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里只剩了他们两个,许员外便打开天窗说了亮话:“不瞒您说,我们刚接了一单生意,价值七十万两的银子的生意…,可是现在朝廷又要开设什么市舶司,市舶司一开,这福建的商户们恐怕就要重新洗牌了,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什么消息?”
胡先生便叹了口气,打开匣子,见里面是一套璀璨的五彩珍珠,每一颗珍珠都圆润硕大,色泽明亮,便先赞叹了一声,而后又将匣子原封不动的退还给了许员外,遗憾的道:“这东西实在令人赞叹,可惜在下消受不起。”
许员外就急了,以为事情有什么不好,急忙追问:“先生何出此言?是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消息?”
他顿了顿,才道:“我们都知道先生如今在部堂面前说的上话,先生若是有什么消息,还千万提前告知,先生但有要求,我们无有不尊的!”
火候差不多了,胡先生将匣子阖上,轻声道:“不瞒您说,钦差大人是平西侯,乃是临江王一手养大,最是纨绔不听人劝,不给人面子的。他此行前来,已经提前知会过部堂和三司,市舶司由他一手包办,他要重新在福建境内选人,原先承办的这些世家,他说不予考虑。”
许员外便不由愣住了,有些吃惊:“这是为何?!我们四大家在福建已经经营多年,不管是船舶还是关系,都比那些散户要好不知多少,大人何必舍近求远,放弃我们,而重新选人呢?”
胡先生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好笑,便也真的忍不住笑了:“许员外糊涂了,您也知道这往海上贸易是一本万利的生意,瓷器和茶叶丝绸在外头起码要比在我们大周要翻上好几倍的利润,这样大的利润,我们知道,钦差大人难道不知道?他虽然是个纨绔,可是他背后的那些幕僚门客们可不是傻子,都知道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怎么肯虎口分食,让我们占了先机?好东西,他们当然是要留给他们自己人了,扶持自己的势力,那些人便要受制于他们,岂不比找我们这些现成的世家大族们来的方便,也更好谈条件?”
他说的有理有据,又正中要点,许员外已然是信了,忍不住便问:“若是真的如此,难道部堂大人便一点都不着急?!”
第884章 诱惑
这可不仅仅只是他们许家的生意会遭到破坏和影响,如果真的如同胡先生说的那样,沈琛真的破釜沉舟,有把四大家族重新洗牌的主意,那受到影响的可就是四大家族!
刘必平可是福建整个刘家倾尽全力捧出来的,是刘家在当地的一把稳当的保护伞。
如果动了刘家,难道刘必平也毫无反应吗?
胡先生叹了口气:“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初为了走私的生意,大人便已经跟沈琛交过手了…”
这事儿当初许家也隐约知道。
许家只在丝绸和海盐这一道上捞钱,可是刘家却不同,刘家那可真是连油锅里的铜钱都敢捞出来用,竟然不仅贩卖私盐,还敢贩卖军器。
不仅如此,刘必平贪得无厌给他们充当保护伞和中间人,还私吞朝廷发下来的兵器,转手以贵价卖给那些海盗,那些海盗又高价卖给那些东瀛人。
因此福建和沿海的倭患才总是不能平息。
可是前两年的时候,刘家一直发展的很顺利的生意却忽然触礁了-----他们的中间人,转运使易家跟彭家都出了事,以至于刘家不得不自断臂膀,放弃了这门生意。
他有些震惊的压低了声音发问:“您的意思是,当初这事儿,是这位钦差大人所为?!”
胡先生唉了一声就摇头:“可不正是如此,部堂大人跟这位钦差大人早有结怨,钦差大人一来便要拿他开刀,他又能如何?何况现在部堂在朝中也是如履薄冰…”
许家虽然是商户,可是生意能做的这么大,总有他们的道理,消息渠道都是有的,只是并不能打听的太清楚。
现在听胡先生这么似是而非的一说,被他一引导,便觉得自己是摸到了门道:“就算是如此,那部堂大人难道就准备任人宰割?”
胡先生高深莫测的放下了杯子:“部堂大人如今自身难保,自然不可能明着跟钦差大人对着来-----三司里头,按察使可是跟部堂大人向来不一条心的…有些事,不好做的太明显的。”
许员外有些明白了,垂下头没有说话。
外头小二敲门开始上菜,满桌都是珍馐美味,胡先生并不客气,吃了喝了,而后才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饮了,轻声道:“员外您是明白人,钦差是个难对付的角色,部堂大人有些事不能明着插手,刘家是大人的本家,自然也不好被牵扯进来,那便只能麻烦旁人了…”
他慢条斯理的道:“这旁人也不能是普通的人,得是能办实事的。钦差大人起眼高涨,年轻嘛,没什么分寸又不懂得做人…他来了以后,必定要把福建搅得风起云涌,到时候,刘家或许能挨得住,可是…”
可是许家跟其余三家就未必了。
许员外心里对此心知肚明,他很明白,现在的局势是怎么样的,也明白胡先生说的有道理,如果沈琛真的是冲着世家来,准备拿世家开刀,那到时候,许家根本就承受不住,生意一落千丈不说,之前接的那些单子…
也会被翻出来…
胡先生见许员外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知道他是完全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也不再说了,反而催促他:“不说了,不说了,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许员外,来,倒酒,倒酒!”
许员外却不肯,他盯着胡先生,几番踌躇之后才道:“先生,咱们认识也许久了,您给我说个实话,部堂大人,是不是那个意思?”
胡先生笑而不语。
却只是顾左右而言他的告诉他:“部堂大人是英明的,他自然知道哪个是好的,哪个是不好的…”
许员外便慎重的点了点头:“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
他看着胡先生,犹豫了一瞬才问:“先生,您说若是…”
胡先生已经摆手笑了:“员外可千万别问我,有些主意,哪里能别人帮拿?当然是要自己拿主意才好。”
他话已经说完了,东西也吃完了,便站起身来告辞。
等出了门,刚才还在府中跟他一起议事的另一个幕僚便跟上来,问他:“怎么样?”
“许家是四大家中最弱的一家。”胡先生负着手不紧不慢的在前头走,浅笑了一声:“他们外表看似风光,可是其实最没根基,随时都可能被连根拔起-----朝中有人好办事,可他们偏偏没有,他们自己也明白自己的短板,因此不断跟其他家联姻。可你看看,其他三家也不是傻的,有没有一个嫡支是娶了他们或是他们的女儿嫁了嫡支的?”
那个幕僚便也跟着冷笑:“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点,也怕被其他三家蚕食,因此才对这次兴建市舶司的事如此热衷,若是他们知道沈琛不是他们的救命稻草,反而是他们的砒霜毒药…而部堂大人又给了他们一个承诺…他们为了讨好部堂,当然会不遗余力的去对付钦差了。”
他话说到这里,胡先生便急忙摇头笑了:“可别胡乱说话,部堂大人何时说过给他们承诺了?部堂大人又什么时候接触过他们?”
幕僚应声笑了:“你说的是,他们肯定要有所动作的,只是不知道他们能耐有多大了,能不能给咱们的钦差一份惊喜。”
“许家要是没点能耐,也不能这么多年都还紧紧的坠在这三家后头了。等着吧,他们要么不动手,要动手就必定不会空手而归。”胡先生背着手,走的很是悠闲和自得:“只是也得提醒他们,不能一下子就把事情做的太绝了,否则的话,也不好办。”
沈琛身份特殊,已经在东昌府遇袭过一次了,尾巴现在还没收拾干净,要是在福建境内再来一次,那刘必平少不得又会多些麻烦。
幕僚有些疑惑了,不知道胡先生的想法:“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费了这么多功夫,合着只是为了给钦差一个见面礼?”
“当然是先给见面礼。”胡先生回头看着他:“他只有在福建人见人憎,那到时候死了,才是顺理成章的事!”
第885章 处置
胡先生很明白刘必平的心思,这么多年的低谷生涯,他学会了很多事,如何揣摩人心,就是他学到的本事的其中之一。
他也是个有大局观的人,能看得出刘必平的犹豫不决。
当初他敢隔省让人追杀沈琛对沈琛下手,还敢收买罗源等一众人等,无非就是因为他觉得有恃无恐,大不了以后就投奔晋王,等晋王不费一兵一卒占领福建。
可是现在形势变了。
临江王把晋王打的龟缩在广昌不敢动弹,晋王根本出不了江西,就算是他想投靠,难道还要出兵去江西打临江王吗?
这是不现实的,所耗费而且所要担的风险也太大了。
这么一衡量和比较,他现在就有些想要重新跟朝廷服软了。
可是这个软哪里又是那么好服的。
不说他做了多少错事,就光是纵容倭寇围困浙江,就够他死一千次一万次的了。
因此刘必平才更加厌恶沈琛。
沈琛从前就跟卫安揭露了他的丑事,让他失去了易家和彭家,同时在朝廷里也举步维艰,到后来,沈琛跟卫安更是把夏松都扳倒了,彻底让他经营多年的关系网破裂得无法挽回,让他只能把事情做到最坏的打算,去联络晋王。
现在他做了钦差,又必然要跟他处处作对,坏了他想重新跟朝廷示好服软的路,就更是刘必平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这个时候,他们这些做幕僚的,自然是最该替主人分忧的时候。
幕僚笑了笑,站在他身后摇了摇头:“你呀,自来就是我们兄弟当中最聪明的一个,这一番要是真的能替部堂做成这事,从此以后,可就真的要踏上青云梯了!”
胡先生仍旧背着手,面色却并没有太大变化,转头看了他一眼,才叹了口气:“说是如此说,可世事瞬息万变,谁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如愿,这话也别说的过早了。”
幕僚跟他并肩而行,见街边的小贩都已经开始收摊,便轻声道:“事在人为嘛,就要看这许员外有多大本事了。”
胡先生志得意满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许员外可是从一个庶子慢慢爬上家族高位的,这样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什么都做的出来。
要他提前给沈琛一个下马威,并不是什么问题。
他们回家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一到衙门,便听说钦差的船将于傍晚时分靠岸,刘必平缓缓喝了一口参汤,便将目光放在了胡先生身上。
胡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雪松也正跟沈琛说:“咱们傍晚左右就能到榕城了。”
沈琛点了点头,汉帛就啧了一声:“到了榕城麻烦就多了,也不知道是遭了什么瘟神,最近这么多事。”
他说事多,还因为收到了楚景吾写来的信,楚景吾在信里说,京城局势有变,隆庆帝为了六皇子的满月宴大肆操办,连地方官都有不少闻风送上礼物的。
因为有四皇子的前车之鉴,大家都在私底下传,说是或许当今皇帝都是喜欢小儿子,每出一个小儿子就克死大的那个。
卫老太太看了邸报就忍不住冷笑:“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前头已经受了那么大教训了,竟然还不知道收敛改过!”
当初的四皇子和方皇后的教训多惨痛,竟然都不能让他知道回头,现在又开始重复之前的事!
卫安的情绪倒是镇定的很,她心里清楚,隆庆帝就是这样优柔寡断又懦弱的一个人,他向来是偏爱弱者的。
彭德妃早已经弱不起来了,少了方皇后的压制,她俨然成了后宫第一人,对林淑妃等人都是耀武扬威的,加上之前方皇后跟她之间的仇恨,隆庆帝早就对她有了隔阂…
她轻轻叹了口气:“以彭德妃的性格,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景吾说的是,京城恐怕又有一场腥风血雨了。”
沈琛将楚景吾的信和邸报都收起来,看了她们俩一眼,便也跟着点头:“恐怕时候是差不多了,阿吾在信里已经说了,若是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他会想法子逃出京城的。”
只是卫家的人…
卫老太太有些担忧,将担忧跟卫安和沈琛说了,便道:“卫家少了我跟老五,老二老三的差事都不是十分要紧的,也扯不上什么风波中去,只是我终究还是不能彻底放心,还是要写封信给平安侯,让平安侯多多替我看顾看顾卫家,到时候阿琛就帮我一同带上京城去吧。”
沈琛鞍前马后的伺候卫老太太,加上卫安已经说明了心意,卫老太太早已经把她当成自家子侄了。
沈琛也顺从的应下来,答应了,又劝卫老太太安心:“平安侯是个聪明人,如今的局势她肯定也看在眼里,能够多结一份善缘,这样的事,他们是不会拒绝的。何况您跟安安都在福建,那些人也不会把主意打在卫家身上,您不必太过担心。”
卫老太太嗯了一声:“这道理我也知道…”她顿了顿又皱起眉头问沈琛和卫安:“瑜侧妃的事,有没有回应?”
之前卫安已经写信给楚景吾,让楚景吾把易二送回九江交给临江王处置了,沈琛又故意给瑜侧妃卖了个破绽,让瑜侧妃提前知道了消息。
不管怎么说,到底是瑜侧妃还是临江王府受责,按理来说,都该有个回应了才是。
说起这件事,沈琛便挑了挑眉看了雪松一眼。
临江王那边的信件,最近都是雪松来收的,有没有什么进展,他最清楚。
雪松便点了点头:“刚收到的信,信上管家他们说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王爷大发雷霆,跟王妃大吵了一架,将王妃软禁起来了…还有,四爷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触怒了王爷,王爷将他罚去了绿水处置流民的事,没有命令不许回城,连瑜侧妃也有了不是,搬进小佛堂去茹素念经了…”
临江王向来是很喜欢楚景谙的,若不是因为已经知道了易二他们的事,没有理由把楚景谙处罚得这么严重。
第886章 下马
卫安蹙了蹙眉。
卫老太太也跟着皱起眉头来:“虽说还是有些太轻了,可是毕竟一个是结发之妻,一个又是他心爱的小儿子,他能下这个决定,也已经是壮士断腕了。”
沈琛安静的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王为难。
王妃自小待他便有隔阂,也因此跟临江王的关系日渐疏远。
而温柔解语又替临江王生了一个好儿子的瑜侧妃,自然是很受临江王的喜欢。
临江王是个长情的人,不比隆庆帝,他信任一个人,便真的是很信任。
突然得知自己身边的解语花背叛了自己,一时之间,他肯定难以接受,能做到这个程度,实在是已经很对得住他这个侄子了。
卫老太太也道:“阿琛,你不要怨怪你父王。你毕竟不是他亲生,可是王妃却为他生了两子,瑜侧妃也跟他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又生了他喜欢的儿子,他重情重义,虽然宠爱你,却也不可能真的就为了你把自己弄的妻离子散。”
人要摆正自己的位子。
这也是之前卫老太太一直不愿意沈琛来求娶卫安的原因----他的身世毕竟太复杂了,他是临江王的义子,名义上虽然是儿子,可是实际上却只是侄子,临江王有那个心思,一旦登位,沈琛的处境就会变得尴尬起来。
之前若是楚景行上位了,沈琛基本上就没好日子过了。
幸好楚景行自己把自己给作死了,留下的是跟沈琛关系极好的楚景吾。
可是纵然是这样,沈琛以后要面临的难关也不少-----瑜侧妃,临江王妃和楚景谙,一个个都是难缠的角色。
临江王固然宠爱他,可是临江王也不是圣人,不可能为了一个义子,就真的其他的人都不要了。
所以说,最关键的还是沈琛要摆正自己的位子。
什么样的感情都是需要维系的,不能一味的只是索取和要求。
他心里没有怨怼,才能不生出妄念来。
沈琛知道卫老太太的意思,见卫安也关切的看着自己,就忍不住笑了笑:“这些道理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老太太不必担心,我都明白。”
他既然说是明白,那就真的是明白,卫老太太心里感叹了一声,沈琛实在是一个极为懂的进退和分寸的人,楚景行要是容得下他,就会得到一个莫大的助力,可惜他偏偏看不透。
说完了家事,沈琛才想起来卫大夫人的事:“大夫人跟那个孩子都在泉州,泉州距离榕城要一日的路程,不算长,只是山路崎岖,而且闵地确实多流寇,我想了想,老太太,不如您先跟着我在榕城安顿几天?”
这些都是他跟卫安商量过后的建议,毕竟要防着刘必平,他都敢隔省杀人了,谁知道会不会再一次故技重施,把这些伎俩用在卫老太太身上。
卫老太太也知道沈琛的好意,想了想便答应了。
他们一行人都是能坐得住船的,虽然连着已经坐了许久的船,可是并没有太过憔悴,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便都到了船头。
闵地又泉州惠州漳州几处码头,都是极为富庶的地方,且民风开放,沈琛他们一到船头,便看见码头人山人海。
“难道都是来接钦差的?”雪松忍不住嘟囔了一声:“刘必平有这么好心?”
他们恐怕巴不得钦差死在路上。
沈琛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最后落在后头的茶楼附近的一处空地,笑了笑就道:“百姓们未必是来接我的,不过…不过刘大人已经来了。”
卫安并没出来,可是靠着窗也能看见外头的场景。
纹绣练武的,视力好,一看便跟她说:“姑娘,衙门的人都在后面,前面的都是百姓。”
她有些疑惑:“这些百姓们也都是来迎接钦差的吗?”
蓝禾正给卫安弯腰系丝绦,闻言便冷笑了一声:“福建总督大人有这么好心,舍得让百姓们来对钦差夹道欢迎吗?”
纹绣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忍不住便担心:“那这些百姓是在做什么?”
不会又是刘必平的主意吧?
正说着,船便如同被什么重物击中,猛地晃了一下之后便朝右边倾斜。
船身晃动的厉害,左右不平,卫安一下子便颠地往旁边摔,眼疾手快的抓住了桌子,才勉强站住了脚。
岸上的百姓也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瞬间变得激动起来。
纹绣跟素萍两个人是有功夫在身的,急忙扑上去扶住了卫安往上靠,一面忍不住有些惊慌:“姑娘…”
卫安被两个人拉住才站住了,站住了便道:“祖母!”
卫老太太还在自己的船舱!
她顾不上其他,奔到隔壁卫老太太的船舱,见卫老太太没事才松了口气:“祖母,您没事吧?!”
卫老太太摇了摇头,见她额头都磕破了,便急忙喊花嬷嬷等人找金创药来,又皱眉:“钦差的船还没靠岸就出了这样的事,闵地又多迷信,还不知道到时候被传成什么样,百姓们又怎么想,偏偏还聚集了这么多的百姓…”
隔着窗子都能听见岸上的喧嚣。
卫老太太冷笑了一声便道:“又是刘必平的伎俩!”
卫安由着花嬷嬷给自己敷上了药,往窗外看了一眼,神情平静:“之前我们来的时候便已经料到不会平静了,这应该就是刘总督迎接我们的下马威了。”
还有什么下马威让朝廷钦差在福建众官员之前丢尽脸面来的好呢?
刘必平也真是很费尽心机了。
卫安冷笑了一声,就吩咐雪松:“雪松,你出去一趟,看看侯爷他们怎么样了。”
雪松之前就在卫老太太舱门外头守着,一出事便立即进门护住了卫老太太,现在听卫安吩咐,便立即应是,急忙出去找沈琛了。
船头沈琛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榕城百姓的目光底下,可是沈琛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也没有显得太狼狈,他一直立的稳稳地,没有半点惊慌失措,镇定的吩咐汉帛他们去看到底是什么撞击了钦差的船。
第887章 瘟神
百姓们如潮水一般往前涌去,原本在之前还算得上是镇定的情绪,在看见船身翻动之后就爆发了,怒气冲冲的喊着闹着,让官府赶走钦差。
坐在后头喝参汤提神的刘必平缓缓的牵了牵嘴角,转头去叮嘱自己身边的亲兵:“也不要让钦差太过于丢脸了,若是真的掉进了水里,啧啧啧…岂不是太损伤了朝廷的威严?”
他怎么说,就按照他说的相反的方向去做,亲兵已经跟着他很久了,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面带微笑的了然的应了是,快步转身去安排了。
不远处的码头,百姓们群情激奋,已经开始有人朝着船上砸石头了。
刘必平目光里不动声色的露出一点满意。
这个胡先生做事倒是真的靠得住,说给沈琛下马威,就给了沈琛如此之大的一个难堪-----百姓们今天可是忙着祭海神的。
闵地多靠海吃饭,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神祗比海神更加值得祝祷,福建这一片沿途府县,几乎每处都有十几座妈祖庙。
得罪了妈祖,也就是得罪了全福建的百姓。
闵地崇信巫术,不了解此地文化民情的,碰上这种事,也就是两眼摸瞎,连得罪的是谁都不知道。
沈琛这回便是了。
他或许来之前也做过功课,可是他却肯定不知道,因为来了台风,出海的危险增加,因此多地都开始祭祀妈祖,祝祷平安。
他刚好不怎么走运的碰上了这一天,而且还刚好不怎么走运的,跟祭祀妈祖的船只碰了个正着…
刘必平是闵地出来的,在闵地这么多年,深知这对百姓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百姓们可不管你到底是不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他们只知道妈祖娘娘不能冒犯,否则便是对妈祖娘娘不敬。
沈琛这是踢倒铁板了。
可是他作为敌对的,当然不可能会理会。
只是当百姓们蜂拥而来找他说理的时候,他还是客气的替沈琛说了几句话:“钦差大人远道而来,是为了建市舶司,这也是为了大家好…至于冲撞了妈祖娘娘,想必钦差大人也是无心的…”
他这么说,众人就气的更加厉害。
兴建市舶司之后,听说都不让他们百姓出海了。
如果真的不让他们百姓出海打渔了,那他们这只有水的地方,让他们吃什么?
大家的气不打一处来,等听见那些出海祭祀的人陆续被捞起来,竟还有人淹死之后,这情绪就终于爆发了。
祭祀妈祖娘娘的盛典何其重要?这中间一点差错都是不能出的,可如今不仅出了差错,竟还死了人!
这是不管怎么说都抹不去的阴影了。
他们榕城的百姓们以后都抬不起头做人,没脸见妈祖娘娘了,还有谁敢出海去打渔?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不断有人试图冲向沈琛的船只。
在船上的雪松等人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忍不住便皱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煽动百姓,是想要做什么?!”
想要做什么?
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卫安冷静的系上了披风的带子,很快步出了船舱到了船头。
船身已经翻了一半,汉帛急匆匆的奔来,见了她一点儿都不意外,跟他们道:“侯爷,郡主,船身被一艘小船撞出了一个洞,进了许多水…这船或许要沉了…”
钦差的船都快要沉了,可是远处那些官员们却还坐得住呢,一个个都似乎焦急焦虑的样子,可是却偏偏拿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没有办法,连近前一步都好似很难似地。
“是什么船?”卫安看着码头上群情激奋的百姓,神情还算得上平静:“查出来吗?这些百姓为什么聚集在码头?”
总不至于是迎接钦差吧?
沈琛微微皱眉,看了一眼因为撞船而掉下了海不断挣扎的人,忽而明白了,立即转头吩咐雪松和汉帛:“让钦差护卫下水救人!再让老大夫他们全都出来救治百姓,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