划上一个句号。
反正沈琛一死,临江王是必定要勃然大怒的,跟隆庆帝之间更不可能再平心静气的说什么道理。
到时候他就全然没有后顾之忧了。
隆庆帝挑了挑眉,又剧烈的咳嗽了一阵,等到內监送了茶水上来,他强撑着喝了一口参汤,才摇了摇手,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蒋子宁看:“你这么说,是在说沈琛故意污蔑楚景盟楚景迁两个?”
蒋子宁似乎想了片刻,才道:“臣只是觉得这里头疑点颇多。”
“是疑点颇多。”隆庆帝诡异的牵起嘴角笑了笑,笑的蒋子宁头皮发麻,忽而对着旁边的內监喊了一声:“黄庆,去把人叫进来。”
蒋子宁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隆庆帝跟前伺候的竟然已经换了人,从原先的安公公换成了之前四大太监之一的黄庆。
他不由得就是一愣,整个人登时有些发懵。
安公公伺候隆庆帝不知多少年了,之前虽然有曹安在,可是安公公却也一直没有被压下过多少。
这么多年,安公公就是个最贴心的,几乎把持了隆庆帝全部的贴身事物,可现在,黄庆竟然能伺候在隆庆帝身侧?
安公公是做了什么,才会如此?
可是事情却并没有因为他的心惊而停止,过了一会儿,黄庆就弓着身子小心翼翼的进来了,轻声禀报:“圣上,人带来了,侯爷问,是不是现在就进来?”
隆庆帝又看了蒋子宁一眼。
就算是蒋子宁已经老眼昏花,可是这个时候也将隆庆帝眼里的情绪看的清清楚楚的,清楚的看见了隆庆帝眼里的嘲笑。
蒋子宁吃了一惊,整个人的心霎时间就变得冷了,似乎从天而降了一盆冷水,被浇的透心凉,成了个落汤鸡。
可是等到隆庆帝发了话,外头的帘子响动了片刻,帘子掀开,沈琛和林三少先后进的门来,他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跟在林三少和沈琛后头进来的,竟然是陈御史!
可是陈御史不是死了吗?!
楚景盟跟楚景迁之所以被隆庆帝迁怒,之所以被隆庆帝给发配去了岭南,不就是因为他们杀死了陈御史吗?!
而且之前明明锦衣卫那里也已经传来消息了,说是陈御史已经死了啊!
可是现在陈御史却还活生生的站在他跟前。
这不可能是见了鬼,这世上哪里有鬼啊?
那就是…
那就是有人设了圈套等着他钻,专门等着他来钻进来。
他在朝为官这么多年,混了这么多年,经历过的事不知多少,陈御史一出现在眼前,他的确是一时措手不及懵了,可是等到陈御史站定在了他跟前,他就瞬间什么都想明白了。
这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什么陈御史知道了他们勾结地方官员陷害临江王的罪状,什么林三少特意将陈御史看管的极为严密,这些都不过是鱼饵,专门抛出来等着他们上钩的鱼饵罢了。
他想明白了,顿时有些站不住,觉得沈琛他们连看过来的眼神都是带着嘲讽的。
而安公公为什么没有伺候在隆庆帝跟前,被黄庆抢了位子,这个时候他也有了猜测-----或许就是因为知道了他跟安公公打听消息,所以安公公才被发落了。
若是这样的话,那…
蒋子宁还没说话,就听见头顶上隆庆帝的声音冷冷的响了起来:“好了,人也都到齐了,都起来吧。”
沈琛和林三少陈御史都从地上站起来,退到一边。
隆庆帝便又指了蒋子宁,看着陈御史道:“你不是有话要对首辅说吗?既然都已经来了,也看见了人了,有什么话,便干脆当着大家的面,都说过清楚罢,省的到时候经过别人来传,传的不尽不实的。”
第1163章 声响
这话一出,里头的嘲讽就尽数入了蒋子宁的耳朵,君臣这么多年,他太知道隆庆帝发出这样的嘲笑声意味着什么了。
他心里有些发慌,却还是极力的镇定了心神开始想着自己究竟该如何描补。
他是个擅长隐忍使用手段勾引人上钩的,没料到沈琛竟也有同样的本事,不声不响的,他就能做出这样厉害的局来,把他们都给兜了进来。
他不傻,见到了陈御史就知道,楚景盟跟楚景迁是被沈琛算计了,出手的时候必定是给沈琛留下了把柄。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务必不能跟楚景盟跟楚景迁扯上任何关系。
隆庆帝最恨结党营私的事,不管是之前的临江王还是更之前的晋王,惹他觊觎乃至叫他下了杀心,都是因为跟朝廷重臣勾结。
他要是承认跟楚景盟和楚景迁有关系,那么在隆庆帝心里,就成了一个居心不良的人,是心机深沉的阴谋者。
到时候隆庆帝对他之前做的每件事都会生出疑心来。
那之前他算计临江王的事一旦被翻出来,那隆庆帝就会完全对临江王失去疑心,而认定是他设的阴谋诡计污蔑人。
他只觉得全身都冷浸浸的,像是浸在了冷水里,一时竟转头对着陈御史笑了起来:“原来你竟没事,实在是太好了,我听见说你出了事…”
陈御史看也不看他,他整个人瘦的脱了形,颧骨高耸,脸颊都凹陷了下去,连嘴唇都显得异常的苍白。
可是他的一双眼睛却十分的清亮,看了蒋子宁一眼,就飞快的跪了下去,对着隆庆帝深深的拜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几乎是头都贴在了地面,对着隆庆帝哽咽着喊了一声圣上,而后便大声的喊冤:“老臣冤枉,老臣实在是冤枉啊!”
蒋子宁觉得喉咙里好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似乎有浓痰把嗓子眼黏住了,他觉得难受的紧,却连咳嗽都不敢,急忙指着陈御史疾言厉色的问:“你有什么冤屈?!圣上指责你督办皇陵不利,难不成说的不对?”
这是在警告他小心说话,也是在给他挖坑。
他要是在这件事上喊冤,那就是说隆庆帝错了,可是隆庆帝怎么会错啊?
陈御史没有理会他,对着隆庆帝急忙分辨道:“圣上,皇陵一事臣无话可说,圣上降罪,臣甘心受罚!臣喊冤的,乃是另一件事…”
隆庆帝淡淡的嗯了一声,似笑非笑的瞥了蒋子宁一眼,让陈御史接着往下说。
陈御史的腰背挺得笔直,跪得直直的,直起身子来,语气平淡的道:“臣一开始也以为臣是因为督办皇陵不利,出了事而被下狱的,臣也没什么话好说,毕竟工程是在臣的手底下出了事,于情于理,臣都该负责任。可是到后来,臣才发现事情不对……”
他抬了抬眼睛,跪得仍旧端端正正,看着陈御史抿了抿唇,才带着些不屑讥讽的道:“臣有一门生杜子玲,他费了不少的功夫才进来见臣,告诉臣,臣之所以下狱,恐怕不只是因为督办皇陵的事的缘故…杜子玲是在翰林院任职,原本不该跟这件事有牵扯,可是杜子玲有个姻亲在工部任职,知道他要替臣求情,他的姻亲便急忙劝住了他,说是替臣说话没有好处,只怕会开罪了蒋松文蒋大人…”
蒋子宁哼了一句,冷冷的盯着陈御史打断了他的话:“陈御史,你可要慎言啊!好端端的,事情怎么就能攀扯到犬子身上?犬子替圣上办事,不敢说劳心劳力,却也是尽了全力…你这样说,难道是说我们父子在背后陷害你?”
陈御史没有理会他,直挺挺的朝着隆庆帝又磕了个头:“圣上,臣不敢这么说,臣只能说臣知道的。”
他见隆庆帝点了点头,便紧跟着道:“杜子玲问臣,究竟是如何得罪了蒋家父子,臣实在不知,在牢里深思了许久,也不得其解。直到后来,臣收到消息,说是杜子玲因为替臣求情而入狱…”
隆庆帝在上头意味不明的哦了一声,冷声问:“因为替你求情入狱?”他似笑非笑的又转头去看已经冷汗涔涔的蒋子宁,问他:“首辅,你知道这件事吗?朕似乎并未听闻。”
杜子玲跪在左顺门替陈御史求情的事,满朝皆知,可是隆庆帝却的确是不知道。他当时已经病的昏昏沉沉,好容易清醒了的时候,也是在后宫看看六皇子和淑妃闲话。
或许蒋子宁或是蒋松文,也曾禀报过,只是语焉不详,说的又不尽不实。
可是他下了什么旨意,他却实在是不记得了。
蒋子宁只觉得一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却还是极力分辩:“那个杜子玲,是因为替陈御史求情,而对圣上有了诅咒之心,被地上的人报了上来…”
他皱了皱眉头,紧张的抬头看了一眼隆庆帝的脸色,急忙道:“而后,而后他在狱中,便畏罪自尽了。”
在座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接他的话往下说,这便让气氛显得尴尬的厉害。
蒋子宁只觉得面上做火烧,心里慎得慌,摇了摇头继续咬着牙说了下去:“臣…臣不知此事…”
他这些话说的似是而非,每句话都是意有所指的在推脱责任,意图把自己摘干净。
隆庆帝看着他,挑起眉毛咳嗽了一声,挥退了急忙要上来的太医,冷淡的哦了一声:“你说了这么多,那到底朕是不是真的下了旨让杜子玲入狱?还是…还是你擅作主张,替朕下的决定?!”
屋子里飞快的冷了下来,蒋子宁吞了一口口水,觉得喉咙开始隐隐作痛,连舌尖都传来了腥甜的滋味。
他跪在地砖上,觉得膝盖冻得厉害,隆庆帝这回没有让他跪一跪就起来,他在地上跪了这么久,已经有些承受不住,听见了隆庆帝说的话,就更是整个人都懵了,一时连话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隆庆帝当然是没有做过这个决定的,他心知肚明。
第1164章 杀人
可是当初谁也没有想过隆庆帝会追究,杜子玲不过是个小御史,谁都没有把他当回事。蒋松文当时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又对跟临江王有关的人厌恶至极,急迫的想着要给卫家和临江王一个下马威,因此对凑上来求情的杜子玲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就下了杀手。
他太急切的想要立威了,想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跟他们蒋家做对的下场。
可是当时也的确是没有出什么意外,连蒋子宁自己也觉得这件事并没有什么。
人命对于他们来说,原本就不是多值得重视的东西。
隆庆帝当时对他们言听计从,而卫家又已经偃旗息鼓,临江王身陷囹圄,沈琛束手无策,形势对于他们来说一片大好,根本没有丝毫值得需要谨慎的地方。
而事实上,杜子玲死了之后,朝廷里头敢跟他们做对的人就更少了,卫家更是门可罗雀,连带着卫家的姻亲都不敢上门去了。
蒋子宁觉得头痛的厉害,昏昏沉沉的只知道事情不好,一个字也没有答。
隆庆帝就冷笑了一声,忽而发作抄起身边的一个枕头朝着蒋子宁就劈头盖脸的砸了下去:“朕知道你们蒋家父子嚣张,知道你们手里不干净,可是朕总顾念着君臣之情,朕总顾念着你是朕从潜邸一路走来的老臣,总是舍不得动你!可是你竟就这样回报朕,这样对朕!”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登时就把蒋子宁给骂懵了。
他今天进宫,原本以为隆庆帝只是要问一问楚景盟和楚景迁的事,要问问他的意见,他虽然觉得隆庆帝对于楚景盟和楚景迁的处罚过重是有些奇怪,可是也没有太当回事,以为只要好好的求求情,隆庆帝就会改变主意。
可是没料到他一进宫,隆庆帝就似是而非的跟他说了许多话,言语里就有试探针对的意思,他替楚景盟和楚景迁的求情都吞进了肚子里,原本以为另辟蹊径,从隆庆帝最忌讳的跟临江王勾结的事来说事,想要努力的把事情颠倒黑白,栽赃在沈琛身上,把事情都说成是沈琛在挑拨是非,栽赃嫁祸,目的只是帮临江王脱身。
可是谁知道陈御史却活了。
而且最关键的还是,他还把事情的矛头都直指他们蒋家。
杜子玲的事当初想来是他们蒋家立威的一个工具,可是现在却成了指责他们蒋家父子越俎代庖的证明了。
他再厉害的口舌,到了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辩解才能把自己给摘出来,看了一眼身边的沈琛,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沈琛没有看他,垂着头站在一边,是全然置身事外恭敬的姿态。
这种姿态蒋子宁很熟悉,他从前做的惯了,是他最擅长的本事,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也如此上道。
可是从前,他露出这种姿态的时候,都是看着别人倒霉而不想伸手的时候,现在又在沈琛身上看到,他心里就格外的不舒服起来。
隆庆帝可不管他舒服不舒服,他哼了一声,对一边的陈御史点头:“你接着往下说。”
陈御史应了一声是,恭敬的接过了之前的话题:“臣接到了杜子玲的一封绝笔信…信上所书内容…臣不敢说,臣当时接到了信,实在不知如何反应,又不敢信却又不敢不信,很快杜子玲便死了,臣便实在没有不信的道理,想着要请圣上亲眼看一看这封信,也好做出决断,谁知道却又陆续接到了臣的家人出事的消息…”
他说着,眼眶都红了,一股脑的把自己的委屈都说了出来:“臣出了事不要紧,可是罪实在不该牵涉到臣的家人身上。蒋家父子之倒行逆施,实在是过分至极…”
蒋子宁已经被他的话惊住了,没料到从杜子玲开始就已经是一步棋。
那么这么说来,杜子玲出来求情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蠢,也不是所谓的替尊师求情,而是一步绝妙的好棋,一步等着他们走上来,落进圈套的棋。
他被这样的念头吓住,目光复杂又惊恐的看着面前的沈琛,一时竟没有打断他的话。
陈御史便紧跟着说了下去:“臣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谁知道,事情到这里竟然还没有完,臣都已经如同丧家之犬了,可是蒋家父子却还是步步紧逼,想必是因为得知了密信的存在,他们竟然对臣起了杀心…”
蒋子宁登时暴怒,终于抓住了什么,指着他道:“你胡说!对你下手的根本不是我,已经查明了是楚景盟跟楚景迁,你连对你动手的人都不清楚,竟然就荒谬的指证我,实在是可笑至极!”
可是他说完便后悔了,因为陈御史看着他,诡异的笑了起来,紧跟着便道:“这有什么稀奇?之前对臣家眷下手的,便是楚景盟跟楚景迁,他们两个早就已经投靠了你,是你们手底下办事的鹰犬,你们说什么,他们便做什么,对你们言听计从。你们要我死,当然不必自己动手,他们自然想抢着表忠心。”
蒋子宁愣住了,看着面前的人有些不可置信却又有些恍然大悟。
原来杀招是在这里。
杜子玲还有这些事,看似散乱没有重心,可是原来连接在一起,全部都是朝着他们来的,一件一件,合在一起就成了悬在他们头上的那把刀。
他们心甘情愿的入了这个瓮,一点一点的,中了沈琛他们的诡计,无形中犯了隆庆帝的大忌。
隆庆帝没有管蒋子宁是如何的害怕惊恐,脸上的笑有说不出的阴沉,等到陈御史话音刚落,便问:“有何凭证?”
这就已经是信了的意思了,不然不会有此一问。
沈琛这个局设置的如此精妙,竟然讲究到了这个份上,在细节上下足了功夫,一点一点的让他们上钩。
杀杜子玲,罚陈御史,让楚景盟跟楚景迁出面…
沈琛的心机深沉至此!他竟还能隐忍至此,此子当真实在是可怕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