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行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一个是儿子留下的骨血,我盼着出生的宝贝,另一个都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我又怎么可能不选我的孙女?”
薛神针的脸色又一次变了。
高一行心里难受,握着妻子的手叹气,“我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个君子,哪怕我一直教导我的学生们,要做君子,但只从这一点儿,任谁都看得出来,我不是个君子。”
他转头看向床上病弱的孙女,轻声道,“后来这孩子果然一天比一天好,活了下来,而且聪明伶俐,讨人喜欢,虽然身体还是弱几分,可毕竟是早产儿,算是不错了。”
“那之后我也想办法查过,最后查到琴娘身上,她离了我之后,也没再嫁人,也没离开江南,反而自称是寡妇,拿着我给的钱开了一家小书肆,果然生下一个女孩儿,听说那女孩儿生得极为美貌,也特别的聪慧,才十几岁的年纪,就写得一手好字,作诗也极佳,颇有才名。”
一边说,高一行的嘴唇都微微颤抖个不停。
“但是,但是就在我家小绣身体开始见好,活下来之后,那孩子便仿佛走了背运,忽然让歹人给掳走,三天三夜才逃回来,回来之后人几乎要疯了,她们母女两个,家中无男丁,本来就是非多,闲言碎语无数,还有无赖登门闹事,那孩子受不了这些,人越发疯癫,琴娘没办法,正好遇见个道貌岸然的书生,说是倾慕那孩子良久,什么都不在乎,只想娶那孩子为妻,琴娘为了女儿好,就答应了这门亲事,没成想,那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书生,是个骗财骗色的恶棍,骗走了琴娘变卖家产才凑齐的嫁妆,带走了那孩子,直接把那孩子给,给卖到了那等肮脏地处,琴娘也是很久很久之后,无意间才从以前一个姐妹嘴里知道这件事,可她知道以后,就听闻女儿似乎已经香消玉殒,一切都结束了,她讨不回女儿的尸骨,没了念想,一把火烧了书肆,把自己烧死在里头。”
高一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但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就算是个无情无义的混蛋,遇见这种事,也很难淡然处之,何况他这人实在算不上恶毒。
薛神针更是满脸的不敢置信,整个人木木呆呆的:“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半晌,眼睛一红,“怪不得,我想起来了,你那一阵子失魂落魄的,吃饭都跟吃药一样。”
薛神针说着说着,便沉默了。
红尘他们也不由一脸唏嘘。
“这大概就是我的报应,可是小绣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全是我的错,现在报应来了,也该是我死,郡主,我只求求你,把我的命换给小绣,让她,让她活下去。”
高一行痛哭道。
红尘皱眉,耸耸肩:“这事儿有点儿不对,你说的这情况,到挺符合连脉换命这事儿,若是你先把人家的命跟小绣换了,现在对方又给换过来,甚至掠夺小绣小姐剩下的气运,那的确会出现这种很难打断的情况,可是有一个前提。”
高一行慢慢抬头看她。
旁边站着的大和尚叹口气,道了一声佛号,轻声道:“连脉换命的人,至少要是活着的,人若是死了,阴阳两隔,即便对方有心害死小绣,也不会是现在这等情况,我看,要不就是另有其人,要不然就是你那个,咳咳,女儿并未死去。”
高一行一愣,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我仔细查过,那孩子绝对是去了,当年琴娘没查到,我查到了,那孩子被一席草席,扔到乱葬岗,我特意花了大代价,找人带路,找到了她的尸骨,起出来和琴娘合葬一处…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红尘点点头,要了高一行的一根头发,也不知道鼓捣些什么,半晌沉吟颔首:“唔,这到没错,高老先生命中一子一女,皆已经逝去。”
众人:“…”
许久都没人说话,薛神针好半天才抱着自家的孩子,哀声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最重要的,我家小绣,我家小绣要怎么救回来,怎么才能安安全全地长大,用我的命行吗?既然能换,拿我的命来换!”
高一行更是涕泪横流,一力要求拿自己的命换孙女。
大和尚听得脑袋都要炸了:“你们以为换命术是什么?那是禁术,说换就换,当换的是阿猫阿狗不成,真是,世人愚昧啊,世人愚昧!”
他也是颇多感慨,“怪不得世人容易被恶徒欺骗,都是这么个听风就是雨的性子,不被骗才奇怪!”
高一行和薛神针都没了话说,欲哭无泪,满脸绝望。
红尘走过去检查了下小绣的身体,神情也多少有一点儿严肃:“现在可以确定,小绣的确是中了这等换命煞,身上甚至带有阴煞之气,那就说说,一定有一个人拿走了小绣的命,除非追查到此人,否则此术完全没有破解的希望。”
高一行夫妻面面相觑。
红尘迟疑片刻,轻声道:“有一点儿,我先提醒老先生,此事不好解决,里面牵连的因果太深,即便是你们找到那人,我也没有什么把握。”
她还是第一次在这等不是事关国运,只是个人命运的事情上,觉得特别特别的棘手。
“要是那人拼着鱼死网破,不肯妥协,也要小绣的命,那就真没办法了。”
高一行嘴唇动了动:“…现在说这些都没用,这人究竟是谁,又怎么去找?”
红尘很无奈:“对方可能有法子蒙蔽天机,我算不出来。”转头看一眼那大和尚。
大和尚脸上涨红:“我,贫僧也不行。”
他刚才特别想踩红尘一头,先算出那人的身份来历,但试到自己差点儿又吐血,还是一无所获,什么线索都没有。
红尘皱眉:“我只能提醒,这个人还是必须和高家有血缘上的联系,即便只有一点儿,也必须要有,否则小绣不会现在这副模样,你们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最近两年忽然转运,运气变得特别好,还有,最近两日,就是小绣小姐病重的这两日,对方一定有异动,可能做了有违天命的事儿,所以才会忽然报应到小绣小姐身上,反应剧烈。”
高一行和薛神针还是没有头绪,到好歹算是有一点儿线索,两个人心情再复杂,也只能拼命去想,拼命去找出这么个人。
第四百三十一章 孩子
高一行家里都快翻天覆地了。
红尘这边也没干看着,同样给林旭指派了活儿,让他出人出力,帮忙查找,就是不为了小绣那个小姑娘,红尘也挺好奇这事儿,更好奇禁术的效果。
不过,薛神针即便是在这等状态下,也没让自家两个弟子耽误正事。
红尘的嫁衣还在赶工中。
按照她的意思,嫁衣自然要漂亮些,毕竟成亲嘛,上辈子成亲,和这辈子成亲,感觉完全不一样,红尘就是嘴里不说,心中也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儿憧憬。
哪怕那个人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林师兄,她还是觉得能让未来携手一生的人,在那一天看到一个完美的新娘,是极好极好的,可是,漂亮归漂亮,轻便也很重要,绝对不能繁复到像皇后娘娘想的那般,把无数珠玉宝石缝在上头。
她要是顶着一身的珠宝,像个移动的珠宝架子一样出门,光坐一会儿恐怕就累得气喘吁吁。
再说,她觉得还是素雅些的嫁衣更贵气,太珠光宝气了,不免有喧宾夺主的嫌疑。
虽然皇后老觉得她家的小姑娘什么样子的衣服都能撑得起来,再漂亮的珠宝在她身上也一样只能成为陪衬。
薛神针家的两个弟子到是不嫌烦,反反复复地确定样稿,最后决定既不能不停正主儿的,皇后的意思也不能不顾,干脆请专门的大师傅,镂空雕刻金饰,银饰,辅以金线点缀其上,上面绣暗纹,既要华贵,也要素雅。
嫁衣的进度很不慢,人家毕竟是专业人士,做工也精细,红尘自己看了到觉得哪里都好。
只是每次这两位拿去给薛神针看,回来之后都脸色灰白,显然是被骂了一顿,然后就有好几天忙忙活活,看来还是严师才能出高徒,薛神针就是个了不得的严师。
林旭忙得翻天覆地,查了许久,愣是没查出高家,还有薛家有哪个血亲有可能是那个给小绣小姐施术的人。
他向来大气,可这回面对红尘的时候,都不免有些脸红。
虽然说鬼谷众人的能力不至于想查什么,都能查得清清楚楚,但高家和薛家又不是多么强大的势力,就是两个比较普通的家庭罢了,红尘给出的信息也算是十分的详尽,在开始之前,他都觉得自己最多两天就能搞定一切,问题是…
“阿尘,高家也好,薛家也罢,实在是人丁单薄,高家还有一房远亲,是高一行的远房叔公,说是亲戚,但其实都出了五服了,人家三辈子都是寻常的农户,到是知道有这么一门贵亲,往日最难的时候,也没来打过秋风,还是后来高一行家没了人,主动帮衬了亲戚家一下,逢年过节走个礼什么的,他们家上上下下也就十几口人,我找人仔细查过,没什么异常。”
“还有薛家,薛家亲戚也不多,而且和薛神针早就疏远,薛神针嫁人之后就没怎么回去过,薛家到是有几个不成器的子弟,可也普普通通,很是平常。”
林旭难得露出这么一副垂头丧气的小模样,红尘顿时笑了,摇了摇头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可以再沿着琴娘这条线索继续查一查,毕竟,琴娘这边的可能更大。”
“…”
林旭面上从容优雅,私底下恨不得咬自己一口,他大概真是这阵子累傻了,连这个都要自家小姑娘提醒,从红尘的桌子上抓了一把瓜子,抱着直接出门。
时间匆匆而过,高家这边愁云弥漫,小绣小姐的身体状况一日比一日糟糕。
若不是红尘时不时地过去看一看,想办法阻止煞气蔓延,替小绣延长性命,这孩子恐怕真的要夭折。
林旭到看不出怎么着急,又恢复悠闲的态度,他本来就没怎么在乎这件事,在他看来,这次若不是被牺牲的只是个小女孩儿,又因为红尘关注,他都不乐意去管。
所谓因果无常,高一行自己犯下了罪,他自然要去承受,报应到他的子嗣头上,他也怨不着谁,说那孩子无辜,可谁让她的祖父是给了她性命的人,没有他的祖父,自然也就没有她,那么由这个孩子来承担一切罪责,在天命看来,想必也是一种公平。
这日,林旭终于拿到了比较有用的消息。
“我沿着琴娘的线索继续追查,琴娘和高一行的亲生女儿,名叫慧娘,沦落风尘之后,确实是死了,但她死之前,还留下一个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那孩子本来也难逃一死的,但当时丽华苑的一个女妓一时心软,又可怜孩子无辜,就偷偷把被扔到外头差点儿冻死喂了野狗的婴儿抱了回去。”
“那个女妓也算是有点儿名头,又风华正茂的,老鸨不想过分得罪她,既然她愿意养,那又是个小女婴,也吃不了多少,占不了多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那小孩子就在丽华苑里长大,还给取了个名字叫弃儿,说是贱名好养活,算起来,那小女孩儿现在也就比小绣小一岁的样子。”
红尘一听,就大约猜到是怎么回事儿,苦笑道:“走吧,去高家,请他们两夫妇一起听后续,再考虑怎么办。”
高一行和薛神针显然也没想到此事如此曲折,心里不安,但也不得不听林旭继续说下去。
“那个弃儿小小年纪,小的时候看不出来,据说这两年忽然就发现她很有她娘亲的天分,读书特别快,不说过目不忘,也能一目十行,还聪明伶俐得很,还学琴棋书画,擅长歌舞,性格活泼,在丽华苑到是颇为受宠,那些年长的女妓们都特别喜欢她,偶尔也愿意教她一点儿东西,老鸨也是觉得奇货可居,认为她可堪造就,指着她将来能成为台柱子。”
“这只是明面上,其实我私底下问过,这孩子的性子不太好,略有些阴狠暴戾,小时候为了给她养母报仇,就不知道从哪儿弄了药粉,换过一个女妓的胭脂水粉,害得那个女妓毁了容,后来下场十分凄惨,其它乱七八糟的事儿,这孩子也没少做,不过她还是个小孩儿,又在那种环境之下长大,性子里头有这么点儿不妥当的地方,也正常的很。”
“至少这孩子很是知恩图报,为人也善良,听说她知道自己母亲的事儿之后,逢年过节都要去给她母亲和外祖母烧纸上香,还攒下银钱修了坟,去寺庙给两个亲人点长明灯,她对自家养母也好得很,她养母年纪大了,人老珠黄,没有以前的人气,在丽华苑里也备受欺凌,还被支使着干好些粗活,她从小就帮她养母洗衣服,养母病了,哪怕坑蒙拐骗,骗来银钱也要给她养母买药,丽华苑的人都说,这孩子是救对了,好人有好报,要不是救了这么个可心的娃娃,身为女妓,人老珠黄之后的下场可想而知。”
高一行的脸色雪白雪白的,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林旭耸了耸肩:“我也不能确定,和小绣换命的是不是这个弃儿,不过最近,弃儿的养母病得厉害,她早年伤了身体,底子都空了,又在那种环境里,想好好调养也养不好,大概是大限将至,弃儿一直在照顾她,这两日到听说她那养母的身体大有好转,昨日还见她能起身晒太阳,脸色也恢复些许,到年轻了几分似的。”
高一行和薛神针都不说话。
林旭转头问红尘:“阿尘觉得如何?”
“谁知道呢,也许是回光返照。”红尘叹道,半晌皱眉,“高老先生,薛神针,你们怎么想?要想确定是不是这个…弃儿做的一切,至少要见见她,可是我话说到前头,就算确定是这个小姑娘做的,不管她的能力有多高,因为她和你们家的因果实在过于复杂,没有任何一个灵师敢保证能解决这件事。”
高一行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木木愣愣,哪里还有大儒的气质,整个人垂垂老矣,仿佛丢了大半条命。
薛神针也不吭声,抱着自己的孙女,忽然落下泪来:“罢了,罢了,都是我们的命,小绣的命不好,是小绣的命不好,呜呜。”
她有多么看重自家这根独苗苗,谁都看在眼里,此时竟说出这等话,可见是心灰意冷。
若是别的什么人害了小绣,她们都能和对方去拼命,只要把孩子救回来,做什么都愿意。
可是知道了前因后果,看到弃儿的凄惨遭遇,他们别说理直气壮,就是理不直气不壮地去哀求,也觉得没脸。
高一行猛地站起身,看着自家的宝贝孙女,嘴唇都被咬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渗流,疯了似的抓乱自己的头发,眼睛赤红:“一切罪孽都在我,在我啊,老天要是有眼,就把我收了去,别害我的小绣,别害我的小绣!”
说着,他拔腿就向外面冲去。
薛神针愣了一下,抱着孩子也跟着扑过去,林旭和红尘面面相觑,都没有阻拦,一是来不及,二来这事儿也确实该有个了结。
高一行和薛神针跑得鞋子都掉了,只顾着拼命跑,不辨方向,还是红尘和林旭跟上去,驾着车把两个人拉上车。
林旭苦笑:“看来要出趟远门。”
可他这几日正忙,因为希望明年和红尘的婚礼顺顺利利,不要出什么纰漏,鬼谷在京城的兄弟们都散出去,别管有用没用,力争把一切手监控到位,绝不让任何意外发生。
除了这些算得上正事的,还有一件更大的正事,他要娶红尘,首先要有房子,要有聘礼。
聘礼光是家里送来的那些,显然肯定不够。
换成一般人家,那些已经十分之体面,可想想人家郡主娘娘的嫁妆,这一对比,那点儿东西就不大够看了,红尘就是不在乎,林旭也不能不在意自家小姑娘的脸面。
聘礼这东西,显示的是男方对这门婚事的重视程度。
林旭以前从来没为钱财发过愁,如今却开始觉得自己的私房钱实在不够用。
丽华苑不在江南,离京城到是不远,就在附近的风城,当时高一行和琴娘的女儿被拐走,对方多少也有一点儿顾忌,找了个远离江南的小城把人给卖了。
林旭和红尘带着高家两夫妇,走了大约一日夜,便到了地方。
远远看到那人流如织的风月场所,林旭就蹙眉,红尘叹道:“比不上京城的热闹。”
林旭:“…”他怎么不记得自家小姑娘去过这种地方,不过,确实比不上就是。
此时此刻,可不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时候,高一行和薛神针手足无措地坐在车上,瞪着外面发呆,两个迟迟不敢下去,薛神针抱着怀里的小孙女,浑身发抖。
红尘咳嗽了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时僵持住。
高一行年轻的时候或许风流浪荡过,但他作为一代大儒,想必几十年没见识过这等地处了。
至于薛神针,恐怕连想也不敢想,自己有一天会出现在这里。
许久许久,高一行步履蹒跚,踉跄着下了车,薛神针一咬牙,也抱着孩子跟着下去。
他们夫妻多年,彼此早就分割不开,无论高一行做了什么,她都得和他一起承担。
说来也巧,不知道是不是天命使然,合该双方今日碰面,高一行刚下车,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叫弃儿的姑娘。
大白天的,丽华苑也做生意,不过,都是寻常来吃饭的客人,小地方的小青楼,可没别地儿那么讲究,什么生意都要做。
弃儿扶着她养母,看样子是有事,慢吞吞从台接上下来,高一行一眼就认出了人。
那张脸,和琴娘如出一辙。
毕竟曾经也有过一场姻缘,高一行这人记性也好,他对琴娘薄情,却还不至于记不住自己的女人。
红尘也看到那个女孩子,比小绣还小一岁,但是脸上已经毫无天真无邪,整个人成熟得像个大人:“哎,可惜了。”
真是可惜了,这孩子本是灵光透彻,如今却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此暴殄天物,下了毒手,把好好的明珠,愣是染成了黑的。
第四百三十二章 纯洁
红尘自重生以来,见得人也算多了,偶尔也能遇见几个聪慧有灵性的孩子,若为灵师,也许能有一番成就,但如眼前这个小丫头这般天生带有灵光的孩子,还是头一次见到。
可惜,灵光已经黯淡,若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整个人的气质也显得十分阴郁。
红尘的视线转移到被那小女孩儿扶着的女人身上。
那是个*****瞧着身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看得出来,年轻时也是个美人胚子。
她的气色还好,红尘的目光却一瞬间变得凝重。
罗娘和小严都忍不住低头,握住手腕上发热的佛珠,低声道:“小姐?”
“没事,别怕。”
红尘叹了口气,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小绣的身体恶化如此严重,看来那个叫弃儿的孩子,还真做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让一个已经死去的生命滞留人间,还用出这般厉害的邪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小女孩儿也够厉害的。
至少红尘觉得自己做不到!
当日小荷差一点儿死了,她可是撞了大运才让人活下来,这孩子如此小的年纪,却逆天而行,还真让她成功了。
不知道这孩子是拜得哪个暴殄天物的师父,还是另有奇遇。
一转念的工夫,小女孩儿已经看到高一行夫妇,脸色微变,眯了眯眼,扶着养母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娘,女儿忽然想起来,今日早约了七爷去拿份子钱,咱们回头再去买吧。”
她身边的****莞尔一笑,拢了拢她的头发:“好,都听丫头的,不过你也别和那些人走得太近了,省得以后摆不脱这些麻烦。”
****脸上略有几分忧虑,“丫头的年纪也不算小了,总呆在院子里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你攒下的钱别都给我买了药,还是赶紧在外头买个房子,搬出去住吧,你袁奶奶最疼你,一定不会不肯。”
小姑娘很好脾气的模样,一一应下,哄着她养母转身回去,目送母亲的背影远去,才一转头,阴冷地瞪着高一行和薛神针:“没想到你们来的到是快,怎么,请到高人帮忙了?哼,高人有没有告诉你们,就是天上神仙临凡,该死的东西也一定会死,被你们夺走的东西,我也一定要夺回来。”
这孩子的声音不高,压得低低的,脸上还带着笑,高一行打了个冷颤,他忽然发现这个孩子长得不光像琴娘,也很像自己,除了眉毛更细,嘴唇更薄,那五官竟处处都带着他的影子,好像他和琴娘的组合。
这么像自己的孩子,挂着甜甜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感到一股透入骨髓的寒凉,他脑子嗡的一声,路上想得那些求肯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薛神针怀里还抱着小绣。
小绣大概很不舒服,此时忽然呻吟了一声,那孩子的目光瞬间就转移到小绣的身上,说不出的古怪,薛神针吓了一跳,本能地把孩子抱得更紧。
明显感受到她的紧张,小女孩儿清脆地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抿着唇角,故作天真无邪地道:“老奶奶啊,这是你的小孙女?她看起来病得很重呢,快死了吧,我瞧着,应该活不过三日,唔,最多五日。”
从声音到表情都很天真,有一种天真的残忍。
薛神针背脊发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小的时候,她弟弟抢她的蝴蝶,她不肯给,那个孩子就笑眯眯地把活生生的蝴蝶撕成了两半儿,还笑呵呵地道:“一人一半,多好看啊!”
当时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很久以后这一幕却依旧残留心间,从来没有消失过。
从那时她便清楚了,孩子们天真无邪,可是,也有其独特的残忍,而且残忍起来,通常会令成年人觉得万分恐惧,眼前这个女孩儿,此时此刻就让她感到一股深深的绝望。
高一行和薛神针都被吓得说不出话,红尘轻声叹息,慢慢走下车,过去很自然地伸手,顺着那孩子的额头,拂过她的眼睛。
小女孩儿的身体登时一僵,抿着嘴唇,嘴角的笑意也一点点消失,似乎惊慌失措,等红尘的手落下来,她就一下子低下头去,想看又不敢看,只敢偷偷摸摸地瞥红尘一眼,仿佛很害怕她的模样,咬着嘴唇尖声道:“我没有错,我拿回我娘亲的东西,有什么错!”
红尘安抚地朝她笑了笑:“我不知道你拿回东西有没有错,我只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该这么小就背负罪孽,噩梦缠身,你该快快活活的才好。”
小女孩儿顿时打了个哆嗦,第一次露出很脆弱的,就像她现在这样年纪的表情,仿佛害怕,又仿佛不只是害怕,还有些别的东西在。
“…我只想,只想我娘亲活着。”
她讷讷道,声音细得很,“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娘亲,他们都说娘亲要死了,我知道什么是死,就和我那个娘亲一样,一旦死了,要被埋在土里,再也不能对我笑,哄着我睡觉,不能陪我说话,不能喂我吃饭,我不要。”
红尘叹气,许久没有说话。
高一行和薛神针满头雾水,都不知红尘和小女孩儿说什么,但高一行还是不免心中一疼,他明明觉得自己不会,可这会儿却真有些后悔。
当日他只想着自己的孙女,自己的命根子,觉得只要能救回孩子,他就什么都不在乎。
但此时此刻,他却不免想一想,如果他多考虑一下别人,想想他若果真有血脉流落在外,他所做的一切,岂不是和畜生无异?
高一行第一次动摇起来,转头看向老妻怀中的女孩儿,就像有什么东西把他扯成两半,进不得退不得。
红尘终于伸出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正色道:“对,你想你的娘亲活着,她是你唯一的亲人,不过,你要知道,无论什么事都要付出代价,而且你付出的,远比能得到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