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薇开始还听着,听到最后一句,捂了脸,忍不住叫道:“小姐!小姐现在怎么越来越…”
静漪忍着笑,拍拍她的脸,笑道:“你就放心我吧。放一万个心。”
秋薇红着脸,还是看着她。
静漪忽然拍着手,说:“来,你摸摸。”
她指着自己的肚子,秋薇不明白怎么回事。她便拿了秋薇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隔了肚皮,秋薇感觉到有什么动了下。
她险些叫出来,看着静漪。
静漪有点儿得意,眨眨眼。
张妈和月儿这几日是看惯了静漪这般如此,早笑着下去干活了。剩下秋薇陪着静漪,轻声问道:“小姐,真不让我伺候您了?我横竖没事…日想夜想的,都是小姐…”
“你还能一辈子都在我身边?我好好儿的,你放心就是了。”静漪轻声说着。
秋薇见状,好一会儿没说话。
静漪轻轻地抚摸着肚子,想到刚才听到的广播,出了半日神。
“小姐,姑爷不在家,你万事当心些。”秋薇说。
静漪点点头。
陶骧应该没有这么快回来的…
…
陶盛川父子在索幼安公祭之后三天才回到兰州。
一起回来的还有陶驷一家三口。
等到雅媚带着瑟瑟来看静漪,静漪才知道陶驷日前已经正式从中央军离职。而石敬昌将军更是以身体欠安为由,辞去军职,赴美疗养了。静漪听着这消息,不难推测出短短十日,南京的风起云涌。她总觉得,眼下虽然一切像是都在正轨上,却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的表面下正在积聚力量,还有更大的风波在后面。
雅媚回来后看到健康的静漪,自是十分欣喜。
尤其静漪安闲而又满足的孕相,让她更是高兴。
她不住地问这问那,静漪都很有耐心地跟她说着。
“你觉得会是儿子还是女儿?”雅媚这日又来陪着静漪消磨时间,已经放了假的麒麟儿正在这里和瑟瑟玩耍。雅媚一边一个搂着他们,看着静漪笑。
“女儿。”静漪轻声说。
雅媚笑起来,看看她的肚子,轻声说:“我猜是儿子…告诉你,在南京,文谟和老七一起喝酒,两个人都说自己家里的会是儿子。文谟说要是一男一女,干脆就给定亲,来个亲上加亲。老七不同意…”
静漪听着,看了雅媚。
雅媚笑道:“老七说,看着文谟和尔宜,他们家的孩子好看不了。他将来要被抱怨的。”
静漪忍不住笑起来。
“八妹应是二月底,你应是三月底。很快的。”雅媚挺高兴地说着。
静漪点头。
三月,仿佛很远,又仿佛近在眼前…她新近总是很期待和这个孩子的见面——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这么能折腾,让她吃了好多苦,又那么急脾气,不管是胎动还是什么,都让人惊讶地提早发生。不过最让她满意的是,这孩子健康又顽强…
雅媚一家的归来,尤其是整日在内宅带着小丫头小小子儿们疯玩儿的瑟瑟和麒麟儿,摩合罗似的可爱,都给暮气沉沉的陶家仿佛带来了一股新风。
已是寒冬腊月,静漪闭门不出,偶尔孩子们放鞭炮的声响传进来,她也会意识到马上就要到新年了。雅媚帮着陶夫人预备过年的事物,抽空便要来看她一眼,哪怕只是逗她笑一下,再去忙别的。
陶驷和陶骧从南京回来之后便时常结伴早出晚归,回来也总是在陶盛川处待到很晚,有时陶骏也加入其中。
静漪某一天早上翻开放在餐桌上的报纸。中央日报上恭贺元旦大标题下是程之忱的正装照。她看了半晌才将那新年讲话和她的三哥联系在一起。
听到鸟叫声,餐厅窗外落了一只喜鹊。
她让张妈掰了面包去喂喜鹊。张妈说朝报喜夜报财,这是有什么喜事吧?
张妈把面包屑撒在窗台上,那喜鹊是不怕人的,自个儿吃着,喳喳叫一会儿,又招来了好几只…看着是让人心里欢喜的。
静漪算一算,三哥岁数也不小了的。
她发了好久的愣,到陶骧也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预备吃早点了,她才抬起头来。已经辞过灶,年关将近,他不须早早去司令部,起来的也晚。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散淡。
长长的餐桌她和陶骧各据一边。
陶骧手边的咖啡香气雾气一般散开。喝着咖啡,他问静漪:“昨晚睡的好不好?”
静漪说:“很好。”
报纸是放在了一旁,不打算再碰的了。
陶骧每日要在餐桌上翻翻报纸的,翻开看了一眼,便也搁下。有电`话响,外头使女接了,进来说七少爷,是蒲家二少爷的电`话。
446第二十三章 难分难解的局 (七)
他起身去接了。
静漪上楼的时候经过他身边,能听到话筒里蒲家二少爷的笑声。陶骧是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显然是回答那边的——静漪上楼去了。她脚上柔软的棉鞋一步步踩着平整的红毯子,砖红色面子一斗珠袍子垂着,散着裤脚的长裤在袍子下缓缓晃动,裤脚上绣着一对金鱼,仿佛会游动…他听着蒲秀田说晚上他们在吉祥戏楼包场,要他一起去听戏散散心,如果不来听戏,散场后去德祥楼消夜。
他答应了说好。
搁下听筒时再看一眼,那金鱼已经游走了…他回身见使女在收拾餐桌,要把报纸收走时他说拿到我书房来吧。
今天他没有什么安排,晚上蒲秀田的约他和二哥一起去了。戏倒是名角儿唱的,只是不知为何不是那么精彩。看着台上出将入相,他满脑子都是这一年来的风起云涌轹。
陶驷看他如此,让他早些回去,说:“年前有事我就替你了。还有仲成和敦煌,都是很得力的人。难得休息几日,你在家陪陪静漪。你二嫂说静漪总在家闷着,有空不如带她也出来走走。”
陶骧笑笑,不出声。
眉头是微微皱了皱趑。
静漪么,恐怕未必肯跟他出来走走的…
蒲秀田在一旁笑道:“牧之,你还要皱眉头,我们这新年就不要过了。”
陶骧眉一挑,看了蒲二哥。
蒲秀田笑着说:“这一年你可真是志得意满,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他说着让人叫班主过来。他指着陶骧跟班主交待,“陶七爷今儿点什么你们就得唱什么,不唱的他乐了今儿钱不给你们还不说,你们可得倒找钱!”
班主赔笑,看了陶骧。
陶骧挥手让他下去,蒲秀田不依,他拗不过只好点了一出《战太平》。蒲秀田一听,笑着说老七你可真会点,这一出新近可是大热。一班人听了都大笑。陶骧久未出入戏园子,不过也熟知这些人的秉性,心里有数恐怕这戏里的角儿有点来历。果不其然一亮相,倒是个清秀异常的女戏子。
“从上海来的,才十七,已经在大舞台唱出点儿名号来了。”蒲秀田轻声对陶骧说,“等会儿德祥楼,我让班主带上她来。你若是喜欢,今儿就带她走。”
陶骧还没说话,陶驷手中的折扇啪的一下搭在蒲秀田肩头,低低地说了句:“不干好事。”
蒲秀田大笑。
陶骧坐了一会儿,外头马行健进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起身出去。有几封急电呈给他。他看了,口述复电。小马走了,他在外头抽了两支烟。有点心烦,便在走廊上溜达了两趟。隐约听到有人争吵。他站下,看到班主从后台气急败坏地出来。见了他一怔,点头哈腰叫陶司令。
他淡淡地瞅了他一眼,照旧进去了。
戏散了场,一班人转到德祥楼去。
酒喝到一半,戏班班主果真带了人来。那个十七岁的姑娘被安排着坐到了陶骧身边,叫他陶司令、说给陶司令倒酒…陶骧冷眼看着这姑娘,眉眼清楚,面庞秀丽,美倒真不算顶美,就是一对大眼睛,流露出来的光彩,让人看得出来是个胆大的,也有点妩媚的娇态,正是这个年纪的姑娘水蜜桃般新鲜的味道。
陶骧酒喝的挺多,陶驷看差不多了,就要走,并没有一定拉陶骧走。陶骧也就让二哥先回了。陶驷眉皱了皱,倒也没说什么,便先行离开了。
陶驷一走,其他人陆陆续续地也走了。
那姑娘没有走。
陶骧醉意朦胧的,看了她,指了指门。
他看着那姑娘去关了门。门外马行健和李大龙见状叫了声七少。他应了一声,说没事。外面便没有声息了。
他靠在罗汉床上,看着那姑娘回身朝他走来,隔了竹帘看着他,说:“你过来。”
那姑娘犹豫着,好半晌没能挪过来。等到近了,他打量着她,问:“叫什么?”
“冬儿。孟冬儿。”她回答。
陶骧笑了笑,说:“好名字。”
他话音未落,伸手将她拉住,几乎是顷刻之间,孟冬儿一个趔趄便跌在了他怀里。她扭着手脚,靠在他身边,一身淡淡的脂粉气和酒气,钻进他的鼻腔里来。
他心神一滞,抬手挑到她的衣领。
“陶司令,”孟冬儿低了头,抓着衣领不松手,“陶司令别…”
陶骧似笑非笑地问:“你今儿晚上来,不是不知道要怎么着吧?”
孟冬儿依旧低着头。陶骧手劲儿一使,孟冬儿旗袍领子下两颗扣子唰唰地崩落。陶骧眼见孟冬儿脸顿时急的红了。她到底是有武功底子的女子,一闪身甩开陶骧的手,急切间拔下发间的簪子,回手便抵上了陶骧的咽喉。
“陶司令,我说了别。”她身材瘦小而灵活,这样说着话,低低的,并不想惊动外面的人。“我卖艺的,不卖身。谁想要我,那得是明媒正娶。”
“哦?”陶骧仰了仰脖子,“既是这么有骨气,怎么又来了这儿?”
“我被逼无奈。可是陪酒可以,陪睡不行!陶司令你也有娘有姐妹…而且陶司令你的夫人是大美人…你干什么还在外头糟践人家的大姑娘?你”孟冬儿皱着眉,簪尖刺破了陶骧颈上的皮肤,渗出血丝来。
陶骧眯着眼,看上去是醉醺醺的,说:“孟姑娘你搞错了,今儿这事儿该是你情我愿。”他说着,眼眯成了一条线,“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说着,忽然睁开了眼。
孟冬儿本以为他醉的厉害,不想忽然间就看到陶骧眼中精光四射,一愣神,手腕子被陶骧扣住。
“你装醉!”她刚刚吐出这三个字,就觉得自己手腕子一沉,陶骧抬手伸脚,三两下便将她折在罗汉床上,她手上的簪子落在他手中,逼到她眼前来。
孟冬儿动都不动,盯着陶骧。
“你敢动我一下,我死给你看!你别以为我是个唱戏的,就可以随便给人玩!”她尖叫。
本以为陶骧接下来会怎么样的,不想好一会儿,陶骧根本没动手。她睁开眼,看到陶骧仍在看着她。
“班主是你什么人?”陶骧问。
“我…我爹。”孟冬儿回答。
“亲爹?”陶骧又问。
孟冬儿脸紫涨起来,咬着牙瞪他。
陶骧将簪子捻了一下,顺手一丢。起身一拂竹帘,走到外头,将坛子里的酒倒了出来。
孟冬儿还在愣着,待看他猛的将酒碗拿起来砸在地上,吓的浑身一哆嗦。
陶骧坐下来,说:“过来。”
孟冬儿磨蹭着过去,离他老远站下。
“你亲爹怎么着跟你说的?”陶骧问。
孟冬儿闷了半晌不吭气。
陶骧咣的一下,酒坛子砸在地上。
“蒲二爷给了钱的,陶司令要留我多久就留多久。”冬儿说。
陶骧看了她一眼。
虽是这么说着,脸依旧紫涨着,逃跑是不敢跑了,服气当然也是不服气的。
“今儿晚上你那出《战太平》我没听完。”陶骧说。
孟冬儿呆站在原地,看着陶骧。
陶骧坐下来,照旧倒着酒喝,抬眼再看孟冬儿——她且惊且喜,将信将疑,透着精明样儿的一张脸上,那对大眼里光彩又出现了…
陶骧没再说话。
这一晚他在德祥楼,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酒,听孟冬儿唱了一宿的《战太平》…天亮时才回到家里。
雅媚带着瑟瑟来探望静漪,得知静漪晏起,雅媚带着瑟瑟等了等,正遇到一身酒气的陶骧进门。
瑟瑟捂着鼻子,说:“七叔好臭。”
雅媚忍了忍,才说:“胡闹也有个限。还不快去洗洗,让静漪看到,什么意思!”
陶骧故意去逗瑟瑟,瑟瑟叫着躲避他。连白狮也爬起来跑的不见踪影,他待要起身,看到房门开了,静漪从房里出来,只看了他一眼,微笑着叫了声“二嫂”。
雅媚也笑着,看看她,说:“早起这气色真好。”
陶骧在沙发上坐下来,也看了静漪。
的确气色不错…他长出了一口气。
雅媚在和静漪说今天都要忙些什么,虽说都是些寻常过新年要准备的事,听雅媚眉飞色舞地说起来,平添了许多趣味。
静漪微笑。
听见瑟瑟在笑,她回头,不知瑟瑟怎么发现了那鲤鱼灯,捧着出来,仰着脸和陶骧说着什么。陶骧拧着她的小脸蛋儿说:“等元宵灯会,七叔带你去逛。你想要什么样儿的,七叔都给你买…”
他把瑟瑟抱起来,花灯就在瑟瑟手上。
瑟瑟喊着:“七叔不准赖皮,一定要给买!”
雅媚皱着眉,笑道:“真是…要说到做到啊。”说着转眼看了静漪,见她也看的出神,“过年了,高兴些,静漪。”
静漪微笑着点头。外头飘起了雪花,她轻声道:“下雪了,二嫂。”
这是她在陶家的第四个春节,比起往年来,这个春节过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对她来说,过去的一年里她经历了太多,而过了这个春节,她的生活又将会有更大的改变…她无疑是有些怕的,可是在春节喜庆的气氛里,担心和忐忑都被冲淡了。
这一场雪断断续续地直下到了年后,从除夕夜大雪纷飞,到元宵节还飘着零星雪花。积雪不化,又层层地叠上来,天更是冷出奇。静漪再喜欢雪,每日闷在家里,眼看着外头除了单调的白还是白,也看的腻了。
元宵节这晚家宴之后,陶家上下聚在正堂。
外头在放烟花,陶老夫人看了一会儿,想起静漪来,看看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心里一动,回头找陶骧。
陶因泽看了她,笑问:“做什么找骧哥儿?”
“我仿佛听着那日谁说要带瑟瑟去逛灯会的。”陶老夫人笑道。陶夫人在一旁听了,说了句是老七答应带瑟瑟和麟儿去的。
陶老夫人果然把陶骧叫来,问了逛灯会的事。
陶夫人听陶骧说着,看到静漪,特为地嘱咐道:“你们带着孩子去逛逛倒罢了,静漪还是不要去了。”
静漪正听得高兴起来,被婆婆特地一说,愣了下,点头说好。
陶老夫人原本引着是想能让静漪也跟着出门看看光景的,这么一来,她想想媳妇的确顾虑的也是,就笑了笑。
陶因泽却忍不住大笑起来。
陶因润和陶因清不明就里,一个劲儿地问为什么,她只是不说。过一会儿,趁众人不留神,她招手让陶骧过来,附耳低语。
陶骧看了她,道:“姑奶奶,我会看着办的。”
外头焰火绽放,映亮了屋内。
他看到静漪正透过玻璃窗往外看…
第二天晚上,静漪在陶老夫人处用过晚饭,等着陶骧他们出门,她也回琅园歇着了。不料刚出了萱瑞堂,便看到陶骧站在外头,看到她,过来拉了她的手,说:“跟我来。”
出来便看到陶驷夫妇、麒麟儿和瑟瑟在前面车子上,见到她,两个孩子探身出来叫小婶婶快上车。
静漪看陶骧。
他给她开了车门,说:“奶奶说一年一回,出去看看,散散心也好。”
..
447第二十三章 (八)
“少爷,那容我回去给少奶奶拿件厚斗篷吧。”张妈轻声说。
陶骧说:“奶奶给准备了,车上有。”
静漪心里一暖。张妈不再说什么,扶了静漪上车。
张伯开车比平时更要慢些,出了陶家大门,往灯市去,一路上都热闹的很。虽天寒地冻,不减人们一丝闹花灯的热情。
静漪从车窗望着外头的热闹煊赫,不时和张妈说着话轹。
陶骧坐在她身边,听她说话。静漪本来话就不多,秋薇出嫁之后,她话就更少了。此时显然是在家里闷了小半年之后,初次出门高兴的很。
到了灯市,陶骧让张伯车子再开慢些。
外头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也能听见锣鼓喧嚣,那是远处的太平鼓酡。
静漪只觉得怦然心动,仿佛心底有什么机关被触动了似的,她转脸看向陶骧——他正望着外面,棱角分明的脸,被汇聚过来的五彩灯影映着,竟见了几分柔和…他忽然转过脸来,她来不及回避,他们便四目相对了。
陶骧说:“下车看看吧。”
“少爷…”张妈看着外头人挤人,便不赞成。虽说前头的车子早就停下来,陶驷夫妇一人牵着一个孩子的手,正在随扈保护下逛着呢。
静漪看了陶骧。
陶骧说:“不远走。”
他没再啰嗦,开车门下了车,扶着静漪的手。地面上虽有积雪,却也撒了厚厚一层黄沙,走起来倒不打滑。静漪小心翼翼的,陶骧也是。两人都走的极慢。
并没有走几步,来到一个很大的灯棚内,陶骧让她站下。
静漪抓着陶骧的手,仰头看着花灯,轻声道:“还真好看。”
两人站在一盏美人灯前,静漪看了灯,上头题着诗…就是那字写的细小,她看不清楚。
陶骧掏出一只眼镜盒子来给她。
静漪意外,拿了眼镜出来,呼出来的白汽哈在镜片上,眼前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到。她颈子上紧了紧。白汽消失了,她看到陶骧很认真地再给她系斗篷——斗篷帽子被扶上来,长长的狐狸毛抖着,齐着眉…她转开脸,看着灯上的诗句,却比先前更看不清了似的。
陶骧牵着静漪的手,就在灯棚里慢慢溜达着。
他忽然听到有人笑。
笑声很熟悉,他站下,一回头,也微笑了——逄敦煌长袍马褂,戴着狐皮帽子,本来正在灯棚里招呼往来的客人呢。这会儿看到陶骧夫妇,筒着手晃晃悠悠地过来,笑嘻嘻地问道:“今儿出来逛逛?”
静漪看到逄敦煌,立即想到这是逄家的灯棚。于是她指着面前这盏美人灯,说:“这个好看。”
逄敦煌看着她比先前圆了一圈的脸上,架着圆圆的镜片,顿觉好笑,便看向陶骧,笑嘻嘻地说:“陶司令,太太说这个灯好看。”
陶骧嗯了一声,点点头。
“说好看还不快掏钱么?”逄敦煌伸手。
陶骧一转脸,说:“小马,给太太拿上灯,咱们走。”
马行健立即过来把美人灯取了下来,逄敦煌作势拦着他还要收钱。
“逄敦煌你真是小气。”从棚内走出来一个红衣女子,也笑嘻嘻的。走近了,叫一声陶司令、陶太太。正是任秀芳,身旁跟着的是她的丈夫赵仕民。
“我们是小本经营啊,军爷!”逄敦煌说。
“小气鬼,喝凉水。”静漪轻声道。
这下连陶骧都绷不住笑起来,逄敦煌他们几个更是笑作一处。
灯棚里灯多人也多,难免挤挤挨挨的。逄敦煌让他们里面坐一会儿,陶骧看看静漪。静漪轻声说:“我们别处逛逛也就回了,不耽误你们的。”
“年年设灯棚,图的不就是一个人多热闹嘛,哪儿说得上什么耽误不耽误。”逄敦煌笑着说。他倒也不强留他们。
陶骧见陶驷他们带着孩子们挑了许多花灯,要小马一并给钱。逄敦煌笑着真要收钱,被逄老爷子兜头给了一下子。
逄老爷子送陶骧他们出来时,让人取来一对莲花灯和一盏五子登科,笑道:“还想着那年陶司令和太太光临过小号的事。一晃有几年没来了,照旧送盏灯给司令和太太赏玩,讨个好意头。”
“多谢逄老爷子。”陶骧微笑,亲手接了灯。
逄敦煌笑着抱怨父亲说这么送下去可是赔钱了,忙赶着陶骧他们走。
外头寒冷,只站了这一会儿,静漪便觉得脸都木了。陶骧让大龙去跟陶驷说一声,自己带着静漪往车边走去。
逄敦煌看他们走远,搓搓手,捂在脸上,一转身看到任秀芳夫妇俩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他瞪老大的眼,还没开口,任秀芳就说:“你那结拜妹子和段大哥这会子喝的都不知天高地厚了,还不上去看看?”
逄敦煌听了,跺跺脚,说:“这些人…”急急忙忙地钻进灯棚,从后面出去便奔了店里楼上去了…
陶骧和静漪上了车,马上让张伯开车回家。
静漪看着面前放着的花灯,轻声说:“老爷子记性真好,那年咱们不过游戏,带走了什么灯,他竟还记得。”
陶骧也看了。他点点头,没言声。
他想或许不是逄老爷子记性好,而是逄敦煌记性好…
不过一刻钟,车子便开过青玉桥进了巷子。
距离大门口很远,便看到卫兵做手势。
陶骧让张伯在大门口停下车,从门内立即跑下来两个人,是史全和岑高英。陶骧眉头一皱,吩咐张伯送静漪回琅园,自己下了车。
“七少,出事了。”岑高英道。
陶骧等张伯的车开走,才抬脚上阶,从容地问道:“什么事?”
“南京方面过来的消息,程长官遇刺。”岑高英低声道。
陶骧脚步都没停,立即说:“立即找二少回来。”
他快步穿过庭院,往陶盛川书房走去。路上问史全陶骏来了没有。史全说大少已经休息了,老帅的意思是情况不明,就不用大少到了。他点头,等到了书房门外,早有人通报里面,他直接就进了门。
“父亲。”陶骧进门先把军帽摘了。
外头还飘着零星小雪,帽子上落了雪,进门便化成了水珠。
陶盛川正在屋内坐着,见他回来,倒先问了句出门逛的可好?陶骧见父亲气定神闲的,答道:“还好。情况怎么样了,父亲?”
陶盛川说:“今天下午的事。他们是从别墅返回七星桥的路上被袭击的。眼下消息被全面封锁,程之忱生死不明。”
“我马上召集紧急会议,部署进入战备状态。”陶骧说。
陶盛川点头,道:“此事十分蹊跷,不能不格外当心。”
陶骧看了父亲。
陶盛川说:“刺客身上有白系的装备。”
陶骧眉头紧皱,沉吟片刻,道:“白家没这么着急,也不会不通声气。这是嫁祸于人。”
“果真如此,更要提防。”陶盛川道。
陶骧点头。
“没有确切消息之前,不能轻举妄动。”陶盛川说着,见陶骧沉吟,“静漪那里也缓一缓再说。”
“是,父亲。我也是这么想的。”陶骧点头。
“老爷,七少爷,二少爷回来了。”门外家仆禀报。
陶骧一回身,果然看到陶驷已经来到了书房门口…
已是深夜,陶骧从司令部回到家中,发现楼上的房间都还亮着灯。
院子里有应节的花灯彩带,进了门在客厅显眼处挂着晚上从灯市上拿回来的逄家那精巧别致的灯,罩在电灯上,很是好看。
他想起刚刚因为是紧急召集的会议,逄敦煌穿着长袍马褂戴着狐皮帽子头一个走进会议室,赶的满头大汗。其他人来之前,他们俩和陶驷谈了一会儿。逄敦煌对形势的判断与他不谋而合。程之忱遇刺事件扑朔迷离,但事情往下的发展,恐怕会趁机掀起一场混战。大战在即,不能不有所准备。会后逄敦煌二话不说,立即返回栖云大营了。
陶驷叹了句这等天兵天将是打哪儿起就被招安了的呢?
招安还罢了,最难能可贵的是共事越久,愈加互信互谅,肝胆相照…
张妈给陶骧开了门,说少奶奶还没休息呢。
陶骧停了一会儿才上楼去,却看到静漪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眉拧了拧。