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闾丘绍谦回来,刚定了定神,便看到静漪,忙微笑着过来,说:“十小姐到了,稍等。我让人通报进去。”他说着看向侍从室的温主任。
静漪微笑点头,道:“我等等没关系。”
却没有等人通报进去,程之忱已经从书房出来了。他看了眼静漪,一点头,先同闾丘绍谦说:“他们竟然同我打马虎眼!这是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替他们说情?”
静漪站着没动,见闾丘绍谦神色如常,显然是见惯了之忱这样发火。她看着三哥手中拿着香烟,衬衫长裤,衣着虽是普通,那威严真丝毫不错地都透出来…他站下,说:“让陶骧马上来见我。”
“陶司令刚刚才到,容他休息休息吧。”闾丘绍谦微笑着说。
“我马上要见到他。”程之忱又说。
闾丘绍谦点头,转身离开前,对静漪微笑。
“三哥。”静漪叫道。

484第二十六章 风轻云净的石 (六)
她牵着遂心的手。
程之忱看到遂心,脸色缓和下来,手中的烟一捻,扔到烟灰缸里,拍着手让遂心过来。遂心跑两步扑到他怀里去,搂着之忱的脖子笑着叫三舅舅。之忱将她抛起来,逗的她笑。深邃的宅内这孩子的笑声很突兀,也很快便被吸走了,可是毕竟是让人觉得轻松的动静。
之忱看了静漪,温和地道:“来,过来坐。”
“三舅舅,您要见我爸爸做什么?”遂心被之忱抱在怀里,认真地问。
静漪听着之忱如何回答腼。
之忱想了想,说:“要他来和咱们一道用午饭…好不好?”
“好啊!”遂心高兴极了,搂着之忱的脖子亲了他一下。
之忱显然也是高兴的,和遂心嘀嘀咕咕地说着话。这段路颇长,静漪跟着他们走着,心跳缓下来…她应该想着如何跟三哥交谈,此时却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等下陶骧要来了…揍…
“小十?”之忱在沙发上坐下来,正吩咐人上茶点,看到静漪站在那里发了愣,叫她。
静漪回神,忙过来坐下。
之忱审视静漪。
静漪泰然自若地坐下来,边喝茶,边与之忱说着话…
这一处所在安静的很,且阳光充足。
静漪看出之忱有些累了,渐渐说话的语速放慢些。她看着三哥,不由得又想起陶骧来。都是这么辛苦…她不由得把从前对三哥的那些怨消减了许多。
听到外头有说话声,她辨出是索雁临。
遂心先起来跑出去了,静漪也站起身。
之忱却仍然坐着。
进来的果然是索雁临,与她一起来的却是陶骧——陶骧抱着遂心,进来时脸上有笑容。
他对她点了点头,将遂心放下来,过来同之忱打了个招呼。
没多久,两人就由平常的话题进入战局的讨论…静漪在一旁听着,心再次沉下去。可她并不方便参与,也觉得遂心在这里不合适。
索雁临招呼她们母女一同出来。
雁临看看静漪的脸色,轻声说:“担心了吧?前方情况不太好。之忱这几日心绪不佳。今天早起还发火呢。我看牧之倒比他沉得住气。”
静漪点头。
雁临低声道:“他这两日常说,若他麾下都是牧之这样的人才,他还有什么可操心的!”
静漪不语。
“外人就罢了,自家亲戚也不省心。”雁临笑一笑。
仆人来禀报午餐准备的情况,雁临先和她说着去了。
静漪却也知道雁临说的是谁。
之凤的丈夫孟鼎辰此时正任着军政部交通司司长一职。前一阵子被军政部调查,发现交通司自他以下,胡作非为者众。起因是有人跟程之忱密报,孟鼎辰本人还罢了,属下一律好赌。赌起来都是几十万银钱过手。此时打仗正缺钱,不想一个交通司就爆出这么大的丑闻来。程之忱下令彻查,查出来的结果更让他震怒。之凤不敢跟之忱求情,却跑到程世运夫妇面前哭哭啼啼。被程世运呵斥,不肯替他们到之忱面前求情。此时孟鼎辰正待发落呢…
静漪回了家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来了之后,八姐之凤她还没见到,想必此时正被父亲命令在家闭门思过,又或许正想别的辙救丈夫呢。
静漪也耳闻军内。这几天风声正紧,恐怕之忱在大战之前会痛下杀手法办几个。只是不知道孟鼎辰会否逃过此劫…她叹口气,相较之下,陶骧这人的清廉,在横行的军中,简直如同一股清泉…
她正琢磨着,雁临叫她,说可以用午餐了。
雁临让遂心去请爸爸和舅舅来,看了静漪,低声问道:“小十,我也听牧之说了。你要和遂心留下来,但他想让你带遂心回美国去,是不是?”
静漪沉吟片刻,说:“三嫂,遂心不想离开她父亲。陶家老太太也离不得遂心。至于我,我自然是想遂心在哪里,我在哪里。”
雁临拍拍她的手,说:“我明白你的心情。这个时候,走和留,决定都不容易下。前阵子文谟打算送尔宜母子走,尔宜也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硬是带着孩子同白家伯母回了乡下。文谟也没辙…早几个月,我就猜你不会不回来。果然回来了,我倒是更关心你现在对牧之,是什么心意?”
静漪转过身去,正对着门口——陶骧牵着遂心的手,正在往这边走来…她心被这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在瞬间塞了个满满当当。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什么都说了。
她爱这个男人。
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地爱…此时看着他,她就想牢牢地抓住他的手,再不放开。
她的眼睛太深,眼神太温柔,以至于陶骧走进来时,看到她,几乎是被定在了那里。他们两人就这样互相望着对方,周围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似的…
索雁临悄悄地招呼了遂心和之忱先离开了。
她想他们是需要多一点时间独处的。
已经在南京住了有一个礼拜,静漪见父亲身体好转,上海那边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处理,她便预备要回去了。
之慎夫妇昨日便返回上海了,她和遂心又要走,杜氏难免不舍。程世运倒是催着静漪早点回去,毕竟公事也要紧。
在南京还有一天,她本想好好儿陪陪父母,不料早间一则消息让她瞬间火冒三丈——她亲耳听到陶骧的部队被调到第四战区外的最前沿去的消息,吃惊之余,立即决定去见三哥。
程世运没有阻拦她。
等她走了,杜氏倒有些不安,问丈夫道:“老爷,这事情,她就是有意见,去找之忱,也是碰壁呢。兄妹俩感情刚刚好一些,这一去…唉!”
“夫人呐,就让她去吧。这些闲事,你我就不要问啦。”程世运心平气和。
杜氏瞪了他。
他清了清喉咙,道:“小十为了牧之的事着急,夫人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是好事!”杜氏不假思索。
“着哇!”程世运闭上眼睛,养起神来。
杜氏琢磨了一会儿,骂道:“你这个老奸巨猾的老不死的老头子…就这么些儿女,你算计来算计去的…”
程世运由着她骂,半晌,嘴角浮起一丝笑…
静漪冒雨乘车赶到七星桥官邸,让人通报进去,自己要见三哥。
侍从室的人见是十小姐,告诉她长官在书房见客,请她到那边稍等。
她走到书房门口,侍从室温主任正在外头候着,看到她,轻手轻脚地过来,轻声说:“十小姐,长官在见客。”
“我马上要见到他。”静漪瞪着他。
温主任打了个顿,说:“十小姐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马上要见他。我有事情要问他。”静漪没耐心跟温主任周旋。
温主任还想拦,身后的门一开,侍从官说:“长官让十小姐进来说话。”
静漪目不斜视的走进书房去。
侍从官关了门出去了,书房里只有她和程之忱在。
程之忱坐在沙发上,看上去有些累。
外面在下雨,书房里光线也暗。满屋子都是烟气,还有陈年旧书的霉味。
“坐吧。找我有什么事?”之忱问。
静漪看到茶几上两杯咖啡,都原封未动。
“三哥,你说良心话。”静漪坐下,气势汹汹的。对面沙发里的程之忱望着她,见她简直像对着老鹰护着小鸡仔的母鸡似的,简直炸了毛。“三哥你说良心话,你是不是故意让陶骧的部队去死守江口?”
之忱问:“什么时候开始,你要干涉我的军务了,嗯?”
“谁要干涉你军务?我是来同你分辨个道理。你大部队一个劲儿的后撤,就把陶骧的第四战区几个集团军都放在你的撤退路线上,让他做你的人肉盾牌吗?三哥,你怎么干的出来?”静漪连珠炮似的发问。
程之忱脸色铁青,隐忍不发。
静漪声音很大。
她也不管自己说的会不会被外面的人听到。听到也没有什么,在这里的都是程之忱的近卫,什么不是听惯了的?她心里一团火,不找个地方掏出来是不行的。
“这些年,哪一仗,你不是把他的部队放在最前线?平新疆、平川藏,你让他冲在前面,倒说的过去;可是打云贵,你还千里迢迢调用他的西北军?你安的什么心?你怎么不用你的嫡系?你的嫡系装备精良,不是说对你忠心不二?那你就该硬仗都让他们去打。你这是以国家统一、抵御外敌之名,消耗陶骧的财力物力兵力,形同铲除异己!他输了你少一个心腹大患,他赢了你照样坐享其成!”
“静漪!”
“三哥你不能这样。你撤退到哪里算个头?好,你撤,可你若是你把牧之牺牲了,你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将才,你再也找不到更忠诚的部下!”
“你混蛋!”程之忱大喝。
“三哥你才是!你…你这个贪生怕死、胆小如鼠之辈!”静漪已经火上眉峰了。
之忱站起来,挥手就想朝着静漪打来。静漪动也不动的,等着他这一巴掌。之忱却没有打下去。
兄妹俩正僵持着,就听着书房门外一阵乱,门被推开,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陶骧进了门,跟在后面的侍从官喊道:“总司令,陶司令他…”
陶骧直奔静漪身边,拉起她的手。
“牧之!”程之忱叫他。
侍从官拦在门口。
陶骧看着静漪惊愕的表情,说:“陶骧今日来,是特地告诉总司令,江口,陶骧部听从总司令调遣,死守到底,掩护大部队撤到后方。”
书房里死死的寂静,没有一点声音。
“牧之…”静漪眼里噙了泪。
“总司令,我们先走一步。”陶骧拉着静漪的手,走出了程之忱的书房。
之忱慢慢地走出来,看着陶骧那宽大的一口钟飘在身后,像只蝙蝠似的,静漪被他拉着,走的也甚快,陶骧都没有顾及到她的步子,只一味的向前走…
“牧之!”静漪拉住楼梯上的扶手。陶骧走的太快了,她胸口跟快裂开了似的,还跟不上他的步子。而且,她有话要和他说,“牧之!”
陶骧停下来,迅速的转身,将她抱起来。
官邸内的楼梯像从前的九道弯胡同,深邃而又漫长,静漪手臂搂住陶骧的肩膀,心跳的极快,可是她说不出一个字阻止他。明明知道在这里他们不能这样,但是他的手贴在她的身上,她只觉得全身都在软…刚刚对着三哥发火的气力似乎走已经耗尽了。
陶骧将静漪放下来。
静漪要推开他,却被他搂在怀里。
官邸的后廊下,还是每隔二十码就有一个士兵。他们木头人似的纹丝不动。
陶骧紧紧的抱了她一会儿,才放开。
他背转身去。
官邸口字楼中央的花园,阴沉沉的天都遮不住盈目的碧色。
静漪也转过身来,看着陶骧——他军帽下压低的发,一点点的在增加的银白——她哽了喉。
“你不该。”他说,“这不是个人恩怨。况且你如何不懂,要保存实力,就要战略转移,就必然要有人做出牺牲。这不是他个人做出的决定。段奉孝已经溃败,白文谟正在溃败,这个时候,也只有我们能够顶上去。”
“怎么只有你们?其他人呢?他手上无能者众、贪生怕死者众,唯独你不怕是么?可是你想想跟随你多年的那些人,他们呢?这些年你出生入死没错,他们也追随你出生入死,你看看到现在,你的嫡系牺牲了多少!余下的,敦煌、仲成他们,如今又都顶在最险的地方…牧之,我想想都要心疼死了!”静漪说到最后,不但眼泪下来了,几乎是在对着陶骧吼了。
“你在教我抗命么?”陶骧挑高了眉。
静漪沉默。
她何尝不知服从对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抗命,然后大片领土,拱手送人?劳苦百姓,任人宰杀?静漪,我是军人。上峰有命令,我要守;上峰没有命令,该守,我也要守。总要有人牺牲。”
“你的牺牲换…”静漪再次哽住了。泪眼模糊中陶骧坚毅的表情却异常清晰。
“这不是换。是争取时间。战略转移成功了,我们即便牺牲,也有意义。这注定是一场持久战,不能以一时输赢定论。你懂我的意思。”陶骧回过头来,看着静漪,“你要做的,就是尽快带着遂心走。”
“遂心不想离开你。我听她的…下雨呢,这么冷,让四海给你换厚一点的大衣…”她说着,见他一动不动的,也没有回应,显得她特别傻似的,就想先走。
陶骧回身将她抄在臂弯间,低声问:“都这个时候了,听遂心的,你傻吗?”
静漪挣了下,陶骧的怒气都在眼睛里,瞪着她,好像这样她就会听了他的话似的。
她也学了他,不说话。
僵持着,两人谁也不先开口。
静漪眼角的余光看到身后人影一闪,猜到是路四海等着呢,就推了陶骧一下,说:“该走了。”
“我送你。”他说。声音就柔和了些。她就这么在他面前,下一次相见不知是什么时候,多相处一会儿也是好的。
“我有车来的。”静漪说。说完,咬了下唇。
陶骧听了这话,手臂收了一些。
两人身子紧紧的贴在一处,静漪更觉得难堪。她狠狠地又推他一下,不想陶骧带着她身子一转,站到后廊的阴影处,她心里一慌,险些就喊出来。陶骧也不进一步行动,只是将她堵在这里。黑乎乎的,她连他的样子都看不清…仿佛很久以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喜欢这样,突然的,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她有点迷糊,但接下来的亲吻却是灼热而真实的。她反应过来,攥着陶骧的手臂,试图将他推出去…她急的要命,可是又毫无办法。陶骧的亲吻,温柔起来的时候,她难以抵抗。
“让我放心上战场吧。”他在她耳边,低低的叹息,“我不能失去再多了,漪。”
他端正了下军帽,看着她,直到她在他的目光中不得不点了头,才静静地转身离去。
静漪靠在壁上,目送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才慢慢地顺着后廊走出去,刚好看到陶骧的车队整肃待发。陶骧没有再回头看,路四海在上车前回身对她敬了个礼…车队消失在雨瀑中,静漪却久久不动。
一把黑伞撑在她头顶。
静漪转头看着之忱。显然他也是目送陶骧离开的。
“小十,我需要能打硬仗的人。为大局计,我别无选择。”程之忱说。
“那你要想好,如果只有他一人,一旦失去了他。日后你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静漪抬头,看着烟雨蒙蒙中远处的山景,“我知道,你又会说我自私,不顾全大局。但对我来说,大局,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牧之主意已定。”程之忱说。
“我难道不知道他主意已定?这个局势之下,他还能怎样?以他的性情,没有命令,都会主动请命到最危险的地方去的。”静漪望着三哥。她也不是不能体会他的难处。看到他的为难,她也心疼。“对不住,三哥,我明知道跟你吵也没用,还是来了。”
“那么你呢,小十?”之忱看了静漪。
“正如我不能动摇他的信念,他也不能强迫我改变主意。我回来,就是要与他同进退。我会在我应该在的地方,尽我应当尽的责任。”静漪走下台阶。
“小十!”之忱叫着小妹。
静漪脚步稳妥坚定。
他本想叫住她再劝说下的,但看到她这个样子,顿时明白自己不需多说了。
“三哥,再见。”静漪走在雨中,还是回下头,对着她的三哥微笑了下。
“我们会胜利的。”之忱说。
静漪微微仰头,看了之忱,点头道:“保重,三哥。”
静漪以最快的速度办完了事情带着遂心回到上海。
此时的上海已经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下。然而这个城市最神奇的地方,也就在于即便是这样的时刻,仍改不掉充斥在空气里每一个因子中的生命力。
她和遂心下了火车,家里的司机来接。送遂心回了陶家。数日不见,陶夫人恢复的很不错。照着陶骧的意思,家里上下应该在收拾东西预备离开了,可陶夫人看上去并不着急。静漪也没多停留便告辞回自己的公馆。路上却连续遇到封锁。在街上停留的时候,她就望着外面:商店在甩卖货物、衣着鲜亮的女人们进出店面仍乐此不疲,卖报纸的儿童口中高声地喊着最新的头条…第四战区部队全线推进的消息在报童口中听起来都没有那么沉重了似的。
静漪摇下车窗,要了份报纸。
接过报纸来,她看到报童身前挂着的烟匣,掏出钱来,把烟都买了。
看着报童欢欢喜喜地跑了…她握着报纸,翻了翻。
报童的年纪也只是比遂心略大。
生活已经很艰难,若再打起仗来,不知会怎样。
她下车时把烟都给了司机。只从里面拿了一盒。老刀牌香烟。
进门之后,李婶告诉她说马上可以开饭,她就干脆在楼下坐着等。
天气已经热了,她打开烟盒,点燃了,抽了一口…还好没有被呛到。
烟味真苦。
心里也有淡淡的苦涩…
李婶来请她去吃饭的时候,看到她在抽烟,很惊讶地望着她,说:“先生,晚饭已经好了。”
静漪将烟卷儿捻了,问:“李师傅已经出来了?”
李婶摇头,说:“陶司令让人安排他随司令部走,说是专门给陶司令做饭…路副官说,这两天就把他提出来的。”
静漪坐下,听着李婶说。
陶骧竟然把李保柱收入麾下…他可是马上就要带兵打仗去的。
“陶司令说,非得治治他的毛病。在司令部,有人看着。不老实,就军法伺候。”李婶说着,给静漪盛汤。
静漪抬眼看看她。
李婶说这话时虽极力地掩饰着情绪,还是能看出来她在说到陶骧时那种崇敬、还有对她口中那个赌鬼死鬼丈夫的爱恨交加…静漪喝着汤,见李婶说完沉默了,说:“他现在还在号子里?”
“在的。陶司令说,就是要让他知道知道这滋味,往后看他还敢不敢。”李婶说。
静漪含了口汤,微笑了下。
这真是陶骧能说出来的话…她轻声说:“你收拾间屋子。等接了李师傅出来,这些天就住在公馆里。”
“程先生…”李婶怔住,随即道:“不用的程先生,不好打搅到您。”
“经过这次,他也该得了教训。”静漪微笑着,“再说我还想尝尝李师傅做的菜,是不是还是当年的味道。过两天再让他去陶司令那里。”
“他这些年,要是肯好好儿的仍旧那么做菜,也不会到这个地步。但愿他承陶司令和先生您的恩情,从此以后真改了。”李婶叹气。
“跟着陶司令他还能不改么。去吧,李婶,照我说的做。”静漪说。
李婶又再三谢静漪,也就先下去了。
静漪独自对着一桌子饭菜,吃的食不知味。
女佣来请她听电话,是遂心。
静漪坐在那里,听遂心轻快地同她说着话。无非是今天她走了之后,她都做了些什么。
“爸爸…妈妈,我给爸爸画了一幅画。”遂心忽然说,“明天拿给你看好不好?”
静漪猛的听到遂心喊爸爸,倒也分不清她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陶骧…她仔细听,听筒里却没有陶骧的声音。
她想她是听岔了…
“好啊,我在家里等你。你想吃什么,囡囡,我给你做。”静漪说。
遂心咕咕地笑着,她身旁好似有人,静漪追问着她,她才对着话筒说:“我想吃香油蒸蛋。”
静漪愣了一下。
“香油蒸蛋么…好哇。”她说着,微笑了。嘱咐遂心早些休息,约好了明天一早过来。她起身,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厨房去。
厨娘看到她进来吃惊地忙行礼,问她程先生要什么吗。她说囡囡想吃香油蒸蛋,我很久没做了,想先试试的。
公馆厨房她几乎没进来过,又许久没有动手做饭,这里的一切都陌生的很,她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厨娘笑着给她拿了干净的围裙,指给她看各种灶具,之后就悄悄出去了。
静漪洗了手,拿了鸡蛋,往瓷碗里打了两颗。她一手拿着碗,一手拿了筷子,快速搅动着。白瓷碗里有金鱼水草花纹,嫩黄的蛋液翻滚起来,金鱼和水草似乎是在水中游动一般,煞是好看…她虽觉得手腕酸软,还是乐此不疲。
灶上的水发出响声,她拿了热水往蛋液里加一点,蛋液里生出了絮。
她把瓷碗放进蒸锅里,盖上锅盖子,等在一旁。
也用不了几分钟,一碗香油蒸蛋就成了。
遂心不知怎的就想起来要吃这个…她出着神,眼皮忽的一跳。
她揉了揉眼。
厨房门响,她说:“就好了,不知道蒸的怎么样。”
她翘着脚,落了火。稍等片刻,有点急不可耐地掀起锅盖来,一股喷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不禁笑了,说:“看着还不错呢。”
她拿了毛巾,将瓷碗端出来,放在桌子上。
“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低低的嗓音,含着微微的笑意。
她抬头,就见陶骧靠在门边,正对她微笑。穿着军便装,船型的军帽稍有点歪,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因为累了,一身的倦色,不太遮掩…
她顿了顿,没有出声。
香油蒸蛋的味道充斥着她的鼻腔,极香、极暖…她吸着鼻子,却吸进了湿气。
陶骧过来坐下,问道:“给我个勺子好么?”
她忙转身,从架子上去了一把银匙过来,给他,说:“小心些…烫。”
他趁机握了她的手。银匙哪里烫,他的手才烫。
485第二十六章 风轻云净的石 (七)【大结局】
“囡囡说她想吃这个。”她低声说。
“其实是我想吃。”他说。
静漪看他那样子,简直和遂心赖皮起来一个模样…这么说,刚才,他确是家里。
“囡囡呢?”她问。
“困了。看妈带着先去睡了。”陶骧说腼。
银匙他手中轻轻一拨那蒸蛋表皮,薄薄一勺嫩黄就银匙中盛着了。他轻轻一嗅,说:“真香。”
然后就吃起来。
静漪他身边坐下来,看他将一碗蒸蛋全吃光,似乎是还有些不甘心,瞅瞅面前空空碗里,又瞅了眼蒸锅。她有点好笑,便说:“没有了。揍”
“我知道。”他意犹未似。
静漪起身给他泡了一杯茶。
给他时候,轻声说:“喝口茶吧。我香油倒有点多,怕你生腻。”
他拿了茶杯,小口啜着茶。
静漪摸着杯下小碟子。
厨房里有点热,又或许是因为这茶热,一口口地喝下去,周身发散起来…她勾了下衣领。
陶骧却自很,望了她,微笑。
“你近…还经常疼吗?”静漪问。
“疼。”他说。
她看了他。
“忍得了?”她心跟着一疼。
他嘴角颤了颤,说:“忍不了时候,看看囡囡相片。”
她伸手过来,握了他手。
他手真热,片刻,就让她手心出汗。
她心跳急切起来,却丝毫不想松开手。
“你那杯是什么?”陶骧问,眼望着她茶杯。
静漪看他,说:“茶呀…”
“什么茶?”他又问。
“白枫露。”她刚说完,看了他,有点无奈地说,“我也给你泡一杯去吧。你不是胃不太好…我怕你喝这么杀口茶,回头不舒服…哎!”
她正说着,陶骧已经将她手边那杯茶拿了过去。她还发愣工夫,就见他已经送到嘴边。并且他还果断地将他那杯推了过来,说:“换换。”
静漪抿了抿唇。
“什么杀口不杀口,第二泡,入口绵柔,恰到好处。”陶骧尝过,深嗅,很陶醉地闭了眼。再睁开,简直精神百倍。“我很久没喝白枫露了。”
“我还以为…”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那一汪浅浅金色茶水。白枫露,他从前很喜欢。她给换了,他也不说什么。
“以为什么?”陶骧轻声问。
她呼吸一滞,因为陶骧已经来到她面前。
“你该走了。”静漪轻声说着。陶骧衣襟上扣子闪闪发光。闪到她眼底,让她心发慌。
“漪。”他轻轻吐出这个字来。
“嗯。”她眼眶酸热了。
“我今晚不想走。”他说。
“嗯。”她轻声应着。
陶骧将静漪拉起来。他知道她房间哪里。走出去,灯都没有开,这程公馆内漆黑一片。静漪忽然把了一下门框,但是没把住。陶骧见她这样,手上使劲儿。她跌进他怀里去。她是发慌…她似是听到了两种不同节奏心跳声,且很这两种心跳声便合到了一处去…她咬了嘴唇。
陶骧低头她唇上一吻。
这一吻让她慌乱心瞬时沸腾了一般…
一路上去,两人都手牵着手。
进了房门,陶骧便将静漪抱了起来,然后完全没有犹豫地,将她抛柔软弹簧床上。
静漪低呼一声,陶骧立刻吻住她,同时也没有丝毫间歇地,一边发狠地吻着她、一边几乎是粗暴地将她衣服剥开。
只过了一会儿,静漪正被他亲揉不知所措,他忽然咒了一声,她头脑片刻混沌,听出他是说她怎么穿这么罗嗦。她忍不住咬牙,推他一把,他沉重身子压她严实,这一下当然不但他是纹丝不动,有些娇嗔味道了…陶骧也咬了下牙,低下身,含着她耳垂,感受着她他身下轻颤,说:“…那我也就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只觉得他手灵蛇一般钻进她裙子来,袜带被他扯了扯,没有扯断…她意识到他并不想把这些阻碍一一毁掉,只要他能去到他想要去地方…并且他果然毫不犹豫地进入了。
“陶骧!”她尖叫。
他勇猛地冲撞着,她几乎难以承受,忍不住叫他。
他哪里还顾得这些,这简直是他没有再奢望过能够重获得礼物和奖赏,哪里肯轻易放开她?
静漪只好忍着…她简直要忘了,他是个有着怎样意志力怎样持久战斗力和高超技巧情人…他很轻易地便把她热情挑逗了起来,从生涩和尴尬还有疼痛,到圆熟地互相配合,他们只用了很短时间。
当他稍稍平静些,她衣服才终于被他一件件从容地脱掉。
衬衫上纽扣、胸衣接口,都被他解开…
从激烈不计后果般进攻,到舒缓温柔爱抚,静漪不得不承认,她身体记忆,从来都是鲜。
“哭了?”陶骧覆她身上,轻声问她。
静漪从泪眼中望着他,他银发、他眉眼、他下巴…她勾着他颈子,说:“我还要你,牧之。”
他半晌没有动。
她扬起下巴来,亲吻着他唇。
有点胡茬儿了…他胡子长可了,若是夜里睡前不刮胡子,就会刺到她…其实刚刚已经将她嘴唇下巴蹭红肿,火辣辣疼。
他非常温柔地回应着她亲吻。
柔细、绵长吻,仿佛永远不会有头…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总是要、、起来。他不能让自己慢,生怕一慢,就会贻误战机。可是这一会儿,哪怕只有这一会儿,他不想。
他已经错过了太多,也许这是后相处机会,他得把温暖记忆留给她。
“漪…漪…”他轻声呼唤,她耳边。
她几乎失控地哭起来,到后来眼泪都没有断过。
他控制着自己想给她多,她就越来越不想要放开他。因为知道他这样,明明就是不预备有再相见…她说牧之你给我…
他看着她眼睛,说静漪,不行。
他说囡囡已经答应我,跟你去美国。行程我已经替你们安排好,过两日就走吧。
她含着泪说不。
他亲着她,说如果这场仗打赢了,你再给我生一个儿子。但是现,不行。我不能让你有额外负累。
她仰着脸,眼泪滚滚而落,黏他脸上、黏他胸口、肩头…她说牧之你记得今天你说什么。我等着你。我和囡囡等你…
陶骧将她紧紧地拥怀里,这是他生命中非常重要时刻。
他终于和他心爱人再次合二为一。

天还未亮,外面响起引擎声,陶骧警觉地睁开眼,看了下手表。他右半边肩膀有些酸麻。静漪攀着他身子睡正沉…他抬手抚了抚她额角,柔腻而又软滑。此时一点也不见昨夜疯狂和痴缠样子。那让他跟着疯狂和痴缠起来激情,使他足以沉溺其中。他想轻吻下她额头,却又不想惊醒她。慢慢地将手臂抽出来,每动一下,都小心翼翼…眼看就要成功了,他正要松口气,就听她娇慵地说:“不是六点才出发么,你这么着急起床做什么呢。”
他扭亮了台灯,看静漪懒洋洋地抬手遮住了眼睛。那雪白莲藕似手臂…他深吸了口气。她听到,唇角翘了起来…他咬牙切齿地叫道:“程静漪。”
她移开遮着眼睛手,望着他,“怎么?”
他哑然。
时间很紧,他不能不预备出发了。她柔若春水目光里,他下床洗漱完毕,收拾妥妥当当,坐到床边,看着静漪。
静漪坐起来,被子滑下去,樱粉色丝绸睡衣下,她轮廓姣好胸纤毫毕现…陶骧清了清喉咙,过来吻了吻她额头,站起来,说:“我得提前半个钟头…”
静漪跟着起身,跪床上。
她睡衣垂下去,也只齐着大腿。
简直是白光一闪,他眼前亮不得了。
她膝行至他面前,亲他。
她细巧手指解着他扣子,说:“提前一刻钟就好。”

陶骧出门,抬头看看静漪卧室窗子。
她既没有送他出来,也并没有窗口站着。
他离开时候她说,你咖啡不要喝太凶哦,会睡眠不好,对胃也不好。
他随口应着,又听她说,我已经嘱咐了小四,你伤口疼实忍不了时候,给你一粒我开止疼片。你若是不听话,他会报告给我。到时候,看我怎么治你…
他咬牙。
怎么他身边人,就是会被她收服…
她倦了,说还想多睡会儿。告诉他把门关好,就那么翻身睡着了…安稳踏实地仿佛这是一个寻常不过早晨。
他有点惆怅。
可是随即又微笑了。
这样静漪,让他放心。
“司令。”路四海见他只管望了楼上窗子出神,小声提醒他。马上就到司令部开会时间了。
“你小子。”陶骧嘟哝着。
路四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陶骧不说什么,低头上了车…
静漪纱帘后望着陶骧车队离去,背转身去,倚墙上。
陶骧出去时将台灯关了…他既想让她睡个好觉,也不想让她看他离开时背影。
她爬上床去,躺了一会儿。睡是根本睡不着了,她犹豫是要继续躺着,还是起来。她想去看看女儿…遂心应该她房间里呢。可她全身酸软,刚刚下地站了那么一会儿,腿酥简直整个人要倒下去…她听到轻轻两下敲门声,说了声进来,顺手将台灯扭亮了。片刻之后门一开,她看到了遂心。
穿着粉色袍子遂心,抱着陶骧刚刚给她带回来绒布兔子,毛茸茸小脑袋先钻进来,望着静漪笑。
静漪翻身坐起,靠床头看着遂心。
遂心眨着眼睛,问:“我可以进来吗,妈妈?”
静漪嗯了一声,等她爬上床来,拉着她一同钻回被窝里。
“有爸爸身上烟味。”遂心缩静漪怀里,嗅了嗅。
静漪摸着遂心额发,又嗯了一声。
提醒他少喝咖啡,却忘了吸烟有害健康。
“爸爸什么时候再回来?”遂心问,“爸爸非要我答应跟妈妈一起走。那我们去美国之前,还能见到他吗?他会来送我们上船吗?”
静漪点着头,说:“会。”
“可是妈妈,”遂心抬眼望着她。静漪被这清澈见底眼神注视着,心就像被一下一下抽打似疼痛。遂心轻声地问:“可是妈妈,我们一定要离开爸爸、离开中国吗?”
静漪吻了下遂心额头,将她搂怀里。
被子里很温暖,遂心柔软小身子她怀里,枕头上有陶骧留下来淡淡味道…她这里,和她女儿一起,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女儿这个问题。
“妈妈,我们能不走吗?”遂心又问。
静漪搂她搂紧。
“爸爸说要我听你话。我听你。可是我要告诉妈妈,我不想离开妈妈,也不想离开爸爸。”遂心轻声细语,慢慢地说。
静漪亲了亲遂心。
她也轻声说:“那我们就不离开爸爸。我们一家人,一起。”
陶骧从战区协同作战会场出来,路四海提醒他说还有点时间,要不要回家去看望下老太太?老太太这就要跟大小姐走了。
陶骧签完了手上后一份电报稿,说:“好。”
他母亲他再三催促下,才勉强同意随长姐回南洋。只是原定行程有变,还要再耽搁两日才能走。
遂心和静漪此时已去纽约船上。她们母女是昨日启程。他们有约先,他不去送她们。静漪也不让他去送,说遂心看到他会哭厉害,本来遂心答应走就十分不情愿…他同意了。当然他也实是脱不开身去送她们。不过即便能去,他也是不去好。
他这几日忙很,竟然都没有想起她们母女二人。
路四海看看他,他拧上钢笔帽,说:“你开车,不要惊动太多人。我们去回。”
他上车打了个小盹儿就到了家门口。
门房开大门,车子就一路往里开。十几分钟路上他似看过了无数繁华…
车一停路四海赶紧给他开车门,他下来走了两步,忽觉诧异。他边走边看,皱了眉。虽然进门一个家仆没见着,却丝毫不觉院中冷清,隐约还听到一声犬吠,由远及近。
陶骧想想可能是错觉——这里除了留几个人看家,余下或跟随母亲和长姐去南洋,或由郭忠带着回兰州,或随静漪走。而静漪是连白狮和雪球都要一起带走…他本想着回来会看到大门紧闭、家中冷清样子,没想到与往常一样,庭院甚至加美好贞静。那香樟树下秋千,红丝绒缠着,他穿着洁白裙子小女儿…他停下脚步,特地看了眼秋千。
当然他小女儿此时是不会这里了。
路四海跟着他,也默不作声。
陶骧交代他几句,转身进门。进了门就诧异些。
老家仆还,像往常一样叫他七爷、跟他说老太太还没起呢,要准备早点,七爷吃什么…
陶骧有种错觉,似乎他连日来准备打仗那个世界是虚幻。这里,仿佛有种与世隔绝温暖和安定。
他说:“我上去看看老太太。”
楼下客厅里花瓶中,都插着鲜栀子花。这熟悉花香冬日早晨,被略带暖意阳光照着,香气氤氲开来,就像这里女主人,从来都没离开过,她还打理着这个家…他边上楼,边看着楼下空荡荡客厅,脚下顿了顿,因为听到一声清脆琴音。
他站下。
他需要仔细辨认琴音来源——他曾经无数次站这里,俯视这金碧辉煌大厅,眼前是衣香鬓影、歌舞升平…翩翩丽影中有那么一抹为娇美,是他静漪。
陶骧回身继续上楼。
分明又听到一串音符。
这下他不再怀疑是幻觉,于是他脚步越来越急。
他母亲是不会弹钢琴…
他胸中像涨满了潮。去推那扇房门一瞬,他手掌都贴了门上,几乎都感受到那音符带来震颤。
他听到笑声,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他猛地推开房门。
“程静漪!”他大喝一声。
琴声戛然而止。
白狮哧溜一下把头伸进了沙发底下,雪球却打着滚儿朝他奔来,使劲儿地绕着他腿打转。
“爸爸!”琴凳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子,那个小跳起来,喊着便向他跑来。“爸爸你回来啦!”
遂心跑过来,抱着陶骧腿,咯咯笑着,仰头看他冒火眼睛盯了远处妈妈。遂心吐吐舌尖,回头对静漪做了个鬼脸儿,说:“我去找奶奶和大姑…”
她说完抱起雪球,一溜烟儿地跑掉了。
静漪站起来。
陶骧脸上怒意毫不掩饰。
他有些焦躁地将领扣解开一颗,仿佛呼吸此时都受阻了。
他原地转了半圈,终于忍不住指着遂心逃走方向,说:“程静漪,你给我解释下,你这…你又骗我!”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女人,还总是能很轻易地就撩拨起他怒火——他以为她走了。他以为她带着女儿走了。哪知道她娉娉婷婷站这里,站他面前,面带微笑…微笑中甚至带点羞涩。
他按着额头,说:“你先别笑。你给我解释下,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
静漪走到他面前来,翘起脚来他腮上亲了一下,说:“囡囡就是不肯走,我怎么可能把她扔这里?”
她眼睛眨着,很认真地问。
陶骧不回答,她就又亲了他一下,再亲他一下…
被他猛抱起来,双脚离地,静漪轻声说:“别生气了…留都留下来了…以后都不骗你了,好不好?”
她额头抵着他下巴,蹭了蹭。
他收了收手臂,将她身子紧箍身前,看了她眼。
“因为遂心啊?”他闷声问。
“嗯。”她点头。
“真因为遂心啊?”他追问。
挪着步子,带着她慢慢地往后退。
“嗯。”她微笑。
她穿着薄底拖鞋,踩他脚背上,他脚步活动缓慢,扶她腰上手握紧,她长发垂身后,飘飘摇摇地…她看着他军装上黑褐色枪套和皮带,铜扣晶晶闪闪,耀着她眸子…她脸是越来越红了。
他也低头亲了她一下。
她身子碰上琴键,发出巨响。
两人同时笑出来。
他将她拥住。
“漪。”他她耳边轻声叫她。
“嗯。”她搂着他腰。面颊贴他胸口,抬头看他。静静,等着他再开口。
他还是沉默了,她却觉得安心很。
她感受到他强而有力心跳,耳边是他重而沉稳呼吸声…
她想着,其实此时他不用再说什么,她也不要他再说什么,此刻只要他这里,将来只要她他身边,足矣。
“我们再举行一次婚礼吧。”他说着,低头看她。
她明亮双眼望了他,良久,她终于点头。

程静漪和陶骧婚礼,慈济医院小教堂里举行。
笼罩城市上空战争阴云越来越重,这是个并不适合聚众时候。而陶骧又马上就要奔赴前线,于是他们并没有通知人来观礼。
静漪说这只是他们两个婚礼,不需要很多人见证。可是到了这一天,当她拉着遂心手、穿着她式样简单礼服、捧着一把馥郁芬芳栀子花走进教堂里时,却发现小小教堂里,或坐或立,挤满了来送祝福亲友。
她亲人、她同事、他战友、他朋友…都是他们至亲人。
她微笑着,放慢脚步,不住地停下来,与他们握手或拥抱,接受他们祝福。
而陶骧,他站圣坛前,挺直地站着,看着她,一步步向他走近。
她终于站他面前,望着他目光中满是柔情和爱意。
她走过了千山万水,终与他再相逢,自此将不离不弃,永他身旁…
他抱起遂心,将她揽怀里,轻轻吻她额头上。
掌声和祝福里,她眼中泪光闪闪。
而他微笑,他们女儿,也笑。
她望着她生命中重要两个人,知道从此之后,对他们来说,除却死别,再无生离。
阿斯彭夏天凉爽干燥,多年来陶骧总是和妻子静漪这里度夏。
阿斯彭夏天气温和湿度,会让他战火中留下过伤疤身体能够舒服些。也让他思乡心能得到些许平复,这里夏天,近乎他记忆中兰州之夏。虽然这些他从不宣之于口,但每到初夏,静漪便开始打包行李,从他们纽约家中来到这里。
他如今很少看报了。
有些消息看了总不是特别令人愉。
静漪还是每天让人把报纸送到他手边,一起散步时偶尔也同他聊聊时局。但相隔万里地方发生事情,似乎还没有他们小儿子小女儿今天早上吃什么早餐来重要。
战火中相继出生一对小儿女,如今取代了离家去读大学遂心,成为他们乐源泉。看着他们活地成长,总是令人愉。
“囡囡今天到。”静漪挽着陶骧手臂,同他走出花园,来到街上。
这里安静极了,他们常常走一个来回,都见不到一个人。
“家能住几天?”陶骧问。遂心去年考入了耶鲁大学医学院,就如同她抓周那日预言,现遂心正以成为一个出色女外科医生为目标。那也是她母亲走过路。只不过相较于她母亲静漪,遂心路走要顺利多。
静漪听出陶骧语气中一丝不满,不禁微笑。
“你笑什么?”陶骧看她。
她剪了短发,烫是波浪大卷儿。这是时髦发型。她身上穿倒还是旗袍。所以看上去就是古典中柔和了时尚一种别样美…这么些年了,她他眼中,美丽始终有增无减。
静漪看出他目光中温柔,靠他肩膀上,笑道:“女儿长大了,你总要看着她出去飞一飞。”
“我说什么了?”陶骧有些悻悻。
“你是不是担心她给你带回个金发碧眼女婿?”静漪微笑。
“她敢!”陶骧皱眉。
静漪笑厉害,说:“你看她敢不敢?”
陶骧沉默片刻,才说:“医学院学生功课很紧嘛。她哪有时间谈恋爱?”
他说着看静漪。
“那可不一定。”静漪说,“你女儿聪明着呢,功课对她来说什么时候成为问题?”
陶骧想一想,可不是么。
民国三十四年胜利之后,遂心便被送来美国读书了。聪明伶俐遂心读书顺利很,又美丽可人,追求者从来不少。虽然没有闹过让他们担心绯闻,也没有看到她对哪个男孩露出过兴趣,但是她也到了该谈恋爱年纪…
“我要和她谈一谈。”陶骧说。
静漪见他认真,也认真起来,问:“要去谈什么?如何挑选一个能合你心意丈夫?”
陶骧被问住。
“我劝你还是静观其变。我同你都已经吃饱了父母之命苦…”静漪还没说完,就被陶骧拉住了。
他瞪着眼睛望了静漪。
已经走到了家门口,他们正站花园拱门处,盛开蔷薇馥郁芬芳。
“好吧…当然起初是那样…喂…”静漪被他盯脸越来越红,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起来。“你也不能否认,起初我们谁也不想…嗯…”
陶骧可不会费口舌和她说那些。他从来都知道用什么手段来达到他目。这果然是简单有效方式,馥郁芬芳中长吻,带着初夏味道。
静漪倒是知道这是外面,虽然是后花园,也是静僻处,但到底是外面。可是陶骧总是能让她沉迷…她心里叹了口气。
有什么办法呢…
“爸爸!”花园里传出少女清脆声音。
“遂心回来了…”静漪推了下陶骧,陶骧却不放她。
“说,幸亏当年有父母之命。”他仍箍着她腰。
静漪也瞪他。
这不是耍赖么…
“爸爸?妈妈?”遂心声音越来越近。
“不说话…”陶骧作势又要吻她。
“那你亲吧。”静漪咬着牙。她满面通红,艳光四射,“让她看看她父亲是怎么个没样子。”
陶骧气结。
静漪趁机推开他,笑了。
她转过身来,轻声说:“走啊。”
木栅门打开了,遂心呀了一声,仿佛被吓了一跳,说:“爸爸,妈妈,害我好找…出去散步了?没听见我叫你们嘛?”她探身出来,左右看了看,“怎么没让人跟着?”
她扶着门,蔷薇花垂垂缀缀落下来,几乎碰着她发顶。
清丽至极容貌,青春逼人气息,修长结实遂心有着她这个年纪少女特有令人难以抵挡魅力,连陶骧和静漪这做父母看了,都忍不住要叹息。
“我们就附近走走而已。”静漪微笑着,过来抱了抱女儿。一边抚弄着她有点乱鬓发,一边问:“刚到么?”
“到了一会儿了,称心和满意还睡,就没吵醒他们。”遂心也过来抱了抱父亲。
她英俊父亲,美丽母亲,她心目中永远都相爱至深…她其实看到他们两个了。
她是悄悄地过来想要给他们俩惊喜,不想正撞见他们两个亲昵。她又悄悄地跑开,不想这个时候打扰他们。
他们面前父母亲总是要端着些,管他们两人互相望着对方眼神里,是有着端也端不住关怀和爱意。
偶尔她会看到父亲拉着母亲手,哪怕不说什么,她知道他们俩是相爱…
父亲走前,她挽着母亲,轻地回答着母亲细致入微问题。父亲没有问,但是一定是听。
门一开,称心和满意欢地叫着从屋子里跑出来,身后还跟着一群狗,他们叫着爹爹、妈妈、姐姐,争先恐后地扑进她怀里来。廊下张奶奶和福妈妈望着他们笑呢。
满院子花开正盛,这是她花儿一样家…
静漪握着陶骧手,看着遂心抱起弟弟和妹妹转着圈儿,三个孩子滚做一团。
“爸爸,桌上有大伯来信。”遂心好容易将弟妹制服,一手牵了一个,回头对着父母亲说,笑靥如花…
看孩子们跑远了,陶骧说:“遂心正我第一次看到你年纪。”
“牧之,”静漪慢条斯理地问,“你还记得我样子?”
陶骧微笑。
怎么不记得,她正若花蕾般含苞待放时候,仿佛初夏玫瑰花,和他相遇。
静漪看他笑而不语,踱着步子回到房中。
香港来信就放桌上,他坐下来,展信阅读。
静漪给他倒了杯水,手扶他肩上。
他按住她手,听她问道:“大哥那边还习惯?”
陶骏半年前才去往香港。他们曾数度去信劝他来美国,他挂心麒麟一家,暂时不来。
陶骧点点头,看她,问道:“下半年去接母亲过来,也把他接来吧?麒麟事忙,他和我们一起,也省母亲挂心。”
静漪看着他,微笑。
她点点头,说:“好啊。”
“要辛苦你了。”他说。
他紧握着她手。
“我喜欢家里人都一处。”她微笑着说。
如今他们所说是这样平常事。
万里山河、千秋家国,都已是远去影子。
他们经历过战火,被战争带走过至亲,艰难中彼此守护、相濡以沫,熬过了难时光。
也许将来,还会经历惊涛骇浪、体验命运多舛,但所幸,他们一起。有生之年,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