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员外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被骂,可是竟也能撑得住没有生气,连面色都没有变,等到许大善人拂袖而去,才平静的抹了一把脸,上了轿子吩咐轿夫往喜鹊楼去。
喜鹊楼的酒菜都已经准备好了,他一个人上了常用的包间,坐了许久,神思不属的看着面前的酒壶发呆,过了许久,门吱呀一声响了,他才猛地弹了起来,受了惊吓似地往门那里看去,一眼便看见了进来的胡先生。
胡先生倒是面色如常,丝毫都没有被这次的事情影响似地,面色如常的跟他拱了拱手算是打招呼,还亲切的喊了一声许员外。
许员外面色阴沉,冷冷的盯着他没有说话。
第900章 灭口
胡先生明明能察觉出他的愤怒,可是却偏偏好像不拿他的愤怒当回事,笑了笑,自如的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之后又紧跟着替他也倒上了一杯,轻声问:“怎么了?这一趟去驿馆拜会钦差的行程不大顺利吗?”
他在许员外面前的架子向来是端的很足的。
因为他吃准了许员外身份的特殊性,也知道许员外是个可以拿捏的人。
许员外的脸色阴晴不定,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可是他没有胡先生坐得住,坐的久了,直到胡先生都已经开始拿筷子夹菜了,他才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先生竟也能吃得下!难道先生以为这次的事情若是败露,查到了我头上,您自己能独善其身吗?!”
这么久了,许员外的一口气憋在心里,到现在才有吐露的机会:“先生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您说市舶司的事钦差根本没有打算分给四家人的意思,而且钦差大人还准备禁止私船参与贸易!可是现在钦差大人分明不是这么想的!”
他吸了一口气,见胡先生还是面无表情,才忍不住说了重话:“先生之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在调唆我去对付钦差,可是现在事情败了,先生不害怕吗?!”
胡先生慢慢的放下了筷子,歪着头看了胡先生一眼,而后才平淡的靠在了椅背上,轻飘飘的问:“许员外难道不知道做任何事都可能付出代价的道理吗?”
他冷冷的瞟了许员外一眼,轻哼了一声:“现在还没有到要死要活的地步,您便这么沉不住气了。怪不得这件事会做不成,也怪不得许大善人能当街呵斥您了。”
许员外方才是被沈琛的那些看似挑拨又看似无理的话给弄得懵了,一时失去了分寸,现在被胡先生这么一说,又回过神来。
他怔怔的扶着膝盖坐了下来,喃喃的道:“可是现在,平西侯手里已经掌握了许多东西了。”
他看着胡先生,目光有些发直:“我不能直接动手,所以利用陈二老爷爱占便宜的心理,安插了一些船工上船…这件事,迟早会查到我身上的。”
这些事胡先生早就知道了,他不紧不慢的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叹了一声气:“你办事也太不小心了。”
其实也无所谓小心不小心。
因为他们本来是准备给沈琛一个下马威的。
因此原本就没打算做的多收敛。
是沈琛那个狡猾多变的狐狸,在船上就抛出了市舶司这个诱饵,引得其他几家心动,也引得其他几家私下博弈。
然后才抓住了这么多线索。
只是现在既然事情已经暴露了,那该付出代价的,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许员外红着眼睛看着胡先生:“现在沈琛已经找到陈二老爷了,他根本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了。找陈二老爷,不过是想顺藤摸瓜找到我!先生…”
胡先生嗯了一声,见许员外很是慌张,便道:“放轻松些,这件事,沈琛是不会罢休的,他必定要让人给个交代的。”
胡先生冷冷的说:“一来,他一来就碰上这样的事,要是不查出个清楚,他无法立足立威。二来,也是杀一儆百的意思。”
胡先生心里就更慌了:“那岂不是要拿我来祭旗?!”
“员外怎么这样不把自己当回事?”胡先生讶异的看了他一眼:“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底下的人那么多,您每个都管的过来吗?”
他看着似乎有些明白的许员外,轻声提醒:“要是这件事真的只是个意外,并且造出这个意外的人已经死了呢?这件事还怎么追究下去?”
他擦了擦嘴,看着许员外重新似乎活过来了,便轻轻笑了笑:“这世上哪里有解决不了的事呢?都要想办法的嘛。等到他如愿立威了,自然不会一直紧追着不放,他也是聪明人。到时候,您再跟贵兄商量商量,好好跟钦差赔礼道歉,事情不是便了结了?何必想的这样悲观?!”
许员外吞了一口口水,没料到胡先生竟真的给自己出了主意,急忙应是,也顾不得什么,便想出去吩咐人办事。
胡先生又出声叫住了他:“员外,有句丑话还是要先说在前头,这件事,不管最后怎么样,我给您出了主意,若是了结不了,您也不要怪我。我的能力便只是这些了,要是您真的还要拖人下水…恐怕牵扯太大,您说是不是?”
他的意思是,他已经给许员外出了脱身的主意了,要是沈琛还是一定要穷追猛打,不肯收手,到时候许员外真的被查出来,也不能再供出胡先生和任何人,否则的话,许员外自己的家人也要遭殃。
这是威胁。
许员外听明白了,他脚步踉跄了一下,才声若蚊蝇的应了一声是,跟胡先生道别以后,马不停蹄的先跑去找了底下的人,把当天吩咐掉头的船工给叫到了自己的别院。
当天下午,沈琛那边的案子还没审出来,这个船工便已经到驿馆门前一头碰死了。
说是当时不知道是怎么,脑子蒙了,被鬼神蒙住了眼,就鬼使神差的说了要掉头的话,引得这么多船出了事,还惊了钦差的架,现在事情快要查到他身上了,他生怕会累及妻儿,所以畏罪自杀。
这话用来骗三岁小孩都没人信,可是事情查到这里,就真的查不下去了。
因为这个船工是第一艘船上的那个船工,是他头一个传的话,说是让祭祀的船掉头,他一死,案子就难再继续审下去了。
而且有他站出来承认罪责,妈祖庙的庙祝等人便也立即便顺势说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事情是怎么回事,他们一向举办这件事的时候都是好好的,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船工会做这样的事。
把关系撇的干干净净。
险些就忍不住尿了裤子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的陈二老爷听见消息,也立即就不尿了,将即将到口的许员外的名字吞了回去。
第901章 殷勤
折腾了这么两天,险些害死钦差,也差点儿让海神发怒的罪魁祸首自己出来自行了断了,蜂拥而至的百姓们将驿馆围的水泄不通,很是指指点点了一番。
汉帛收到了消息险些气的胃疼,心情不好的把这件事跟沈琛说了,末了就道:“这下好了,替死鬼都找出来了,摆明了就是不让我们再查下去了嘛!”
沈琛正看书,闻言便将书放下了,目光微凉的往窗外看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问汉帛:“认了罪又死了?”
汉帛没好气的嗯了一声:“一头撞死了,那么多驿卒就是吃干饭的,竟然拉不住!不仅拉不住,还挡着咱们的人去拉,根本就是一伙儿的!”
雪松拉了拉他,让他冷静点,自己看着沈琛:“侯爷,这些人就想推一个小喽啰出来背黑锅,咱们难道就这么算了?”
“有人背就好。”沈琛笑了一声,放了书,挑了挑眉吩咐雪松和汉帛:“你们两个,各领一队护卫去,将那个船工的家人请回来。”
要背黑锅,总不外乎收了人家的银子或是威胁,而只要出手,就都是能留下痕迹的。
雪松意会过来,丝毫没有耽误,立即领着人走了。
沈琛便又看了汉帛一眼:“你不是挺义愤填膺的吗?那还不快去看看陈二老爷?他估计也听见船工认罪的消息了,正开心呢。你去告诉告诉陈二老爷,这事儿没完,没那么简单,让他若是有什么话,趁早实话实说,省的日后连累家里。”
汉帛从来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平时开玩笑归开玩笑,可是凡事一旦只要涉及到了沈琛的利益,他向来是头一个要跳出来维护的。
这回的事就是这样。
不管是谁动了沈琛的脑筋,准备让沈琛丢了威望又丢命,都得付出代价。
基于这个想法,他对待松了一口气的陈二老爷就并不那么温和了,活脱脱像是一个刚从镇抚司出来的杀人恶魔。
养尊处优的陈二老爷这两天呆在沈琛这里也是被好吃好喝的对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汉帛修理了一顿。
汉帛这人贼精,是沈琛心腹中最狡猾的一个,既然狡猾,自然就很会捉弄人,他让人拿了酒,当着陈二老爷的面灌一只鸡。
一面灌酒还一面给陈二老爷讲故事。
讲的是醉鸡这个做法的来源典故。
讲完了,他就让人驾起了烧烤架,开始一本正经的烤鸡吃。
烤到一半没到,就开始吩咐手底下的人给陈二老爷灌酒。
刚听了汉帛含沙射影的威胁,现在又看着汉帛烤鸡,陈二老爷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只喝醉了酒被开膛破肚的鸡,紧张得冷汗直冒,带着哭腔跟汉帛求饶。
说到底,他真的没心思害沈琛的。
他也没做这种事,犯不着为了这事丢掉性命。
他哆哆嗦嗦的哭着把事情都给汉帛交底了:“我就是贪便宜惯了…之前我放印子钱损失了许多银子,我大哥不知道,今年的祭祀,他让我看着办,让我先垫银子出去,我手里哪里有钱?刚好许员外找到我,说是他手底下有一批新招的船工,还什么都不会,让我带着练练手,不必给银子都行,还借船给我,说是只是想着把这些人带出来,我就答应了!”
他哭的狠,看着烧烤架上不断翻转的那只烤鸡,就好像看见了自己,闭着眼睛死活不敢再去看,对汉帛哭着道:“上差,我不敢撒谎!要是撒谎,我天打雷劈!我也就是不想被大哥知道丑事,想着有便宜占就占了,其他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啊!”
跟性命比起来,之前的那些顾虑就显得尤为不重要了,他此刻一点儿也不害怕了,迫不及待的跟汉帛证明自己的清白。
汉帛看了他一眼,冷冷的笑了一声,便让人押着他在供状之上画押,然后才拿着供状去找沈琛了。
有了这个东西,也就可以抓人了。
沈琛挑了挑眉,朝汉帛看了一眼,汉帛便会意,领着一队锦衣卫径直去了许家,押走了许员外。
许员外不住在许家老宅,自己有房子。
可是许员外被抓这么大的事,不缺少嚼舌根和报信的人,没过多久,许大善人那边就接到了消息,许老太爷吓得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面色阴晴不定的看着许大善人重复问了一遍:“刚才那些下人们,他们说什么?谁被抓走了?!”
许大善人自己的震惊也丝毫不比许老太爷要少,等听清楚抓许员外竟真的是因为祭祀的事之后,差点儿眼前一黑整个人晕倒过去。
他还以为这件事撑死了也就是倒一个陈家!这样的话对他们许家来说还真的没什么影响,而且他们许家的地位就更进一步了,参与市舶司的事希望也更大。
可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件事竟还牵扯进了自己弟弟!
这下要是真的出了事…
他瞪大了眼睛,哭丧着脸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看着自己老爹无奈的苦笑了一声:“儿子早就跟您说过了,老二他心思不正,让您少宠着他,您偏不信!什么都听他的!现在好了,为了他,怕不是要把这一家子的性命都搭进去!钦差大人正跟咱们福建的人打对台呢!他巴不得拿这件事煞部堂大人的威风…我们家的事,肯定要拿来大做文章…”
许老太爷耳朵有些聋了,可是听儿子的话还是听的清楚的,他听完了,就颤颤巍巍的摆手:“都到现在这个时候了,你就少抱怨两句罢!快去驿馆,快去钦差大人那里打听打听,到底事情是怎么回事…快些!”
生死攸关的大事,现在谁还顾得上兄弟之间鸡毛蒜皮的争执。
而且许员外的罪名一旦确定了,那到时候许家是一定要被连累的,人家可不看你兄弟之间和睦不和睦,只看你们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姓氏。
他再一次在心里把碍事然后又惹事的许员外骂了个狗血淋头,没好气的一甩袖子。
第902章 面目
许大善人心里不舒服,他知道父亲向来偏心这个庶弟,可是他也知道现在的确不是什么争论这些的时候,立即便出去吩咐了人挑了些上等的礼物,急匆匆的带着去钦差的驿馆拜会了。
之前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没这么慌张,可是这回许员外已经被关押进去了,他心里连惊带吓的,竟一时慌得不能自持。
还是汉帛好心的扶了他一把,小心的提醒了一声:“许大善人小心些,这里台阶多。”
树上不断的在往底下掉叶子,许大善人站在台阶上,面色苍白的朝着汉帛勉强笑了笑,谢过他的提醒,晕头转向的在廊下等了不知道多久,才听见了里头沈琛的声音。
他心里松了口气,急忙整理了衣裳,小心的低着头进去了,将态度放的比之前第一次来拜会的时候谦虚了不知多少,低着头低着声音给沈琛行礼问安。
沈琛悠闲的很,唔了一声,随意的指了墙边的椅子:“大善人来了?快坐。”
他说着,便看了许大善人一眼:“是为了令弟的事来的吧?”
许大善人就是怕他不提这件事,一听见他问,忙不迭的点头,满嘴苦涩:“在下罪该万死,不知道他竟牵扯进了这样的事…钦差大人,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琛便挑了挑眉:“你竟不知道?”
要是知道,就不会慌成这样了,好歹心里也有些底,许大善人摇头:“实不相瞒,原本家丑不可外扬的,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大人应该也有听说,我们之间不是一母同胞,关系也称不上好…平时多有争执…我家老父偏爱二儿子一些,因此他虽然是庶子,可是读书教养,都跟我没什么分别,也曾经跟着商队去过西洋,办过不少大事,我父亲便也渐渐的开始将一些事情交给他打理…”
连家丑也都不惜拿出来说了,可见的确是很慌张了,沈琛不动声色的往屏风后头看了一眼,那里有个影影绰绰的影子,看姿势,也是在认真听。
他甚至都能想象卫安翘起唇角若有所思的样子。
想到这里,竟忍不住笑了笑。
许大善人被他笑的心里发麻,说的也更快了:“大人,我们自幼便不和,我不搀和他的事,他也管不着我的事,所以我实在不知道他竟跟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扯上了关系了…”
沈琛嗯了一声,这一声嗯,嗯的意味深长,让许大善人忍不住抖了抖,才紧跟着道:“陈二老爷已经招了,他雇佣的船工和用的船只都是许员外提供的,许员外说是想训练一批新的船工,到时候好带着去海外贩货的。陈二老爷为了贪便宜便答应了,后来便出了船出事的事。我这样说,许大善人应当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许大善人又不傻,他当然立即就明白了沈琛的意思。
这件事看来不能再抱任何幻想了,就是许员外趁着这个机会要对付沈琛的。
许大善人觉得自己不仅站不住了,连坐都开始坐不稳了,晃了好几下,险些没有一头栽倒,吞了口口水,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了。
沈琛便又紧跟着叹气:“这件事实在是大事,许员外做出这等事,不仅是令我蒙羞,也是让朝廷丢脸…”
严重性不必他说,许大善人自己也是知道的。
饶是他经历了不少事,也被沈琛的这些话吓得手脚冰凉。
自古就有话说,民不与官斗。
他们虽然富,可是却也知道忌讳,自来都是尽量不跟当官的斗气的。所以四家里头,他们最想家里出一个当官的,以后日子便能好过些。
谁知道现在偏偏就出了个傻子。
许大善人闭了闭眼睛,握着拳头不敢松开,使劲儿的咬了牙:“大人…”
沈琛伸手止住他的话头,坐在他对面悠然自得的望着他笑了笑:“我知道许大善人的意思,这件事您不知情。”
许大善人无言的点头。
沈琛便又问:“我跟许员外无冤无仇,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对付我。”
许大善人便想到了之前许员外跟父亲说过的话,他说,钦差不会支持四大家族的,钦差想培养自己的势力,还从徽州那边请来了不少商人,想要让他们来分这个利益。
为了让许老太爷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他还信誓旦旦的说,这个消息是从总督府打探到的,绝对准确。
许大善人有些明白了,看着对面沈琛的眼睛,情绪一点一点的沉淀下来,最后只觉得浑身瞬间都变得冷了。
“大人…”他脑袋有些乱,想了想才道:“是他大逆不道…”
沈琛嗯了一句,提醒他:“犯下这么大的事,是要杀头的,还要牵连家人,的确是大逆不道了。”
他看了面色愈发苍白,险些扛不住的许大善人一眼,慢慢的道:“现在有了陈二老爷的口供,又有之前撞死的那个船工的家人的证词,说是许员外还杀人灭口…许员外这罪名可稳了。本官倒是相信你们不是一伙的,许家没有参与…”
许大善人眼睛亮了亮。
“可是也说不通啊!”沈琛掀了掀眼皮看他:“这样说,这只是许员外一个人的主意,谁会信呢?他用的可是许家的银子,许家的人呢,您说是不是?”
许大善人心里刚升起来的一点希望一下子便被这句话给砸碎了,他看着沈琛,极为艰难的喊了一声大人。
沈琛便不再拐弯抹角了,径直道:“现在摆在你眼前的倒不是真的只有一条死路可走,尚且还有一搏的希望。你若是做的好,便不止能避过这场灾难,还能除掉你这个碍事的庶弟,彻底掌握许家。不仅如此,市舶司的事…也不是不能考虑。”
许大善人坐直了身体,一点一点的松开拳头,沈琛的这些话已经说到了他心里,他再三思索之后,便下定了决心,仰着头看着沈琛,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请您明示!”
第903章 收拢
沈琛自然是要明示的,他看了眼前跪着的许大善人一眼,伸手去扶了他一把:“明人不说暗话,这件事根结在哪里,归根到底,您跟我都心知肚明。”
许大善人民抿着唇,重重的点了点头。
沈琛威逼利诱,他现在除了跟沈琛一条心走到底,已经别无他路。
而要他为了掩护刘必平现在就把许家弄得支离破碎,这怎么可能?!
同样在福建这么多年,他们许家也花了多少代人的心血才算站稳了脚跟?!他的叔父当年为了打破陈家在海上的垄断,不惜赔上性命,也要强行出海,去各地经商。
他还尚未正式接管家业,又怎么能在现在便一败涂地?!
这个选择题其实异常好做,他不过片刻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大人尽管放心!”他吞了口口水看着沈琛,目光深沉的道:“小人知道该怎么做。”
外头雪松正好敲门,沈琛看了他一眼便开口让雪松进来,问雪松:“怎么样了?”
雪松弯了弯腰,并没有去看许大善人,径直跟沈琛回话:“回您的话,已经都弄清楚了,那个撞死的船工的妻子他们去了码头想要去泉州,被我们拦了下来,还在里头搜出了许多金银珠宝,不是他们该有的。审问过后,他们承认这些东西都是许员外家里给的。”
沈琛嗯了一声,偏头看着许大善人:“现在事情板上钉钉了,我就看许大善人您的诚意到底有多足了。”
许大善人挺了挺胸膛,神色凝重的握紧拳头立起来:“大人放心!”
沈琛便朝雪松使了个眼色。
雪松立即领着许大善人往后头去了。
等人走了,卫安才从屏风后头出来,坐在沈琛旁边的椅子上冷静的看着他:“你是要开始动刘必平了?”
沈琛给卫安倒了杯茶,往她面前推了推,不答反问:“你认为呢?”
是在问她的意见。
卫安停了片刻没有说话。
她知道为什么沈琛忽然这么急,已经等不及再跟虚已委蛇一阵子-----朝廷的局势变了,六皇子的万千宠爱在一身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加剧冲突。
一旦朝廷出事,福建这边的局势就会显得更为紧要。
到时候刘必平很可能会借着福建的事来要挟朝廷,成为阻碍临江王登位的一个大石头-----他跟临江王府有死仇在先,他不会信任临江王府会放过他,同样临江王府也不会觉得他是真心归顺。
这样的两方,矛盾是不可调节的。
只能速战速决,快刀斩乱麻。
过了一会儿,她才深吸了一口气:“我会让谭喜那边加快进程。”
她看着沈琛,片刻后才说:“你这边就算是动了刘必平手底下的人,也不能拿他自己怎么样,他是一地总督,多的是人前赴后继的涌上来替他担罪名。何况现在四大家除了许家,其他三家刘家是绝对站在刘必平那边的,其他两家…也是墙头草,不可能会彻底倒向谁。你这边只能跟刘必平慢慢耗,让谭喜那边加快速度,浙江那边现在打仗正是厉害的时候,群山虽然未曾参战,可是看浙江总督的劲头,是非得把这些海寇一网打尽不可,他不会坐以待毙的,他要参与进来是迟早的事。只要他伸手…只要他敢伸这个手,那他便完了。”
而他完了不要紧,要紧的是现在还在他手底下正往上爬的罗源。
罗源本就是朝廷钦犯,一旦被查明身份,这个人就必定会被押上京城严审。
到时候再带出刘必平来。
刘必平就怎么都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卫安平常算得上是一个很冷淡的人,并不是说她人不好,可是她对除了她在意的那一小波人之外,对旁的人,好像总是缺乏足够的热心。
她不会为了路边的一只小猫小狗而驻足,缺少一个女孩子最基本和最常见的天真和好奇。
可是沈琛从没有觉得她这样不好。
喜欢一个人,便会包容她的一切。
就算是在别人看来是缺点的地方,在喜欢她的人眼里,这缺点也是美好的。
可现在卫安对着他,却已经少了惯常的冷静和置身事外。
沈琛忽然间不知道为什么,便觉得满心欢喜。
这开心比能立即便将刘必平这个绊脚石搬开还要深刻一些,他忍不住莞尔:“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卫安正说着正事,忽而觉得沈琛的语气不对,便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便忍不住有些尴尬脸红了-----沈琛的眼睛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脸上还含着浅淡笑意。
她知道这眼神是人看心仪之人的眼神,便不自觉的垂了头咳嗽了一声。
等垂了头,她又有些后悔。
这人真是…自从把话说开了以后,便越来越不正经。
从前分明就是一个君子,从来都不敢这样打量女孩子,可是现在却不同,找到机会便似乎要盯着她看个不住。
真是风流纨绔…
怪不得京城的那些女孩子们虽然都说沈琛纨绔,可是却又都莫名的把他奉为座上宾,觉得被他多看一眼都与有荣焉。
这样好看的,看人的时候又偏偏情真意切,眼睛像是会说话的男子,果然是祸害。
她偏开了有些发热的脸,咳嗽了一声才又道:“怎么是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也该写信去提醒提醒浙江总督,还有…到时候一旦定了刘必平的罪,立即便能将刘必平给擒住,省的事情节外生枝。”
沈琛知道她是又有些恼了,心里暗叹。
他其实自己也不算是一个多健谈的人,可是偏偏喜欢上的这个小姑娘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且动不动便脸红…
弄得他纵然是想要说些好听话和甜蜜的情话都好像显得过于轻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