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严寒,他把棉袄给了妹妹,自己穿着单薄的中衣,冷得浑身发抖。纵然他习武一年有了一些资质,但在对抗大自然的威力时仍旧没有任何优势。
湲姐儿凑近他,把衣服重新披回了他身上:“哥哥你穿着,会冻坏的。”
弘哥儿摇头,一本正经道:“男人冻一下没事!女孩子身子娇,冻了等你长大了要吃苦头的。”
湲姐儿歪着脑袋,笑眯眯地道:“反正这件衣服很大啊,我们一起穿好了。”
弘哥儿看了看宽大的棉袄,再看了看妹妹瘦小的身躯,迟疑片刻后穿上了棉袄,并将湲姐儿抱在腿上,然后裹着湲姐儿扣上了扣子。湲姐儿哈哈大笑:“哥哥你怀孕了!”
弘哥儿“噗嗤”笑开:“爹爹说娘亲怀孕生子可辛苦了,将来你嫁了人,我替你生孩子吧!”
爹爹说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妹妹这么羸弱,一年风寒三五次,若是再生孩子,肯定要生到阎王殿去了。
四岁的孩子似懂非懂,湲姐儿睁大水汪汪的眸子,愣了愣,随即抱着哥哥的小蛮腰笑道:“好呀,那我把你打包到嫁妆里。”
…
两小无猜的小不点儿你一言我一语,讲得捧腹大笑,孤寂的夜似乎没那么冷了,不知过了多久,湲姐儿困意来袭,打了个呵欠便贴着弘哥儿的胸膛闭上了眼睛,嘴里还不忘嘟哝几句:“幸亏我们有心灵感应,不然你都找不到我…那样我会冻死的…”
弘哥儿本也有些困,听了这话却是骤然清醒:“心灵感应?不是…不是你叫我来找你的吗?”
湲姐儿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啊?我叫你来找我?什么时候?你…你刚刚不是还在问我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你…”
“是啊,我是很奇怪你怎么会约我到这种僻静的角落?”弘哥儿瞪大眸子问。
湲姐儿瞠目结舌:“你只管告诉我,是谁叫你来找我的?”
弘哥儿摸了摸鼻梁:“是…”
“二夫人呀!”马车上,云锦熙笑得花枝乱颤,“二夫人你快出来,甭躲了,躲也毫无意义。”
水玲珑瞳仁一缩,就看见甄氏从云锦熙队伍里的另一辆似乎装载着货品的马车里下来。甄氏始终低着头,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她微微发抖的身子和不太稳健的步伐足以说明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水玲珑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甄氏走了几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无心伤害哥儿和姐儿,但我没办法,她…她抓了萱姐儿,用萱姐儿的命威胁我,要是我不替她办事,她就…她就杀了萱姐儿…玲珑我也是没办法…”
萱姐儿是乔慧和安郡王的孩子,二人成亲后仅育有一女,便是萱姐儿。
水玲珑握紧了拳头,字字如冰道:“所以,为了你的孙儿,就要牺牲我孩子的命吗?”
甄氏泪眼婆娑地望向水玲珑:“这能怪我吗?要不是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萱姐儿又怎么会沦为人质?说白了,我们是倒霉,才摊上你们这样的破事儿!”
水玲珑厉声道:“甄明岚!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当初是谁在喀什庆犯了事儿过不下去就跑来投靠镇北王府的?有本事你就留在喀什庆!等二叔处置你们!”
甄氏的脖子一缩,悻悻地低下了头。
云锦熙优雅地喝了一口茶:“你们俩还要争执多久呢?我好像没什么耐心了。”
甄氏站起身望向云锦熙:“萱姐儿呢!你说过我帮你把水玲珑的孩子骗到后山的山洞里,你就放了萱姐儿的!”
云锦熙不紧不慢地吃了一块栗子糕,慵懒地说道:“哦,是,我是那样说过。但…”看了甄氏一眼,看得甄氏心里一阵打鼓,又道,“那是之前的条件了。”
甄氏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在地上:“你…你不守信用!”
云锦熙勾起朱红的唇,点点笑意漾开在了眼底,她本就极美,而今一笑,简直是将天地万物的风景瞬间夺了去:“人生如戏,我演一场好戏给你看,你自己被蠢笨被我三言两语唬住,何苦怨我?”
甄氏躬身抓起一颗小石子就要往车里扔,却被云锦熙一句话呵住:“丢啊,丢一颗石头,我砍她一根手指头,我这种没有信用的人,你也别指望我有什么良知。”
“你…”甄氏气急败坏地扔掉手里的石头,蹲下身抱头痛哭了起来。
云锦熙拿出两份协议,丢到甄氏脚边,恣意道:“只要你让水玲珑在上边儿签字,我就放了萱姐儿。别怪我没提醒你啊,限时一刻钟,若一刻钟后你仍没有办法叫水玲珑签字,我唯有发射信号,叫人杀死你的萱姐儿了!”
水玲珑眯了眯眼,这不是摆明在挑拨甄氏和她的关系么?
甄氏急了:“你…你…你…你抓了三个孩子,你…你要谈判的对象是水玲珑,你杀我的孙女儿做什么?”
云锦熙就笑了,话是对甄氏说的,目光却投向了水玲珑:“因为水玲珑不知道我狠得下心呀,我唯有杀掉谁才能让水玲珑相信我的手段。但是呢,我私心里不想太过得罪水玲珑,如果非要杀掉一个孩子立威,我自然是…杀掉你的了。”
顿了顿,笑道“水玲珑,我把你的话还给你,现在,要么,你赶紧妥协,救下三个孩子,你我双赢;要么,你和我耗到最后,三个孩子全部死掉,挑起大周和漠北战事,但即便你打赢了我,你的孩子和萱姐儿也活不过来了。作为一名母亲,水玲珑你告诉我,你真的可以为了荀家江山,不惜赔上儿女的性命吗?”
水玲珑嗤然一笑,冷冷地撇过了脸!
云锦熙摸了摸发髻上的流苏,蛊惑地笑道:“抓紧时间哦,每过一刻钟,我杀掉一个孩子,萱姐儿、湲姐儿和弘哥儿,这样的顺序你看怎么样?不喜欢这样的顺序,换一下也行,萱姐儿、弘哥儿和湲姐儿,这样是不是更好?”
甄氏像疯了似的狂叫了起来:“你…你太过分了云锦熙!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换来换去我的萱姐儿都在第一个!”
她的萱姐儿是炮灰么?
云锦熙不为她的怒火所动,轻描淡写地道:“你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就凭你也想和水玲珑比肩么?说好听点儿你是平妻,难听点儿你就是个妾!你一不能左右大周的政治时局,二不能改变喀什庆的战略部署,你和你的后代能比水玲珑的孩子尊贵?”
甄氏气得吹胡子瞪眼!
云锦熙又笑道:“你快别忙着怨我了,赶紧叫水玲珑签字吧,我已经把萱姐儿的命运交到水玲珑手里了,只要她肯按照我说的办,我一定会放了你的萱姐儿。不信的话你看看协议,其中包括我刚刚与水玲珑提的条件,这不是口头契约,是签了字也盖了章的,代表的云家皇室的信誉,我,是不可能食言的。”
关于这点,她并未撒谎!
甄氏从尘土里捧起协议,跌跌撞撞地来到水玲珑的马车前,把协议从窗子里递到了水玲珑的手中:“玲珑,你快签字吧!她真的会杀了萱姐儿,也会杀了弘哥儿和湲姐儿的!”
水玲珑拿起协议,随手翻了翻,说道:“她不会杀萱姐儿的。”
甄氏看向云锦熙,云锦熙轻轻吹着染了嫣红豆蔻的指甲,淡道:“那就试试咯,反正杀的不是水玲珑你自己的孩子,你又不心疼。”
甄氏的喉头滑动了一下,对水玲珑哀求道:“玲珑啊,你不要犹豫,不要拿萱姐儿的性命做实验!”
水玲珑的眸色一厉:“你知不知道她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她叫我助她谋朝篡位,还叫我把诸葛家和喀什庆所有的财产全部交给她!外加我自己这条命!”
“啊——”甄氏一声惊呼,跌坐在了地上。
云锦熙嘲讽地笑了:“啧啧啧,我以为你纵然自私自利,但也是真心实意心疼孩子的,没想到啊,为了荀枫和他儿子,你竟然可以牺牲自己的孩子。”
仰天笑了笑,再次看向水玲珑的马车,“诸葛钰,你难道从没怀疑过水玲珑和荀枫的感情吗?她好像把荀枫看得比你重呢!”
又开始挑拨她和诸葛钰的关系,这个女人,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水玲珑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想开口,却看到对方从宽袖里拿出一个小竹筒,尔后笑眯眯地道:“信号弹,我数三声就发射,一旦发射,萱姐儿的命就没了。水玲珑,江山丢了,你再替荀枫打回来便是,孩子没了就真的追悔莫及了!”
水玲珑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云锦熙轻轻摸上了竹筒上的白线:“三!”
水玲珑的手臂抖了起来!
云锦熙拉直了白线:“二!”
水玲珑额角的汗水流了下来!
甄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云锦熙的嘴一张,就要喊出最后一个数字,水玲珑“嘭”的一声捶响了桌面:“我签字!”
水玲珑签完字,将协议丢到了云锦熙的车里,云锦熙打开协议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勾起了唇角:“太让我失望了水玲珑,成大业者,必须狠心绝情,纵然你有旷世智谋,只恻隐之心这一条就会让你前功尽弃!”
翻了翻协议,她微微一愣,“我们之前签的割让漠北城池的协议呢?你该还给我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急速的马蹄声。
水玲珑双耳一动,表情僵硬了一秒,但很快,她扬起一抹明媚动人的笑:“抱歉,割让漠北城池的协议无法奉还!”
云锦熙的笑容一收:“啊,无所谓,反正这项协议上已经写了收用你名下所有东西,其中自然包括我刚刚割让给你的城池!”
水玲珑的目光动了动,忽然伸手将帘幕全部拉开,云锦熙顺势望去,却发现车厢内除了水玲珑和一名丫鬟,再无他人!
怎么…怎么会这样?
诸葛钰呢?他跑到哪里去了?
她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马蹄声渐近,诸葛钰驰入了众人的视线,须臾,诸葛钰翻身下马,并踏上了自己的马车:“孩子们都挺好。”
云锦熙的脊背漫过一层严寒,她一直以为诸葛钰在马车里,没想到诸葛钰半路金蝉脱壳,跑去搭救几个孩子了!如此说来,她在威胁甄氏的时候,水玲珑和诸葛钰就发现端倪了!这两个人,的确有几分本事!
“水玲珑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虽然不能再要你的命,但我该拿到手的东西全部都到手了!纵然你调遣千军万马,我的血卫也能带着我冲出重围…”
“你再看看签名和印鉴。”水玲珑打断云锦熙的话,云锦熙翻到最后一页,非常认真地看了一遍,没有问题啊,是水玲珑的私人印鉴…
水玲珑从荷包里取出一个玉蝶,不疾不徐道:“漠北第五十七任皇太女娜仁托雅,我早不是什么水府千金了。”
云锦熙激动得一把掀翻了茶杯:“你…你是董氏皇女又如何?那些宗亲承认了吗?”
水玲珑扬起割让城池的协议,似笑非笑道:“有了这个,他们当然会承认我并拥护我,毕竟,谁愿意拥戴一名卖国贼?现在,云锦熙,你们云家才真正是一无所有了!”
云锦熙一屁股瘫坐在了软榻上…
诸葛钰冷声道:“和她废话那么多干什么?直接杀了了事,现在漠北是我们的了,就算她背后有南越也打不赢我们!况且此次是她咎由自取,南越皇帝未必会替她报仇!一个堂妹而已,值得吗?”
云锦熙只觉天旋地转,连呼吸都提不起劲儿来,她不仅输了自己的产业,还输了皇兄的漠北,以为志在必得,为了拖延时间才故意签下那份协议,去不知那水玲珑比她更有备而来!
这次,云家…彻底完了…
水玲珑转过身,望进诸葛钰幽深的眼底,似在征求他的意见,诸葛钰摸上她白皙的脸,宠溺地点了点头:“此生有你,我已别无所求。”
水玲珑感激地握住他的手,笑了笑,再次看向云锦熙:“想赢回漠北皇权吗?”
云锦熙暮然抬头!
“答应我两个条件,我就不再插手漠北政务。”
“什么条件?”
“第一,永世与大周和平共处;第二…”水玲珑复杂的眼神落在云锦熙的肚子上,“清儿,是吗?”
云锦熙警惕地捂住了肚子,她怎么知道自己给女儿想好的名字?
水玲珑轻轻一笑:“漠北与喀什庆结为秦晋之好。”
【后记05】家有儿女
却说那日水玲珑与云锦熙对决完毕后,甄氏吓得大病一场,一则阴虚盗汗,二则压力过甚,足足三年不见好转,乔慧和安郡王心急如焚,又不好开口请诸葛钰为其诊治,无奈之下商议着叫乔英过府为甄氏瞧病。
*过后,安郡王搂着香汗淋漓的乔慧,气喘吁吁道:“这事儿别惊动了大哥大嫂,咱们给府里添的麻烦够多了。”
甄氏为救萱姐儿,置弘哥儿和湲姐儿的生死于不顾,换做他是诸葛钰,只怕要将甄氏赶出府去。
乔慧脸贴着丈夫结实的胸膛,迷离着眸子温声道:“我知道,我只叫秀儿与我二哥说我思念他,叫他来探望我,断没提诊病的事。况且,二哥适才出了那样的状况,我作为妹妹,开导开导他也在情理之中,旁人说不得什么。”
安郡王神色稍霁,点了点头:“明日二哥来,你且留他用饭,等我下朝了与他谈谈。其实有什么了不得的?我当初…”
刚讲到这里,猛然想到了什么,又将后边儿的话咽了下去。
乔慧的脸色变了变,垂下眸子说道:“好歹三年之期已满,又能议亲了。”
…
“哎!慢点儿慢点儿!这是蓉姐儿的箱子,谁若是不细致些弄坏了,当心我揭了你的皮!”何氏指挥着一群粗使仆妇,将几个精美的箱笼搬入清雅院正房,待到这边忙完,她冷眼看了看门口的温氏和蕙姐儿一行人,轻轻一哼,迈步跨过了穿堂。
待到她消失不见,温氏拧起一个半重不重的首饰盒,并握住蕙姐儿冰凉的小手,对青果和杨梅说道:“把东西搬进来吧,咱们住东厢。”
青果瞪着远去的方向,啐了一口:“狗仗人势的东西!”
蕙姐儿探出另一只未被温氏握住的手,拍了拍青果的胳膊,轻轻地道:“好歹是妹妹的乳母,也算我长辈,你年纪轻轻的与她置气,何苦来?”
青果哼了哼,不服气地说道:“姑娘就是这和软的性子才整日被那起子拜高踩低的人欺负,依奴婢看,早该禀了老太太…咝!”
话未说完,胳膊一痛,却是杨梅不着痕迹地拧了她一把,她倒吸一口凉气,怒眼瞪向杨梅,杨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并看了蕙姐儿一眼,青果顺势望去,就见蕙姐儿已经在悄悄淌泪了。
老太太,也就是曾经的姚大夫人,身子每况愈下,也不知还有几年活头。可怜蕙姐儿生时即丧母,又是庶出,自幼养在老太太膝下,如老太太的命根子一般,蕙姐儿是那重情之人,自然待老太太非比寻常。这回来王府小住,暗地里不知掉了多少泪,就是舍不得老太太。青果不再言辞,并温氏与杨梅进入了东厢。
三人将蕙姐儿的物件儿分门别类放好,别看蕙姐儿箱子沉,实则没多少值钱东西,大半是各式各类的典故书籍,杨梅将书放在书架上,笑着打趣道:“蓉姑娘一盒盒的全是金银首饰,咱们姑娘一箱箱的都是纸皮!”
“纸皮?”蕙姐儿破涕为笑,“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纵然是纸皮,却也非金箔可比。”
温氏看向年仅八岁就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蕙姐儿,心中暗叹,此等容貌,再过三、五年怕是要与年轻时的王妃相提并论了,偏她又千般聪颖、万般玲珑,旁人思一分,她硬要想三分,自是较寻常女儿家敏感许多。
“姐儿将来是要考女状元的!”温氏叠好衣服,附和了一句,话音刚落,一道爽朗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自门外响起,“谁要做女状元啦?”
蕙姐儿听闻这声,眼睛暮然一亮,朝着门口奔了过去:“父亲!”
姚成稳稳地接住扑进自己怀里的大女儿,摸着她柔软的发丝,满眼宠溺道:“我们姚大才女,想做女状元了?”
“噗嗤——”蕙姐儿笑出了声,抬头,将泪意逼回眼角,笑着看向慈父,“什么‘姚大才女’?父亲是想往我脸上贴金呢,还是想往自己脸上贴金?”
“哈哈…”姚成仰头大笑,越发喜欢这个看似羸弱古板,却时不时能来点儿小幽默的女儿,“我不在的这些天,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可曾生过病?”
因是早产,蕙姐儿与湲姐儿一样,身子不若常人硬朗。
“有的有的,我每天吃老多了,不信您待会儿问温妈妈。”
“你母亲待你…好不好?”姚成迟疑着问。
蕙姐儿满脸笑意,纯真客人:“挺好的,但凡妹妹有的我也有。”
“和父亲说说,你这段日子又读了哪些书?《诗经》可念完了?”姚成揉着她秀发,宠溺地问。
“《诗经》念了一本,最近在看《庄子》,刚读了一些《逍遥游》,不甚理解它的精髓,也就是走马观花,胡乱充了一身文气罢了。”蕙姐儿说完,姚成再次哈哈大笑,蕙姐儿开心地拉着父亲入内,吩咐丫鬟们道,“青果姐姐,打水来!杨梅姐姐,沏壶茶!”
温氏、青果、杨梅向姚成见了礼,随即照着蕙姐儿的吩咐打来温水沏来好茶。
蕙姐儿亲自拧了帕子,为姚成洗脸。姚成享受着在诸葛汐那里永远也享受不到的温柔,笑得合不拢嘴儿。洗完脸和手,蕙姐儿又拿来剪刀替姚成剪了指甲,从记事开始,她就经常为父亲做这些事了。起先她笨笨的,总弄伤父亲,父亲从不恼怒,仿佛不知疼痛一般,直到有一回父亲喝多酒摔在地上,痛得嗷嗷大叫,她才明白父亲和她一样,知疼也怕疼。
“想什么呢?”姚成怜爱地问着愣愣出神的女儿。
蕙姐儿四下看了看,温氏、青果与杨梅早识趣地退到了外屋,她放下千金小姐的矜持,轻轻偎进了姚成怀里,汲取着一年四季也不见得能体会几次的温暖:“想我何其有幸,有个这么疼我的父亲?”
姚成的心底泛起浓浓的愧疚,对大女儿他基本是放养,何来疼爱一说?姚成从怀中摸出一个香囊塞到蕙姐儿手中,蕙姐儿看着香囊问:“什么?”
“补给你的生辰礼物。”他差旅数月,前天才回,错过了蕙姐儿生辰,“别告诉你妹妹,这是泉州百年才遇到的鲛人泪,普天之下仅有一对。”
蕙姐儿小心翼翼地打开香囊,如玉手指捏起那粒华光璀璨的鲛人泪,像捏着自己未来的人生,眸子里满满的全是欣喜和感动:“多谢父亲!”
站起身,给姚成磕了个头。
姚成忙要拉起她,谁料尚未碰到,门口便传来了何氏的问话声:“大爷!大夫人说饭摆好了,请您和蕙姐儿去用膳呢!”
蕙姐儿的身子一僵,依依不舍地看了姚成一眼,姚成赶紧从怀里拿出另个锦囊放在了桌上:“都是些碎银子,打点下人也有些体面。”
蕙姐儿含泪点头,又迅速行至衣柜旁,拉开柜门取出一双白色足衣:“里边儿镶了兔毛,可暖和了,祖母和母亲我都送了,这双是父亲的。”
…
“到我了到我了,表姐说的是春天,我的呢应该是夏天,嗯,夏天嘛…表姐咏了桃花,我便…咏那莲花。”蓉姐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莞尔一笑,“明月散尽一春辉,芙蕖艳煞双潭景。”
弘哥儿和湲姐儿不约而同地憋住笑意,蓉姐儿的笑容登时僵住:“怎么了?难道我作的诗不够好么?”
这时,姚成与蕙姐儿一前一后走进了屋子,三名晚辈立时起身给姚成行了礼,礼毕,姚成坐在饭桌旁,蓉姐儿便坐在了他腿上,亲热地搂着他脖子:“父亲,我可是想你!你却一回来不先看我,反倒看姐姐,你偏心!”
委屈地侧过身子,泪珠子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姚成搂着女儿亲了又亲,笑道:“哪里偏心了?不过是你姐姐的房间离穿堂近些,我顺道将她带过来罢了。”
蓉姐儿吸了吸鼻子,似是不信,问向了蕙姐儿:“当真?”
蕙姐儿温婉一笑:“是的,父亲本是路过我门口,我恰好做了足衣要送给父亲,便请父亲入我房间拿了,父亲刚刚一直都在问妹妹功课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玩儿得好不好,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呢,何妈妈便前来传饭了。”
一连四个“好不好”,说得蓉姐儿心花怒放,蓉姐儿像个婴儿一般依恋地窝进了姚成怀里:“今天晚上我不与何妈妈睡了,与你睡!哦,还有娘亲!我们三个一起才暖和!你给我讲十个故事,把这几个月欠我的故事都补回来!”
姚成不着痕迹地瞟了蕙姐儿一眼,蕙姐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姚成的眸光暗了暗,继而对蓉姐儿和颜悦色道:“好啊,蓉姐儿要听什么故事…”
蕙姐儿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却没说什么,而是走到诸葛汐面前,规矩地行了一礼:“母亲,我来吧。”
诸葛汐淡淡地“嗯”了一声,看也没看她便继续吩咐华容:“…鱼摆这边儿,弘哥儿爱吃;辣子鸡丁摆这儿,那是蓉姐儿的菜…糯米藕夹呢?”
华容从精致的食盒里端出一个白瓷圆盘:“这儿呢,甜、闲两种口味。”
诸葛汐不由地露出一抹温和笑意:“小蹄子竟随了她母亲的口味,想当初玲珑可没少吃我的藕夹!”
湲姐儿冲姑姑做了个鬼脸,惹来诸葛汐一顿好笑。
另一边,蓉姐儿亲热完父亲,又跳下地挽住了弘哥儿的胳膊:“弘哥哥,你坐我旁边!”
弘哥儿却是看着仙子般的蕙姐儿,怔愣地出了神。
蕙姐儿挽好袖口,帮着华容布起了筷子。
湲姐儿上前拉过她的手,不着痕迹地踩了弘哥儿一脚,弘哥儿吃痛,瞬间回神,尔后听得湲姐儿笑道:“他们兄妹俩亲热他们的,我们姊妹亲热我们的!”
蓉姐儿撅了撅嘴,却将弘哥儿的胳膊抱得更紧,都是七、八岁年纪,诸葛汐和姚成看他们这般,只觉着兄妹情深,并未往深处探究,反而愈加欢喜。
弘哥儿的余光死死地追随着蕙姐儿,偏蕙姐儿看也不看他,就只与湲姐儿谈笑风生。一顿饭,弘哥儿食不知味,好容易散了席,丫鬟领着小主子们逛园子消食,蓉姐儿拉着弘哥儿的袖子说道:“弘哥哥你陪我去划船,可好?”
弘哥儿伸长脖子,看着袅袅离去的蕙姐儿,心不在焉地道:“我晕船。”
蓉姐儿皱了皱眉,又笑道:“那我陪你去赏月怎么样?”
弘哥儿神色复杂地看了表妹一眼,眸光一动,从华容手里抢过正要端给诸葛汐的果子,启声道:“暖房新出的樱桃吧?我记得芸妹妹最爱吃这种果子,我给她送去了,蓉妹妹要一起么?”
蓉姐儿最讨厌诸葛芸,听了这话便转过身,冷哼道:“那臭丫头!要去你自己去,我乏了!”
弘哥儿抿唇偷笑,华容也笑,却未点破,领着蓉姐儿去了里屋。
弘哥儿如临大赦,端着盘子便朝门外冲去,他连诸葛萱都不大理睬的,又哪里真的要见诸葛芸?他追着蕙姐儿的香气,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刚走了一半,便与从库房回墨荷院的柳绿碰了个正着,柳绿瞧他一副急匆匆的样子,纳闷地问:“弘哥儿这是去哪儿?”
弘哥儿先是一怔,随即大喜,将一盘子樱桃递到柳绿的手上,笑嘻嘻地道:“好姐姐,这是送三妹的樱桃,我突然腹痛想如厕,拜托你帮我送给三妹吧!”
柳绿眉梢一跳,怪哉怪哉,诸葛萱才是二房嫡女,怎么哥儿对庶出的诸葛芸如此上心?这可不是一回、两回了。柳绿正待询问,弘哥儿却已奔入无边夜色,柳绿“哎”了一声,蹙眉去往了娉婷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