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风楼的小童立即捧着瓜果点心水壶水袋奔了过来,有条不紊给众人分发。
“微霜,舒某特寻了岳阳镇的大厨准备午膳,今日不用你费心下厨了。”舒珞递给尸天清一个水袋,又给郝瑟手里塞了一杯茶,急匆匆走了。
“老子饿死了!” 郝瑟却是将茶杯往尸天清怀里一推,一头扎到了点心堆里,和伍予知一边一个,狂塞海吃。
尸天清看了一眼手里的水袋和茶杯,垂睫敛目,抿了一口茶,转眸展望四周。
深秋已至,碧天如洗,霜叶流丹,萧萧坠落,仿若花雨在林间漫舞,纷纷掠过众人的面容。
文京墨、孟羲、游八极围站阵法旁侧,凝眉窃语;
炽陌坐在杭玥身侧,低声不知在汇报什么;
吃撑的伍予知四肢平摊躺在地上,旁边的席隐和许花姑一脸无奈;
流曦因内内息不稳,无法入阵,只能臭着一张脸,和朱佑樘一道被南烛和宛莲心压着搓药丸;
舒珞率领一众敛风楼的小童,紧急处理积压的风竹信杂务;
昊申抱剑端坐,和舞江岚、普形等人继续研讨阵法;
萧晨月抓着王梁坐在树荫下,揪着王梁的袖子两眼放光不知在说什么,听得王梁是一脸生不如死——
风起,云动,尸天清长长呼出一口气,微微露出了笑意。
“尸兄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再这样练下去,老子的腰都要折了。”郝瑟嚼着点心扶着腰一屁股坐在尸天清身侧,抓起尸天清的水袋咕咚咚灌下两口。
尸天清黑眸含笑,右手手掌轻轻覆在郝瑟腰眼处。
一股暖流顺着脊椎流向了四肢百骸,顿时驱散了大半疲意。
“尸兄,多谢啦!”郝瑟扬眉一笑。
尸天清微微摇头:“是天清要多谢阿瑟才是。”
“哈?”郝瑟一愣。
尸天清深眸静水,定定望向郝瑟眼瞳深处:
“因为天清遇到了阿瑟,方才结识了琭言、千竹、流曦、炽兄、宛姑娘、南烛、昊庄主,还有大家——因为遇到了阿瑟,天清才有机会看见这江湖、看到这天下…”
涟涟秋晕之中,清绝剑客笑意融融,仿若月光下最干净的一汪冰泉,令人清澈到心里、沉醉到骨子里。
“阿瑟,多谢——”
修长手指轻轻罩住了郝瑟的指尖,那掌心的温热,顺着肌肤毛孔渗入血液,涌上心头。
郝瑟头顶“噗”炸出一团粉红蒸汽,狂吞数口口水,猝然,神色一震,抽出手压在了尸天清的唇上。
“唔?”尸天清双眼绷圆,耳朵唰一下红了起来。
“大战在即,尸兄你干嘛突然冒出这么感性的台词啊?”郝瑟呲牙咧嘴,“这简直是妥妥地竖FLAG啊!”
“唔?”尸天清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天灵灵地灵灵,神佛菩萨在上,土地爷爷在下,尸兄刚刚说的大家都没听到啊!不算flag啊!”郝瑟双手合十高举头顶,神叨叨嘀咕了好一阵才算作罢。
尸天清看着郝瑟紧张万分的表情,不禁摇头笑了起来。
阿瑟,谢谢你…
还有…
长睫微颤,敛回眸光,尸天清暗暗攥紧了手中的鹤吟剑。
还有…天清心中有一句话,此战之后,定要告诉你…
第223章 卅十回 大阵重启众伏魔 意变猝生天人惊
秋深露重泥,漫天云丝冷。
风凛寒彻骨, 重阵诱仙来。
十月十五, 月圆之日。
亥时初刻,白月缀空, 犹如银盘一轮, 亮得渗人。
岳阳镇十里郊外,树林茂密, 高耸入云, 风过叶响, 渺无人息。
密林中央的一小片空地上,潮湿发红的土壤泛起诡异腥香, 犹如血潭翻涌, 幻化流烟,正是南烛、流曦等人所制妄神丹的理想效果。
四周灌木矮丛,死寂无音, 叶隙中偶尔有刀光一闪而逝。
月轮越升越高, 苍光普照, 猩红土壤中的血腥之气缓缓蒸腾,攀飘夜空,仿若将那皎洁圆月都罩上了一层血雾。
渐渐得, 数道白影从血月芒光中凝聚成型, 沿着妄神丹的香味翩翩飘落, 显出真形。
雪色道袍, 赤红长发, 银白拂尘,白眸无瞳。
是数十只堕仙!
四周灌木丛中溢出缕缕杀意,却极力压抑,生怕打草惊蛇。
半空盘桓的堕仙一只又一只落入阵中,四周杀意愈来愈浓,就在最后一只堕仙脚尖触地的一刻,四十二人从藏身之处飞出,刺目刀光连绵成片,形成六层波涛雪浪扑杀而来。
无声、无息、只有干净而纯粹的杀意。
万仙伏魔阵第一式,“苦海无岸”!
“嗷——”
堕仙口中嘶吼,渺月尘狂舞化作漫天蛛丝,狂扫向那茫茫刀浪。
就在这一瞬,摇光阵七人冲天而起,游八极红裙漫天泼霞,旋身一捞,将旁侧郝瑟凌空甩上三丈高空。
千机重晖划过耀目金辉,无数黑色蜂针呼啸喷出,随着飞旋紫衣在空中荡出层层针波。
“燃!”萧晨月大喝,和游八极等六人飞甩出数根火折,那星星火芒一触即郝瑟的蜂针,瞬时燃烧起来,化作无数火流星,铺天盖地射向了堕仙的渺月尘。
渺月尘丝一沾上郝瑟的流星火刺,倏然大燃,巨大的蛛丝网络不过瞬间就燃烧殆尽。
堕仙哀嚎惨叫,四散而逃。
“沧浪海啸——”孟羲和文京墨同时从东西两侧发出号令。
天权杭玥、炽陌,玉衡伍予知、长天盟,开阳舞江岚三阵迅速四散而开,抖出一张巨大的渔网,封住了所有堕仙的退路。
堕仙嘶吼,手指化爪,厮杀而来,可那渔网乃是九股缠金丝所做,根本无法撕裂。但听得背后杀风阵阵,天枢尸天清九青,天璇昊申神武山庄,天玑舒珞敛风楼,同时从三个方向杀了进来。
三阵二十七人犹如三刃利刀,在巨网之中高速剿杀,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断发裂骨,惨不忍睹。
不过几息之间,六十七只堕仙,已被砍杀大半,余下的几只,不过也就是时间问题。
“卧槽,这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啊!”蹲在高树上的郝瑟咋舌。
游八极:“看来不用咱们登场了!”
萧晨月:“万仙伏魔阵果然名不虚传,七式阵法只出其三,便稳操胜券。”
“胜负已定,可以准备庆功宴了!”郝瑟攥紧千机重晖,两眼放光。
岂料就在此时,一道白影划破长空,若一刀风刃直直插入万仙伏魔阵中央,一团银白拂尘银丝倏然涨大,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朝着阵中众人罩下。
“居然有漏网之鱼!”郝瑟惊呼,身形已随游八极、萧晨月等人杀了出去。
“飞流直下三千尺——”
千万蜂针呼啸喷出,游八极、萧晨月甩出火折,眼看就要形成星火燎原之势,突然,一道黑影飙出,狠狠将郝瑟撞飞了出去。
千机重晖一歪,所有蜂针都打偏了。
“郝公子,不可!”撞开郝瑟人单膝跪地,大汗满面,呼吸急促,竟是流曦。
“流曦,你不是应该在总部保护小堂他们,怎么——”郝瑟一边惊呼一边调整千机重晖攻击方向,可待定眼向阵中一看,立时大惊失色。
刚刚还剿杀四方的尸天清、昊申、舒珞三阵人马此时却仿若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只是直直瞪着阵法中央,那里,多出了四只银丝人蛹,人蛹顶端,露出四颗头颅,皆是双目紧闭,面色泛青,竟是朱佑樘、南烛、宋颂和宛莲心。
而在四只人蛹中间,端端站着一人,道衣、红发、白瞳,嘴角带笑,竟是万仙派的温垂云。
秋风狂舞而起,吹颤众人刀刃上的血珠,漫天星火之芒,耀亮温垂云微勾嘴角。
“万仙伏魔阵,不过如此。”温垂云冷笑道。
“他还能说话?!”
“堕仙不是无法识人,无法言语吗?!”
“他真的是堕仙?!”
众人震惊,迅速收缩队形,将温垂云围在了中央。
“你是谁?!你不是温垂云!”郝瑟冷声喝问。
“我自然是温垂云,不过从今日之后——”温垂云呵呵笑了起来,“我将是武林盟主,是天下第一人!”
“你难道是——春罗?!”游八极大喝。
温垂云瞥眼看向游八极,微微一笑,手中渺月尘一抖,宋颂的人蛹重重倒在了地上,他的头顶心长出了一根银丝,顺着月华延绵而出,缠绕在温垂云的指尖,银丝轻轻蠕动,从宋颂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变得赤红。
“他——在吸取精血?!”
“是银丝蛭!”
众人骇然变色,踉跄后退,死死瞪着温垂云和他身侧的三只人蛹,不敢妄动半分。
“不够啊——”温垂云叹了口气,手中渺月尘疯狂腾起,狂射四面八方。
“小心!”
众人拔起刀迎战,可半空的渺月尘银丝却倏然调转方向,刺向了地面上苟延残喘的数只堕仙。
“噗噗噗——”。
血浆飞溅,汇聚成溪,与妄神丹诡异香气融合一处,令人作呕
一瞬间,所有的堕仙,皆头顶被红丝钻透,气断命绝。
“还是不够啊——”温垂云舔了舔嘴角,渺月尘丝舞杀向了南烛和宛莲心。
“苦海无岸!”文京墨嘶声大吼。
阵法再启,众人从四面八方扑杀而上。
“千树万树梨花开!”黑色蜂针带着火光呼啸而至,将整张蛛网燃起。
阵中温垂云立时调转方向,舞动着燃火的渺月尘朝着尸天清等人杀去。
“霞儿前辈!快!”郝瑟大叫声中,游八极如一道霞光掠入阵中,将南烛、朱佑樘两个人蛹抢出扔给孟羲,自己身形一折,再次冲入战阵。
郝瑟和萧晨月同时奔向宛莲心和宋颂,就在郝瑟刚刚拽住宛莲心银丝之时,突觉背后阴风骤起,还未来得及回头,就听萧晨月惊呼一声,闪身将自己扑倒在地。
一道携着火光的银丝戳入郝瑟身侧地面三尺之深,呼一下灭了。
“莲心!”郝瑟骤然抬头,恰看见一股银丝刺向了宛莲心的人蛹。
“噗——”漫天血光泼天而起,血水将人蛹银丝染得血红,宛莲心的人蛹重重倒在了地上,上面,死死攀着一人,肩头被贯穿了一个血洞,血水横流,竟是流曦用身体挡住了刚刚致命的一击。
“流曦!”郝瑟和萧晨月连滚打趴冲过去,将宛莲心和流曦拖出了战局。
“莲心,莲心怎么样了?”流曦挣扎问道。
萧晨月烧断人蛹银丝将宛莲心脱出,摸了摸脉搏:“没事,还活着!”
“流曦!撑住!”郝瑟扯下衣襟压住流曦肩头血洞,正想从怀里掏金疮药,突然,就听流曦大叫一声,猛然挣脱郝瑟的压制,翻地乱滚大叫起来。
“卧槽,这个时候你千万别走火入魔啊!”郝瑟和萧晨月飞身上前,一边一个狠狠将流曦压在了地上。
流曦身形狂抖,汗滴如豆,一双眼睛,直勾勾瞪着郝瑟。
眼瞳赤红如血染,却是虚无一片,仿若根本没有看郝瑟,而是透过郝瑟,看向了别人,看向了其它地方。
“红色的月亮,血、好多血…小叶、妹妹…我的妹妹…心!金色的大碗,盛满心的金色大碗…仙人…是仙人!!吃心的仙人!”
郝瑟悚然大惊,一把捏住流曦的肩膀:“吃心的仙人是谁?你见过他?!他是不是春罗?!是不是温垂云?!”
流曦双眼红雾笼罩,面容扭曲,嘶声哀求:“仙人…求求你,放过小叶…放了她,她才她才十二岁…不——!!”
“嚯——”
身后传来震天长啸,郝瑟猛然回头,就见夜空中剑芒飞逝,形成巨大星阵凌空罩下,正是万仙伏魔阵最后一式——
“万仙伏魔——!”
震天嘶吼声中,六芒星光华逆天而起,剑芒回旋隆隆作响,烟尘冲霄遮天蔽月。
“不、不对——”流曦喷血大吼,可发出的声音完全被剑啸声盖住了。
“赢了吗?!”郝瑟起身望去,但见那浓烟滚滚落下,渐渐露出众人身形。
尸天清、舒珞、游八极、昊申、杭玥、炽陌、舞江岚、伍予知等人手持刀剑,面色微白,呼吸急促,死死盯着阵中之人。
温垂云平躺在地,血水横流,血肉模糊,早已气绝身亡,旁侧堕仙尸身零落成块,惨不忍睹。
孟羲背着南烛,和文京墨一起上前查看,萧晨月和郝瑟来到阵中,长吁一口气。
“赢了吗?”郝瑟拉住尸天清袖口,低声问道。
“嗯。”尸天清轻轻握住郝瑟手腕,点了点头。
“这些堕仙尸块,要如何处理?”文京墨看向孟羲。
而孟羲和游八极却是一脸凝重,死死盯着地上温垂云的尸身。
“师父,可是有什么不对?”尸天清问道。
“霞儿就是觉得,若此人真是春罗,那可真是越长越丑了——”游八极嘀咕道。
“或许是长残了——”孟羲一挥袖子。
众人:“…”
“好啦好啦,打完收工,咱们今天定要吃顿好的!”郝瑟振臂高呼。
“耶!”众人欢呼。
“不对!不是他!公子快走!”
突然,后方传来了一声嘶吼。
众人惊诧回头,竟是流曦肩头涌血狂冲了过来。
就在此时,地面上飞起了一串微不可见的浮尘,犹如地下飘起了一道细细的丝线。
尸天清眸光一凛,反手一推郝瑟。
郝瑟还未回过神来,身体已然腾空而起,就听啪啪啪数声巨响,无数银丝破土而出,犹如毒舌吐信飞旋收紧,竟是在一瞬之间就将所有人包裹成了人蛹,只留出了头颅。
什么?!
郝瑟双目崩裂,重重摔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一缕一缕的银丝自下而上攀上高树,将所有人蛹高吊起,犹如在林间挂起一盏盏的人皮灯笼。
月光惨惨照在人蛹之上,在地面投下错落有致的阴影,恰好形成一个八卦阵图,而在阵法中央地面上,还立着一个人蛹,缠绕在他周身的渺月尘丝一根接一根剥离,越剥越快,最后形成一团银色的漩涡,倏然在夜风里散了开去,融化在白月之中——
雪色道袍随风震荡,头挽道髻,眉清瞳冷,一尊仙风道骨之姿,竟是宋颂!
第224章 卅一回 百年等待终成空 一招命绝天地悲
“宋——颂——”郝瑟瘫坐在地, 整个人都呆了,“你、你——”
宋颂眉目低垂, 抬起手臂, 就见一道细细的金丝从温垂云尸体的头顶长长拉出, 没入他的指尖,消失了。
“多亏了你们, 这金丝蛭方才大成, 真是多谢了——”宋颂露出一抹笑意, 那笑容映着月光,无瑕无垢,如仙如神,俯瞰众生。
“是你, 你是那个仙人,是你杀了我妹妹,你取走了她的心,你屠了那个村子!”流曦怒吼腾空, 黑衣携着刺骨杀意狂飙而去。
“嗖——”一缕渺月尘丝淡淡抛出, 就仿若掸了掸身上的尘埃, 将流曦扫落在地,坠在了血泊里。
“我一手扶持起来的往生盟, 如今就剩六西你一人,你更要珍惜性命才对啊。”宋颂微微摇头, 面带悲悯。
“你扶持了往生盟——”郝瑟慢慢爬起身, 爆红眼瞳直直盯着宋颂, “你是——春罗?!”
“春罗——”宋颂笑了笑,“是啊,我是春罗,我也是云隐门的吴茱萸、敛风楼的吴令、朝堂的李孜省…无论你叫我什么,其实,我都只是春罗而已…”
“你的样貌——”郝瑟咽了咽口水,“你当真找到了长生不老的办法?”
“只能说找到了一点诀窍罢了。”宋颂轻抬手,月光之下,十根指尖隐隐泛出金色华光,不、不是光,而是一根一根的金丝,轻轻蠕动,长长延伸,每一根的金丝终端,都连着一只人蛹。
人蛹之中,是尸天清、是舒珞、文京墨、炽陌、游八极、朱佑樘、孟羲、舞江岚、萧晨月、昊申、伍予知…是大家,是所有人…
郝瑟全身抑制不住开始发抖,可声音却是坚定无比:“春罗,你想要什么?!”
宋颂、不,应该是春罗,微微歪头,指尖微动,四只人蛹从树端缓缓落下,漂浮在春罗四周。
银白色人蛹之内,尸天清、舒珞、朱佑樘、文京墨四人全身被缚,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唯有四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朱佑樘,当朝太子,真龙之血;文京墨,孟羲的入室弟子,鲲鹏之血;舒珞,敛风楼楼主,珍玉之血——”春罗一边说,一边晃动着指尖,仿若操控一只只木偶摇荡着四人,“以及尸天清,九天仙贤命格,仙人之血——”
春罗抬眼,似笑非笑看着郝瑟:“你说,我先吃谁比较好呢?”
郝瑟十根指尖狠狠攥入手心,滴滴鲜红坠入地面,突然,眸光一冷,仰天长笑:
“咩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如癫如狂,直冲天际,仿若将惨白月轮也染上了一层狂色。
人蛹中的文京墨、舒珞、朱佑樘双眼倏染红光,尸天清开始剧烈挣扎,可那银丝却随着他的动作越勒越紧,最后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春罗望着郝瑟,笑意愈胜:“看来你明白了。”
郝瑟笑声猝然一收,狠狠瞪向春罗:“你丫的个死变态,无名师父根本不会喜欢你的!”
一片死寂。
剧烈晃动的人蛹,惨烈的月光,还有春罗的笑容同时凝滞了一瞬。
“你说什么?!”春罗冷下神色。
“我说,无名师父,这一生、下一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都不会喜欢你,都不会再回来了!”郝瑟一字一顿道。
“住口!”春罗双眼爆红,“你知道什么,先生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不会丢下我,不会!”
“是吗,那为何一百多年了,他还不回来?”
“你知道什么,先生他是天人,他在九天之上,自然有——”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和师父一样,也是天人!”郝瑟猝然提声,“九天之上,可御风而行,可目贯千里,可知天下兴衰,可长生不死,若是天人想回来,不过是瞬息之间,他若不回来,只是因为——他不愿回来!”
“住口!”春罗厉声嘶吼。
“天人临世,是为国泰民安,是为天下苍生,无名师父一生安邦定国,离去之时自是功德圆满、心满意足,可如今你丫的把江湖搞成这个死样子,若让师父看到,怕是会被你这个变态气死,他怎么肯回来?!”
“不会的!”春罗裂目红瞳,“先生是天人,他说过,他会活得很久很久,只要春罗活得够久,活过百年,活过千年,春罗就一定能再见到先生!”
“活过百年千年的,那是王八——”郝瑟嗤笑一声,“人有天命,逆天而行,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只要——”春罗豁然抬眼,死死盯着郝瑟,“只要天人之血——”
唰!
无数金丝从春罗指尖迸发散出,倏然收成一束,朝着郝瑟狂卷而来。
郝瑟瞳孔一缩,千机重晖甩幻变形:“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黑色蜂针狂喷而出,化作千万缕墨影射入那金丝之中,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啸,下一刻,就见金丝华光大盛,将所有蜂针扫落坠地,形成一股金色的龙卷袭杀而至,瞬间就将郝瑟缠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人蛹,拉到了春罗面前。
春罗面容狰狞,犹如鬼怪,血腥鼻息几乎喷在郝瑟脸上:“天人之血,长生之血,只要有了真正的天人,我就可以长生不老,永远长生不老!”
人蛹顶端,郝瑟露出一个脑袋,溢血嘴角歪歪勾起:“看得见的暗器你躲的过,看不见的暗器呢?”
“什——”
春罗一愣,随即神色大变,口中喷出一口黑血,身后所有人蛹银丝突然不受控制散开,人蛹中的众人顿时失去控制,坠落地面,摔的口喷鲜血。
“李孜省!”
两条软剑瞬间剿杀而至,杭玥幽蓝寒光犹如毒舌吐信,炽陌绯红衣袂胜烈火燃云,二人立时和春罗战成一团。
“阿瑟!”清冽剑气卷着火光席卷而至。
郝瑟只觉眼前火光一闪,下一刻,就被一怀清凛气息死死箍住,泛着火光的金丝被那修长手指快速剥离,星星点点落在漫天月色之下。
眼前的一双眸子,剧颤难休,那其中的惊惧恐怖之色,几乎要化作血色涌出来。
“尸兄、快!四十八穴凝血法,只有一息时间!”郝瑟抓住尸天清衣襟大叫。
尸天清神色一凛,旋身将郝瑟放到地面,足尖一点,犹一缕青烟扶摇而上。
半空之中,炽陌、杭玥、舒珞、昊申、游八极五人一边嘴角溢血,一边缠斗春罗,尸天清飞身加入战局,一时间,剑气漫天,杀意如血。
春罗雪衣凌空飞旋,数次想要再次操控渺月尘,却皆是毫无作用,只能被六人步步逼杀,频频后退。
渐渐的,无瑕雪袍变得赤红,点点滴落血肉。
其余重伤众人半躺半趴在地上抬头观战,急的满头大汗,却皆是无可奈何。
“快啊,快!时间快到了!”郝瑟靠在树上,捂着隐隐发疼的肋骨,心急如焚。
突然,就见战局中的春罗厉喝一声,地面瘫软的银丝豁然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巨大漏斗,呼啸着朝着尸天清等人罩来。
尸天清、游八极同时爆出长啸,手中剑光同时幻化九道刃芒,向着春罗狠狠劈下。
“轰!”剑光刺目割空裂云,银丝狂震天崩地裂,三击相交,立时在半空凝成了一股龙卷风暴,躺地的众人甚至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被那龙卷吸了进去。
郝瑟只觉眼前一黑,身体已如陀螺失重倒飞了出去,霎时耳边风声大作,心脏骤停,脑中一片空白。
也不知这般转了多久,突然,风暴中心迸出一缕剑光,仿若清明月华,一丝一丝缠住风暴的核心,将这龙卷旋风的戾气慢慢降服,慢慢削弱,然后,慢慢散去,落下——
郝瑟被转得头晕目眩,意识游离,突然,身形一重就扑在了地上,啃了一嘴的土,旁边还传来“扑通扑通”乱七八糟的重物落地响声,良久方才停下。
“哎呦我去——”
郝瑟迷迷糊糊抬头,这才看清,四周一堆人躺地呻吟哀叫,有的鼻青脸肿,有的口涌鲜血,有的断腿断臂,个个伤得都不清。
孟羲抓着朱佑樘,游八极扛着南烛,舞江岚扶着文京墨、伍予知抓着席隐和许花姑,昊申搀起舒珞和萧晨月,薛槿之和九青一众互相搀扶起身,炽陌和杭玥双双瘫在地上…
所有人都在这里,唯独不见尸天清。
尸兄!
尸兄呢?!
郝瑟踉跄爬起身,慌乱四望,在看向中央空地之时,瞳孔剧烈一缩。
凉凉月光之下,尸天清单膝跪地,长剑拄地,头颈低垂,前方,春罗道袍染血,插袖而立,双目紧闭,似笑非笑。
“尸兄!”郝瑟顿时肝胆俱裂,手脚并用爬过去挡在尸天清身前,死死瞪着春罗。
春罗长睫一颤,慢慢睁眼,虚空双眸看向郝瑟:“我不是败给你,我是败给了先生的四十八穴凝血大法…”
话音未落,人已经如一根血柱,仰面重重倒地,道袍之下,血浆漫流四方,染红了地面。
郝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阿瑟——”身后传来熟悉的哑音,郝瑟猝然回头,正看见尸天清清明如水的瞳子,直直望着自己。
“尸、尸兄——”郝瑟眼眶微热。
尸天清喉结滚动,暗暗将涌入口腔的血浆咽下,长睫颤颤,皎然一笑。
“太好了,尸兄没事!你没事!”郝瑟一把抱住尸天清,又哭又笑,鼻涕眼泪噌了尸天清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